
楔子
第 一 话 方从心
第 二 话 房客与写手
第 三 话 坑王、霸王、出版商
第 四 话 借不为抄?
第 五 话 圣光普照Mr.胃溃疡
第 六 话 浪漫将人秒杀于一瞬
第 七 话 生存的意义
第 八 话 爱你是我永远的骄傲
第 九 话 出版
第 十 话 不能说的秘密
第十一话 曹雪芹和脂砚斋
第十二话 慢慢走吧,在一起
第十三话 幸福的温度
第十四话 为什么
第十五话 过眼云烟
第十六话 顾文徵的理想
第十七话 试探
第十八话 公平的真实
第十九话 肆无忌惮的坚持
第二十话 那个女孩儿
第廿一话 爱不爱
第廿二话 父子
第廿三话 十八岁海归美少女
第廿四话 自杀式犯罪
第廿五话 五讲四美黑社会
第廿六话 厕所文学
第廿七话 Stary stary night
第廿八话 Lost
第廿九话 危机
第三十话 暴力与希望
尾声
后记
《任寻我心》沉佥 / 文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4:00
启请陛下垂怜,小人要无家可归了,可否借陛下凤殿暂居?
圣母神皇·腐竹 20:54:38
奏本驳回。朕喜欢一个人住,不喜跟人挤着。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5:20
噢……
圣母神皇·腐竹 20:55:36
话说,大常侍为何要无家可归?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5:40
唔……昨夜流星突降,正砸在小人陋室。
圣母神皇·腐竹 20:55:47
可砸出坑了么?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6:58
好深坑!小人正努力往外爬!
圣母神皇·腐竹 20:57:20
咄!坑人者人恒坑之!叫汝挖坑不填太监过甚!坑中冤魂作乱了罢?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7:41
嗳……我这不是一个一个填嘛……我有承诺——慢慢填,不弃坑!
圣母神皇·腐竹 20:58:39
嗤~朕就等看,朕有生之年,你能填完几枚!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9:2
……=_=b
长秋监·任大常侍 20:59:40
嘿,陛下,你听过这首歌儿吗?
繁星点点的夜晚
为你的调色盘涂上灰与蓝
你在夏日向外远眺
用你洞悉我灵魂阴霾的双眼
圣母神皇·腐竹 21:00:31
大常侍休想转移话题。公该去撒土了。早日续上下面为要。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公当谨记!
长秋监·任大常侍 21:02:11
……=_=bb
长秋监·任大常侍 21:02:32
恭请陛下加尊“大仁大孝大慈大悲圣母神皇帝”!
圣母神皇·腐竹 21:02:38
准奏!另改年号为“催文”!
长秋监·任大常侍 21:03:14
……陛下……圣明……=_=bbb
——以上,截自方从心的聊天记录,某年某月某日。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Starry, starry night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reflect in vincent’s eyes of china blue
Colors changing hue
morning field of amber grain
weathered faces lined in pain,
are soothed beneath the artist’s loving hand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 sight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Starry, starry night
Portraits hung in empty halls
frameless head on nameless walls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
Like the strangers that you’ve met
all the ragged men in the ragged clothes
the silver thorn of bloody rose
lie crushed and broken on the virgin snow
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Vincent
第 一 话 方从心
中国的房价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景,它就像一层厚厚的肥油,泛着令人厌恶的泡沫,顽固地赖在这碗汤表面,无法拂去,即便你再饥饿难耐,也依然望之生畏,而寸土寸金的皇城根子——北京,显然便是那最厚、最腻、最让人反胃的一口。
对于方从心这样的白领,要在这个塞车能把人塞成尿失禁的地方打拼个一万多块一平的窝,至少也得先存上个几年,再供上个几年。但不管怎么说,比之手下那些一个月拿三四千一半都流进了房东腰包的弟兄,她好歹还有指望。
她常常会想起刚毕业那会儿四处找房颠沛流离的生活,那时候她就在想,她要拼命赚钱买房子。
没老公的女人是孤单的,没房子的女人是悲惨的。尤其在这个男人越来越不男人的年代,即便你有男人,你也不知他何时就会傍上个年轻小三儿,要把你这糟糠踹出门去。这时,你若是没有自己的窝,就没了根据地,那就只好带上个雪碧瓶儿上天安门广场坐一坐——收容所或拘留所,便衣帅哥会让你二选一。但房子绝不会踹了你,是你的就是你的。
所以方从心很勤奋务实地在二十六岁那年靠着公积金和存款完成了首付与贷款,把她视为后半辈子依靠的小钥匙拿到了手,开始了作为“房奴”的生涯。
然而,方从心没有男人。
其实她样貌不差,虽然比不得明星貌美,但素面朝天也能算略有姿色,稍微打理打理,便当得起一声“美女”了。她又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论学识论身份,样样都是上得厅堂。
但她却迟迟没有男友。
追她的男人也曾经有过,但都被她掐灭在萌芽状态了。她说,不来电。
久而久之便有人言传她挑剔、清高,甚至,不少人都说她拜金主义想嫁金龟婿。
对此,方从心总是翻个白眼嗤之以鼻。有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商业社会不讳谈钱,“拜金女”这种过气称号还是留给倭国美女吧,与其说她方从心是“拜金女”,倒不如说她是“腐女”更揭露她的邪恶本质。
没错,方从心是个腐女,一个已经腐成了渣的大腐女。
别看她平日公司里人模人样管着几十号人,回家上了网就是狼人遇上月圆——嗷嗷得就变了身。亲亲、抱抱、扑倒、拉帘子都是小意思,侃起谁攻谁受菊花黄瓜比每周例会讲话还生动自然,至于各种腐剧、腐片更是阅之无数见怪不怪,看男人的鼻子就能想到那活儿的尺寸,看男人的腰身就能想到频度、速度以及强度。
嗯,其实方从心自己也承认,她整个就一不在压抑中死去就在压抑中变态的典范:我吃不着YY一下总可以吧?每隔一阵子总能在某论坛看见些或豆蔻或青葱的小美眉谈论性事毫不扭捏,她就非常想直接冲去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磕死算了!全世界都开放了,就她还活在旧社会……后来想想做人不能太自私,磕死了不见得能上头条还得劳动人家帮忙收尸,于是只好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彪悍胜一浪,顺便非常眼红老女人的腹诽一下小姑娘们最好小心头文字A。
曾有人在窥破了她的腐女本质之后劝她:“你收敛一点吧,这嘴脸一露出来,比屁股后头拖了条狼尾巴还凶,看谁以后敢娶你!”
方从心却从不放在心上。从心,从心,在对待感情上,她的信条就如同她的名字——从心而生,随意而动,绝不委曲求全。
但她也依然是个人。人有七情六欲,生来是人,便是命中注定会孤独、会寂寞、会怕冷。
YY不过是一种精神自慰,就好像手指的温度永远不可能灼热滚烫,当生活只剩下YY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她并不想要在YY中永生的壮烈,有时候,她也很想庸俗地去找个好男人,委屈了在他怀里哭,疲倦了在他肩头睡。
可“找男人”说来不过三个字,真要找个合适的,谈何容易。这年头优质男人都是稀有动物,她自认人品还凑合但运气可能不怎么的,早在刚毕业那会儿她就已发现这个事实——好草都有花了,余下的要么眼高于顶、要么歪瓜裂枣,总之,统称“孬草”。
于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也没在天桥路灯处。
可就算再形单影只,也不能随便把自己低价处理了吧?否则怎对得起爹妈对得起党对得起父老乡亲毛主席?何况,都已经挑到了这个年纪,现在妥协,又是何苦。
就这样,方从心本着砸锅卖铁不卖身的原则,大义凛然地将单身进行到了人生的第二十六个年头,面对老爹的试探、老妈的唠叨、亲朋好友的轮番轰炸,恨不得天上掉下个好男人,哪怕把她那百来万的金窝窝顶砸个透明窟窿也值了——反正领证之后,爬高抗重修屋顶之类全该他管!
这样想着的方从心,依旧过着她道貌岸然的腐女生活,聊天灌水YY聚会,矛盾纠结又无奈。
直到某个夏日周末的夜晚,方从心跟几位友人K歌回家,刚洗完澡,穿着小吊带睡裙抱着猫咪游荡,忽然门铃声却响了起来。
瞬间,方从心脑海中闪过无数曾经在报上看过的入室抢劫(财?色?)案,顿时浑身汗毛排队。父母远在老家,哥们有老婆,姐们有老公,这会儿没人会来找她。她本不想接了,最终被执著的门铃声吵到忍无可忍,拿起了听筒。“请问哪位?”她尽量想让自己显得冷静而有礼节,怨念的火山却依就濒临喷发边缘。
意外的,听筒那一端却传来一个很干净的嗓音:“您好,请问您家有空余的单间可以出租吗?”
方从心反应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零点过十七分。她有些傻了,立刻又生气起来。若她没记错,她并不曾发过招租广告。况且,都这钟点了,谁还在外头找房子呢?
方从心家的房子是标准的两居室,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虽然月供压力不小,但她也从没想过租一间出去来缓解。周围不少正供房子的单身人士倒是都这么干,可她不喜欢,她不想跟一个外人住一起。从前过租房生活时受够了与人“同居”的日子,没道理买了自己的房子还跟别人一起挤着。
又何况,这三更半夜来敲门的家伙多半是无聊恶作剧的。
方从心这人有个臭脾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饶人,谁惹着她了她一定还回去,绝不忍气吞声。
她靠着门拿着听筒咧嘴笑了:“不好意思,我家房子,我住一间,猫住一间,没空地儿了,出小区往西三百米的派出所估摸着有,您上那儿问问去吧。”说着,她便挂了机转身回屋抱着猫咪上网去了。
爬上网络,她在群里打了个笑脸:『众卿,朕刚把个半夜按门铃骚扰的变态WSN拍飞了!』
群里姐妹狂笑一片。
跟众腐女一起将那个被踹去派出所找班房的男人从头到脚从前到后YY一通、嘲讽得体无完肤之后,方从心心满意足地爬上床睡了。
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言,周六日难得的懒觉简直比什么都珍贵。次日,方从心终于被猫咪气愤地嘶吼声震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睡眼蒙眬地爬起来跑去给猫咪加猫粮,却发现猫粮存货已然空空。她挠了挠头安抚地摸摸猫咪的脑袋和下巴,轻声哄慰:“好糯米,乖猫,妈妈洗了脸就去给你买饭饭和鱼干。”
偏偏糯米并不领情,一阵愤怒地喵喵抗议后,索性甩尾巴转身不理人。
猫果然是忠于自己的动物。
方从心大为感慨,忙冲进化妆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帖,拎起小包扑出门去。再不填饱那只大胃猫,她怀疑它会趁晚上偷偷过来挠她的脸。记得上次她在网上看小说正起劲儿,忽略了这小东西,结果小东西神不知鬼不觉跑过来,狠狠地按住了强制关机……谁说猫的智商相当于三岁小孩儿?分明是老奸巨猾!
她这样想着出了电梯,推了一把楼下的防盗门。
意外的,没有推开。
方从心嘀咕一声,又使劲儿推了一把。
这次,门倒是推开了,门外却像泥地里长萝卜一样忽然竖起个人来。
那是个大男孩儿,穿一件黑T-恤,仔裤,球鞋,头发有些微微的长,就像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年,面相斯文,眉眼相当好看,只是人有些摇摇晃晃的,似乎还没睡醒。他背着个超大号旅行包,脚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包,看起来倒像是刚远行归来。
哎!谁家的美型小受怎么就这么在门口睡了啊?
方从心两眼泛着狼女之光,以光速将那男孩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唔,身高个头都不错,未必是受,没准是攻呢!这个腰身的线条实在是令人感动的赞呐!方从心赶紧把快滴下来的口水咽回去,绽出一个金玉其表贤良淑德的温柔笑容,道:“怎么就在门口睡着啦?快进去吧。”
那男孩儿愣了一下,很快也笑了,非常乖巧地对方从心说了声:“谢谢姐姐”。
方从心感动地险些热泪盈眶,老天爷太眷顾她的眼睛了,虽然有看没得吃吧,但身为一个寂寞单身腐女,有看也已经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这小美男是来看朋友?男(性?)朋友……?哎哟妈啊!感动死了!
瞬间,方从心只觉得生活如此美妙,一边盘算着怎么跟踪、怎么观察、怎么偷拍、怎么摸上某论坛爆料,一边哼着歌向小区外的宠物用品专卖店溜达过去。
然而,当她扛着一大包猫粮,吭哧吭哧地回到自己家门口时,却一下愣住了。
她看见那个腰身贼美好的小美男正站在她家门口望着她,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得体微笑,两片薄唇开合,无比理所当然地问她:“姐姐,你家有空余的单间出租吗?”
瞬间,方从心腿一软小高跟儿一崴险些瘫在地上。
第 二 话 房客与写手
关于这个名叫任寻的大男孩儿,究竟是怎样成为了她的房客,方从心一直坚称自己被这只腹黑大尾巴狼忽悠了。但不可否认,当她看见他执著又可怜的模样时,一下便想起自己当年初出校门的艰辛,于是,心里一软。
至于任寻本人,则在某年某月某日机缘巧合之下终于一吐实情,正是方从心那一句“我家房子,我住一间,猫住一间”让他立刻确定了两件事:其一,这个女人家有空房;其二,这个女人心地善良。于是,走投无路到分外想炸掉西直门立交桥的他,在瞬间作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决定——死皮赖脸也要赖进这家的门!
事实上,在任寻入住的第一周,方从心就觉察了这小子腹黑大尾巴狼的本质:乖巧斯文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熟门熟路之后就开始舒活筋骨了。他非常精明地在第一时间洞穿了这个家的本质——作威作福称王称霸的绝对不是方从心,而是那只叫做糯米的黄白斑雄性土猫!
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下血本儿把糯米给笼络住了。
起先方从心还以为是他对猫儿有爱心,还正跟那儿美滋滋,等她终于发现,糯米这变节比翻书还快的千家猫经常对任先生露出非常亲昵的咧嘴一笑,在他跟前脚后蹭来扭去,但凡她要靠近时还会非常不满地吭哧呼噜,俨然要把第三者驱逐出境时,她忽然惊悟到一个事实:如果不想被悍猫夜袭,她得好好待咱们任先生才是……
而任寻先生本尊,则非常优雅地向她展示了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头两天甜甜笑着喊“姐姐”,再两天笑甜甜地喊“方姐”,再两天扭捏一下喊“从心姐”,直到第七天终于两眼一翻,直呼:“方从心!”
好吧,方从心也必须承认,其实是她在得知这小子原来已经二十有三了之后,对“姐姐”这个称呼产生了强烈到足以令她夜半磨牙的排斥感,故此再三强烈要求他不许喊自己姐。虽然确实是小了三岁,但也才不过小三岁而已啊,喊得她好像有多老一样!这小子没事儿干吗长得这么“年轻”,她本来还以为他才十九、二十呢。
除此之外,任寻带来的“惊喜”真可谓已到了令方从心目瞪口呆的地步。比如他在屋里撑起的登山帐篷和睡袋,比如他那完全黑白颠倒的美国生物钟。
方从心常忍不住想,这孩子到底靠什么填满米粮袋呢?总之,她也没见他工作,甚至不怎么见他出房门,他们每天打照面的机会只有一次——她下班回家,任寻刚睡起来去洗漱……
现在的年轻人都过得什么生活啊。每每此时,方从心总是非常想阿布状摊开双手把眼睛嘴巴都变成一字形。没准正是因为活动时间高度一致,糯米小帅哥才如此神速地便见异思迁了呢。哎……这俩难道还能人兽断背嘛……
不过方从心其实也不怎么在意。虽然作息时间颠倒点,行为偶尔怪异点,肚子黑点,尾巴大点,但任寻至少相当爱收捡,他绝对不会在浴室乱丢脏衣服脏毛巾,不会把胡渣粘在洗脸池边缘,也不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自从有了任寻方从心就再没干过清垃圾倒垃圾的活,自然也理所应当的从每天铲猫砂的无期劳改中解放了出来。有时候方从心甚至会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垃圾和猫便便收拾好扔出去的呢?难道这孩子夜游吗?但不管怎么说,任寻其实没给她添什么麻烦,反而给她省了不少心。而且任寻并不用她做饭。
有个自管伙食自带房租的帅哥做免费劳力有什么不好吗?
答案当然是绝对的——没有!
但这些都不是任寻给她带来的第一感受。
其实,早在方从心得知这个大男孩儿名叫任寻的第一刻,她十分惊异地“啊”出声来,以至于任先生一脸狐疑地盯住她足有一分钟之久,而后用一种颇戏文腔的语气,动机不明地眯起眼问道:“敢问……在下的名姓有何不妥吗?”
任寻,这是方从心最喜欢的网络写手的笔名。
方从心喜欢看网络写手的文字,少了传统理念与载体的限制,那些故事和叙述它们的语言洒脱不羁,充满了灵气。当然也有参差。哗众取宠之作高居榜首,秀外慧中的好文却冷如极地,也是常事。古来文化事便是曲高和寡,何况网络本就是草根的天下,方从心看得多了,也早就看得淡了。
方从心喜欢历史武侠,所以她最喜欢的网络写手也是写历史武侠的,笔名正是叫做任寻。
说到这个写手任寻,倒有一段颇为有趣的渊源。方从心最初识得此人,源于一场网络中几乎每日都在上演的掐架。
那也不过是论坛中无数你掐我砸中的一场,一篇小有人气的连载重生穿越文被人拍砖扫雷,方从心本着八卦精神将那篇文翻了出来,那便是方从心第一次看任寻的小说。
那真是一篇雷得靐靐有神的小说!
故事说:重生的男主角回到了平行世界的古代,忽然就王霸之气了,上天入地风生水起左拥右抱十项全能……各种红极一时的YY元素一应俱全。
但这样一个极尽YY之能事的俗文,却有一个新鲜处,那男主角重生穿越之前,本是一条癞头土狗,而小说的名字则更加赤裸直白——《穿越后,没人知你是条狗》。
于是,这一点新鲜便成了作者的大不敬罪状,不少写重生穿越文起家的写手愤而前来声讨,认为任寻这厮是故意讽刺他们,稍微自持些的,虽然端着架子,话也说得十分不冷不热不阴不阳,而那些在此一类文中自我带入到浑身舒爽的读者们则更是一呼百应一拥而上。作者任寻立刻被秒杀于一瞬,鼻青脸肿,万紫千红。
但方从心却看得捶地大笑。
这小子一定是个愤世嫉俗的小愤青。她一边看得欢乐一边这么给作者下了个定义。显而易见,这个作者的文字辛辣犀利,字句间可见调侃冷嘲,必是怨气满腹,忍无可忍,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砸文众虽然气势汹汹,或许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是一个具有商业利用价值的话题性。方从心如是认为。如果这作者就此一炮而红,不知他会如何呢?或许那些尖酸刻薄的伶牙俐齿会识时务的收敛起来吧。
果然不出所料,这篇小说大掐之下彻底走红,被出版商看中,找上门来与作者商谈出版事宜。
然而,却又大大出乎意料的,那位作者任寻忽然做了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发了一篇公告,写了三个“谢谢”:
一、谢谢众位掐架者前来对号入座,给乏味的生活平添欢乐;
二、谢谢出版商伸出“援手”,彻底教会了鄙人什么叫做商业;
三、谢谢各路朋友跳坑,但我懒得继续写了,所以,本文太监了!
此公告一发,原本支持他的一部分读者们也立刻倒戈,投入到轰轰烈烈的“讨伐太监”运动当中。而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出版商虽然维持了明面上的风度,私下里是否对这不识抬举的茅坑石头下了封杀令,也是未可知。
于是,这个叫任寻的家伙,几乎彻底众叛亲离了。
也正是因此,方从心决定要勾搭这个铁板一块的刺儿头,并且真的与他成了网络上的投缘挚友,也做了他的忠实读者。
初次读到任寻认真写的正经文,第一眼方从心觉得很震撼,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十分钟爱的一张New Age专辑《Heaven Blue》,她觉得她看见了宽广的海与高远的天空,那种在浩瀚辽阔中前进的感觉让她想要放声呐喊。
她对任寻说:“你的文字让我觉得独自行走在远大天地之间。”
毫无疑问,这是她作为一个读者诚挚的赞美。但任寻没有感谢她。他十分敏锐地做了反问:“你是想说我的文注定孤独吗?”
有那么一瞬间,方从心怔住了,旋即她反应过来,顿时心中一沉。
没错,注定孤独。这个家伙非但对外物犀利,对自己也很直白,他甚至比她更早一步切中要害。方从心必须坦诚,手边的这些文字厚重深远但并不适合网络。
网络的特质是什么?只是:草根、草根和草根!网络是一个几乎没有门槛的大舞台,给予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机会,打破精英垄断下的传统媒介壁垒,在这里,个性张扬可以出位、标新立异可以出位、通俗亲民也可以出位,唯一难以出位的是自立门槛自恃身份的“精英们”。在现实中已经被压迫够了的网民不愿再在网络上自讨苦吃,网络读者群体的需求在于释放自我,这是一种娱乐性大于思考性的市场构成,需要安静阅读的文字不占主流份额。
即便是方从心自己,也不得不说,看《穿越后,没人知你是条狗》时她更轻松快乐,她可以一直保持微笑,甚至开怀大笑,而眼前的这一份沉重多少让她觉得有些累,可能换一个人来,就不会继续读下去。
于是方从心很坦诚地说了:“或许你可以尝试一下,找到一条中庸道。我相信读者永远不会拒绝有趣的故事和有魅力的人物,有时候不要太急于表达你的所思所想,反而可以给你所希望的‘文以载道’创造更大的发展空间。”
任寻对她说:“曾经有一个编辑教导我:‘开头五百字要有剧情冲突,否则你吸引不了读者,这年头没人有耐心看你的慢热文,市场也不会有耐心等你慢热。’我就问他:‘用两百字灭掉主角全家,再用三百字让他遇见绝世美女吗?’那编辑说:‘你写呀,先写三万字来审,问题不大我给你首页大封面推荐。’我直接把他拖黑了。我只写我想写的东西,如果一篇小说让人看到最后也只记住主角泡了多少妞、杀了多少人、逞了多少威风,我不如不写!如果一个读者只想看主角泡了多少妞、杀了多少人、逞了多少威风,我不稀罕他看我的文!”
方从心反问他:“金庸只让人记住了主角泡了多少妞、杀了多少人、逞了多少威风吗?”
任寻答:“《笑傲江湖》开篇几万字甚至没有出现男主角!”
方从心说:“但林平之被灭门就是剧情冲突,岳灵珊、陆猴儿他们谈话间不断提起的‘大师兄这样’、‘大师兄那样’就是悬念。”
然后他们俩争了足足一个小时有关剧情安排与小说写法的问题,到最后以任寻愤愤地一句:“到底是我写还是你写?”结束。
那时,方从心敲着笑脸说:“你写,当然是你写……”其实她有点担心,怕这小子一怒之下也把她拖黑名单了。毕竟她是来勾搭喜欢的作者的,这样的争执本就在意料之外。
但很好运的,任寻没有拖黑她。
忙碌工作一星期之后,方从心收到任寻的留言:“我仔细想过了,你说得有道理,多谢。”
瞧见这条留言时,方从心几乎敲着电脑桌笑出声来。
这孩子太可爱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认真的家伙。于是她立刻做了回复:“我很欣赏你对创作的想法与坚持,并且乐观你一直坚持下去。浮华与泡沫总有冷却的时候,但坚持却可以沉淀。慢慢写,很期待你的新作品。”
然后他们俩又聊了很久。临别时,任寻对方从心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聊这事儿也能聊这么久的人,一般人要么就不理我了,要么就是我不理他了。这种话题多少会让人觉得有点装13吧?但不管怎样,我很高兴认识你。”
方从心觉得,她很喜欢这孩子,那种认死理的执著与勇于进取的锐气、甚至是认真与坦诚,都让她觉得亲切又鲜活,她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到这样滚烫的温度。于是她彻底做了这家伙的死忠读者和朋友,他们在网络上聊天,任寻会把自己的一些构思说给她听,她帮他内测初稿,甚至试着教他如何经营读者。如果能够切实帮他一把,方从心觉得她自己也会很开心。
她也曾经问过任寻:“为什么要叫这个笔名?是本名吗?”
任寻只是笑说:“笔名同网名,两个世界,如同寤寐,还是分开的好。”
于是方从心觉得他或许是不想让人打听,不愿意网络写手的生活与他的现实有过多重叠,所以也就不再追问了。
然而现在,忽然之间,一个名叫任寻的家伙跑到她家来租下了她家的一间房,如此巧合,怎不叫她惊讶又怀疑?
她也直接问过这位房客:“你写小说吗?”
已经大有反客为主之势的英俊房客睁大眼摊开双手好无辜地反问她:“事实上,我是一个画家!”然后他就好像变戏法一样真从他那支着登山帐篷的房间里摸出一幅已经装裱好的画来,画中的女子抱着一只黄白斑的大猫,安静地蜷缩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阳光透过玻璃斜斜洒了她满身,仿佛一层金色纱。那女子正是方从心。“怎么样?美女与猫。”年轻的“画家”颇得意地笑看着她。
方从心一下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甚至觉得双颊发烫,立刻难以置信地问:“你在画我?”
“不行吗?”任寻反问,“爱美是人之天性,你不能剥夺我赞美美丽事物权力吧?”
“我的意思是说你……你至少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方从心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连说话也不由自主结巴起来。那根束缚情感的弦紧绷着告诉她,这种久违的感觉大概叫“害羞”……生平头一次,她竟然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有些不知该把手脚往哪儿摆。
但任寻却极理所当然地说:“先告诉你就看不见这么生动自然的表情了,自然的就是最美的。”他说着拎起那幅画递到方从心手里,“送你,你不挂起来吗?”
方从心觉得她彻底被打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落尽下风,抬头却见眼前那家伙正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一手拎着那幅画,眯眼望着她笑。那表情真像一只狐狸!
挂就挂,有人自觉上贡岂有不受之理!方从心一把拿过那幅画,恶狠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打算拖个椅子过来垫脚,把画挂起来。瞧他美的哩,就给你挂客厅里天天抬头顶着,谁怕了不成?
但手中的画却忽然被抽走了。
任寻就站在她身后,只踮了一踮脚,伸手轻轻松松就把那幅画挂在了壁挂电视的上方。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瞬息不易察觉的碰触,他的棉质T-恤蹭在她的长发上,柔软得如同刹那燃烧。
方从心忽然觉得她有点慌了,有一种怦怦的声音在耳畔作响,让她不敢回头。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听见任寻“啧啧”笑道:“不错,这位置选得好,以后你这沙发就该用得多了,不过电视就可以送人了嘛。”
方从心胸口里猛地一紧,几乎来不及思考,已随手抓起玻璃架上摆的小毛绒哈士奇狠狠向那个歪在沙发里黠促坏笑的家伙砸过去。
不砸不足以平天怒!
至于刚才那个疑问,谁还记得吗?刚才她本来是在问他什么来着……?
第 三 话 坑王、霸王、出版商
那个叫做任寻的写手有个爱好——挖坑不填。
用方从心的话说:“你这人坑品比棒子国还下等一万倍!”
遇到一个认真的作者是读者之大幸,遇到一个认真过分的作者是读者之大不幸。任寻就是后者。他喜欢修文,自己回头读一读觉得不好了,就要修改,增删句段那都是小手术,推翻重写的大工程他从不觉得累。以至于方从心跟着他跳了一个有一个坑,每次都是看到一半……下面没了!
方从心曾经很郁闷地对他说:“任寻童鞋,你这样不好,真的不好!你不如一篇一篇来写完,哪怕有瑕疵,写完再修改,或者在写下一篇时记得改进就好了,这样也有利于你积累读者。”
但任寻却说:“你就当作我有完美主义强迫症好了。”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于是方从心很是愤怒地给了他一个封号——任公公,意识是说:这人老没下面,老写太监文!
没想到任寻还很受用,并且自我“美化”了一下,索性改自称为“秋长监·任大常侍”,顺便显摆一把他的古代文化常识,然后又无比“恭维”地尊称方从心为“圣母神皇”。方女皇曾经咬牙切齿地敕令:“任寻,请你把《列国任行》写完!”任大常侍淡定对曰:“陛下,下面没了神仙也长不出来啊。小人又不是某年高考作文里的司马迁,还能‘一次又一次’春风吹又生。或者你可以试一下把Peter Petrelli(①)下面切掉看他有无可能自己长回来。”把方从心气得哭笑不得,只好号召群众力量对这坑王施压,可惜收效甚微。(①注:Peter Petrelli,美剧《Heroes》里的男主角,拥有自体复原的超能力。)
方从心帮任寻建了一个读者群,想帮他把看文的读者凝聚一下。可任寻这家伙不知是懒还是别扭,总不爱在群里冒头。对于方从心那一套“经营读者理论”,他总是很排斥,觉得没什么必要。“作者只要拿作品去面对读者就可以了,文字之外套个近乎有什么意义?又不是娱乐明星,需要作秀。我只想要他们喜欢我的小说,不想要他们对我本人产生什么兴趣。”他是这么说的。
对此,方从心总是反驳他:“所以你更新一个近万字的章节上去,也只能有一两个留言啊。人是有情感交流需求的,你要让读者觉得你心里有他们,他们才会愿意回报你。否则我轻轻松松看完小说直接关掉网页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费力气打字给你留言?犯贱了要热脸去帖你的冷屁股吗?如果你很乐意孤独地写给霸王们看,那你确实可以忽略我的提议。”
这个反驳很有征服力。身为一个作者,当然希望更多人看自己的小说,希望看见更多的读者反馈,否则他又何必要发在网络上,自己闷着写写不就好了?于是,任寻沉默了半晌,回话:“好吧……我去试一试……”
然而,不知是气场不合还是真的有人品问题,这种时刻的任寻全然没有辩论场上的犀利方勇,反而像个羞涩的孩子,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犹豫又懊恼地对方从心说:“我觉得很难堪……你要我去讨要留言吗?那种感觉简直像让我穿上兔女郎的衣服站在街边跳着大腿舞拉客!”
方从心被他这个比喻囧到OTZ缴械……“曾经有一位大神说过:‘看霸王文的小孩会尿床!’”她几乎是一边恐吓一边威逼一边利诱着让任寻“从善如流”了。
但接下来的结果却很有些微妙。一天过去之后,《列国任行》的新章节下面出现了这样几条留言:
No.4 [评论]我就不尿床~
不好意思,我是成年人~
发表人:萨姆 发表日期:11-23 00:08
No.3 [评论]这跟尿床没什么关系
你没留言是因为你更新太慢了!这么龟速还敢诅咒我们?你还想要投票和积分不?
发表人:尤利耶尔 发表日期:11-22 17:38
No.2 [评论]……
……
发表人:卡斯迪奥 发表日期:11-22 17:36
No.1 [评论]竟然有诅咒!
坐沙发上抱着尿不湿问:“楼下的人可以净化掉这咒语吗?”
发表人:迪恩 发表日期:11-22 14:05
于是任寻直接掀桌不干了……他对方从心说:“谁再逼我去做这种蠢事我就直接把ta踩到地核里去!”这家伙犟起来的脾气方从心很知道,便也只好作罢。
方从心与任寻最近一次的对话是在一个月之前。任寻忽然说要无家可归了问她能不能搬去她家暂住一阵子,当时方从心以为只是个玩笑,没有想到竟然真的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他,《列国任行》也没有更新。
方从心的工作很忙,她在公司有一个不小的项目团队要管,并且正在为国庆档的产品上市做冲刺,但当她发现这孩子忽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开始养成每天无论多晚回家都要打开电脑上网看一看的习惯。
直到有天晚上,她忽然收到任寻的信息,很简短,只是说:“我回来了。”她忽然觉得吊在心口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连忙传信息过去问:“你去了哪里?”
“搬家,适应新环境。”网络那一边的任寻似乎显得很疲惫。
方从心不禁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适应了一个月?”
“一个月也没见坑里多条留言。连催文的都没有!”任寻很有些愤愤地回话。
“……好吧,看在你漂泊方定的份上,暂时就不催你的文了。”
“陛下您真仁慈。”
……
话题到这里就断了,谁都没有继续下去。方从心觉得有些困扰,她很想追问任寻搬去了哪里,但又莫名地开不了口,那种有一点忐忑、有一点好奇、有一点疑惑、甚至还有一点期待的感觉很奇妙,令她无法形容。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看见任寻发过来的新信息:“谢谢。”
方从心怔了一下问:“谢什么?”
任寻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回道:“有时候我都会怀疑,是否我真的写得很差劲,所以才会冷成这样。知道还有人喜欢看、并且一直在等着看这篇文的感觉很幸福。但是,我想我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写了。”
瞬间,仿佛有什么细小又尖锐的东西在心里扎了一下,方从心觉得很苦涩。她觉得她或许应该劝解他,说些诸如“不要轻言放弃”或是“坚持就是胜利”之类的话,但事到临头,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立场。“休息一阵也好。很晚了,早点睡。”她缓慢地敲下这样一行字,看着屏幕上的头像变成灰色,忽然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
对面那间房里透出的灯光还很明亮,那家伙甚至很不注重隐私的没有把门关严实,透过那一道相当宽敞的缝隙,方从心可以看见那个大男孩正大剌剌坐在地上,膝盖上搁着等屏大小的数位板。他看起来正在画画。那种低着头发丝微垂的姿态忽然让方从心嗓子堵得发慌,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却先发现了她。“我开着灯打扰你休息了?”他迅速地翻身站起来,一手拎着板子,一手拿着压感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我……”方从心下意识虚了目光,她盯着那房间里奇怪的登山帐篷,轻声问:“我打算去做消夜,你饿吗?”
那家伙却立刻表现出欢喜雀跃,丝毫也不与她客气:“冰箱里有馄饨,三鲜馅儿,我昨天中午从超市扛回来的。”
他大概是真的饿坏了。方从心煮了一整袋馄饨,自己只吃了四个,余下二十多个全被他吃了。他连汤也一口气灌下肚去,然后很满足地仰面靠在椅子上,垂着两条胳膊,半闭着眼,活像只吃饱喝足准备睡觉的狐狸……
“你几天没吃了?”方从心看着眼前这家伙,有些哭笑不得。这样的年纪明明不是孩子了。
“我忘记吃了。”他倒是答得理直气壮。“我明天……要去面试。”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拿住面前的空碗,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碗沿上架着的筷子。
方从心微怔了一瞬,笑说:“好呀,终于准备脱宅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了?”
“挣饭钱和房租啊,存款快没了。”他倒也很坦白。
“画家先生,这回答可真不艺术。”方从心站起身来准备收拾桌子。
他却抢先收走了碗筷。“你愿意让一个穷困潦倒并且随时可能用一颗花生打爆自己脑袋的家伙赊账住在你家里吗?”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吧台后的开放式厨房开始洗碗,过了一会儿,却又笑起来,“好吧,你可以当作我只是间歇性抽风。没准过阵子我又开始犯毛病了。”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回头。他像个洗碗工一样背对着方从心,认真地盯着水池。但不知为什么,方从心就是觉得看见了他的笑容。那一丝自嘲与失落随着流水的哗哗声倾泻,莫名叫人有些心疼。
方从心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影有些重叠。她觉得,她或许应该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方从心小时候上学比其他小孩都要早,据爸妈说,当年她还在幼儿园时每天回家都说:“幼儿园真无聊,老师老让我们叠手绢,她自己在一边儿画眉毛!我要去上小学。”没想到爸妈就真的直接想办法给她报名让她上了小学,一路读到大学毕业她也才二十岁,所以现在二十六岁的她,却已经在这个行业辛苦奋斗了六年,从初毕业时的一个小程序员,到今时的项目经理方女士,是她在这个男人占尽优势的高强度脑损害行业里一路血杀出来的成绩。
方从心的业务能力很强,提起I公司中华区的Manager.Fang,在业界也算小有名气。曾有专做IT教材出版的选题编辑来找她约稿,想请她结合实际研发经验写一本易读易学的Java编程教材,填补一下如今市场上除了国外大部头就是生搬硬套国外大部头的空白。
于是方从心去找了这个编辑,她约他出来吃饭,说要聊一聊这本Java教材的事情,然后在餐桌上问他:“你们同在出版行业,科教类与文艺类有交叉吗?”
编辑说:“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看什么事儿吧。你要干什么?”
方从心抄了一张卡给他:“我想要这个人的手机号码。”
那编辑接过卡片很惊恐地望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要干什么?”
方从心说:“我要投稿。”
“……你开始写文艺小说了吗?但投稿你也应该找选题编辑。”那编辑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盯着她。
“我喜欢和直接决策者对话,成或不成当时就可以拍板,这样迅速便捷。”方从心笑说,“你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编辑委屈地低头望着面前的餐刀:“……貌似你说咱们今天要聊一聊那本Java教程的!”
“哦,是啊,我知道,这个选题你挺看重的。”方从心很无辜地敲了一下咖啡杯的弯花把手。当然会看重,一个好的选题直接关系到一个选题编辑当年的奖金。这是钱,是白花花的钞票!
一个星期之后,方从心签了一份Java教程的出版合约,同时拿到了一张名片。
她让那个编辑帮她找的人叫顾文徵,是一家文化出版公司的总经理,用官话说,叫做文化经理人,用俗话说,叫做出版商。
这位顾先生据说从前是做教辅的出版编辑,早年也曾经在网文圈中驰骋纵横,二零零一年看准了网络文学与文艺小说出版的路子,从出版社出来自己单干,成立了一家叫做徵明文化的公司。做起了民营图书出版,起初利用从前的国家出版社资源拿到了几个国外当红儿童文学的中文版引进出版权,打出了市场名气,紧接着又联合几家出版社、杂志社及高校轰轰烈烈搞了几届征文大赛,发掘了几个对准十五到二十五岁青、少年市场的新锐作家,渐渐转型到主攻国内青春文艺小说出版,并进一步将目标战场扩大到网络,一举抓住了当时网络人气写手与传统出版接轨的机遇,签下几部在网络上享誉盛名的小说及其作者,并成功策划推出了一系列畅销网络文学实体书及网络作者。五六年辛苦打拼,徵明文化早已成功跻身一线文化出版公司行列,更大有领军之势,与各大门户网站文学频道及原创文学网络均有良好合作关系,旗下当红写手不胜枚举。
从文人到商人的转身,简直如同翻天覆地。
曾有业内人士评论顾文徵的成功,三分之一在触觉敏锐,三分之一在商业魄力,三分之一在踏实做事。当初找上任寻,表示对《穿越后,没人知你是条狗》有出版意向的,正是他麾下的编辑。当然由于任寻这家伙的“不识抬举”,那次最终没谈成。
绕了一大圈找到这么个角色不容易。方从心打电话给顾文徵,约他在I公司总部大楼下的咖啡厅面谈。或许是运气,或许是那为了拿定选题卖力跑腿的编辑的功劳,又或许只是顾先生当时正好心中一动……这一次的通话比预想中要容易,约定的会面时刻,当方从心终于看见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并向她微微致意的时候,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觉得这第一步可算是迈出去了。
然而,就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当她说明她手中的是一部历史武侠的时候,顾文徵很不客气地让她把这一口气又提了回去。
“朋友对我说大概是I公司中华区高管的职场力作,可你却拿出一个几乎不可能能卖得动的东西。”这人丝毫也不粉饰他强势的商业意图,何其直白地宣布,“武侠的市场已经死了,远不如言情好卖。”
如此不留情面的驳斥瞬间让方从心皱起眉头:“不,我觉得这是认识误区。现在市面上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强迫想看快意恩仇的读者去接受过多腻歪的风花雪月,又在第一定位上就吓跑了想看谈情说爱的读者,怎么可能卖得动?”
话未说完,方从心已经看见顾文徵毫不掩饰地扬起唇角。“你所谓的‘真正意义上的武侠’获得了读者的认可吗?”他反问,甚至有些明知故问的嘲弄,“我不认为不被读者认可的作品可以算是好作品。脱离传播媒质的文以载道也就是一句空话。当然你或许会说这世上有许多伟大的作品都是在作者死后才获得世人认同的,但我必须要说,等到那时候我也已经死了,死了以后的事跟我没关系。”
这人说话很厉害。如果搁在别的事上,有人胆敢这么和方从心说话,她恐怕早掀桌子走人了。但这一次不同。“咱们不说那些没边际的虚话,结合作品本身来说。”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温瑞安的《逆水寒》中有一个角色叫做顾惜朝,这个人物当时引发了一系列的激烈讨论。为什么?因为他有志不得酬、处处碰壁却仍然执著得要走下去的形象,让许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甚至包括他那种将马基雅维利主义贯彻到底的极端手段,都是人们压抑心中的黑暗的投射。
“我认为《列国任行》与之具有相同的素质。
“《列国任行》的主线就是一个少年游侠在东周列国游任,寻找施展抱负的土壤,其间现实与理想发生的一系列碰撞,冲击他的观念和信仰,给他带来磨难与成长。究竟该走怎样的路?哪一条路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又到底应该怎样走下去?这就是眼下刚入社会谋求发展的这一代人共有的困惑。作者笔下的百家争鸣、游侠风貌与市面上已经成名的武侠小说大不相同。
“你应该先看一看文本再说话,如果你只听说是‘武侠’就立刻断言没有出版价值,我会怀疑顾先生你的专业素养。”
事实上,顾文徵是一个素养优秀的聆听者,他在谈判中给予对手充分的陈述空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打断方从心,他一直在认真听着,同时保持微笑。但事实的另一面是,他仍然是一个敏锐而尖刻的商人,他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一针见血地提出疑问:“为什么这样一部本应该很能引起读者共鸣的作品却门可罗雀?如果它真如你所说的这么优质,它应该已经红了。”
“你必须承认现在的网络环境与十年前那个时候大不相同。”方从心反驳,“现在在网络上写原创的人是原来的多少倍了,各种炒作手法层出不穷,一个低调写作又不够快手的作者有好作品却被埋没是常有的事。海量信息时代之下,酒香不怕巷子深已经成为历史,这就是事实。否则为什么宣传是销售必不可少的环节?为什么广告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而蓬勃的行业?他只是缺少推广,而这应该是商人的工作,不是作者的。”
“你也说现在写小说的人多如牛毛。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此多可选择项摆在眼前,我为何一定要选他?选一篇已经有名气积累的红文,我只需要小做投入就可以取得很好的销售成绩,请问我有什么理由要扩大成本去宣传一篇冷文?”顾文徵依旧十分优雅地继续反问,“方小姐,我是一个商人,不是文学创作后援会会长。”
“他或许可以帮你赚更多的钱。这是一个风险投资与回报问题。”方从心盯住对手的眼睛,“我觉得我已经说得足够多了,不如你来说:行,或是不行。我相信顾先生一定有自己的评估。如果你坚定的认为:不行!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投稿,是否选稿则完全在你。”
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弦凝固在临界一瞬,骤然的冷场让方从心掌心渗出一层绵密冷汗。她恍惚又有种当年初出校园面对面试考官时的紧张感,在她自己也做过不止一回主考官、甄选过无数求职者之后,忽然再次重温这样的感觉,真让她哭笑不得又百感交集。
但冷场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听见顾文徵问她:“为什么你会选择找我?为什么不找传统出版社?或者别的文化公司?据我所知,不挑剔网络人气的出版人也有不少。”
方从心略静了一刻,笑道:“好吧,我必须承认,投资一支潜力股需要前瞻的目光、雄厚的资金和果决的魄力。同时,我认为挑选一个好的出版商其重要性不亚于文字本身的质量。”
“这个作者是你的什么人?”顾文徵忽然问。
“我是他的……朋友,外加忠实读者。”方从心本想说她是代理人,话到嘴边转了弯。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并不曾与任寻说起,更不要提授权协议书之类。她只是不想任寻备受打击之下真的放弃写作,她想给他找一股继续写下去的强大动力。
“这个作者我记得,用那么特别的方式拒绝我的出版邀请,他是唯一一个,我也很开眼界。”顾文徵又毫不掩饰地勾起唇角。
“顾先生一定不会记仇对吧?”方从心有些尴尬的赔笑。这大概可以说成是任寻当年光辉历史带来的后遗症。
“当然不,”顾文徵笑说,“我从来不会为一些无意义的事情错过一本值得做的书,同样,也不会为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做一本不值得做的书。”他看起来正是三十四五的年纪,脸庞瘦削,轮廓硬朗,目光锋利,即便是笑时也仿佛不经意地微拧着眉头,那些眼底闪动的光华总让人觉得,他在算计什么,但那又确实是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
这外交色彩的笑容!方从心这么想。她看见顾文徵站起身向她伸手,听见他模式化地打官腔:“感谢你的推荐,和你交谈很愉快。这篇小说我会跟进,一旦有决定就会通知你,审稿期也有至少一周呢,对吧。”
方从心也站起身来与他握手言别。她看着顾文徵离开,抬眼看了看店里的时钟。这一次的交谈其实没有超过半个小时,看看时间,她还可以悠闲地再喝一杯咖啡,然后再晃回办公室去打个盹。但她却仿佛打了一场硬仗一样累,她觉得她终于有一点开始了解一个揣着作品找出版的作者的心情,这不但需要优秀的文字质量来博取成功,更需要优秀的心理素质以面对打击。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决定摸一把鱼放松一下她疲惫的神经,爬上网去,看见任寻的头像是灰的。她想要留言,敲了一段又尽数删去了,看着办公桌上的仙人球发了好一阵呆,终于还是关掉了那个小窗口。
然而,晚上回到家时,她发现《列国任行》更新了,内容不多,只有小半章,三千多字而已,接着她看见他在[作者有话说]里写下的一段话: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唯其哀痛而清醒,唯其幸福而无法割舍。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胀,仿佛在那一瞬间有许多柔软又火热的东西从心深处涌了出来,连喉头都在发烫。
她是白担心了一场,但却没有走眼,她愈发如此坚信。
第 四 话 借不为抄?
一周过后,顾文徵并没有如他所言地给方从心任何通知,而方从心也没有再找他。既然任寻已经打起精神重新动笔,她便认为没有必要急着去倒贴那骄傲的出版商,让任寻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稳反而更好。毕竟,过早触及商业出版很有可能揠苗助长,那便是有害无益了。
而任寻的状态也渐渐稳定下来,《列国任行》基本能做到两天一更,每更三千。方从心等一干读者乐得追看,留言量竟稍稍上涨了一些。
方从心家的那位“画家”房客在一家颇大的游戏公司找了一份2D美术的活计,做起了游戏原画。两人公司的福利待遇都还不错,一天能管两顿工作餐。但这小子好像吃消夜吃上了瘾,每天晚上回来总要加一餐。方从心坚持“夜草易肥”的原则,晚九点以后基本不吃东西,不过心情好了倒也乐意给他煮点点心,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家里又多了些人气,温暖得更像一个家了。
家里有人一天吃四顿,糯米猫大王瞧在眼里自然不甘落后,只要瞧见有人上餐桌,立刻跑到自个儿的餐盆旁蹲下仰着脸大叫,如果没人理他,还会把爪伸进饭碗里敲敲,尖爪儿磨着瓷边儿,“铛铛”得响,活像个在食堂里催着大师傅打饭的小人儿。
方从心怕把他吃成加肥猫,每次都不理他。于是糯米就很委屈地跑去扒住任寻裤腿……结果就是,帅哥如故猫已非,猫粮消耗多了,猫也更肥了。
方从心曾经给糯米美猫王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群里给朋友们看。
有人看他正面大头照,很惊恐地对方从心说:“女王,你怎么把猫养得这么骨瘦如柴……?”
“这还叫柴?”方从心立刻丢出“帝王居高侧倚照”、“美猫海棠春睡照”、“虎踞龙盘背影照”各一张。
从此再没人说糯米是只柴火猫了,群众纷纷表示:“你家猫是外星品种吗?脑袋这么苗条身子这么一大坨……?”
方从心只好“魅惑狂狷一笑”:“那!是!你!们!没!养!过!猫!!!(好吧……其实真不是我把他喂成这样的!)”
不管怎么说,这日子看起来温馨幸福,平静又美好。
方从心依旧有些怀疑,这个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任寻与那个写《列国任行》的任寻究竟会不会是同一人?
她甚至特意为这个装了能看到IP地址的外挂,想看任寻的IP。但不知是天意还是人意,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任寻的IP地址都显示为:服务器中转无法获得IP信息。以至于方从心几乎要怀疑那小子故意设置了反IP查看。
直到有一天,方从心忽然发现,任寻的IP地址变成了:美国94.217.1.×××。
方从心很惊奇,实在没忍住,发了信息过去问:“……你跑到美国去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道:“陛下,你在梦游吗?”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梦游,方从心很郁闷地又打开几个好友的窗口查看,只见:
原本应该在上海的变成了在法国巴黎;
原本应该在大连的变成了在意大利;
原本就在北京的分别变成了:美国Genuity用户和美国国防部网络信息中心……
方从心不死心地又打开就坐在外面开间的同组部下的窗口,只见本公司IP赫然显示:日本BB公司网络用户!
瞬间,方从心囧了。
这是多么伟大的IP查看外挂啊,竟以这样的方式将大中华一统全球的伟大战略目标变成了现实!
方从心本来以为,一切都已步上了循序渐进的安平轨道,但她没有想到,生活中的波澜往往比故事里来得更加突然,更无迹可寻。
手头上的项目一切进展顺利,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比较畅快轻松。那天临下班前,方从心鬼使神差又摸了一把鱼,打开《列国任行》的阅读页面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这样一条留言:
No.6 [评论]抄袭?
高大木桩如天龙化刃将长公子虔牢牢钉住。西北骄人的日光金色剑一般当空贯下,戮起他眼底灼烧的沸腾。鲜血从面孔正央的肉洞涌出,爬过紧绷下颌,砸在大地龟裂的皱纹里,扭曲狰狞。
但公子虔却忽然仰天大笑,血水随着震颤喷溅。他睨看高台之上的左庶长,那顶天立地的姿态,傲然仿佛笃定,笃定他仍将是最终的赢家。
晋玘只觉胸腔里一阵痉挛翻涌,思绪尚自混沌已箭步冲出人群,大喝一声:“卫鞅!”
然而他看见左庶长猛回头盯住了他。眸色清冽神如炬。他浑身一震,竟似被冰凌穿刺,僵得再迈不出半步。
信者觉,觉者持,持者不悔。这是两个抱定必死之人的对决,任谁也不能插入分毫。
—————————————————————————————–
高大木桩如天龙化刃将长公子虔牢牢钉住。西北骄人的日光金色剑一般当空贯下,戮起他眼底灼烧的沸腾。鲜血从面孔正央的肉洞涌出,爬过紧绷下颌,砸在大地龟裂的皱纹里,扭曲狰狞。
但公子虔却忽然仰天大笑,血水随着震颤喷溅。他睨看高台之上的左庶长,那顶天立地的姿态,傲然仿佛笃定,笃定他仍将是最终的赢家。
凌羽鸿只觉胸腔里一阵痉挛翻涌,思绪尚自混沌已箭步冲出人群,大喝一声:“卫鞅!”
然而他看见左庶长猛回头盯住了他。眸色清冽神如炬。他浑身一震,竟似被冰凌穿刺,僵得再迈不出半步。
信者觉,觉者持,持者不悔。这是两个抱定必死之人的对决,任谁也不能插入分毫。
=========================================
这两段除了主角的名字以外还有任何区别吗?别的地方也还有雷同哦。
发表人:无语 发表日期:9-7 15:21
方从心愣了一下,旋即忽然像被蜇了一样跳起来。
抄袭?这人在说抄袭?这是什么国际玩笑!任寻绝不可能抄袭。
何况,《列国任行》里这一段有关卫鞅因为君嗣不可施刑便刑罚了秦太子的老师公子虔的文字,任寻在网络发布之前就先给方从心看过。
如果真有抄袭事件发生,那只能是《列国任行》被抄袭了。
方从心当即开了搜索,用“凌羽鸿只觉胸腔里一阵痉挛翻涌”这句话找出了那篇雷同文。
那是一篇穿越小说,作者笔名流夜,小说叫做《穿越 之 只为找寻你》,一开篇就写到男主角的妻子意外身亡,主角为了救回妻子,在时空中穿梭旅行,寻找妻子的每一世轮回。倒是很有噱头的手法,够曲折,够YY,够狗血,人气也还挺旺,可以算是小红文。其中一段故事就是讲主角回到了孝公时代的秦国,正是商君变法之时,也就是集中在这一部分,有不少地方都在抄袭《列国任行》。
方从心对任寻的文字太熟悉,粗略翻看之下,便发现这人多是抄袭一些涉及场景描写或打斗画面的文字。最匪夷所思的一处是,任寻在描写古秦国边城的夜景时写了这样一段话:
仰面时夜色是浓的,到了远处,被城头点点火光一映,就擦淡了般,成了透明的灰红。由近及远一望,天标无垠,宛如层层晕染的绸布,向着四面八方恣意舒展。
这个“天标无垠”本应该是“天际无垠”,想来任寻一时笔误,敲错一字不曾察觉。那个叫流夜的到很轻省,原封不动连错字也照搬了过去,莫非当真是Ctrl + C & Ctrl + V大法,连重读一遍梳理一下都懒得做了?
方从心越看越生气,立刻在那人文下留言:
No.54 [评论]这才是抄袭
作者,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文中有这么多地方都和《列国任行》一模一样?
发表人:抄袭可耻 发表日期:9-7 18:36
她也没有多想,留下这样一句话,又给任寻留了言简单说了一下这件事,就匆匆下班回家了。一个小文抄公还能生出什么幺蛾子?当时她这么认为,打算回去再看后续发展。
然而,回到家里她发现这条留言被那位叫做流夜的作者删除了,而任寻的读者群里却多出来一个人,名叫流夜。
方从心爬上网络的时候,这位流夜大人已经在群里和任寻还有其他几个读者聊了有一阵子了,她刚打开窗口,就看见有人很愤怒地爆了一句:“借鉴到除了人名其他字句都一模一样的地步吗?你小学老师是这样教你借鉴的?”
看样子,沟通并不顺利。
方从心没立刻插话,先问人要了一份记录匆匆翻阅一遍,愈发大为惊叹。看来“人不要脸百事可为”这话真是不假,这位流夜大人自己打上门来找任寻,说:“我喜欢你的文所以借鉴了一下。你看,我的故事跟你完全不一样,这种学习应该是被允许的吧。”他坚称自己只是“借鉴”、“学习”,拒不承认抄袭。
难怪群里几个在线的看起来都很激愤,若换作是方从心,面对这样的狡辩恐怕还会更愤怒。即便是他们做程序写代码的,不同的程序员写实现同样功能的代码也会有很多属于程序员自己的代码习惯,这就是个人烙印。机械代码尚且如此,何况一篇血肉鲜活的小说?学习、借鉴、抄袭其实很好区别。
但那个文抄公还在继续抵死不认,口口声声“喜欢所以才学习借鉴”。
于是又有人很怒地反问:“喜欢你就能随便用了?你闺女长得好,我瞧着挺喜欢就抱回家了,成吗?”
整个过程中任寻几乎没说几句话,这种出乎意料的沉默多少让方从心觉得有些不安。眼看这位皮糙肉厚的流夜大人还在拒不认罪,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你抄袭了,这是一个事实。”
没想到,这人分外顽固,还说:“这不算抄袭。”
“你抄了!”方从心也很懒得多废话。
对方终于沉默了片刻,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难道不是你应该怎么样吗?我以为你进群是来告诉任寻你已经把所有抄袭文字删除并且向任寻道歉的。”方从心怒道。
“但我的故事是自己的。”流夜又垂死挣扎了一下。
方从心正想鄙视一下这人胡搅蛮缠的逻辑,忽然看见任寻终于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写的我不管,抄我的你删掉。”
原作者明确表了态,那人仿佛有一瞬间萎了,但很快又说:“我没法删,但我可以注明部分词句是跟你学的。”
“部分词句。”任寻重复了一遍。
“部分内容。”流夜缩了一下。
“学。”任寻又重复了一个字。
流夜半晌没吭气,终于又缩了半下:“借。”
但任寻没有再应声。
群里忽然戚寂,谁都不说话了,局势成僵。
方从心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寒,后颈也毛毛的。“你抄来的文字要删掉,这是必须的。”她敲了这样一段话打破沉默,“不过考虑到你改文也需要时间,可以允许你先发一则道歉公告,说清楚你文中有部分内容抄袭了任寻的《列国任行》,然后三天之内撤下所有抄袭内容。这是让步底线,否则我立刻就去向文学网站方投诉你的抄袭行为。一旦站方出面处理恐怕就不是修改这么简单了,凡有抄袭情况者均公告处罚以儆效尤,严重者直接删文删ID,这有明文规定。”其实她这样说,也有一点吓唬那人的意思。毕竟向站方投诉就好像上法院告状,是一件繁琐又复杂的事情,涉及的面就多了,能不找这个麻烦还是不找的好。
果然那人吃了这一吓好像真有点怕,乖乖答应去公告道歉并且在三天之内改文,撤掉所有抄袭内容,然后退了任寻的群。
方从心对任寻说:“如果他老老实实改了就算了吧,没必要跟这种人劳神耗力。”任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就在方从心想着这个流夜还算识时务的时候,她却看见了更叫人拍案惊诧的事情。
那个叫流夜的家伙依旧只自称“借用”,并没有老实承认“抄袭”。
非但如此,这种小红文一旦有新章节发布,关注度都是比较高的,很快就有人在那个所谓的“道歉公告”下面发了留言,说:
No.1 [评论]流夜大人你太善良了!
流夜大人这篇小说都已经写了一百万字了,那个任什么的才写了多少字?二十几万而已吧?流夜大人又借用了他多少字?不要说一万字,加起来五千字超过了没有?这也需要道歉?做人不要这么小气!何况我们看文的根本不在意这些,流夜大的故事很精彩,借用得好看这也是大人的实力。
发表人:小气鬼出门被猪踢 发表日期:9-7 22:10
这么一条留言一出现,流夜立刻就将之加成了精华评论,并回复:“我本来就是因为喜欢他这几个句子才学一下,不过既然他要我道歉那就道歉一下好了。”语气很是无谓又无奈。
看到这样的东西,瞬间,方从心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两胆生。没见过这么脸皮赛城墙的人,活了二十几年真就没见过!她立刻就把那一处抄到连错字都一模一样的段落对比贴了上去,并质问:“这都叫做不算抄袭,莫非流夜大人你真跟任寻心有灵犀了连错字都正好错的一样?别告诉我你特意连错字也要学,那我可真要佩服你认真学习的刻苦精神!”
然而,没过一会儿,却有人忽然回了这样的话:
No.3 [评论]谁抄谁还不一定吧?
管闲事的能不能先看看两篇文的发表时间再出来乱叫?就你刚才贴出来的那一段,流夜大人更新那一章的时间是6-04 11:05,那个任寻的章节更新时间才是6-23 00:56。你说流夜大人先发的怎么抄一个后发的?你一个不相干的又不是作者本人出来闹个什么?怎么不叫那个任寻自己出来?心虚不敢出来的吧?
发表人:狗拿耗子 发表日期:9-7 22:17
任寻的发表时间竟然比那厮还要晚?这怎么可能?方从心顿时怔住了,立刻把《列国任行》的章节列表打开看,一看之下,气得她直想砸墙。这个任寻,谁叫他老爱反回去修改旧章节?修得可真好!前一章是5月30号发,后一章是6月12号发,偏偏就这一章变成6月23号发了!“原作者有修改自己旧章节的权力,这不代表你们可以钻空子反咬一口!何况其他章节的抄袭段落又怎么说?”她立刻如此反驳。
不曾想,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嬉皮笑脸地狡辩:
No.5 [评论]到底谁在反“咬”?
怎么就不能是流夜修改了另外那些章节呢?回去洗洗睡吧,再闹底子都掉光咯~
发表人:狗拿耗子 发表日期:9-7 22:17
更过分的,这些人竟然开始逆袭。他们开始在《列国任行》文下刷负分,就好像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得意洋洋地说:“你怎么抄袭流夜大人的文呢?流夜大都不跟你计较了你还想怎么样?就算想借我们流夜大人的名气炒红你这小冷文,也不用这样吧?”
如此一来,任寻群里彻底气炸了。方从心更是气炸了。
被抄的变成了抄袭的,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真觉得又愤怒又憋屈,她早不是涉世未深的新鲜人,善恶忠奸都见过,公事私事人事也都拿得主意,谁想到竟然在这会儿给网络上一个或几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家伙耍成这样!她就是觉得自己被耍了,竟然还跟这种人谈什么“让步底线”,真圣母!她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群里已经有人冲上去干架。《列国任行》虽然不火,真正追文加群的读者不算多,平日里也不太爱留言说话,但关键时刻都很坚挺。两相对比,倒真是什么样的作者写什么样的文章,什么样的文章吸引什么样的读者。
但任寻却忽然在群里发了话。他说:“谢谢大家,别去掐了。”
就这么一句。
刹那,方从心心里一哆嗦。他才应该是最愤怒最难受的那一个啊,却表现得这样平静。她打开小窗口单独给任寻发消息:“别跟这种家伙生气,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值得。”
任寻回了她一句:“好,谢谢,你也是。”头像就灰掉了。
方从心又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有回音,这才确定他大概是真的下线了。她瞪着屏幕发了好一阵呆,起身走出房间,猛一下愣在当场。
对面那间房是空的,只有糯米懒洋洋团成一个圈,眯着眼,尾巴绕在脑袋上,缩在门边睡觉。那孩子今天竟然没有回来。她刚才只顾着网上这些事,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知缘何,方从心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立刻打了他的手机,可连着打了两次都没人接听到自动挂断,又打第三次,才终于接通。
“在哪儿?”不待那边的人出声,她已经气势汹汹发话。
“在公司加班赶图。”电话那一边的声音有些疲惫。
“回来!都十一点了加什么班!”方从心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吼了过去。
那边没吱声,但也没有挂断,只就这么沉默着。
方从心静了一下,这才发现有点过,她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这样对他说话。“你现在打车回来吧。不然我可就去你们公司找你了。我家不收留夜不归宿的家伙。”她放软了嗓音说。
电话那一端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有声音应道:“太晚了,你别出来。我就回。”说完就挂断了。
方从心放下电话,返回电脑前。
群众们到底还是没忍住,有人写了长评列举抄袭证据,跟那帮为抄袭护短的家伙对着刷,可惜寡不敌众,势单力薄,完全处于被压制状态。
于是方从心就去弄了一个自动回复机传给另外几位战友,人手一个挂起来刷!孔圣人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圣母一次吃个闷亏就够了,没道理还继续跟流氓讲仁义道德。都懒得讨什么公道了,直接刷残那厮出口恶气拉倒呗!
然后她起身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来。
对面墙上还挂着那幅画,给色泽柔和的灯光一照,就像蒙了一层纱一样好看,透过浓淡相宜的色彩,仿佛能看见那人作画时眼底的光,还有挂在嘴角的微笑。她忽然觉得面颊有些发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尝试着想停下,但不能抑制。
很奇怪,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容易为别人的事牵动情绪。她本以为她应该已经沉稳淡定了。
她又坐着深呼吸了好久,直到听见门外钥匙的声响,才猛站起身来。
然而,当那个大男孩儿出现在面前时,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起来的确累极了,她印象中几乎从不曾见过他这样拧眉绷紧了那张清俊的脸,她甚至觉得他连牙关也在紧咬着。糯米仿佛也敏感地察觉出了那一丝隐隐的不寻常,蹑手蹑脚靠上前来,轻声叫着抓住他的裤脚。但他只随便摸了一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把它丢回了猫窝里。
“抱歉。国庆要开新服,出新角色、新装备、新纸娃娃、新怪、新NPC……我累了。”他垂着眼这样对她说。
“那……洗了澡早点休息……”方从心觉得自己舌头打了结,这样简单一句话也说得艰难极了。她看着他收拾了衣物闷头钻进浴室,不一会儿,听见流水声响,转身,又有些神不守舍地坐回沙发上,安静得若有所思。
第 五 话 圣光普照Mr.胃溃疡
抄袭是一项重罪,是文德问题。即便在如今这个知识产权保护力度远远不够强的大环境之下,舆论谴责一样可以担当制裁的镰刀。一个写手,一旦被打上抄袭的烙印,那就留下了永久的案底,知情者都会永远记住他是个文抄公。或许,他可以用时间来洗白,但那也注定是一个如同“花费十年将脱掉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一样艰辛的过程。
一个有尊严、知廉耻的作者,决不会去抄袭别人的作品,更不能容忍自己被污蔑为抄袭者。
方从心觉得她可以想象任寻正在承受怎样的压力,不,或许她的想象仍不能及那真正的痛苦之万一。她知道任寻是一个多么认真吃苦的作者,那些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血。每每想到这些,她甚至会生出,老天真不开眼的愤慨。
然而,事实证明,老天虽然喜欢打瞌睡,但也还是会经常开一开眼的。
就在流夜那一群人大摆得“理”不饶人的秀场时,忽然惊雷大造。
有人匿名贴出了一连串新的抄袭证据,这一回不是抄《列国任行》,而是抄了一系列不同作者的不同文章,有小说,甚至有散文,零零散散,各种各样,不胜枚举。其中集中抄袭量比较大的有三篇,一篇是一位笔名寒星的作者写的先汉历史文《谋定垓下》,一篇是笔名羲和君的作者写的唐穿文《东都会》,还有一篇叫《九张机》,背景为宋辽金对抗,是篇很老的网文,作者似乎已经淡出了网络原创圈。
原来这流夜是个抄袭惯犯。秦汉唐宋都抄齐全了,敢问他还有点什么东西是他自己写的吗?这一百万字来得却容易!
方从心不禁感慨搜索引擎这种工具的强大,竟能像无孔不入的电子眼,在让许多人大呼隐私受到侵犯的同时,也确实让多少人模狗样的东西显出了金玉皮囊之下腐朽发臭的枯骨原形!
到底绝大多数群众的眼睛总还是雪亮的,这等如山铁证爆出,舆论倾向顿时呈现一边倒的趋势。那个叫流夜的家伙顿时缩卵,活像阳痿了一样遁得不见踪影,只剩几个马甲负隅顽抗。
但充分体现着言论自由的网络舆论就像一把双刃剑,锋利却难以驾驭。随着越来越多来自网友大众的谴责呼声加入,方从心开始觉得事态有些超出掌控。原本谁都没有想将事情闹得这样大,然而如今文学网的首页连续一周都刷满了讨论这个连环抄袭事件的长篇评论,网友讨论区的论坛首页几乎全是事件相关帖,一眼望去,真有种烽火燎原的错觉。她觉得该趁势抽身了。这是虚拟的沙场,更是无形的泥淖,陷得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任寻。网络这个地方就像一片云,什么风吹来立刻就能变成什么形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人能够预料。
于是方从心立刻让任寻发了公告,声明不想再就此事多说什么,要求流夜撤掉所有抄袭内容,就此了结。任寻早已被这场混乱战事搅得不堪其扰,当下从善如流。
几乎就在任寻这一份公告刚发出去的下一秒,那个抄袭大杂烩《穿越 之 只为找寻你》文下也出了一份“道歉公告”,但并不是以“作者”流夜本人的口吻所写,而是一个自称是流夜朋友的人代为书写,内述:
公告①
任寻大人,你好。
流夜是个面临毕业与就业双重压力的大四学生,最近正在很忙碌的实习,经常为负责的项目通宵工作,外加这几天要处理这次的事件又没有吃饭,苦撑到3点多钟以后,突发胃溃疡昏迷过去了!幸亏他哥哥及时发现,否则很有可能会发展成胃穿孔。现在流夜正在医院里观察治疗,不能上网。
因此,小人受他的委托,就他“抄袭”你还不承认这件事做如下回应。
对于流夜“抄袭”这个结论,小人代表他承认,并接受任寻大人和喜欢任寻大人文章的朋友的全方位鄙视和唾弃。
在此,小人代表流夜双膝正跪双手与肩平宽张开置膝盖旁贴地上身前倾最大角度,并中气十足地大喊一万声“对不起!!!!!!!”
然而,为“抄袭”任寻大人的文字道歉完,还请任寻大人用最大的肚量接受小人代表流夜同学表达的歉意,并约束大人您自己的读者和朋友,自觉使用0分进行友好交流,不要再在流夜文下发表负分评论!
当然,如果任寻大人不能接受,这也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小人代表流夜同学表示理解,并深感遗憾。
附录:对喜欢流夜的朋友们说,由于流夜现在仍在医院观察治疗,请大家替他着想,克制一下情绪,“爱他,就不要黑他”!
注:此“道歉公告”恕不提供参考文献名目。)
这也能算道歉?
方从心觉得很开眼。
参战及观战群众们也觉得很开眼。
全世界人民都开眼了。
但事实就是,这世上还有一种高于普通人类的存在——圣父&圣母。
自从流夜声称胃溃疡昏迷住院以后,渐渐开始有人站出来主持“正义”,要求投身反抄袭运动的群众“得饶人处且饶人”,言辞激烈者,还大有指责众人“将一个偶尔犯错的孩子逼入绝境间接造成他胃溃疡昏迷”之意。
于此,方从心当真感叹自己的先知先觉。流夜这一招扮弱势受害者就扮得绝,若非她抢先一步让任寻抽身退场,如今的情势恐怕真会再次倒打一耙变成任寻在仗势欺压弱小。
但正在兴头上的群众们不管这些,大家上网找乐子,都是散兵游勇,不是谁家的雇佣军,自然不可能听从号令。何况,这流夜又不单只是抄了任寻一人,另几位作者的读者们愿不愿意放过这家伙,也还未可知。于是要求流夜撤文并向其他几位被抄作者道歉的呼声从不曾停过,依旧不断有新料爆出,有人以在职医生的身份发言,指称“胃溃疡是不会引发昏迷的,如果已经达到胃穿孔这样严重的程度早就该吐血剧痛倒地了”;有人甚至开始人肉这个流夜,顺着IP地址查出他的学校,更爆出其实流夜根本没有住院,所谓胃溃疡昏迷不过是苦情戏,而正在文下奋勇拼杀的一枚马甲IP地址与之一模一样,疑似本尊披马上阵的八卦。一时,局面愈发混乱不可收拾。
有人把流夜抄袭的所有证据总结到了一起,向文学网站方提交了投诉,要求站方出面处理抄袭问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任寻却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这人是个编辑,任寻发布《列国任行》的这家文学网站的编辑,但他来找任寻并没有提任何与核查抄袭相关的事情,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任寻是否有意向与网站签约。
这个突如其来的签约邀请让任寻与方从心都大感意外。
任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拒绝。方从心急忙拦住他。“你还看不出其中的含义吗?为什么在处理抄袭事件的时候来找你签约?这可是送到嘴边的鸭子。”她如是对任寻说。没错,她认为这个邀请的潜台词就是:签约,入V,大家赚钱,有钱赚就帮你灭了那个文抄公。自从抄袭门踢爆,《列国任行》的关注度一路飙升已经渐渐泛出红光,有利可图自然就会有人上门图利。
但任寻却很排斥。“我不喜欢这样,好像在做交易。他抄了,这是事实,为什么我需要卖掉自己去换一个公道?”他这样问方从心。
“我没有叫你卖掉自己。但你应该看到你拥有的筹码,你有谈判的条件。”方从心无奈一叹。有时候,她会想任寻这样的一个人究竟该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在如今这个唯利是图的浮躁世风之下竟还能保有如此顽固纯白的矜持。但有时候,她又会莫名盼他一直这么顽固下去,不要变,不要泯然众人。“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她于是敲了笑脸过去,“你说得也对,如果一家文学网用利益作为衡量是否抄袭的尺标,和他们签约也没有什么意义。既然你这样决定,我支持你。”
或许是因为网络本身信息高速的特质,那种风云急变的速度当真无法揣摩。这边厢任寻刚拒绝掉编辑的签约邀请,那边又出了新状况。
被抄袭文之一,同时也是被抄袭量最大的先汉历史文《谋定垓下》的作者寒星忽然出现在流夜文下,写了这样一段留言:
No.478 [评论]授权书
刚刚得知这件事。很惊讶这篇老文竟然又被翻了出来。《谋定垓下》是我写的,虽然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文字我已并不太满意。流夜已经找过我向我道歉,态度也还算诚恳,所以我正式授权他使用《谋定垓下》文中的部分内容。
发表人:寒星 发表日期:9-16 09:35
此授权书一出,无疑平地又起惊雷。被抄袭者正式授权抄袭者“使用”他的文字,不知是否可以媲美当年伪满洲政府的授权倭寇“救援”中国。这竟是一场获得原物主认可的偷窃!
而流夜却很是得意,几乎是立刻就把寒星的这一段《授权书》高挂在了文案里,简直就像挂起胜利的硕果,甚至都忘了他应该因为“胃溃疡昏迷”还在医院里接受观察治疗。
与此同时,他还另外附上了一份申请书的截图。这一份则是写给《九张机》的,内述他借用了《九张机》的部分内容,但如果原作者不同意他可以立刻删掉。
这样的言辞很微妙。
《九张机》的作者早已淡出多年,抄袭门轰轰烈烈闹了一周多都不曾出现,想来是不再关注网络原创的圈内事了。如此一来,想要他给出授权大概是不能的,但要他明确表示“不同意‘借用’”恐怕也不太可能。于是,这位已经补交了申请书的流夜大人便可以以“原作者并未明确拒绝,借用申请还在等待回复中”为由,堂而皇之的“暂不删除”他抄来的内容。
如此手段,该称之为高明,还是厚颜无耻?
无数人震惊了。
有同时追看《列国任行》和《谋定垓下》的读者难以置信地找到寒星本人,问他为什么竟会给出这样的授权。
然而,寒星的回答却很无所谓:“已经被偷过几万块,就不会在乎被偷几毛钱的问题了。如果要计较这些事情,打开搜索引擎搜一下我的名字,类似事件的数量可以让我一年到头都跟人吵架到累死。虽然流夜是说因为喜欢我的文所以才用,方法是不够妥当,但事实就是我比他写得好,我也有这个自信。既然如此,他来求我把一点旧文里的内容白给他,我为什么不可以?”
看起来,他其实很有优越感——被抄袭那是因为他写得好,写得不好想要人抄人都不稀得抄,是吧?何况还有人来“求”他“白给”,就好像“嗟”一声把吃剩的半个包子丢给匍匐在脚边的乞丐一样,那可真是爽歪歪啊!
辗转得知这样一则答复时,方从心忽然想起《辛德勒名单》里那句经典的对白:“I pardon you !”或许,对某些人来说,那种鼻孔朝天、眼球向下、用下巴尖儿去赦免一只卑微蝼蚁的快感,比做爱到高潮更能让他们面泛红光浑身战栗。
“我记得你认识《东都会》的作者。”方从心这样对任寻说。
“陛下谕旨我去找寻同盟吗?”任寻似乎已开始揶揄这飞来横祸。“我跟羲和不熟,泛泛之交而已。何况,他若是要出头大概早就出了。”他如是说。
方从心想想也是,《东都会》是一篇连载中的小说,与《九张机》情况完全不同,作者羲和君断然不可能对抄袭门毫不知情,既然迟迟不曾露面,想来就是不想沾火星的。
如此一来,方从心与任寻都以为,这件事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惊喜”出现了。不曾想,“惊喜”之所以成其为“惊喜”,正是因为它的不可预料和突如其来……
就在寒星正式给出授权书的当天下午,《东都会》的作者羲和君反而亲自找了任寻。
“我跟流夜认识也挺久了……”他看起来似乎很拘谨,有些苦大仇深却又万般无奈,“流夜一贯都是这样,平时说话倒觉得是个挺好的人,就是老喜欢让人帮他写东西,有时候我们在群里说个构思他也会一声不响的拿去用了……”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任寻听他说了老半天“与流夜相识的日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羲和君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但是我跟流夜总也算相识一场……”
“所以你不想直接跟他翻脸,却私下来向我表示你深切的同情和诚挚的慰问,并顺便吐一吐槽吗?不好意思,我不是树洞,也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国王长了驴耳朵’,我亲眼看见了!”任寻直接掀桌了。
所以,这位羲和君其实也就是在默认流夜的抄袭行为。
难怪那个叫流夜的家伙会在被发现抄袭之后理直气壮地找上任寻,声称“这种学习是应该被允许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因为习惯了被允许,于是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允许他,只要用“许可证”打一个补丁就万事大吉!谁想偏偏任寻是一块铁板。这上船补票的一脚意外踢上铁板,踢爆一场华丽的抄袭门。
“原来是我既没自信、又小气、还不近人情!”任寻在自己群里无比自嘲地说。
“点头,你没自信!你小气!你不近人情!”方从心立刻这样回复。
然后群众们纷纷开始排队:
点头,你没自信!你小气!你不近人情!
点头,你没自信!你小气!你不近人情!
点头,你没自信!你小气!你不近人情!
……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牵引,进而引爆了宇宙共振,在这一刻,默契得到了最大的彰显。同样一句话,刷屏一般浩浩荡荡排了十几条。
“但是,正因为这样你才可爱。任大,我们爱你!”忽然有人插了这样一句话进来。
于是群众们立刻改了方向,又一次开始排队:
任大,我们爱你!
任大,我们爱你!
任大,我们爱你!
……
方从心觉得她又开始不能抑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发烫。隔着网络,她看不见任何一人的表情,只觉得自己面颊酸麻,眼眶湿涨。她忽然很想哭。
任寻一直没有出声,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句:“你们……真煽情……”然后他很快又发了一句:“但是,谢谢大家,真的谢谢。”
就在那一瞬间,方从心的眼泪落在了键盘上。如果他此时就在面前,她要拥抱他,不顾一切地拥抱他。
民事纠纷一向有不究不罪的惯例,四个当事人中,一个倒戈相向,一个保持沉默,一个找不到人,只剩一个捍卫原则,于是便使得这一场自卫反击战变成了前途莫测的拉锯。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在整个事件中看起来老道又精明的流夜却忽然在文学网站方尚未公布处理结果的时候,做了一件叫人大跌眼镜的事情。
他贴出新的公告,指责站方偏袒任寻,声称转投其他站点,并号召追看《穿越 之 只为找寻你》的读者跟着他一起挪窝搬家。
此公告一出,文学网站方立刻做了回应,判定流夜抄袭属实,三日之后删除ID。读者资源直接关乎一个文学网的流量及人气度,同时也严重影响着作者们在发表作品时的选择。无论如何,这样企图公然卷走读者的行为都不可能被允许,自然是删你没商量。站方并没有偏袒任寻,只是流夜忽然一枪把自己崩了。
原本,方从心一直觉得这个流夜老道又狡诈,人前装模作样,人后心怀鬼胎,直到这样一个结果送到眼前,终于不得不大叹“马有失蹄,人有抽风”!又或许,是有什么另外的利益因素吸引着流夜,甚至让他不惧被偌大一家文学网以抄袭之罪除名。谁知道呢,那些已与她或是任寻没有半点关系。
似乎仍有义军自发的去流夜的新专栏继续奋战,流夜党人也没有完全撤离。几乎所有人都披着厚厚的马甲,只有任寻是个精赤的出头椽子,所以他们就认定了任寻,隔三岔五就要来《列国任行》文下刷一回负分。但任寻已然懒怠再搭理他们,全当他们是如同空气中的细菌一般撵不走的透明存在,给予彻底的无视。
但这个时候,方从心却忽然接到了来自顾文徵的电话。
“决出胜负了吗?”那书商在电话那一端如是问她,那嗓音听来甚至让方从心错觉,那张噙着奸猾坏笑的脸就在眼前。
“我以为你来告诉我你准备出版《列国任行》了。”方从心有些愤愤地说。
“这么说吧,”顾文徵慢条斯理地回应,“作为我个人,我衷心期待你和你的……‘被监护人’取得圆满完胜。但作为一个商人,我只需要瞄准上位者就足够了,至于是谁上位,则没有任何区别。”
他用了“被监护人”这样一个措辞。或许只是玩笑,或许却是挑衅。
“只要炒得红,哪怕是文抄公的抄袭‘巨著’,也能照出不误?嗯哼,这就是你作为一个文化人的原则与职业道德。”方从心轻蔑地反戳了回去。
顾文徵大笑:“不,你不能否认,即便是被高级人民法院判定为抄袭者的人,也一样在左手大把捞钱,右手高举加入国家作协的通行证。
“舆论确实可以谴责,但也只能谴责而已,尤其是当舆论站在真正的公理与正义身边的时候,而这种谴责对那些根本已毫不在乎公理正义的人不会有任何杀伤力。这就是现实。
“方小姐,你可以去欣赏某一类人,但你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欣赏与选择将会给你们自己带来什么。这世上有许多事,都不会因为一个或几个人的意志而转移。你只能选择‘认同并得到它’或是‘不认同并失去它’。”
“你是在给我忠告吗?”方从心冷笑。
“你也可以当作我在为自己狡辩。”顾文徵回答的平静又温和,“另外,如果你决定自己开始写职场小说的话,我会对这个选题报以最大的热诚。我以商人的诚信起誓。”
“哈哈。”方从心咬牙切齿地笑出声来。挂掉顾文徵的电话,她觉得心底一片湿冷。姑息养奸!不,甚至已不仅仅是姑息养奸,而是赤裸裸地推崇与合理化。如果有一天,当所有人都开始认为抄袭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抄出名抄出利就好,然后再把这种拷贝主义精神辐射到各行各业,那这个民族将不再有属于自己的未来,没有创新的意识,没有踏实的精神,没有吃苦的意志,只是一个简单的复制品,或者干脆成为掠夺他人的侵略者……这太可怕了。
更令她觉得可怕的是,她无法反驳顾文徵所举出的事实例证。
她想起她曾经很喜欢的一位日本漫画家,这位漫画家选材新颖、人物塑造精到、感情描绘入心细腻、画功也十分可圈可点,人气兴旺,支持者众多,按道理该是前途无量,可却在不久前被指出于构图上抄袭杂志及广告照片。因为抄袭,一个可以创造大量经济效益的人依然被依法判罚,其名下所有杂志连载与单行本出版一律中断,其作品相关之动画、广播剧及各种周边产品亦全部停止宣传和发行,责令其停笔自肃。
同样是抄袭事件,同样是有人气能赚钱的创作者,两相比较,不禁令人齿寒心冷。
不可否认,法律不是万能的。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无论法律的裁判与执行怎样严厉,只要有利益驱动,总会有些人甘愿犯险。但法律可以肃正风气,可以明确的告诫民众什么是错的、是不该做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这些不良现象出现的数量与频率,并且在出现之后进行弥补与公示。法律和法治的意义不正在于此么?若是毫无力度的判决与可有可无的执行得到默认,甚至成为公开的可以无视的笑话,这样的法律和法治又还怎么叫人信赖?
有人写了《新好了歌》来嘲弄这等姑息抄袭乃至成风的现象:
萝莉都道抄袭好,拼拼凑凑就行了!
谷歌搜狗和百度,从此文章好写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事发装傻就行了!
阿兄阿爷齐上阵,身娇体弱晕倒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叫它借鉴就行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窃书怎能算偷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抄得好看就行了!
就算抄了又如何?反正没人管得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粉丝宠我就行了!
因爱生抄何罪有?抄你是你造化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只要能红就行了!
博名得利漂白去,谁抄谁还未必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只要删除就行了!
删了还能再重发,换身衣裳又活了!
萝莉都道抄袭好,巴结主子就行了!
哄得主子好欢心,人人都是奴才了!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文章,当年繁华非常。
抄抄抄抄抄抄,今时“原创”,全是一般模样。
做鞋的做鞋忙,官判只当猴戏唱。
走秀的走秀场,身残年幼该原谅。
冤鼓鸣不如雪花银,清白身不如奴狗皮,公正二字,先作人情当。
怨不得后继人丁旺,名满屋,金满堂,怎叫人不心急眼热馋得慌。
只待得司空见惯习以为常,马猴儿也能占椒房。
克隆脂厚,整容粉香,六宫颜色从此丧,
道德勿论,莫谈天良,各个都是棒子王。
读来当真不知该笑该哭。
她忽然一点做事的心情也没有,请助理帮她叫了一杯咖啡送进办公室,接手时冷不防开口问:“我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啊……”助理满头雾水地回答。
“公司在哪里啊?难道在韩国吗?”她狠狠地搅着咖啡,盯着那细滑的棕色漩涡。
“当然……不在韩国啊……”助理眼中已显出奇色来。
“靠!我他妈还真以为到韩国了呢!这跟丫韩国棒子抢人文化遗产非说是自己的有什么区别?”她猛将小匙扔回马克杯里,忍不住爆了一句国骂,抱臂靠在椅子上。
热咖啡溅出的水渍印在白色办公桌上,突兀得有些刺目。
那小助理傻傻地站在门口,不知是否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怯怯地望着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第 六 话 浪漫将人秒杀于一瞬
相比连日来网络上轰轰烈烈的生活,现实多少显得寡淡无味。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喂猫……以至于,方从心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网络上那位女皇陛下才是更鲜活的存在,而她,I公司研发部项目经理方女士只是平湖水镜下一抹不动的虚影。
家里那位“画家”先生也似乎两点一线的很典型,常比她走得早回得晚。他就职的游戏公司环境倒并不严苛,但晚六点到九点加班有双倍工资可以拿,于是员工都很乐意加班。方从心经常讽刺这种刺激员工加班的做法其实是变相剥削,用货币这种虚拟又廉价的纸张贱买员工们独一无二逝不再来的激情、青春与健康。每每此时,任寻总会很鄙视地对她说:“你这不知民生疾苦的阶级敌人。”想想也是,在她已经拥有自己的房产的时候,还有许多初入社会的年轻人一边替房东打工一边担心明天的伙食费,站着说话的确总是容易不腰疼。当然这只是她当时那么想着,等她终于认识到谁才是真正的阶级敌人时,她觉得她真应该揪掉那家伙的大尾巴来做围脖。
方从心的生日在九月末。眼看着迈进二十七,她忽然有些惆怅。不知再过三年之后的她又会是什么模样。奔三之后当然就是奔四。人的眼睛和耳朵仿佛都安装有自动选择系统,愈是在这样的时候愈会频繁看到和听到一些让人无奈的东西,比如:“女人结婚的机会在二十五岁以后呈直线下降趋势,三十岁以后就基本嫁不出去了!”、“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
真受够了!
曾有一次在与朋友的聚会上,方从心很愤怒地抨击这种无理、无聊以及无耻的性别歧视。结果朋友却意味深长地对她说:“其实你也该考虑一下了,就算觉得结婚还早,也该先找个男朋友,交往磨合也都还需要时间不是吗?从医学与生理的角度来说,女人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一些弱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男人可以用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二十年去打拼都没有关系,但女人若是过了三十岁还在漂泊,你不觉得有些可怜吗?父母和亲戚朋友也会操心的吧。”
当时她很坚定地一口回道:“可不可怜的只是观念问题,我不觉得一个人过有什么可怜的。宁缺毋滥。”
然而,当一顿饭吃完,朋友的准夫君按时过来接人,小两口甜甜蜜蜜拖着手走掉的时候,她又有一瞬间恍惚。从什么时候起,打电话给往日的姐妹总会得知原本约定的聚会日又需要临时改期了;难得相聚,话题却已悄无声息地从天南海北变成了男人和孩子;散场时已再没有了当年几个姑娘勾肩搭背在灯火辉煌下游荡横行的奇景,取而代之的,只是双双对对各回各家,留下一个孤孤单单的她,看着夜幕笼罩下的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活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其实还是有些苦涩的吧。
这种感觉叫做寂寞,她并不惧怕承认,只是不愿屈服。
手头上的项目已经顺利进入集中测试的收官阶段,各项审批都已齐备,她觉得不应该亏待了这一年一次的诞生纪念日。早在生日将至前夜,网络上的朋友们已纷纷送上狂欢祝福,但离开网络的那一整天,应该有别样的精彩。
可一圈电话打下来,每一个人都是先对她说:“生日快乐,亲爱的!”然后就说:“对不起……”好在算是意料之中,受到打击的程度也没有那么严重。
她于是特意用了半天年假,自己去西饼屋给自己订了一个生日蛋糕。服务员小姐甜甜笑着问她:“几个人吃呢?”她却忽然觉得嗓子一堵,呆了半晌,才说:“要最大的!”
然后她抱着硕大的一个蛋糕盒在微微泛着咸味儿的熏风里走了好几站地,一直走到离家所在的小区不远的小公园。
早晨的公园属于晨练的老人,傍晚的公园属于放学的孩子,那些无忧无虑毫无顾忌的笑声,就算在马路那一边也清晰可闻。
她抱着蛋糕到公园里面去,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喊孩子们过来分蛋糕吃。
“……妈妈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孩子们都很踟蹰,渴望又胆怯地望着奶油丰厚水果甜美的蛋糕。
“没关系,阿姨今天过生日。”她说着自己先拿了一块,一大口啃下去。奶油滑腻的触感瞬间弥漫唇齿,她努力咽了两三次却没能咽下。
有个女人忽然跑过来。其中一个小女孩儿立刻大喊:“妈妈!”那女人跑到近处,满脸挂笑,却又无比疑惑地盯着方从心。小姑娘却很是开心又期待地拉住妈妈的裙子:“妈妈,阿姨过生日,请我们吃蛋糕!”
方从心含着那一口蛋糕说不出话来,只好也对这年轻的母亲笑笑。
所幸,她看起来足够体面,也不像个疯子。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便对女儿说:“那你谢谢阿姨吧。”
“谢谢阿姨!”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糯,雀跃极了。
方从心挑了一块最大的蛋糕给她,上面还缀着裹了冰糖的草莓。
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小公主勇敢带头,孩子们纷纷开始“谢谢阿姨”。方从心终于把那一口明明松软可口的蛋糕咽了下去,抬起眼问站在一旁的女人:“你也来一块?”
“不不不,不用了……”那女人连连摆手,面部肌肉似乎已笑得有些僵。
方从心便自己吮着手指上的奶油,看孩子们各个吃成花脸猫。
不知是谁家的小黑狗“汪汪”叫着也来凑热闹。遛狗的主人拉不住狗链,只好被狗遛着跑过来,一迭声道歉。
方从心捡了一片黄桃,用手擦掉奶油喂给小狗吃。
小狗似乎吃得很欢,抬起一双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尾巴摇成了扇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水一样亮。那眼神分明在说:“再给我一块吧,就一块也好呀!”
方从心被逗得忍俊不禁,又捡了些水果切片喂它,苹果、菠萝、猕猴桃……
就在最后一片水果落入狗嘴的时候,方从心听见有人很“愤怒”地“质问”她:“你就没给我留一块啊……?”与之伴随的,是一连串“喵喵”嘶吼……
方从心扭头看见任寻站在一旁。糯米美猫王正四爪并用地挂在他怀里扭成一个奇怪的造型,脖子上还挂着项圈拴着“猫链”。
“……喂它了……”也不知方从心当时是怎么抽了一下,下意识就指着小黑狗答了这么一句。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的高度正确性,小黑狗立刻蹦着冲任寻欢叫了几声。
狗主人慌忙把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东西抓住。
“……还有这个……”眼见面前的大男孩儿一脸“人不如狗”的沉痛,大有准备开始血泪控诉之意,方从心赶紧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双手举起挡住自己的脸。那是买蛋糕时店里做促销活动送的一瓶香槟酒。
“拎着!”任寻把糯米从胸口上揪下来,丢进方从心怀里,自己拿过香槟瓶开始摇。
白色泡沫与金色酒液像节日彩带一般,以最欢快的方式“嘭”得喷了方从心一身。
方从心和她怀里的猫几乎同时惨叫着跳起来。“你干什么?”她双手抓住糯米,努力不让这个平日称王称霸关键时刻只想逃跑的小东西钻进花坛里去,一面瞪着任寻。
“喝酒啊,没杯子。”任寻直接将酒瓶递到方从心面前。
方从心怔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她又把糯米塞回任寻怀里,抓过酒瓶来仰头就喝,用灌二锅头的气势猛灌了几大口。
“好姐姐,给我也尝一口!”任寻忽然换了一种无比贾宝玉的口吻冒出这么一句。
方从心笑得东倒西歪,一口香槟喷出来,酒瓶子就被抢走了。
“小气鬼!”她笑话他。
任寻眯着眼喝酒,抬头瞧见还没走远的小黑狗正在一边瞧他们,摇着酒瓶子愤愤道:“去!蛋糕都给你吃了!香槟是我的!”
方从心险些从花坛边沿儿摔到地上去。
同样溅了满身湿的糯米,落汤猫一样从任寻腿上逃到方从心怀里,唯恐又碰到那个会喷水的瓶子,一边团着身子,拼命舔毛洗脸,一边委屈又鄙视地把尾巴冲着这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从心摸出纸巾和镜子来擦脸。
“我在楼上窗口看见你了啊。这里离家很近好吗。”任寻答。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方从心奇问。
“算早吗?”任寻反问。
“你怎么把糯米也带出来了?”
“……遛猫!”
“……”
一瞬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天角晚霞层层叠叠,映着蛋糕和香槟望去,有些像草莓口味儿的冰淇淋,一片粉红。
方从心仰着头,不禁看得有些痴了。许久,猛听见任寻说:“我觉得……咱们至少也算是半个家人吧……”
他似乎有些犹豫,声音显得很轻。
方从心拿着纸巾的手顿了一下,应道:“是呀。”她老家在沈阳,家人都不在北京,任寻的家大概也不在,否则犯不着租房子过活。这样说来,两个独自北漂的人,住到了一起,的确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缘分,应该要像家人一样互相扶持才对。她扭头去看任寻,忽然间,似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就像是心底那一湖水慢慢热了,翻滚着往上涌。
她听见任寻对她说:“那就……先回家吧……”
话音未落,她的眼湿涨了。有那么一瞬,她莫名觉得自己像一只离家出走又终于被主人找到的猫,真想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回那个温暖的怀抱,跟着他回家去。“都是你喷我一脸香槟,成花脸了……”她忙低下头去,狠狠地擦眼睛,一面喃喃地寻找借口。
“你们那些化妆品不都是防水的吗?”任寻眼里显出些天真颜色,冷不丁傻乎乎问了这么一句。
“防水又不防酒!”方从心哭笑不得地气道。谁说,女人的化妆品店就是男人的食品店。显然眼前这一位先生对这种食品充满了揣测与困惑。男人应该和女人一样了解各种化妆品并不吝啬于这一项投资,就算只是为了身体健康考虑。她正这么想着,刹那惊心,由不得又怔了一怔,顿时双颊微热。
他们俩把空下的蛋糕盒还有多余的刀叉餐盘收拾了扔进垃圾桶,一起回家去。任寻本想要扔了那喝空的香槟瓶,被方从心留下了。两人并排走了一会儿,方从心抱着糯米。小区里的绿化做得很好,有花有树,有水有桥,小径上的碎石踏在脚底,有种幸福的触感。
毫无防备地,任寻猛站下步子来。
方从心只觉得身旁骤然空旷,下意识也停了下来,扭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天光已不十分明朗,朦胧昏色洒在那张脸上,映出一张光影浓重的炭笔素描,从眉骨到鼻梁,从薄唇到下颌,每一处都轮廓清晰得深刻入心。也只有在这样静谧无声的时候,方从心才会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他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拥有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胸背,坚实的臂膀,而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男孩儿。
她忽然紧张起来,耳畔又开始“怦怦”作响,从脸颊到颈项都一涨一涨得发烫。
他要做什么?
这样的疑问刹那在脑海里闪过,竟不知是忐忑还是期待。
然而,那个男人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伸出手,仿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牵住了拴在糯米项圈上的“猫链”……
有那么一瞬,方从心抱着猫愣住了。
她抱着猫,任寻牵着猫链,这场景瞧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可她又在等他做什么呢?
牵手?拥抱?还是……亲吻?
像个初坠情网的小姑娘一样,羞涩又花痴……
好吧,这个笨蛋,不管怎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方从心眸光流转片刻,抱着糯米昂首走到前面去,磨着牙把那还牵着“猫链”的笨蛋拖在了身后。
但就在推开家门的第一刻,方从心惊呆了。
她没能开成灯。任寻比她快一步先盖住了开关。
屋里拉着窗帘,在这样的时候几乎完全黑掉了。但却又有光,烛光。
窗上挂着一张精致的木匣子,足有一米多长,近半米宽。匣子里镶着金色的熏香蜡,用花体字写成了“Happy Birthday”的字样,每一个字母上都捻着一支烛芯,点上火就如同星光点缀一般温暖跳动。
茶几上也摆着蜡烛,每一只下面都垫着雕花托盘,好看极了。
就在花火簇拥正中,是一个扣着盖的银盘,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难怪他要把糯米也一起抱出去,否则这样繁复的布局哪里还能维持原样?
原来,他是特意回来为她庆祝生日……?
任寻关上门,以绝对优雅地姿势向方从心躬身行了一礼,做出请的手势:“不去看一看那是什么吗?”
“等等……等等……”方从心觉得她快要晕过去了,有些语无伦次地追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不如就当作是天上掉下一只兔子砸中了你,把你带入了奇妙仙境。至于其他的问题,还管它做什么。” 任寻却将手指轻按在唇上,露出狡黠笑容,“我保证,明天揭开谜题。”
“……是什么?”方从心抱着猫跑到茶几前,几乎顾不得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握住盘盖,却又犹豫着不敢拎起来。她觉得自己像是将要开启魔盒的潘多拉。
但那个始作俑者立场无比坚定的拒绝任何剧透,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明光闪动,怂恿她自己去一步步探出究竟。
她只好自己将之开启。
但她看见了什么?
一小块新烘焙的巧克力蛋糕?
“尝尝它。吃慢一点。”任寻笑着诱哄她。
她拿起梅花塔一样大小的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细细品尝。蛋糕的口感相当好,入口即化。她从蛋糕里吃出颗金色的纸星星……
嗯,很好,别人是求婚的时候在蛋糕里藏戒指,他是过生日的时候在蛋糕里藏纸星星……
方从心觉得她已经被弄糊涂了,既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也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只能顺着一条安排好的路摸索下去。
她将那颗星星拆开,看见里面写着这样一行字:
拿起电话,按一下自动呼出键。
“这是要干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又笑着问。
但任寻依旧什么也不说,只是指着一旁的电话。
她于是乖顺地拿起电话,按了自动呼出。就在她满心不安又有些期待地揣测这一通电话要拨去哪里时,她听见那一端传来熟悉又温暖的嗓音。
“妈!”喊出这一声她就哭了。
每一个人的生日都是一位母亲的受难日,是母亲,熬过十月艰辛,忍受痛楚,将她带到人世。过生日,一定要先给家里打电话,感谢母亲赐予生命。
这安排多么周道贴心,直接击中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珍贵,煽情地让人心口火热。
“妈,我都挺好的,朋友给我过生日呢。过年我再给你们带正宗的烤鸭回去。”她的眼泪愈发止不住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个不停。
母亲的柔软语声就在耳畔,这一边却传来留声机的吟唱。那是真正的黑胶唱片,低柔而古老,朴实又奢华,雍容地吐出生日歌的曲调。
烛火,微光,歌声。一切便如同时光穿越,回到一个典雅与新潮交融的时代,像泛黄的画卷与旧照片,像穿过十里洋场的女子足下红鞋踏出的、清冽又妖娆的脆响,像一朵安静盛放的百合花……
嗓子里像塞了沸水浸过的海绵一样,堵得发烫。她抬起眼去看任寻,看见他轻倚着站在那台留声机旁,从容犹如绅士。
“我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呀……这回可真花脸了。”他在她挂断与家人的电话后这样说,一半打趣,一半困扰。
“眼泪可是算水的。”她揉着眼睛笑应。
“你没听说过吗?”那小子显出一副既惊讶又认真的颜色,“眼泪可以比酒更浓烈醉人。”
如斯光景,如斯轻语,道不尽的悸动撩人。
“你这个文青!!!”方从心受不了地直想捶桌子。
他却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吧台后面。光线明昧摇曳,看不清动作。
“任寻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方从心觉得她一定要弄明白这问题,否则她会为这些交错的光影纠结到错乱,她觉得她已快要分不清了,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她是谁,他又是谁……
“你已经闻到红酒甘美的清香了吗?”任寻却已回到她面前来。他拎着一支银色支架,架上搁着的水晶醒酒器已盛入了酒酿,棕红莹泽的琼浆贴着倾斜的流线瓶壁微微荡漾,花香与果香沉淀了酒香馥郁,渐渐四溢。“美丽的姑娘,能否允许我牵起你高贵的手,邀你共舞一曲?我将不胜荣幸。”音乐已不知何时换作了Wo die Zitronen blUh’n,那风度翩翩的王子以最完美的角度向她躬身行礼,仿佛天鹅幻化般迷人。
天呐,饶了我吧……方从心觉得她想尖叫,人却已不由自主向他伸出手去。
美酒尚未入口,她却觉得她已经醉了。
圆舞曲的浪漫华丽而酣畅,糯米仿佛也很爱这曲调,跟在人前脚后转来转去,扭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好似伴舞精灵。烛光跳动,方从心恍惚已不记得自己跟着他转了多少个圈。他就像个魔术师,不断创造新奇,她永远都不知他下一秒又会做什么。
他把她带到餐桌前,从烤箱里端出美味的和牛。已然苏醒的红酒幽香内敛,将牛排残余的一丝厚腻从舌尖滤去,愈发显出鲜嫩多汁。烛光下的晚餐只是一个名词,身临其境才是无与伦比的完美体验,或者说,一种任如何无暇的想象亦不可超越的状态。
当十二点的分针跳过最后一毫米的间隙,她忽然听见了远处教堂钟楼上深远悠长的钟鸣。这么久了,她头一次这样安静地聆听,那仿佛来自九霄的天音。“钟声敲响了,美丽的马车又变成南瓜了,美丽的长裙又变成粗布衣衫了,美丽的姑娘又该回到灰堆里捡豌豆了?”她觉得不舍,惆怅依恋。
“但王子依旧是王子,他捡到了那只水晶鞋。”任寻扬起唇角。他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只长方形的小匣子来,“这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打开看看。”他将之推到方从心面前。
“还有礼物!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方从心简直无法相信。她将那匣子拆开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铂金项链,细腻莹白,吊坠是一只小巧玲珑的水晶鞋,那样的光辉,在烛光映耀之下,仿佛比钻石更胜百倍。
“这是只属于灰姑娘的魔力,新周年万事如意。”年轻的绅士站起身来,轻柔地撩起公主乌黑的长发,小心翼翼地将项链系上玉琢颈项。
一切简直就像预先编写的剧本。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是……谢谢。”嗓音仿佛也在颤抖,从颈嗓到心窝,从发梢到指尖,一寸寸沸腾翻滚,方从心觉得她又想落泪了。
是的,她不该沮丧。她明明并非一无所有。这个生日的夜晚,她想她能记一辈子。
第 七 话 生存的意义
结果到最后任寻也还是没有如他承诺地那样真正“揭开谜题”。
他说:“签租房合同的时候你自己写了身份证号啊,所以我知道你生日了嘛。”
方从心一句也反驳不上来,唯有瞠目结舌。
这个理由真是无懈可击的叫人磨牙。
其实方从心自己也不确定,说实在的,这种大玩浪漫的花招,她都怀疑网络上那个直来直去矜持到甚至有些闷的任寻能否做得出……可她也说不上到底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影子会在她脑海中重叠。究竟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真的那样像,还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和缘分?又或者,只是她自己,潜意识里在期待,希望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觉得有些难以言明。
而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不管你心中有多少枝蔓缠绕,依旧水一般向前流去,不会许你驻足细思,甚至不会给你多少时间回头怀望。
一场意外的抄袭事件让《列国任行》走入了更多人的视野,《列国任行》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相继有几家网站的编辑找上门来商谈数字版权相关事宜。或许,也可算是抄袭门给任寻带来的唯一好处。
但任寻却对此分外排斥。
辛苦认真写文这么久,最后却因为一场掐架为人所知。这简直就好似一个默默无闻的良民终于有一天因为斗殴上了头版头条。叫人怎么不心有想法。可就算心有不爽也无可奈何,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已经发生了,除了继续走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方从心对任寻说:“热乎一点总比冷着好,这是个机会,不抓住可惜了。”她的确希望任寻抓住这个机会。在这个各大文学网站都红红火火开VIP电子阅读赚钱的年头,各站都只给自己的签约V文推荐机会,网站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永远属于能赚钱的文,能在犄角旮旯留一小块空地给非签约文自生自灭已经是极尽仁慈。
如果想让更多人看见,只能签约。
如果想得到更多的推荐,只能签约。
如果想走的顺利一点,只能签约。
抄袭门事件弄得大家都身心俱疲,如果连这唯一一点送到手边的好处也不要,未免太冤大头。
方从心希望任寻索性趁此机会给《列国任行》找个好东家,一则进一步宣传人气,给将来有可能的实体出版再添一些筹码,二则也是适当给任寻一点压力,她的确经常会担心这小子什么时候又犯强迫症忽然回头大修改去了。
她费尽口舌游说了任寻近一个星期。终于,任寻答应她会与几位找来的编辑好好谈一谈。
任寻一般不骗人,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去做。
方从心本以为这一步基本可以算是迈出去了,然而,当又过了一周,她满心期待地跑去问任寻谈合同的结果时,任寻给出的回答却叫她大跌眼镜。
“虽然我的确没什么特别大的面子,但再贱也还有一层皮。如果是卖身契或者卖儿子,我就不想签。反正也已经冷冷清清写了这么多年,无所谓继续冷下去。”
这样的答复,竟好似在赌气。
“你怎么和编辑谈的?看到合约了?”方从心问。
于是任寻给她看了两份不同网站的模板合约。
方从心略略扫了两眼,便立刻大为感叹,如今网络小说的电子出版当真是发展迅猛,这样的合同,规格严谨已不亚于普通单位的用人劳动合同,连一些作者本人或许都不曾想过的细枝末节也巨细揽扩,真可谓是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但同时更令她咋舌的,是合约内容条款的严苛。
这两份合约几乎都将作者除了署名权之外的所有权力一口吞下,唯一的区别在于:网站A只要一部小说的诸项权力,但期限是永久,换言之一旦你签了这份合约,儿子就是人家的了,永远是人家的了,最多以后又卖了好价钱再分你一小杯羹……而网站B虽然将期限明示为五年,却要一次性签下作者本人五年内所写的任何一部小说,就算你想换笔名重新做人也没办法!
这真是……黄世仁与南霸天PK吗?难怪任寻刚才会说“卖身契或者卖儿子”。方从心看得小心肝直颤。“不能这样啊,这种合约能有几个人愿意签?”
“不签这种合约的,要么是大神,要么就什么都不签嘛。现在这个社会,资本为王,无名作者这种单薄个体怎么可能与资本相抗衡。”任寻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过来。
方从心默了一瞬没出声。
是的,这明摆着是欺负新人。
新人工资低、待遇差,要干的活反而还多,这其实是各行各业都存在的现象,只是网络这个还没有实现完善法治化与规范化的地方,把这种弱肉强食的现象放大得尤为清晰。
顾文徵那句话其实很精辟,商人不是文学后援会会长。商业化的文学网站开门做生意,当然会想尽办法最大化自己的利益,站在站方立场,其实无可厚非。试想,如果没有政府和法律的保护性介入,各用人单位的劳动合同恐怕也不能好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孤身面对一家大型文学网站的作者就显得十分弱势。现在在网上写小说的人太多了,不管是为了赚钱也好,还是为了求一个认同获取一点满足感也好,排队等着签约的人恐怕把十里长街站满了都还远没算完。除非是人气旺盛到各网站都要抢着拉去做招牌的当红作者,否则很难有什么余地与站方讨价还价。尤其是在中国,这个几乎不存在行业工会同盟意识的地方……
但这就是现实。
老人都是从新人熬过来的,大神都是从透明写出来的,要想不为人鱼肉就得自己跃过龙门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你确定不打这一场仗吗?这么多年默默地写你也可以坚持下来了,没道理为这么一点小难题就放弃吧?”方从心这样问。
任寻好一阵没有回话,末了却发来一个蚊香眼,他说:“我头晕,陛下……@_@……现在的编辑口才都好了得,比保险促销员还能侃一万倍,每次跟他们说上两句我都忍不住会错觉摆在我面前的这一份合约简直是美好到天上有地下无……正话反话都被他们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比安安静静写我自己的文难一万倍!”
方从心简直被他气笑了。“那你就安安心心写你的文,我来帮你和编辑谈。”她十分女王地下了旨意。这个少爷,他真该去顾个管家。
于是方从心正式做了任寻的代理人,全面接手了与编辑谈判这一项艰巨任务。
过程的艰辛远比方从心想象得还要难以描述。
编辑们是网站利益的代表,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编辑们也只是拿工资吃饭的员工。这是一场在双方都并不完全自由的前提之下进行的持久战、消耗战,一方受制于现实需求,一方则受制于老板。博弈没有正反方,只有输赢家。方从心觉得她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障碍赛,几乎要脱水而死。但结果却并不乐观。人气够旺盛的大网站架子也端得高,咬死了不愿松口,条件比较宽松的网站多数新入行不久,读者流量与宣传力度远不能和老牌站点相比较。
于是这便成了一个取舍问题。人气与待遇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依照方从心的想法,她认为应该选人气。宁当凤尾不做鸡头,老祖宗这一句话也说了这么多年,这就跟现在许多毕业生应聘,宁愿拿极低的薪酬、甚至是零工资,也想要跨进各大外资企业或大型国有企业是一个道理。越是高起点越利于学习和成长,只要自身条件够优秀,又足够踏实勤奋,出头指日可待。
于是方从心私下按照软硬件环境给几家文学网排了座次,决定集中火力,争取攻克最高峰。
早从这一场战役打响第一炮开始,方从心就觉得,如果是任寻自己来谈这单买卖,一定谈不成。换她来至少有一个好处,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给《列国任行》大帖溢美之词,摆一架重型机关枪从各种角度不间断扫射这篇小说的各种好处也没问题。但这种事儿杀了任寻他本人也干不出来。方从心的目的也很明确,就好像网站会使出全部手段利益最大化,她也要尽最大的可能替作者争取利益,能抢回来一点是一点,暂时抢不回来的就慢慢磨。
然而,尽管方从心做足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来应对博弈过程中的各种压力,她依然低估了对方大杀器的威力。
就在与编辑拉锯了半个月不得结果的时候,对方网站换将上阵。这一回来的不是编辑,而是一位法务。
直接和法务谈更好,可以即刻敲定合约条款。方从心当时这样想。但很快她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位法务大人一出手立显不凡,噼里啪啦一阵砍杀,非但将还在商谈中的不确定条款全数驳回,而且把方从心之前已经与编辑达成共识的条款也全部打回原样。这简直是公然当着她的面破坏她的劳动成果,天知道磨下那么些条款来她费了多大的功夫!但这还不是最让方从心愤慨的。
那位法务在好一番口若悬河之后,大手一挥,十分气壮山河地对方从心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劝你别挡作者财路,让他快点签了就是了!”
顿时,方从心手一抖,咖啡撒了满键盘……
额滴神呀……这哪里是来商谈合约的,分明是地主派来抢长工,不,是大佬派来收高利贷没钱就拿喜儿抵债的嘛……
虽然谈这等电子版权合约确实是第一次,但谈协议签合约方从心可绝对不是第一次。上过无数次谈判桌,这还是她头一回遇到如此不尊重商谈对象的说话方式。
这种言辞颐指气使地就好像在说:施舍一个签约机会给你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你竟然还想谈条件?也不打盆水自己照照去!
要么,这是个被恭顺的新人作者宠坏了的孩子;要么,他就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合作方的感受代表着不在乎这一份合约是否能够顺利签订,既代表着没有合作诚意。
若放在别的事儿上,方从心一句话也不会再跟这人多说,并且,她会直接向对方的上级主管投诉这种已经带有侮辱性质的行为。但这一次不同。这不是她自己的事情。
“这是你们站方的意见吗?”她很冷静地这样问。
那位法务反应倒是很迅捷,立刻答复:“我个人的言论,当然只代表我的个人观点。”
“我以为你是代表站方来跟我谈合约的。那请你先解释一下,你跑来找我说了这么一大通是干什么来的?”方从心觉得很想扶墙。
对方也很狡猾,立刻准备脚底抹油:“我只是把我的意见提供给你,我会把事情仍然交回责编处理,并且劝你还是把谈合同的事交给作者本人来决定。”
原来杀出这么一锏子是想重新洗牌,就巴望着交回老实人手里好欺负些是吧。方从心忍不住笑了一声:“哦,我是作者的顾问兼代理人,他已经授权我全权处理合约商谈事宜,所以我可以做主。看起来你不能做主,既然如此,去换能做主的来继续谈吧。”
然后方从心把这一段对话当作笑料一样转发给任寻本人看。
任寻起初没说什么,但没想到过了约摸十分钟,他忽然给方从心发消息:“我已经决定了,别和那些店大欺客的死磕,找个合约比较宽松的签掉算了。”
“任寻,我不想听你说‘算了’这个词!”方从心几乎跳起来,但她没有来得及敲下其他的话,那边已又发来新的消息。
“我不是放弃,也不是害怕什么。但我不喜欢。”他这么说,“你不用再去和他们多说了。既然是这种态度,何必去受这个气。我已经和别的编辑说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方从心呆了好一会儿。
自认识任寻以来,他对这些名利之事一向都表现得很无所谓,她很少见他这样坚决,甚至不声不响地已经一子落定。“你在生气吗……?”她忽然心里有些难以平静。
“我没赌气。”任寻几乎是立刻就回话过来,“我想得很清楚了,既然不能一步到位,那就退一步求积累好了。无非走得慢一点,再慢还能慢过自己一个人爬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我也不能总是这样依赖你。这一回还是让我自己做主吧。”
其实也对,确实有这样一类人,他们胸怀大志又桀骜不驯,不愿将骄傲的翅膀匍匐在鲜花下的泥泞里,不喜欢被人捆绑上满身枷锁吊上山顶的感觉。他们宁愿自己出去闯,哪怕从山脚下的第一颗砾石踩起。而这些人一旦熬过颠沛岁月,要么以自身积累的资本为起跳点跳到更高更好的地方,要么则能够拼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或许这一次任寻是对的,而她才是犯了急功近利眼高手低毛病的人。
“如果你这么决定,我当然支持你的选择。”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反而愈发觉得心潮难平。“是不是我太一厢情愿了?”她忍不住问,“在认识你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要坚持写作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我原本以为只是写文的人高兴了写写,看文的人高兴了看看这么简单。我喜欢你写的东西,所以希望你可以顺利地一直写下去。但是我之前没想过,我这么做是否会给你带来压力和困扰。如果你并不乐意这么做,你可以不理会我,没有关系。”敲下这样一段话,指尖的忽冷忽热已明显到难以忽视,她将双手攥起拳,脉搏的跳动却反而更加强烈清晰。她在等答复,一个很重要的答复,她知道。
过了好一阵子,任寻才回过话来:“我必须承认,如果写作只是一项可有可无的爱好和副业,它的确是一件简单到极点的事情。但,当它不是一项娱乐,而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意义时,如果我可以抛开一切全身心的投入,把生命中的每一点每一滴都用来填满它,我会觉得很幸福。”他很快又写道:“我大概没能说清楚,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好像有一束光在眼前闪耀,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觉得,我要握住它,我必须这么做。”
“不,你完全说清楚了。”方从心只觉得那一点灼热已从指尖爆裂开,瞬间沿着血脉蔓延了四肢百骸。那种温度灼得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滚烫。
这个人,究竟已让她燃烧了多少次,又还要再给她多少感动?
她终于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她会对他的事情如此上心,竟至于比自己的事还要看重。
那是,来自纯粹的感染与追逐信仰的力量。
“走下去,去握住你的光,不要有任何犹豫!”
第 八 话 爱你是我永远的骄傲
从《列国任行》确定要签订电子版权合约的那一刻起,方从心就决定要死守家里的信箱。
是的,她觉得这是揭开谜题的良机。她几乎认定了自己一定可以抢先一步拿到那份返还回来的合同,然后一巴掌拍在任寻面前,趾高气扬地宣布:“小样儿你到底给朕抓住了!”
然而,转眼又是半月流逝,信箱依旧空空,除了物业每月定期寄来的管理清单和各种银行卡、基金的惯例宣传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方从心终于忍不住了,无限郁闷地跑去问任寻有没有收到合同。
“早就收到了。”任寻答得波澜不惊。
“你让他们把合同寄到哪里?”
“公司。”
“……”
一阵抓狂之后,方从心告诉自己,她是一个聪明的人,偶尔一两次的脱线决不会对她英明神武的形象造成任何影响!
关于那一次奢华的生日晚宴到底花了多少成本费,任寻一直拒绝告诉方从心。他说:“钱赚回来就是用来花的,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就好。”然后他又很未雨绸缪地摆明了态度:“你可别谋划着还我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但这么送来还去的就搞得太生分了,反而伤感情。”
于是方从心只好从此闭口不提。她虽然不是做美术的,但公司也曾和几个游戏公司有过合作项目,多少也知道一些行情。新入行的美术薪酬待遇大概也就介于普通测试员和普通程序员之间。让这么个还在事业起步阶段打拼的小子为自己的生日大为破费,开心之余,她其实很有些愧疚。然而在钱这个问题上,好像男人大都表现得颇为强势,不管是为了自信、尊严还是面子。
现在她戴着任寻送她的水晶鞋项链,已经有不少人满脸堆笑地贴上来大表赞美,甭管是发自真心还是纯属阿谀,至少确实让她听着很舒爽。
但直到有天,她和朋友一起去吃饭,朋友对她说:“你现在浑身散发着春天来了的气息,从眉毛到眼睛都完全像个陷入恋爱之中的小女人!”她才猛地惊了一下,开始慢慢审视自己的状态。
是这样吗?
她在恋爱?
她忽然想起几天之前助理被她派出去公干所以她自己去茶水间冲咖啡,无意中听见几个新人正在八卦她。
其中一个说:“方姐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另一个说:“有的吧。没瞧出这阵子方姐忒开心吗?赌一根茄子新项链肯定是男朋友送的。”
第三个说:“别赌茄子了,赌哈根达斯吧。我就听我们组长说方姐没男朋友。”
第四个说:“有没有的,真没有你敢上吗?”
然后几个人笑成一团。
好像八卦她这点私事已经成了公司里公开的秘密娱乐,臭小子们八卦起来一点也不输给女人。方从心只是笑了笑,也懒得去看这都是谁和谁和谁,没进茶水间去就直接转身回了办公室,换了个人帮忙去冲咖啡。
那时她还没觉得什么,直到这会儿连与她相识多年的朋友也这么说,她才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一个比她还要小的大男孩儿?
于是据说“口味挑剔、眼高于顶、拜金主义”的方从心为一个工资比她少、年龄比她小、心智也没她老道、甚至在第一眼印象上被她定义为“美型小受”的小文青沦陷了?
说出去一定有无数人要跌破眼镜。
其实方从心还不太确定。她不喜欢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喜欢由自己做出清晰的判断。有人说,女人应该感性,太过理性就不可爱了。但方从心不这么看,女人也有脑子,不用来思考又要用来干吗呢?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却有些想不明白,她对任寻的感情,究竟是爱情,还是在种种因素之下描深了轮廓的友情,又或者,只是因为恰好填补空白而产生的错觉和依赖。战场上的方从心是敏锐能干的,情场上的方从心一向被称作无情的、冰山的、冷淡的……她其实就还没有上过情场吧?想当时年方二八,正青春虽然没被师父削去头发,却是被爹妈老师学校严正勒令——不许早恋!她那羞涩朦胧的怀春年华只好全都被读书、考试、打工、奋斗强行霸占了,到这会儿忽然萌生新蕾,还真不怎么知道那到底应该是怎样一种感受。若是让她现在来说,什么“早恋”的定义“不许早恋”的教条,简直就是对人生的一大严酷摧残与迫害,凡是没早恋过的,全都剩下了!
可是,牢骚懊悔也无益,她觉得她应该尽快给自己一个答案。
若要以传统眼光来评判,她和这小子恐怕未必合适。男人的心理发育原本就比女人要迟缓,找个比自己小的男人那简直是提前当上了孩儿他娘,将来要是再生一个,嘿,那就一大一小俩孩子拉扯吧,可有的辛苦热闹了!
不过方从心也并不是一个特别传统的人。她相信男人可以“调教”,哦不,应该说是培养。看准一个好苗苗,然后把他栽培成独一无二、最适合自己、并且只属于自己的好男人,这也是一项需要高智商及高情商兼有的超难度技术活,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但她方从心一定做得到。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太不思量容易伤了自己,太思量却又变了味道。所以,不如在有序状态之下顺其自然。如果她真的爱上了这个家伙,那爱了就是爱了,她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本事。
之后,她就要主动出击。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人人爱的稀有品种,当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坑蒙拐骗到手再说!
然而,就在她盘算着接下来这一步棋该怎么走时,她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是母亲打来的。母亲说,同在北京的梅阿姨介绍了一个条件还挺不错的男人,有房有车,要方从心去见一见。“你如果很不想去就算了,但是我和你爸都觉得吧……见一见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也没有什么坏处……”母亲说得犹豫又委婉。在与家里那些热心快肠地七姑八婶们斗智斗勇这么些年之后,母亲也足够了解她的心思和脾气了,知道她不喜欢相亲这回事。但再怎么说,做爹娘的总还是会操心。
方从心觉得也可以理解,所以也不想在这些事上与母亲硬扛,反正也只是去吃个饭,遇到个有趣的人就聊聊,无趣就埋头吃完走人好了。
不过,这一回,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任寻,在网络上,不是在家里。
“我也老大不小了,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她很有点沧桑意味地说。
这其实是个一石三鸟的计策,成型于得知这场相亲的那一刹那。
第一只鸟:她需要确定,如果出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优于任寻的男人,她是否还会维持原状。虽然无数次的相亲经验告诉她,“媒婆”们口中的“条件不错”与那个男人本尊之间的关系,百分之八十都是完美售楼书和漏水毛坯房的关系,但至少也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几率,这就是考验缘分和人品了。反正也是要去,不妨一试。
第二只鸟:她认为这也是一个机会,说不定她就能扒下那小大尾巴狼伪装严密的狼皮来。她觉得她现在对任寻这小子的“感兴趣”多半是建立在二合一基础上的,如果把他们拆开来,是否还能保有吸引力,其实是个未知数。
第三只鸟:她想看一看,那家伙会有什么反应?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大事。她需要尽早摸清底牌。
但她没想到任寻只是含混不清地“哦”了一声。
她这儿盘算了半天,大少爷就这反应?那也太对不起她好一番心路曲折了……方从心有点郁闷,问他:“‘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啊……要不然你想听我说什么?”任寻发了一个囧的表情过来,“‘陛下~不要去~你不能丢下小人啊~~~’还是‘陛下,你放心地去吧!朝中事自有臣等担待!!为陛下效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哟,这小子还来劲儿了?行!出息了嘛!
方从心一口郁闷之气窝在心上,咬牙切齿地也敲了一个“哦”回去,刷地关了窗口。然后,她深吸了两口气,对自己说:知道万事无敌所向披靡的法宝是什么吗?那就是:“蛋”人所不能“蛋”之“腚”,变人所不能变之态!小样的谁怕谁啊,走着瞧呗!
于是方从心亲自给“媒”阿姨打了电话,主动把相亲时间定在了周六中午,并且先去预定了两张电影票。放出这样的消息去,毫无疑问是在告诉对方:只要见面之后你没立刻把我恶心到呆不下去了,吃完饭咱俩进一步交流感情去。原本她是打算随便周一到周五的那个晚上下班之后去见一见就算了的,但如今,她决定用周六的一个下午来慢慢琢磨这一场意义深刻的相亲。
很快的,“媒”阿姨就回了电话来,告诉方从心,男方在酒店订了餐位,见面时间定在周六中午十一点。
对方选择的酒店位置离方从心订票的电影院很近,环境也很考究,猛一瞧去,似乎应该是个稳重、周全又有品位的男人。但方从心却顿时觉得很有趣。这家酒店方从心去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商务餐,因为这家酒店除了厅堂典雅菜肴美味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台位之间空间足够宽敞,很适合餐桌上聊事儿,既可以享受包间的独立,又巧妙地避免了包间里的尴尬。但平心而论,在这里订下餐位约会一个以交往为目的前来见第一面的女人,诚意是足够了,温度就有些诡异。要么,这位先生就是这样,喜欢在这样剔透的地面上看女伴优雅的裙摆和鞋跟映着辉煌灯光投下朦胧倒影,不喜欢普通餐馆里后背相贴的烟火气;要么,他就是显摆;要么,他真是来谈生意的。
会是哪一种呢?
不知是否应该称之为“女人的直觉”,方从心觉得,有什么好戏就要上演了。
她周六起得很早,嚣张地开始在家里梳妆打扮,精心地用卷发棒和发蜡把已经有一阵子没去找发型师打理的头发重新卷出有弹性的弧度,大敞着衣柜,一件一件地试。
任寻也起地挺早,起来之后就抱着糯米窝在沙发里,用一种弃犬般的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方女皇。
方女皇每换上一条裙子,就要出来转上一圈,问:“好看吗?”
“好看……”起先任寻还一直点头,换了个十套八套之后,终于忍不住弱弱地问了一声:“你怎么……衣裳瞧着全都一个颜色啊……?”
顿时,方从心僵了一下。其实她以前也没有太注意到,这会儿被他这么一提才发现真是这样。她的衣服裙子裤子不是咖色就是黑色,再要不就是米色或白色,极少有别的颜色出现,甚至连鞋也是如此。“这是四个颜色好吗?数都不会数……”她气呼呼地跑回屋里去,取出一条红色小礼服裙来。
这条裙子是她某年扫货时心血澎湃买下的,当时也没想过什么场合好穿,只是觉得太好看了,于是头脑发热,买回来就挂在衣柜里,一次也没穿过。有些衣服穿在模特身上好看,穿在明星身上好看,甚至穿在自己身上照镜子也好看,但只要一回到现实之中,立刻就会让你觉得招摇到不敢出门。比之凭一身衣裙吸引众人目光的璀璨,她想她更喜欢眼底闪动的智慧。
但这一回她却决定穿上它。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她索性甩开了拖鞋,跣足踩在地板上。及膝的红裙衬着裸露肌肤,火一样妩媚妖娆。
“……你……你你你你没事吧……”任寻手一抖,当场把糯米掉沙发上了。糯米无限鄙视地瞥了这个一点也不“蛋腚”的小子一眼,优雅地沿着沙发靠背爬上去,再一抬爪,索性半个身子趴在了他头顶上,探出脑袋来好奇地张望着女主人。
任寻窘了半晌,纠结道:“我可告诉你啊……就前几年可还出过一变态杀人狂,专杀穿红衣裳的……你……你还是换件吧……”
“干吗?你咒我?”方女皇一个白眼飞来,很是大无畏地摆手:“放心,本女皇一向吉星高照,没那么点背。”
“不是……我说……这会儿天已经凉了……”任寻努力挤出这么句话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方从心立刻转回屋里去,不一会再出来,已是全副武装:黑色天鹅绒长袜包裹住修长得一双腿,愈显曲线苗条,再配黑色圆头小高跟,更是高挑,宽松的米白色披肩外套安静而随意地调和了黑与红的强势,又将鲜活的红烘托了出来,再点缀一只镶嵌黑曜石的小拎包,时尚大方中一丝妖娆像掩不住的花儿般绽放。
家里忽然安静下来。
方从心抬头看看时间,差不多已该要走了。
然而,就在她将要出门的时候,任寻忽然站起身大喊了她的名字。“你……干什么去啊?”他盯着她这样问。
“出去见个朋友。”方从心扶着门边儿如是说。
“见朋友你犯得着么……”任寻转开目光嘀咕。
“那就是见客户谈项目,你有什么意见吗?”方从心敲了一下门板。
有那么一瞬间,方从心忽然觉得,如果眼前这个人对她说:“别去。我不希望你去。”她可以立刻取消之前布置下的所有安排,然后拉起他的手告诉他:“咱们约会去吧。我定了电影票。”
但他没有。他只是靠回沙发里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好好看家啊。”方从心用一种出门前叮嘱小狗狗的语气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猛一把关了门。
出小区她就打了车。开车门时拉了一下没能拉开。出租司机回头冲她笑:“使劲儿啊,这么秀气!”一开口京味儿十足。她指尖瑟了一下,暗骂了声“见鬼!”狠狠拽开门钻进去。
那一刻,她竟茫然地感到,这种从心底蔓延到指尖的无力感有些微酸。
约定见面吃饭的那家酒店有几层高,方从心才进一楼大门,就有迎宾上来接应,她报了姓氏,立刻被告知她的朋友已经先到了,然后就被领上了二楼大堂。
刚走出电梯间,便是现场演奏的钢琴师。足下是玻璃搭起的Z字形桥板,桥下流水潺潺,走过去,顶灯洒下,闪烁的宛如暖阳涟漪。那样辉煌闪耀的夺目,很是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纸醉金迷的幻觉。不过那也只是一刹那的。面前的交错盘旋的装饰屏风弧线完美,黑白相间的色调,如同钢琴键盘般优雅,为每一桌客人隔离出相对独立的空间,墙壁上挂着的画,桌旁角落中砌起的书架,音乐、美术、文学,无一不在揭示这——这一层的主题,是艺术。
一路上方从心都在猜测,这会是怎样的一个男人,能约在这样的地方吃这第一顿饭,或许真的是个风雅妙人也未可知。
然而,当她终于看清那个坐在桌上等候的男人是谁时,她当场站了下来,僵在原地,一步也不想往前走。
她什么也没有说。反倒是那个男人先开口:“果然是人靠衣装。打扮一下差点不认识了。看来今天我会很招人羡慕。”
“顾文徵!”方从心终于忍不住爆出这人的名字。
顾文徵。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已经结婚了并且没有传出任何婚变的消息。据说,当年还是一枚网络文学青年的顾才子,写下一百行的长诗尽述衷肠,终于撷得佳人芳心,也曾是一段风云佳话。
于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来和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相亲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方从心一句话也懒得多说,转身立刻就往外走。
她被媒婆们折腾习惯了,从来不对所谓的“男方资料”抱有任何信心,所以不问。媒婆们想来也都被她苛刻习惯了,至少不会故意撞她的雷。这还是头一回,偏偏就有足够离谱。
但她听见顾文徵喊她:“我可是跟你来谈正事的,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吧。法院判决都还允许上诉呢。”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足够周围候立的服务生们听见。
这样一来,搞得好像她是个犯小心眼正闹别扭的女人,对方则是控诉“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或者“你太残忍了!你太狠了!你太绝情了!”的五好怨夫……方从心气得差点摔地上,当即折返回来,恶狠狠把包拍在桌上。“好,赐你一个申辩机会。”如果这家伙给不出什么合理的说法来,她绝对不怕在这里直接用高跟鞋踩他的脸。
顾文徵却依旧笑着,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听多余的解释。所以我就不解释了。你坐下,咱们说正事。”
想就这么蒙混过关?方从心冷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先生,我只跟正经人谈正经事——”
话音未落,顾文徵已经反问:“《列国任行》的出版事宜。是不是正经人的正经事?”
他要出《列国任行》?
顿时,方从心觉得脑子里一涨,下意识已催问:“能出?”
顾文徵不答话,只是示意她先坐下。
“到底出不出?”方从心加重语气又问一次,俨然威逼。
顾文徵盯住她看了三秒,无奈妥协:“可以出。但我得和你谈谈。你先请坐。”
只那么一瞬,方从心觉得长久以来这一口悬着的气终于算是顺下了。她拉开椅子坐下,脱下外套挂在一旁,表示她不走了。但她心里依旧很是不忿,忍不住就想炮轰:“既然是谈正事,你用不用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你也可能会有一些一时之间没法和别人说清的事,同时又恰好遇到一些充满戏剧性的巧合。”顾文徵倒是十足平静,丝毫不以为耻,更不提惭愧,只是淡然应道:“如果今天见面的对象不是你,我或许就推掉了。但既然正巧是你,咱们吃一顿饭,谈咱们的正事,同时给另一些人心理安慰,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
“那你至少先跟我通个气行吗?你又不是没有我手机号,你这样做很难让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耍我!”方从心不买他那一套说辞的账,坚持将愤怒宣泄到底。
这一次顾文徵没有再反驳。他又盯住她静看了三秒,缓声道:“对不起,我很抱歉。但是……骂完消气了吗?”
方从心微怔了一瞬,忽然觉得的确也没什么好再纠结下去的了,只好摆手:“算了,揭过不提。说正事。”
她才这样说,顾文徵却又笑了起来,好像早有准备一般,立刻便叫服务生将菜谱递到她面前:“消气了就先点菜吧,进一步再消彻底点。”
方从心原本以为,顾文徵会开门见山和她谈《列国任行》的出版条件,但她从不曾想过,顾文徵竟然跟她掰扯“好文的定义”。
“什么叫‘好文’?因为你觉得它好,所以你说它好。那么那些红文的读者就是觉得那篇文好,他们也可以说那是好文。显然这个标准是因人而异的。”
“所以?”方从心满心狐疑,“你……接下来要说对你而言没有好文烂文只有能不能赚钱的文吗?”
“不,我要说‘好不是绝对的’。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顾文徵边说边给方从心斟了一杯茶,茶满七分,恰到好处的文人调子,绝不像某些人那样诚惶诚恐的生怕不能满上,“你认为一篇小说为什么能够走红?真的只是靠商业运作吗?”
“我知道,”方从心说,“广告做得再好,东西不好也留不住顾客。但是小说这个东西又有不同,这事儿涉及到一个鉴赏和审美的问题——”
“广大人民群众都没鉴赏水平没有审美能力,就你们有,是吗?”顾文徵竟然笑起来,“你别急着争,先听我说完。我不是来跟你讨论中小学语文教育问题的,现在支撑购买力的那一群人的鉴赏能力也不在咱们的讨论范围之内。我是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我的想法。
“举个例子,前阵子有个写古代言情的新锐作者,书卖得很好,但是有人指出她的小说虽然挂着历史之名,历史时代感却很薄弱,一些关于古代文化常识的案头工作都没有做到位。这确实是事实,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她是个写言情小说的,不是编纂历史文化资料的,读者看她的小说是为了看故事和爱情,她的重心就应该摆在故事和爱情上。她把女主角写死了,能煽情到让读者忍不住跑出来刷屏骂她就是一大后妈,这就是她的本事,你说她不红谁红呢?
“至于说什么……那些出错的文化常识会误人子弟,根本就没必要担心。那我小时候还老觉得太阳月亮围着地球转呢,也没见我现在变成个傻子啊。小说首先要好看,要能吸引人去看,如果有人对小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加甄别就信以为真,这不是作者的问题,这是读者自己以及他的老师和家长的问题。
“你们就总觉得小说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应该达到怎样的高度。我不否认,文学确实有这样的作用,但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几千年几百年来又有多少呢?你不能用这样一个极高尺标去衡量所有的小说作品。相反,我觉得,只需要一个最低尺标——三观端正,这就足够了。其他一切都是自由的,那就是作者自己各显神通,怎么好看怎么来。如果能在好看的同时还具有一定的深度,那是锦上添花,不能就算了,没有那么重要。”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方从心按捺着听完这好一番长篇大论,“好不好怎么会没有标准呢?难道那种纯粹为了满足YY而存在的东西也会因为几个Y到浑身舒爽的粉丝叫好就真的好了?”
“即便是纯YY小说现在也有无数,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篇或者几篇被叫好?”顾文徵说,“它能引起共鸣。能引起共鸣怎么不是好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列国任行》还不够‘好’吗?”方从心觉得她似乎被引进了一个怪圈,明明很想反驳,一时却又说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是,”顾文徵微微摇头,“我既然已经告诉你‘可以出’,那就代表我认可它的出版价值。但我想告诉你,一个作者有功底只代表他有潜质,要学会怎么把功底变成后劲才是好事,如果反而因此束缚了手脚那就是坏事。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俩到底谁把谁带沟里去了,现在的问题就是,我看到一匹好驹子,一旦我决定要将他培养成一流的战马,我就不能让一个不专业的训练师一味怂恿他往高跳活生生跳折了腿。”
“听起来……你好像很为作者着想。”方从心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别说急火快攻把作者压榨成干儿这种事儿你没做过,我不会信的。”
“你不信我没关系。你信我刚才说的理就好。”顾文徵俨然一副早被怀疑习惯了模样。
死猪不怕开水烫……方从心暗自嘀咕了一句。但偏又有另一个声音无比清冷的告诉她,顾文徵说的是对的,至少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对的。她自己从前不也说任寻是个小愤青,劝他找一条中庸道么。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思想已经和任寻这么高度统一了?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简直就像是洗脑,把她从利益搏杀的世界带回了非黑即白的童话之中,是该称之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还是该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方从心忍不住苦笑起来。“出版合同呢?能看看了吗?”她问顾文徵。
顾文徵笑道:“合同的事让我改天去和他本人谈吧。反正签订之前你肯定可以看到。我今天要跟你聊的就是这个,一个人一辈子如果能写出一部深广兼并可堪流传的佳作,那就足够了。不要太贪心,也不要太苛刻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写什么样的东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这话我希望你们俩都能记住。”
这样一顿饭,吃得多少有些食不知味。方从心发现,她与这个叫顾文徵的男人只见过两次,两次都像是在打仗,争论,然后接受教育。她无法否认顾文徵的理论,或许那真是最能够带来好处的,但她却又打心底放不开任寻的那一份赤诚。这种矛盾钝刀子一样在心头拉锯,沉重而疼痛。她问顾文徵:“你以前也写东西。是什么让你弃文从商了?”
顾文徵闻之一笑:“就好像伟大的评论家不一定是伟大的作家,我走最适合我的路,别的强求也没意义。”
“顾先生真豁达。”方从心哈哈一笑,心里却涩涩地只想叹气。有些人豁达,有些人认死理儿,这恐怕也是强求不来的罢……
顾文徵的确很是豁达。或许这就是商人的特质,拿得起放得下,他仿佛丝毫也不觉得他刚才又把方从心教训了一顿是个什么事儿,一边招呼方从心吃菜,一边随意闲聊,反倒跟老朋友一样。
“据我所知,女性从事IT研发的不太多,工作强度太大,对身体损耗比较严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转行?你不可能一直在研发一线上干下去。”他如是对方从心说。
“……我暂时没想过。以后不做一线研发了,就彻底转去做管理呗。再要不然,从公司出来,去做外聘教师。”方从心怔了一瞬。不知缘何,她觉得顾文徵这是在试探她。她渐渐生出一种预感来,顾大老板约她吃这一顿饭,绝不只是为了谈《列国任行》出版的事。
吃完饭她立刻便说要回去了,她说要回去和任寻聊聊,虽然她完全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然而,就在她与顾文徵一起走出酒店大堂的第一刻,她看见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酒店旁边就是一家招商银行,任寻像只跟丢了主人的小狗一样蹲在那儿,与身后人头攒动的银行大厅和排起长龙的ATM专区两相映衬,真是凄凄惨惨戚戚……他的头发也狗毛似的被秋风吹的乱七八糟,看见她出门,刷地一下便竖起身来。
“任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方从心就喊了出来。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样也不该在这时候喊,这一声喊出去,最先穿帮的就是她自己,真是底牌都输到精光……
但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的回?任寻一声不吭地走上前来,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站在她身旁的男人。那模样看的方从心猛一阵心惊肉跳。“我来……介绍一下……”她连忙挤出个笑脸想要圆场。
“顾文徵。”不待她说完,顾文徵已自报家门地伸出了手。
“我认识你。”任寻又盯住顾文徵看了一会儿,这才握住那只悬空的手,说,“我是任寻。”
的确,顾文徵的大名也很响亮,凡举关注过这个圈子的人,多多少少认得出他。
方从心觉得一颗心已吊到了嗓子眼儿,张口就能蹦出囫囵个儿来。谜底就要揭晓了,不,或许该说,已经揭晓了。可她却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既然这么巧,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顺便聊一聊。”顾文徵倒是丝毫不见异色,立刻做了这样的提议。
“不用了。”不想,任寻当即一口回绝,毫不犹豫。
方从心微吃了一惊,忍不住拽了他一把,低声说:“刚才我和顾先生已经初步谈了一下,出版的事——”
不想,话未说完,任寻已断然截口:“我的文不给你出。”这话还是对顾文徵说的。
“任寻!现在是在说正经事,请你不要耍脾气好吗?”方从心几乎当场发飙。这个小子什么时候能给她省省心?
但任寻一脸平静依旧。“我看过贵公司这两年出版的所有网络小说,一本不落,都看了。我觉得咱们在很多理念上可能并不同道,恐怕很难合作愉快。”
“理念。”顾文徵立刻将这两个字拎出来重复了一遍。
“对,理念。”任寻说,“我认为网络文学不是传统文学的低端附庸,并不等于低俗或纯娱乐。
“网络只是平台,一种新生的平台,一如当年纸的出现终结了竹简的时代,活字印刷术的发明改变了手抄流传的艰辛,之所以泥沙俱下是由网络低门槛人人可以参与的特质所决定的,但并不代表网络文学不具备深度和思考,更不代表不应该具备。
“中国文学正在经历新的复兴与变革,泡沫必然出现,也必然沉淀,而浮华寂灭之后,将是拨云见日的曙光,与返璞归真的炽热。我愿意为这样的光和热等待、坚持,并不在乎需要多久。” 他原本还站在台阶下,说这话时,已又上了一步,彻底平视了顾文徵的双眼。他的眸子里有灼灼的光华,安静而又坚定。
方从心只觉得嗓子发堵,张口发不出声音,眼眶却在一瞬间陡然湿涨了。她忽然骄傲起来,没有什么值得细细思量的,只是被感染,被震撼。只有真正在现实中摸爬滚打过的人才会明白,理想与执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那就是烨烨徽赫的火焰,即便只有微星一点,依旧可以燎原。
无论这个人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去支持,她想她一定会。
“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的邀请。”顾文徵依旧优雅微笑着,保持他的风度与涵养,“但我相信,未来还有很多机遇,是任何人都不可预知的。”他大方地伸手告别。
方从心看着顾文徵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停车场的转角,呆了好一会儿,猛回过头。眼前只剩下任寻一个,气氛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默默相对站了好一会儿。
街的那一边,是开阔的广场和绿化带,周围环绕的是繁华的商业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找个地方坐坐吧……”方从心终于清了清嗓子,轻声提议,或者说,是请求。
任寻“嗯”了一声,埋着头就往前走。
两人沉默着穿过街道、树木和花坛,在广场上找了一条长椅坐下。
广场上的鸽子好像已经都不会飞了,也不怕人,很欢快地在脚边跑来跑去,抖动着白花花的翅膀,等着人喂玉米。
方从心盯着那些肉乎乎地大鸟出了好一会儿神,周围分明人声喧闹,她却觉得戚寂无声,安静到令她难以忍受。“我觉得……顾文徵说的有些话虽然不中听吧,但仔细想想,也有一些道理。你真的谈都不和他谈吗?”她抬起头看着任寻。
任寻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插在衣兜里,靠着椅背,眉心微微拧着,就好像揣满了心事,化不开愁眉。“和他谈什么?他骗你了。”他淡淡应声。
方从心心尖儿一跳,呆了一瞬。“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骗了你?我确实瞒着你和顾文徵联系过《列国任行》出版的事,这也不是第一次。”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就问了这样的话,刚出口,便有些心怯了。
可她听见任寻说:“你没骗我。”
刹那,她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愈发让她愧疚。她如今已越来越不能确定她的好心是否真的是在办好事。
“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她又听见任寻这样说。她看着身旁的大男孩儿,他垂着眼,犹豫的水色柔软洒落。“我其实不是那么自信的人……很多时候……我甚至也没有那么坚定,我也会犹豫,会动摇,会退缩,会逃避……”他忽然苦涩地扬起唇角,扭头盯住她的眼睛,“如果不是这样意外的巧合,我想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真的和你见面。但事实偏就如此戏剧,现在你已经见到了……这样的一个我,漂泊在外,一事无成,没一点儿出息,让你失望了吗?”
失望。他竟然在说,失望。
方从心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会这么想?谁说你一事无成没一点出息了?你——”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太多话都想一齐往外挤,临到末了,便一句也说不出了。她该说什么呢?安慰他?还是狠狠骂他一顿? “是我错了吧,”她有些挫败地长叹一口气,“打乱了你原本的步调,给你添了这么些莫名其妙的烦心事。可是现在我也有点想不明白了,到底怎样才好呢……好像怎么做都不好啊……”她仰着头靠在椅子上。天空仿佛已经不太看得出澄澈湛蓝,只剩一片朦胧灰色。
但她却听见任寻笑起来。“想得太多就想不清楚了,不如干脆不想。其实哪有那么麻烦,写自己喜欢的、想写的东西,不就好了?”
看吧,其实就是这样简单,关键只在于,你用怎样的心去对待。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
眼前的一切在清晰与模糊间沉浮。方从心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温暖地叫她指尖发烫。她忽然一把将身边这大男孩儿拥住。是的,她想拥抱他,紧紧地拥抱他,再也不将手放开。
受惊的鸽子们扑扇着向四面八方飞去,原本以为再也不能张开羽翼的,转瞬竟也成了一片炫目的雪白。
她将脸靠在他肩头,看着那些天空中盘旋的鸽子,心中暖流激荡。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怎么会失望呢,爱你,是我永远的骄傲。
第 九 话 出版
那天他们一起去看了电影。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任寻忽然就牵住了方从心的手,不再是像上回那样犹犹豫豫地抓住了猫链,而是实实在在的牵手。
“我知道我现在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可以百倍千倍地去努力。你愿意给我这个努力的机会吗?”微黄灯光下,他这样望着方从心的眼睛,瞳光若星。
方从心不由得笑起来:“你们写小说的告白都这么又煽情又含蓄的吗?”
“我是认真的。”任寻很确定地追加一句。
方从心静望着他一瞬,踮起脚,轻吻了一下他的眉毛。
他立刻抱住了她,吻了她的眼睛和嘴唇,只是轻浅的碰触,纯粹得仿佛不染欲念,但依旧温暖火热。
方从心觉得自然极了,好像两个人生来就是应该这样,牵手,相知。
也是从那一天起,方从心开始知道,跟这个家伙一起去看电影有多么囧。
任寻其实是厚道人,起先他只是很低调地自己偷着乐。但方从心比较好奇,总会追问他:“乐什么呢?”
任寻只好告诉她:“‘就算是冰,我也要把它含烫了!’”或者“‘我要说三个字:朝纲伦常、春秋大义、替天行道!’”诸如此类……
这么一来,原本还没觉得有多可笑的方从心只好跟着一起笑场了。
而且,这家伙还喜欢非官方剧透。他能猜情节,有时候连台词也猜到八九不离十。结果弄得方从心对电影本身也没多大兴趣了,就等着看看剧情跟他“透”的一不一样。
但很快情势就完全逆转过来,方从心身为一个腐女的强大气场开始彻底散发出不可阻挡的王霸之气。
“你看,殷凖和无鸾是不是很配?”
“非攻,兼爱!”
“汉考克和雷很有爱!”
“公瑾和孔明果然就是官配!你看那小媚眼儿抛的……”
“为什么帅捕头和鹌鹑都有腐?”
“庞勇竟然摸王生的脸!”
……
某次,任寻终于忍不住很囧地问:“你有YY过绿巨人吗……?”
方从心想也没想说:“你不知擎天柱和威震天都可以Y吗?”
于是任寻只好默默地吃了一口爆米花……
方从心一直都觉得,他那个表情似乎是很想问她:……你有YY过我吗……
其实方从心也想过,是否应该收敛一点,不要把他吓跑了。但她又觉得不爽。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女人要多上心着点,才能留住男人的心,她倒恰恰觉得要反过来,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够共度一生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偶尔见面互相微笑的朋友,那么,这个男人需要能够接受各种状态下的她,包括不想化妆、穿着运动衫、把头发随便扎成冲天辫的她,包括花痴帅哥、把各种美男YY配对的她。这才是最本色的她,如果在自己的男人面前还要随时装腔作势拿着捏着,这辈子该活得有多累。
然而,当有一天她和任寻出去吃西餐,她一边喝饮料一边问:“看到那个领班的帅哥没?他刚才有帮身边那个服务生小弟系领结!”的时候,任寻无比淡定地叉起一只凤尾虾塞进嘴里,十分优雅地吃完,然后很认真地反问她:“你觉得我和顾奸商谁比较攻?”
瞬间,方从心毫不夸张地把没咽下去的一口饮料全都呛到了鼻子里……
第一反应,她觉得这孩子终于被她带出来了……第二反应,她忽然很想宽面条泪。其实,抛开个人感情来说,她觉得……这!两!个!人!简!直!太!萌!了!失意写手和强势书商,从误会到相知,从理念撞击到括号马赛克反括号……多么激情四射的配对!真是从头萌到脚……好吧,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事实证明,任寻这一招“舍身取义”屡试不爽。每次方从心开始犯花痴,只要他提一句:“说起来,顾文徵昨天找我——”方从心立刻就蔫了,Y不下去了,直接变成愤而追问:“他找你干吗?他又找你干吗?”
而绝对无辜的炮灰顾先生,终于在莫名其妙忽然被方女皇用对待情敌的严酷全方位警戒了很长时间之后,用颇为委婉的语气私下向任寻打听:“我之前有无意中得罪她吗……?”
于此,任寻很是神秘又高深地回答:“我赌一根黄瓜你肯定不会想知道答案。”
自从上次任寻拒绝了顾文徵的出版提议之后,方从心原本的确有些担心,一向高高在上,只被人求从不求人的顾总给这么折腾了两回会不会真的翻脸,直到她又与顾文徵联系了一次。顾文徵的平和着实叫她有些吃惊,甚至暗生佩服,包括顾某人说话那个叫人忍着面部抽搐也只好点头的呛劲儿。
顾老板说:“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你让他来跟我签吧,只要那时候我这项出版计划还没变。不过你们最好也惦记一点,就算我能等,市场和商机可不一定。”
方从心当时就在想,这话要是给任寻听见了肯定彻底把顾文徵划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类里去。任少爷脾气也很硬:我扛不过你不搭理你总可以吧,想威胁我,没门。所以方从心觉得,这事儿若真想给办成了,不能让这俩人再直接打照面,还得她在中间调停着。
她又跟任寻谈了一次。其实这么一来二往,多少让她有些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关于索尼前CEO出井伸之的访谈稿。
访谈稿述:二十一世纪初索尼遭遇危机的根源症结,在于出井伸之领导下的索尼持续抱有“技术引导用户,技术改变市场”的精英模式幻想,认为可以用高技术产品来改变用户的喜好,说直白点,这有些“我觉得好的你必须一定觉得好”的霸王逻辑的味道。事实证明,用户习惯很难改变,索尼立志研发的高清技术与用户使用便捷利用率高的需求存在偏差,直接导致索尼在液晶电视一战中惨遭滑铁卢。
道理似乎总是相通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事实似乎总在不断证实着:用户对一款软件存在功能需求的先决条件是操作便捷;玩家对一款游戏存在游戏性需求的先决条件是上手容易;读者对一部小说存在深度及内涵需求的先决条件是扣人心弦、文字易读、先让他有兴趣看下去……所谓引领一代潮流的角儿们,其实并不是他们改变或创造了新的用户需求,而恰恰是他们在有意无意之间迎合了一部分特定用户的需求,然后,他们自己本身变成了用户的需求和习惯。
于是一切地讨论仿佛就是一个圆,话题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她对任寻说:“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写作永远只能是你的副业,你需要先保证工作,保证自己可以活命,然后从业余时间里抽出一部分来,不在乎评价,不在乎冷热,纯粹地给自己写;如果你想更投入,你想把写作变成你的主业,那商业化就是不可拒绝的必然,市场是你必须考虑的东西。而无论选择哪一样,你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很多时候,人需要适应社会,这种技能往往比任何一项专业技能都更不可或缺。”
任寻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猫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能暂时先不想这个问题么……反正我现在有工作。”任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挤出这么句话来。
方从心不禁有些无奈:“你真的不考虑把《列国任行》的实体出版签掉?不管将来究竟如何,先把眼下的机会抓住不好吗?其实我觉得,顾文徵既然有这个意向,或许他在一些想法上跟你并不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只是你们的表达方式不同罢了,你也没必要把他想得那么——”
“再说吧,想多了这些事儿没法写东西了。”没等方从心把话说完,任寻已经截口将她打断,抱着糯米躲回房间里去了。
方从心生生把末半句话咽下去,怔了一会儿,只好很是气愤地跑去敲门,问他晚上还想不想吃消夜了……
其实方从心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挣扎,她知道他不可能放弃坚持,她也并不希望他放弃,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希望他能走得顺利些。眼前这条路,看起来光鲜亮丽,走起来遍布荆棘,远不够轻松惬意。自我是一种选择,商业也是一种选择,这一步怎么迈出去,或许没有对错,但总会有输赢。能够把个人理念与商业运作熨帖结合是一种才华,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
转眼《列国任行》的网络连载也有三十多万字,推荐也做过几期,收藏涨得倒是很快,留言也能涨一些,但是不保质,多数就是催个文,除了催文还是催文。
对此,任寻一直都很郁闷。方从心就笑他:“你还想看人给你写点什么?他们要各个都想得到你心里去,还能长篇大论写下来,那你干脆别写了,换他们写去得了。而且你应该这么想,深沉的小说吸引深沉的读者,都深沉了谁还给你留言啊。想要留言就写青少年口味儿去呗,青少年热血又好激动啊。”
任寻一边捋着猫尾巴,一边说,“从前有个钢琴演奏家上台表演,弹了一曲《月光曲》,台下观众全都笑着鼓掌;然后他又弹了一曲《命运》,台下观众还是全都笑着鼓掌;然后他又弹了一曲《安魂曲》,台下观众仍然全都笑着鼓掌;这时候后台音效师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音响里忽然冒出一段‘我手持钢鞭将你打’,台下观众继续全都笑着鼓掌……好笑吗?”
方从心怔了一秒钟,忍不住笑得浑身发冷,“你小子刻薄起来也够损的。”她尽力收敛起笑容,抓住任寻的手,不许他再捋糯米的尾巴,问:“你觉得我了解你吗?”
“你了解我啊。”任寻回答。
“我有几个呢?”方从心又问,她顿了几秒钟,再接了一句,“你从前又遇到过几个像我这样了解你的人?”
瞬间,任寻静下来。似乎是他手上不小心重了一下,捏疼了糯米的耳朵,那猫儿大叫一声蹿到方从心怀里,愤愤地扭还头冲着任寻直哈气。他却像没有察觉一般,只是把手收回去,揣在兜里,若有所思。
方从心把糯米放下地,小东西立刻便一溜烟儿钻出房间去。她轻轻敲了一下任寻的脑袋,说:“知己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遇到了是幸运,遇不到是平常,想要太多未免贪心。不想这个了好吗?”
说这话时,她站在任寻的电脑桌旁边,任寻坐在椅子上,略仰着脸看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干净的纤尘不染。
方从心忽然被他看得有点心里发毛,不禁问:“你干吗呀……”
“我想抱抱你。”任寻毫不犹豫地说。
他在……撒娇吗?这还能行啊,逃避批评教育就用这招啊……方从心脸腾得一红,转身就走。
但她才一转身就已经被抱住了。
“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有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他这样问她,吐息就在耳畔,惹得她面颊滚烫。那个怀抱温暖又柔软,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叫人无从挣脱。方从心忽然一阵心慌,脚下也有些站不稳起来……万一还没把这家伙调教出息,她自己先给套牢了可怎么办呢……“跟你说正经事呢……”方从心暗叫不好,冷下脸来把这小子往开撵,一面清了清嗓子:“我可跟你说啊任寻,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之前叫你考虑出版的事儿都还没个交代呢,又拖了这么久了。”
任寻立刻做出一副纠结相,用委屈的语调应道:“反正也已经被称为‘不正经’了,索性亲一下再考虑好了……”
下一秒,方女皇已经一个大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去!有你这么讨价还价的吗!”
方从心原本以为,任寻是真不打算再考虑跟顾文徵谈《列国任行》出版的事儿了,她甚至开始盘算换一家出版商去聊一聊,然而,就在这时候,却出了一件趣事。
《列国任行》的网络连载进入到VIP收费阅读阶段之后的某一天,忽然有人跑来加任寻的读者群。
这人似乎是个追文的读者,也很开门见山,才进来就直问:“谁是作者?”
没过一会儿任寻就冒头出来,敲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起司猫表情。
方从心瞧见,心说这家伙又不专心画图在这儿摸鱼,正打算轰他回去好好干活,省得被主管抓住扣他的绩效,话还没敲完,就看见那个新入群的发来一句气势汹汹的质问。
那人说:“我就来问一问你为什么要V!你写书不是为了给人看吗?给看一半不给看后头的算啥?这不是故意坑人的吗?!”
此言一出,瞬间大默,几个在线的纷纷开始排队省略号。
方从心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没去抢书店呢?”
那人倒真是相当理直气壮,立刻回了一句:“要真能出版我倒是也服啊!”言外之意,颇有些“没本事还敢捞钱”的味道。
“你去看盗帖吧,有跑来说这么多话的时间,搜索一下就找到了。”任寻发了一个满头黑线的表情。
不料那人得意洋洋说:“我已经下载到了!我就是特意来骂一骂你的!”
这什么人呀……方从心真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小窗对任寻说:“别和他废话,踢了!”
还没等任寻回话,服务器已经先送来消息:
用户3xxxxxxxx5已经退出了群4xxxxxx2(天地孤影任我行)。
敢情真的只是特意来骂一骂,骂爽了就拍屁股走人的?
于是,任寻只来得及回了一个:“……”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理直气壮啊。”方从心由不得一叹。
“没办法,被贼反打一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任寻说,“这种事比抄袭都不如,完全没有法律约束,除非有朝一日立法,杀人偿命,偷窃砍手,杀几只来镇一镇,否则根本不可能解决,禁止右键还可以网络取书,做成图片版还可以直接截图,再要不然有人就是愿意手打你又能怎样?你看盗版软件盗版音乐也都泛滥成灾……好吧,我承认我现在正在听着下载来的音乐用盗版的Windows和盗版的Photoshop画图……请身为软件研发工作者的陛下尽情唾弃我吧……= =bbb”
“噗……你真的确定你们公司用的是盗版不是企业版吗?”方从心差一点立喷,但心里却有那么一些不是滋味儿。
她知道任寻的意思。
盗版这种东西已经被人们戏称为“中国国情”。早年软件产品定价过高超出国人收入支撑水平但人们却又必须要使用某些软件来完成工作这样尴尬的局面,直接导致盗版软件在中国度过了一段受到默认和拥护的岁月,甚至直到现在,这样的默认与拥护也依然没有完全消退,正面的是没有让这些昂贵的外物变成咱们各方面发展与世界发达国家接轨的一道槛,负面的,就是养成了国人捡便宜用盗版的习惯。
有多少人敢理直气壮站出来说一声自己从没用过盗版?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底气不足,愈发导致今时知识产权保护的举步维艰。
又及,网络文学从免费到收费原就是白吃的馍馍忽然要钱了,当然更会有人不习惯,消费习惯也需要时间培养。
中国的网络法制化与知识产权保护依然还处于幼年,完善与成长都是必须的,相信也是必然的,只是不知还要花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那倒也算是短的了,最怕就是这辈子到老到死也未必能看得到……
想到这些,方从心不禁苦笑。她从前也没这么忧国忧民,没有想过要去思考这些正儿八经的问题,只是因为并没有太多切肤之痛,就算她做软件研发,她也并不做销售,且她所经手的项目多数都不将中国内地作为主要目标市场,为数不多的国内项目也几乎都是机关部门或大中型公司的外包。而如今任寻的生活一点点渗透到她的生活中,逐渐变成了她的生活,她这才开始重视、担忧、不满甚至有一点焦躁……
“就这么想吧,会掏钱买的就算有盗版也总是会掏钱买,不会掏钱的就算没有盗版也不会掏钱。”她觉得这会儿大概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
可任寻却打来一个笑脸:“打个赌吧,只要有免费的,至少有一半原本会掏钱的人都会选择不掏这笔钱。”
“……真讨厌,阿Q一下不会吗……?”方从心敲了一连串省略号。
任寻立刻回了一句:“嗯呐,咱也唱:‘我手持钢鞭将你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方从心气得把键盘推回去懒得理他了。
但就在这时候,她却看见任寻发过来的新信息。
他说:“我决定去签顾文徵那个出版合同了。你说我图什么呢?辛辛苦苦地唱一出几乎没有回应的独角戏,然后给人一边盗一边骂我吗?既然如此,不如想开了赚钱去好了。就算赚不到多少钱,好歹留下一个ISBN号码,证明我们曾经存在过。”
方从心怔了好一会儿。她绝不曾想到,她劝了那么久也没有能够让任寻妥协,却是这样一条导火索让他想开。这话说得有多么无所谓就有多么丧气。可说真的,图什么呢?对文学的一腔热爱吗?再热爱的人也要吃饭活命,也有七情六欲,也需要交流与认可。真能够寂寞独行到死的有几人?真能够寂寞独行到死还心满意足心甘情愿地有几人?谁又有权利要求别人必须这样去做?
她默然看着屏幕上没了下文的对话框,半晌,回话:“好啊,那我去找顾文徵要合同了。”
出版去吧,各人的事各人自己顾,否则难道还真要指望旁的什么人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替自己着想打算吗……
第 十 话 不能说的秘密
方从心真的恋爱了,几个从大学时就要好的姐们儿逼着她一定要把那男人领出来给她们瞧一瞧,美其名曰“审查把关”。
从前一向担任审查长,如今轮到自己家的接受审查,方从心一下子别扭起来。几个姐们儿该嫁的都嫁了,嫁得早的再过两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没嫁的也订婚了,她们家的那些男人们全都在三十上下,一个是读完硕博直接留校的,一个是考了公混办公室的,一个是外企里管销售的,一个是国企里管技术的,一个是银行里做对外投资的,以前没仔细盘算过,如今掰着指头数一数,这才发现姐妹们真是目光如炬出手快狠准……任寻一个二十出头的艺术系小文青能和这些人打得来交道吗?
还没等真把人领出去,方从心这儿就自己先替他怯了场。她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敢跟人比的,可她真有些怕任寻扛不住这种压力。男人的自尊心那就是龙身上的逆鳞,谁碰肯定跟谁急。何况他骨子里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但任寻倒是出乎她意料的镇定,跟这些所谓中流砥柱社会精英的家伙坐在一处依旧神色自如,言谈间半点也不露怯。他也不拿马上要出书这种事来炫耀,绝口不提写小说的事儿,就说自己是个做2D原画设计的,这一点上当真跟方从心十二分的默契。
方从心一只耳朵听着身旁的女人们嘀咕衣服首饰化妆品以及孩子、男人,另一只耳朵听着男人们从对欧外交聊到台海危机,从楼市期货聊到股票基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姐妹们少不了要揶揄她。一个说:“心心你真吓我们一跳,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你弟弟呢。”马上就有人接:“懂什么呀,从心眼光最高了,知道什么叫潜力股吗?”方从心只好笑:“哪能跟你们比呢是吧……”
待到席散回家时,她才终于忍不住对任寻说:“你行啊,我之前还真怕你应付不来。”
“你忘了我干什么的了。”任寻一笑,“写小说的就得会忽悠,忽悠的人都信以为真才行,否则人一看就觉得是假的谁还看呐。要想忽悠得好,那就得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能侃,没见过的东西也得会猜……”
听这话方从心是哭笑不得,“怎么就说得跟诈骗犯似的了?”
任寻呵呵笑着不应她的话茬,过了一会儿,才说:“对我们而言,哪怕是走路、吃饭、见人、说话这样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甚至是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有效积累,有可能就在某一次的创作中不着痕迹的流露出来。很多人都祈求成功,希望失败永远不要上门,但我们不,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一样是财富。”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忽然接道,“不过说真的,我这还是头一回全程亲历这种‘晒老公大会’啊,我怎么就莫名想起以前去过的一个……‘中华田园犬大赛’呢……”
“你才中华田园犬呢!”方从心笑地喘不上气来,当下捶了他一拳:“我说你不要仗着肚子里有点文墨就牙尖嘴利的啊,什么话……”
任寻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谨遵陛下教诲!”
女人心中的稀世好男人在家要像忠犬一样温柔体贴,在外要像狼王一样独当一面。任寻说“中华田园犬”当然是个玩笑话,但这些个而立有成的主们绝对有狼一样锐利的眼睛。
隔天方从心就接到电话,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姐们儿打来的,直截了当地问她:“你真的打算找个比你小的男人吗?”
方从心反问:“你们家那谁说他什么了?”
朋友回答:“他倒是没说什么别的,就说觉得这孩子不像个刚出校门的新鲜人。可你不觉得这样更奇怪吗?我知道这话说了肯定不招你待见,但是咱们也算是这么些年的姐们儿了。心心,你真的了解这孩子吗?”
“他怎么不像了?”方从心下意识就说了这么一句,才说出口立刻后悔,“别担心,我自己能搞得定的。”她马上放软了语气。
朋友叹息:“好吧,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留神吧。我还真担心你,你呀……男人和女人那点事,跟这世上任何其他的事情都不一样。人是最变幻莫测捉摸不透的东西。”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也玩起了深沉。”方从心戏谑地笑着,心却有些微微地发紧。
这都是意料之中的,打从她决定和这个比她还小三岁的家伙牵手,她就知道反对的巨浪一定足够把她淹没。她其实也觉得奇怪,任寻就像一个矛盾的漩涡,深沉与激烈,天真与矜持,浪漫与狡黠……她从不曾见过任何人将这些东西统统汇集一身。有时候,她觉得他像个虔诚的革命者;有的时候,她又觉得,他真是个金碧辉煌笼罩下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儿;但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身,他已经变成了邻家的小弟,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抱着猫儿微笑……大概正是这些罕见的、捉摸不透的东西毒药一般吸引着她,让她迷失在这一汪神秘之中,欲罢不能。
她也曾暗自猜想,该是怎样的家庭、环境和经历,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人来。这些她都没有去问,她想,以后日子久了,他自然会说给她知道的,而若是他不想说的,就算怎样追问,哪怕是逼迫,恐怕也不能撬出什么来。
可她相信她没有看错。人都是复杂的多面体,但人的骨子里都有那么一股精神气,那就是一个人的魂魄。她从任寻的魂魄中看到了升腾的火焰,那样坚定又蓬勃的燃烧着,映得她满心滚烫,叫她震撼地无法挪开视线。
无论如何,她认定了,至少是在这一刻认定了。
莫非这便是女人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角逐中必然经历的痴狂吗?不,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勇烈的纯粹,还有自信与坚持。
十二月初的时候,方从心公司的中南区分部向总公司要求技术支援去做一个项目,公司决定把方从心临时外派过去坐镇,要她尽快过去,大致一算,恐怕能回来过个年就不错了,至于圣诞节什么的根本不要想。方从心打电话给任寻,跟他约了下班到家附近的超市门口见,有些出差要用的东西得买,让他去帮忙拎,为了逃过堵车,方从心特意先坐的城铁,出了城铁也没去公交车站,直接换了出租,但没想到,偏偏就换乘的这么一段路还是堵了。
京城的交通就是这样,方从心印象里,自打她高考那一年到了北京就没有哪一次出门是不堵的,马路上挤得像晒鱼干儿——一条挨着一条,车里还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一个叠着一个,别看冬天大风呼呼得冷,上个公交车简直就像蒸桑拿。
眼看车队成长龙,一点一点往前头蠕动,完全看不到尽头,方从心觉着恐怕她下去自己走个两站地也比这么堵着快,索性干脆就下去走了。
等她走到超市门口,左右一看,没瞧见任大少爷的影儿,心想这小子是不也给堵路上了,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才把手伸到包里手机就先响起来,摸出来一瞧就是任寻打来的。方从心刚接起电话就听见任寻在那头说:“我在二楼的一茶一坐,你快上来吧,我已经瞧见你了。”
“好,你等会儿。”方从心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想:这小子倒享受,亏她还担心他傻乎乎跟门口吹风等着呢,看来是白担心,冻不死他的。
然而,等她进了一茶一坐的门,一眼瞧见任寻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对面却坐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她猛地怔了一下。
任寻也立刻就瞧见她了,挥手让她过去,还没等她站稳,先一把拉了她在身边坐下,说:“我女朋友,方从心。”然后又指了指对面的小姑娘对方从心说:“这是我同学,罗茜。”
“哟,这得怎么称呼呀,得喊方姐吧。”那叫罗茜的小姑娘笑着来了这么一句。
瞬间方从心眉梢就轻挑了一下。这是干吗呢?她懒得搭茬,伸手过去淡淡说了声:“你好。”
如此公式化的见面礼冷冰冰的,明摆着就一句话:谁是你姐了,少跟这儿自来熟。
那姑娘僵了一下,还是笑着跟方从心握了手。
平心而论,小姑娘还是挺不错的,大眼睛,白皮肤,配上烫染的栗色卷发,瓷娃娃一样好看,衣着打扮也很时尚,真是青春逼人。或许她刚才那句话也没什么恶意,小丫头年纪轻拿捏不太稳分寸也可以原谅,这年头可不就是放得开的人才好混吗,扭扭捏捏的难做事。
不过,不知是否因为女人天生的敏感和戒备,方从心觉得不怎么喜欢这小丫头,忍不住地就想挑剔:发型和妆容不够稳重,衣服的颜色和款式都太花哨,一看就是玩心还没收起来的小女孩儿,没点职业女性的端庄干练……
她才打量了那小姑娘一会儿,就听见任寻说:“这会儿才到,路上堵车了吧。给你叫点喝的?”
“好啊。”方从心点头,说,“我要——”
“蜂蜜柚子茶。”异口同声的,任寻就说了和她一样的饮料。
方从心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行,够默契。她瞧见任寻手边上摆着一份青年报,随口就问了一句:“今儿有什么好看的新闻啊?”
任寻特神秘地笑了一下:“等会儿回去再给你看。”说着就把报纸直接塞进她挎包里。
方从心忽然觉得这样真不好,赶紧冲对面的罗茜小姑娘笑了一下。
罗茜眼神有点尴尬了,也对她笑了笑,问:“方姐做什么工作的呀?很忙吧,这么晚才下班。”
“她是黑客界大佬。”没等方从心答话,任寻就先替她说了。
“啊……”罗茜吓了一跳。
“别胡说。”方从心囧了,拍了一下他的手。
任寻反而一把将她的手捏在掌心不放了,一边又对罗茜说:“我跟你说,她可厉害了啊,给她张名片她就能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
这小子又干吗呢,忽悠人啊。方从心稍微有点明白了,她觉得任寻大概不想让她跟这个罗茜多说,虽然她不明白原因,不过既然如此,她倒是乐得闭嘴。
“你们还有事儿吧,那我今天就先走了。”罗茜似乎也察觉了点什么,站起身要走,冷不丁地,忽然又问任寻:“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任寻立刻就说:“再看吧。可能要加班。”
又骗人,谁过年还加班啊。方从心正这么寻思着,就听见罗茜很失望地说:“过年还加班啊。现在做广告设计都得这么忙了?”
“是啊,赶完春节档就赶元宵节档呗,今年元宵节和情人节又挨得近。人家过节放假我们就忙啊。”任寻无比感慨地应道。
方从心差点趴下去捶桌子。装得还挺有鼻子有眼的,你是做广告设计的吗……?
“哦……那,你现在手机号多少?留一个给我吧。”罗茜说着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
任寻说:“我手机刚丢了还没空去办新的,这手机是临时跟人借来应急的。要不你留张名片给我吧,等我办好了打给你。”
“呃……”罗茜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神通广大的“黑客大佬”方从心,迟疑了一下,说:“我没带名片,那我把手机号抄给你吧……”然后就拿了个便笺本出来,抄了个手机号递给任寻。
任寻没接,反而对方从心说:“我没包,揣身上怕掉了,你帮我收着。”
“好。”方从心一边答应,一边接过那张抄了手机号的便笺,觉得眼前这小姑娘眉眼里全是委屈,那模样瞧着简直像是快要哭了。
罗茜最后走掉之前又问任寻是不是住在附近,任寻说不是,只是这家超市正好在做特惠活动,很多东西都在打折,所以跑来图便宜来了。罗茜盯着他半晌,眼神闪闪烁烁分明是不相信,但又找不出茬来,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
方从心看着罗茜走掉的背影,一边喝着服务生刚送来的柚子蜜茶,忽然同情心泛滥,忍不住摇头:“我发现你真狠心啊,多漂亮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对人家呢。”
任寻一脸如释重负重获新生的表情,说:“雷锋同志曾经说过,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这是敌人吗?真不是旧情人啊?”方从心半开玩笑地说。
任寻问:“我要说真是前女友,你会罚我跪主板吗?”
“不会。”方从心看着他说:“我直接把你从马桶冲到真魔国去!前女友就前女友呗,好聚好散互相尊重,这么着也过了点吧——”
“别开玩笑了,还前女友呢……你再晚来十分钟,估计我就得从这二楼跳下去了……”任寻苦不堪言地一皱眉。
方从心笑:“我看你挺能应付的啊,谎话一串一串的比外交部发言人还顺溜,脸不红心不跳都不带打草稿的。”
“那是因为有你在,她就有点忌惮了。”任寻抱着脑袋说,“你没见过这丫头牙尖嘴利起来的模样,我从托儿所到高三受了她足足十几年的折磨……就算我脑子进猪油了也不会想跟她怎么着啊……”
“哦,青梅竹马啊。”方从心笑眯眯地咬了一下吸管。
“陛下您就饶了小人吧……”任寻可怜兮兮地露出两只眼睛望着方从心,“她就是我一邻居加同学,她爸跟我爸是老战友,后来裁军又一起转业到地方做事。从小她就是我爸的特派员,天天管着我,我不听她的就跟我爸打小报告……我这才好不容易躲开多久啊,又阴魂不散地撞上了,等着瞧吧,麻烦要来了……”
方从心觉得,任寻这模样简直像只炸毛的猫。“你这么紧张干吗……”她忍不住做了个“顺毛安抚”的动作捏了一下他的脖子。
“我胃都疼了,你还不信我……”任寻趴桌上哼哼了一声。
“才瞪眼看着你满嘴谎话骗了半天人,叫我怎么信啊。”方从心觉得逗这小子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果然任寻一下子弹起来。“我真没骗你。如果我有什么事暂时不想你知道,那肯定是不和你提,但只要是对你说了的,就没有假话。”他很是认真地望着方从心,那眼神瞧起来,竟是有些急了。
“……我跟你闹着玩的。”一时,方从心有些被吓住了,连忙捏了捏他的手。她其实有一点想问他,究竟有什么事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可又觉得这时候这么问不合适,终于还是没有问。
那天方从心从超市回去很早就洗澡睡觉了,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任寻那间屋子灯还是亮的。
第二天一大早,任寻送方从心去机场。因为方从心还要跟另一个同事会合然后一起走,就没让任寻送到候机室,只在安检前就叫他回去了。
临别时,任寻忽然拉住她说:“你给我点时间做心理建设吧。有些事……我觉得我说了你肯定得骂我……”
方从心怔了好一会儿,不禁笑出声来。“不想说就不说呗,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抬手重新给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叮嘱,“喂好猫和你自己,别又不记得吃饭,特别是早饭不许省了。”说完,她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过完安检,她透过候机室高大的玻璃墙看见他候立的身影,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等了早点回去上班,转身,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一话 曹雪芹和脂砚斋
方从心并非没有猜测过任寻究竟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她。飞往长沙的一路,她都在想,但下了飞机就放下了。
猜也没有用,反而乱了自己的心神。至少他没有骗她,这已经好了太多了,不如再给他更多的信任,等他自己说出来。方从心坚持认为,相信这个男人就是相信自己的眼光,万一不幸真是错信了,那也只好承认自己眼睛还没擦得足够亮。
公司给她安排的住处是一幢小高层里的独立一居室,面积不大,当然不能和自己家里比,但一个人在外差旅住宿倒也称得上不错,至少干净方便,电话网络是早备好的,只要不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二十四小时保安也算是安全上的一点心理安慰。
每天晚上下班回去,她都上网,打开语音视频,接受一下任寻同志的工作汇报: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喂猫?有没有熬夜?有没有认真码字填坑?任寻也会问她:长沙没有暖气冬天怎么过?空调会不会嫌燥?住得地方安全方便吗?煤气阀门关好没?工作进度怎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然后两人对着屏幕就忍不住笑了。似乎有点儿傻,但又暖得贴心。
方从心问任寻:“寄出去的出版合同顾文徵到底给你返还回来没有?”
任寻说:“还没有啊,没准顾奸商装得挺宽容大度,这会儿掌握了主动权就开始实施报复计划了。”
方从心笑:“别老编派人家,你当他闲得慌了报复你吧。打电话催他去啊。”
任寻磨叽好一会儿,闷闷地哼说:“……我不想给他打电话。”
方从心说:“……好吧,那我来给他打。”
于是方从心就给顾文徵打了电话。
结果顾文徵说:“章已经盖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过去。”
方从心说:“你就寄给任寻罢。”
顾文徵很无辜地说:“统一寄还合同的时间还没到啊。我们这么多作者,都是统一操作。你要提前拿就出来取,一般人还没这个提前服务呢。”
果真是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啊,这人就绝,压合同都压成了特惠待遇了,任寻说他奸商真不冤枉他。方从心磨着牙说:“那你约任寻去拿吧,我在外地出差,不在北京。”
顾文徵在那边哈哈一笑:“你不怕你家少爷又跟我打起来了?”
方从心只好也笑:“顾先生,如果你想约我吃饭你可以直说,只要有空有闲有心情我都会成全你的,不用拿区区一份出版合同做文章!”
顾文徵立刻坦白:“我是有点事打算跟你面谈一下,不耽误你多久,顺便把合同拿给你。”
方从心笑说:“贵公司真是不同凡响,顾总亲自担当快递,合同送上门,体贴又周全。”
顾文徵还笑:“谬赞谬赞,应该的,应该的。”
方从心说:“但是我这会儿在长沙啊,年前不一定回得去呢。”
顾文徵说:“没关系,反正我看你家少爷那个龟速明年年前能把稿子给我交全了我就谢天谢地。”
挂掉电话之后,方女皇很是抓狂地一个电话又打到任寻手机上,敕令:“你要不在明年夏天之前把《列国任行》给我写完了……哼哼!”
任寻很惶恐地问:“为什么是夏天啊……?”
方从心咬牙切齿地说:“因为夏天榴莲和菠萝都倍儿新鲜啊!”
任寻默然囧了半晌,凄凉哀道:“……陛下,咱还是跪主板吧,多上几根内存条也行啊……”
公司在中南区分部的项目是某政府部门立项招的标,需求是以支援全省城中村改造为基点,做一个统筹规划各类土地资源、地产资源且兼具相关市政配套管理及政府部门、地产开发商、配套运营商、购买方协作监督管理功能的一体化大型系统,实现国土资源、市政规划、地产市场管理的信息一体化,合作方之一是拿到了当地某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地产公司。
这事儿听起来很玄乎,其实就是好几个系统的统合整理,实现信息资源的共享,分类拆开来看,也没有那么复杂。客户需求描述往往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甚至异想天开,方从心早有预料,他们的工作就是切合客户实际情况对客户提出的需求进行分析改造,最终帮助客户实现需求。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要是客户写出的需求分析报告都能达到工程标准要求了,还要他们来干吗?
但方从心绝对没有预料到的是,在与第三方的会谈中,她见到了罗茜。
再次相见,这小姑娘已经与上次意外匆匆照面时判若两人,以对方经理助理兼协作代表身份出席,一身的清爽干练。
这个世界真小……方从心忍不住就这样想。据说无论再怎样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人,也能够被人与人织就的网络勾连得近在咫尺六步之遥,何况她与这个叫做罗茜的小姑娘之间只隔着一个人的肩宽。
罗茜很大方,散会之后主动来邀请方从心一起吃饭。当着这许多同事的面,方从心自然不好拒绝,否则就成了摆谱,她也的确觉得自己很没必要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于是爽快应邀。
似乎故意想要彰显这一份地主之谊,罗茜亲自开车带方从心去坡子街的火宫殿老店,吃正宗的老字号小吃。猪血、蹄花、米粉、馄饨……最好吃的还是臭豆腐,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液鲜美,比北京那些小吃店里卖得可是地道一万倍,只是辣得很,到最后方从心只有抱着甜酒大口猛灌的份儿,再不敢动筷子。
“我真没想到你是长沙人,这样也能遇到,是世界太小,还是咱俩太巧。”方从心由不得感慨。
“当然了,城中村改造这样的国资项目肯定是给本地开发商做的,你没发现就算是普通的地产项目,外地开发商也很难拿到黄金片区的好地,多数通常都只能在外环发展吗?”罗茜颇有些自得的说。
方从心笑道:“是吗?我没太研究过楼市。北京那地儿,能在承受范围之内拿到一套相对满意的房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想也想不明白。”
罗茜很快又说:“任寻也是长沙人呀,我和他是同学,你难道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方从心顿时怔了一下。她忽然觉出了来者不善。
任寻是长沙人,她的确不知道。她来长沙出差,临走前他也没有露出任何迹象或是有任何的表示,就好像他原本就不想她知道一样。如果不是这次这样巧遇见了罗茜,她恐怕仍然要一无所知。方从心的笑容渐渐敛起来,安静地看着罗茜,没有立刻应话。
但罗茜似乎并不介意这样的目光,兀自继续说道:“他喜欢吃辣的,不喜欢吃酸的和甜的,喜欢吃米粉,不喜欢吃面食,他一直都不喜欢北方吃的那些东西。他还特别怕冷,一到冬天就冻得直转圈。又喜欢逞强,有事儿也不爱说出来,自己闷着扛着——”
“你想说什么?”方从心截口问道。
“你觉得我在说什么?”罗茜反问。
“听着,”方从心有些炸毛,立刻就说:“我一向不认为男人是一种可以打上‘已出售’标签来明确物主的东西,我承认任何对手的竞争权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侵犯或威胁。但你如果想用这种方式彰显你的优势,你就打错了算盘。你与其找我来说这样的话,不如瞒着我去勾搭他嘛,或者干脆反过来跟我套套近乎装装样子,说不定我还会赞一赞你的心计。”
“算了吧,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茜哂笑了一下。她盯着玻璃上火红的窗花,眼神忽然幽深,双手捧着茶杯,仿佛在暖手,语声宛如轻吟:“我是从十几岁那会儿就喜欢他,不过我一直都知道呀,他不喜欢我嘛,嫌我麻烦,嫌我黏着他,嫌我老狗腿他爸,反正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知心人,搞不好连个老说混话劝他沾染俗物的宝姐姐都算不上,只是个成日里给上头通风报信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麝月啊秋雯什么的……那就算了呗,我生得贱啊,”说到此处,她扭过头来看着方从心,扬起眉弯,“你跟他说吧,我不是以前那个没脸没皮的丫头了,不会还老那么惦记着他缠着他的,犯不着编那么多谎话骗我,也不嫌累……”
这一番话下来,方从心手一抖,差点砸了盛甜酒的碗。“这话你自己以后跟他说吧。”她赶紧扶了一把,顺便撑了撑桌沿儿,省得自己摔椅子下头去。
罗茜说:“那你告诉他,他也不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愣小子了,该回家了。”
“……你还有什么想要我转告的吗?”方从心问。
罗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个小说呀……我看了,挺好看的……没告诉他爸……”
只听这最后一句,方从心真差一点摔到椅子下头去。可她觉得,其实这个小姑娘依然在喜欢任寻,这一切看似否认的说辞,以及竭力想在情敌面前挽回一些颜面,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败得太狼狈的倔强,恰恰将那份化不开的心情倒映得如此清晰。
一顿饭罢了,罗茜坚持开车送方从心回去。道别的时候,方从心很想对罗茜说,好好的一个姑娘犯不着为这个把自己说成那样,可又觉得此情此景这话由她说出来无异于风凉。她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缓声说:“其实……任寻不是个宝二爷嘛……”
已经系好安全带的罗茜穿过车窗看着她,静了好一会儿,展开一个春华初露的笑脸。“是呀,他是曹雪芹呗,他需要的是一个脂砚斋,不是跟着爸爸卖房子的罗茜。”她一面说着,一面拧钥匙打火,仰面将长发甩到肩后,冲方从心摆了摆手,没再说别的,驱车而去。
那时的街道已然有些空旷冷清,冬日的树木格外清瘦,刚开启的路灯淡淡撒来,将没有落叶的路面衬得愈发萧索。
方从心忽得有些心酸。她觉得她反而开始欣赏罗茜。这个小女孩儿远比她想象的要坚韧、率真。
她的确知道,罗茜最初时那些话所包含的真正意味。罗茜只是在责怪她,责怪她对任寻的不了解,责怪她的粗心与放任。而她却仗着年长者惯于厮混世事的虚伪和手腕,强行为自己占领了一个貌似自信、豁达又正直的制高点。
大概她真的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女友。这条两个人的路她才只站在起点,该如何走下去,并不是只有某一瞬间的火花、或是某种尚只存在于脑海中的构想、某种虚无的精神交集,就足够支撑的。
罗茜那一句曹雪芹和脂砚斋犹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刺得她一个激灵。如果她对任寻的了解,仅限于写作,仅限于他对理想的执著与追求,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或可以是知己,或可以是挚友,或可以是同道,但绝不能是恋人,不能在柴米油盐的天长日久中默契得成为彼此的另一半。
也许她真的应该和任寻好好聊一聊,这次不聊写文,不聊理想,只是单纯的聊一聊他,还有他们,那些看起来很俗、很细碎、却又不可或缺地构筑了生活的事情。
第十二话 慢慢走吧,在一起
那天回家后在视频上,方从心问任寻:“你还在睡你的睡袋帐篷组合吗?都大冬天的了,不冷啊?要不……你去我屋里睡吧。”
任寻满眼惊疑说:“没事儿,不冷,你家地暖挺好的。”
方从心说:“我怕你就这么睡在暖气上直接睡出毛病来。”
任寻说:“睡袋都有垫子啊,在山里都能防寒防潮。”
方从心说:“你要么去我屋睡去,要么我现在就去定一个新床明天送到你签收一下,好吗?”
任寻憋了半晌,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从心反问:“你是长沙人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任寻望着她,没有说话。
方从心心里一跳,静了好一会儿,挫败地垂下头去按住了太阳穴。“抱歉,其实我……我是想说……你家就是长沙的我竟然都不知道……我……”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再说不下去了,抬头,却见视频上已看不到任寻的身影。她怔了一瞬,却听见手机震动时嗡嗡的声响传来。
猛听见这声音,她刹那有些茫然,呆了片刻,才想起来去接听,按下那个绿色的听筒状按钮,另一端传来的,却是熟悉的嗓音。
“你怎么了?”任寻又一次问她。
她一句话堵在颈嗓,张口无言,久久沉默之后,勉力笑说:“没什么,忽然想起来,看了一眼之前跟你签的合同嘛……”
“真不会骗人,那玩意儿你随身带了吗?”任寻叹息。
方从心又堵了半晌,只好说:“好吧……我碰到罗茜了。”
这话一说出口,方从心顿时觉得她失败极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好。还好任寻比她聪明,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避免了只有冰冷没有温暖的尴尬直面。“我……我觉得我可能是需要反省一下……”她有些颓丧地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的手不能自抑地轻微颤抖,满是汗水。
但任寻没有让她说下去。“从心,别这样,”以往他总喜欢喊她陛下或是女王,戏谑玩笑一般,这一回,难得正经的,他喊了她的名字,“你只是太习惯飞在山巅上的感觉,忽然落回地面,已经有点忘了走路的步伐,那就慢慢去感受地面的坚实好了。一步一步走慢一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在一起,不就够了吗?”
任寻的嗓音干净而温柔,低如耳语,就像在说一个故事,貌似很遥远,却又很贴近,充满了平和恬淡的清香。方从心只觉得缩在沙发上的自己像只浸在温水里的鱼,波浪和暖地抚过身体,她却一动也不想动。
真的,她的确太习惯于那种雷厉风行尽在掌握的生活,习惯了立于高位,习惯了触摸光环,已然淡忘了曾经徒步追寻的状态。于是,这样的一个她忽然被抛落在新的起点,面对一段充满迷雾的旅途,顿时像个刚从称王称霸的大院儿走进特权尽失的学校的孩子一样,以那自以为骄傲的姿势昂着头,心里却是没底的,没有安全感,任何小小的飞来意外都会让她剑拔弩张,方寸大乱。
原来,她又被这小子开导了。
原来,她才是幼稚又浮躁的那一个,而他远比她想象的要成熟、稳重、踏实。
原来,她已经这样在乎他,在乎到如此轻易地就让自己陷入了没头苍蝇般乱打乱撞、手足无措的窘迫境地……
“又在卖文艺……”她软声抱怨,却是双眼发热,握着手机,曲起腿,轻轻将脸埋在膝盖上,微笑时,心底一片安宁。
任寻没有追问任何与罗茜相关的事,方从心便也没有再多提一字。她忽然觉出前所未有的平和,仿佛什么也不需要去想,只是做着手边的事,等着完工了,就回家去。
他们依旧每天上网见上那么一会儿,一切如常。罗茜也像消失了一样,接下来的几次合作会谈中,再没有她的身影。以至于方从心有时候都会怀疑,记忆中的那些事,是否只是一场水月镜花的幻梦,只是她想得太多了,就成了魇。
一切工作进展都很顺利,整理完最新一期项目计划的进度控制,方从心觉得年前先回北京,然后再回老家,轻轻松松休完这个春节假期不是件不可实现的事情。
她忽然开始有些疯狂地设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带任寻回家过年去……?如果不要,她不如直接从长沙回老家,不必先回北京,躲过见面的尴尬,她相信任寻如果不回他自己家去,一定会乖乖在家帮她料理好房子和猫,可这难道不会让人觉得绝情又可笑吗?但如果真的把任寻拉回家去,合适吗……?
这迫在眉睫的抉择又让她不安起来,进退维谷,犹豫难断。最后她决定无耻地把这个问题抛给老天爷,如果车到山前船到桥头她依然没能看见任何来自上天的明示或暗示,那她就抛一枚硬币好了。
为了将自己从这个已经推给老天爷的困惑中彻底解放出来,方从心很是勤奋务实地决定——让工作把她淹没吧!投身工作海洋的方从心是HP、MP全满防御+++状态的,任什么囧事难事破烂事也休想压垮她,如果能有点开心事调剂调剂,那简直是等值于外加N回合五气朝元。
很凑巧,就在这样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件足够开心的事情。
那是一天中午午休时间,方从心吃腻了食堂饭,索性叫了匹萨外卖,做东犒军,于是原本应该饿虎扑羊冲向食堂的姑娘小伙们都三呼万岁地奔向了会议室,但有一个人例外了。
那是个来公司实习的在校大学生,细瘦的个子,肤色略微有些苍白,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眼神总像罩了一层雾一样,很是腼腆清秀。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于默默地待在角落,没有多少存在感,以至于方从心也是花了好几天才终于记住他的名字叫陈宇扬。
这边厢已然开吃到半路了,忽然有人问了一声:“陈宇扬怎么没来啊?”方从心略略扫了一眼,果然没瞧见那个沉默的身影,这才起身切了两块匹萨装盘,一面叫大家继续甭客气,一面返回工作区去找人。
当她走到那个格间,看见那个年轻的对着屏幕敲击键盘的背影时,只用了一眼,她便看出那孩子在写东西,不是代码,而是大片大片的中文。“写什么呢这么认真饭都不吃了啊?”她敲了敲格间挡板,把盛着匹萨的盘子搁在他的工作台上。
几乎立刻的,那孩子便受了惊吓一样跳起来,“方姐……”似乎完全不曾想到方从心会突然出现,他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吓得直接靠在了工作台上,后背贴着液晶屏。
“没事,没事,我只是来给你送匹萨……”这过激反应倒是把方从心也吓了一跳,连声安抚。她看了看陈宇扬那张瞬间涨红的脸,半打趣儿地这么问:“写小说还是写情书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就……就没事儿随便瞎写点东西……”陈宇扬似乎害羞极了,拼命地揪着自己的衣摆和裤子,脑袋低得都快折了。
方从心见状愈发乐得忍不住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写是才华呀。我也爱看小说,要不你愿意发我邮箱里给我瞧瞧?”她拍了拍那孩子肩膀,又说,“别这么忙啊,午休时间就这么点儿,记着吃饭。”
若说任寻是个学艺术的,原本就是创作狂,喜欢写东西一点也不稀奇,能在这整天折腾01和代码的工程堆里撞上陈宇扬这么个废寝忘食写小说的家伙,实在是难得。方从心觉得很惊喜,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点亲切,当即跑到露台上去一个电话打给任寻:“乖乖吃饭了吗?吃了睡一下,不要用午休时间赶稿啊!”搞得任寻无比惊囧地连连追问:“你怎么了?你又怎么了?我说你快回来吧,怎么出个差就变这样了……?”
待到晚上回去,方从心在视频里把陈宇扬同学受惊记这么一描划,任寻脸上的囧字直接囧次方。“……陛下,您又爱心泛滥了吗?”他皱着眉头状似忧郁地望着方从心问。
方从心想了一下说:“真的,我好像是对文青比较有爱啊……”
“去!你才文青呢!你们全家都文青!”任寻立刻一口咬回来。
“怎么啦?这就吃醋啦?”方从心笑歪在键盘上。
“我最讨厌吃酸的!顾奸商都没把你拐走,一小实习的我怕什么!”任寻咬牙切齿地说。
“嗯,陈宇扬写那点儿东西我也看了,没你写得好。”方从心笑眯眯地一边说一边发了一大堆撒花图。
“咳……太晚了我睡了……”任寻扭头就准备开溜,转身忽然又跑回来,问,“你年前到底回不回?”
方从心怔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反光,从屏幕上看任寻的眼睛亮闪闪的,就像有水珠滚动一般,透亮的发蓝。“你过年要回家吗?”如果你回家,我就先在长沙等你,然后你再跟我回沈阳吧……方从心脑子一热,前一句就已经说了出来,后一句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咬住了。
可任寻在那一边沉默片刻,垂着头一脸为难地来了一句:“……我不知道啊……”
顿时方从心就像给霜打了白菜一样,蔫了。“呵呵,那我也不知道啊……”她很是郁闷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真想把那颗脑袋从屏幕里揪出来狠狠地戳。
其实那时候方从心已经隐隐有些觉得,她可能真会把任寻拎回家过年去。如果他真的决定不回长沙,那么她就会先回一趟北京。否则,大过年的,难不成真要丢下他一个人抱着猫孤孤单单学陆放翁“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吗?
然而,就在春节眼看着一天天近了,方从心打算再问问任寻的意思就好决定去定什么机票的时候,一场大雪就像是天漏了一样狠狠当头砸下。
从未遭受过如此严寒大雪的南方多省瞬间被白茫茫一片淹没了,防雪抗冻准备不足的中南部电网纷纷罢工,电力线路、网络线路多处受损,连无线网络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水塔上冻,供水被迫中断亦是屡见不鲜。铁路公路双线雪封,受困途中的群众多达数万,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从信息高速四通八达的畅通都市到缺水断电与世隔绝的冰封之城,仿佛只是眼帘一瞬开合,便换了天地。
第十三话 幸福的温度
大雪忽降,骤然成灾。电力系统遭到的破坏带来了一系列多米诺骨牌效应,总部很快做出了暂时停工的决定。
收到通知的第一刻,方从心想到的是订机票,回去,她要回家去。然而,当她果断的订下返回北京的机票,处理好项目工作暂停的诸项事宜,奔赴机场,却得知航班停开的消息时,她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
她在机场等了十几个小时,想看看有没有等到重开或是改签的可能,最终的结果,依旧只能是在后半夜顶着寒风和漫天碎棉絮一样的雪花返回住处,只觉得那些雪不会停了,足够把她压死掩埋。
电灯开关来回按了好几次,依旧没有反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屋里一片漆黑,格外的湿冷,冰仿佛要冻结在骨血里,停了电,空调、电暖器、暖风机、电热毯就都不能用,电热水器自然也当掉了。平常时候不觉得,如今忽然没了,才顿时发觉现代人对电的依赖究竟严重到了怎样的地步……方从心郁闷地想要打开龙头试一下存水是否还有余温时,错手打开了自来水供水管,于是立刻意外又惊愕地发现,断水了。忽然之间,所有可以用的水,只剩下电热水器里存余的那一缸,还有饮水机里没喝完的半壶……这大概是唯一能和断电相媲美的事件,恰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已经是半夜了,她既不能给物业打电话,也不好去敲邻居的门,更不敢就这样用掉仅剩的一点水——谁知道供水明天能不能恢复?
她知道她该去买水回来囤着,可是当她顶着被黑暗包裹的恐惧冲进离住处不远的24小时便利店,看到已然全空的食品和饮料货架时,她只好与值夜的店员在应急灯的微光里相对苦笑,转身往回走。
再次回到住处,她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水早已经冷了,下咽时肺也仿佛在禁不住得发寒瑟缩。她渐渐理清她犯了什么错误,大概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寄希望于突围成功,而是应该先囤水囤粮,久居安逸让她在面对变故时错估了形势。好吧,或许也还没有那么糟,或许明天就会恢复供水供电了,明天再去超市抢购一点东西回来囤着吧,会好起来的……下半夜的凉气格外入骨,她实在坐不住了,和衣爬上床去,用棉被把自己裹了起来,直到陷入沉睡前她还在想,不能睡得太久,明早一定要在各个超市或商店开门的第一刻冲进去……
但她到底没能办到。
没多久她就在寒冷中醒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不能抑制地发抖。头很晕很沉,胸口也闷得慌,呼吸困难。她立刻明白自己在发高烧,甚至不必找出体温计来测量。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况,连续熬夜之后,精神高度紧张,就会突然莫名其妙的发起高烧来,何况这会儿天还这样冷。
她想起柜子里还有带来备用的退烧片,披着棉被,哆哆嗦嗦去吃了两片,实在没有力气摸黑去开炉子烧水,只随便喝了几口冷的,又倒回床上。手脚虚软无力,她趴了一阵,又跌跌撞撞爬下床去,翻出包里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顿时微微一怔。
手机屏幕十几个未接电话简直像要把手机撑爆了一般,只有一个号码,全是任寻打来的。
去机场的路上,她和任寻联系了一次,手机信号似乎大受影响,时有时无的,折腾久了她就把这一茬忘记了。她习惯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丢在包里,好一番忙乱,竟然半点也未察觉。
她盯着手机呆了好一会儿,鼻息渐渐酸起来,就这么把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里,攥得浑身是汗,良久,才终于慢慢写了一条短信:
这边的航班停飞了,可能要晚两天回去。
短信才发出去一秒,立刻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哪儿?”
“在住的地方……”
“还好吗?”
“还好……”
“哪儿都别去,在屋里等我。”
“……啊?”
“从心,会没事的。”
“……嗯。”
“别怕。”
“嗯……”
“现在什么都别想了,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嗯。”
信号一时转弱,杂音大了起来,接着就挂断了。
方从心握着手机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陷在床和棉被里,好一阵茫然,仿佛刚才那么一段对话不是真的,只是凭空出现的幻象。她忽然很想抱住手机放声大哭。
再醒来时,她看见了光。
眼帘重极了,仿佛怎样也睁不开,朦胧中似乎瞧见有人影在屋里走动,听见不高不低的说话声:“我现在人已经在长沙了……雪灾啊,家里出事了……你先帮我办一周的事假吧……万一赶不回去了再联系。”
那分明是任寻的声音。
完了……肯定烧坏脑子了……又产生幻觉了啊……方从心手脚发软地翻了个身,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额头上滑落了下去,顿时,如有凉风涌上,说不出个冷热。身上半湿不干的,大概是出了汗,她不舒服地又翻了一个身,再次努力睁开眼。
这一回,她真的看见了任寻。他正站在床边,俯身来看她,手已抚上她的前额。
方从心呆了半晌,傻傻地先握住了盖在额上的那只手,又摸了摸那张熟悉的脸。
“手快放回去。”任寻立刻抓住她手腕,又给她塞回被子里去。他帮她把被口紧紧扎好了,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问:“还难受吗?”
方从心摇了摇头,视线竟无法挪转,依旧只得傻傻地望着他,仿佛还没能找准状况。枕头边上躺着块已经不冰的敷帖,看样子刚才从额头上滑落的就是它。被子上加盖着是她自己的羽绒服和毛衣,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已换成了睡衣,昨晚倒下前懒得脱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都给脱掉了。
任寻拿了体温计过来,两下把水银柱甩回去,一边用酒精消毒一边说:“再测一次体温,看看烧退了没有。你习惯塞嘴里还是腋下……?”
“腋下吧。”方从心乖乖接了体温计夹好,抬起眼又望着任寻,终于问:“你……怎么变出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任寻在床边上坐下,又给她紧了紧被口,盯住她好一阵子没说话。他安静地等着她测完体温,把体温计拿起来对光看了。“三十七度八,还有点低烧。昨天晚上是多少度?”他问着,把体温计消毒了放回盒子里。
“我昨晚上没量……”方从心舔了舔嘴唇,弱弱地答话。
“吃药。下午还不退就去医院。”任寻已经又拿了药和水过来,仔细地把药片塞进方从心嘴里,又用吸管喂她喝水。
水是热的,也不烫口,温度正合适。方从心慢慢吸着水,尽情地任由甘泉滋润干燥的唇舌,听见任寻说:“我借朋友的车开车过来的。”
“高速通了吗?”方从心咬着吸管问。
“刚通,可还是有点儿上冻,破完冰又冻一层薄的,昨晚上连着追尾了六辆车,之前堵了四万人在公路上呢,多大的雪啊。”任寻说。
这样说来,显然昨晚他打电话来时是正狂奔在黑夜的高速公路上,万一有个闪失,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没事吧?”方从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使劲拿眼盯住他。
“我有事儿还能上这儿来翻你的备用钥匙?”任寻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备用钥匙永远藏电表箱里啊……”他安静下来,又开始长久地盯住方从心,不说话,眉却渐渐拧了起来。“我真想狠狠骂你一顿。你怎么就——”他忽然这么说,话到一半却又顿了下来。
方从心默默地把吸管吐出来,不知怎么,心里一阵阵发虚。
两人谁也没出声,就这么互相看着。
终于,任寻叹了一口气。“越是天冷越不能这么穿着衣服睡嘛,你说你都想什么呢……?我收着你的短信就知道你肯定出什么事了,否则你根本不会半夜忽然来这么一句话。可是你……你好歹也信任我一点呀……”他用手轻轻拭去方从心唇边沾染的水渍,闷闷地低语。
方从心面颊一酸,眼眶便开始发胀。她觉得并不是她不信任任寻,只是她还没有学会依赖。其实她也很想,想能够一直这样什么也不用管,只需要放心地闭上眼睛,一切都交给他去好了。可那简直就像是从出生起养成的习惯,自己面对自己解决已经成了她的本能,以至于她只顾着举剑出刀,全然忘记了站在身边的男人。如果她当时能有那么一瞬求援的闪念,也不至于要到半夜里高热冻醒时才发现他已经快把她的手机打爆了。神经绷紧得太久,想要松弛柔软,又哪里是说着就立刻能办到的一件事……
她又伸手捧住他的脸。新生的胡茬大抵还没顾得上修,刺在掌心微微麻痒,到这时她才能好好看清他眉间眼底隐藏的疲惫。从北京到长沙,高速路上要跑十几个小时,又是这样恶劣的积雪寒天,他就这么连夜冲了过来,从暖气充沛的安逸帝都冲进大雪围困的严寒灾区来找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才开口,她的眼泪便已滑落在嘴里。
任寻抹着她颊上泪水,用哄慰的语调轻声道:“我去问过邻居和物业了,这个片区的水塔给冻爆了好几根管道,电塔也压垮了,现在都在抢修。南方没遭过这么大的雪,防雪抗冻的设施准备不能跟北方比,忽然这么玩命的下雪有点乱了。”他说着俯身拥住她,在她额上轻吻一下,“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转的,有我陪着你呢。”
方从心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紧紧将他反抱,眼泪顺着面颊滚在他衣领子里,留下灼热的轨迹。幸福,这两个字突地就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清晰而又立体。是的,那种叫做幸福的温度,从心底溢出,弥漫了发梢指尖,每一寸血脉,她真切地触到了。
偶尔做个小女人真的是件幸福的事,前提是身边有个好男人。
任寻忽然出现之后,方从心便陷入了彻底放松闲暇的状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不愁,当天傍晚就退了烧,当然任寻逼着她多卧床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供水恢复了,足见由一线抢险队员们的奋斗与奉献构筑而成的相关部门抗灾抢险效率的确十分值得人民大众信任,但电力供应依旧不稳,电网遭遇的破坏空前严重,间歇性停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电力不稳,工作完全无法展开,苦中作乐一把,只当是提前进入春节假期,至少现在有两个人在一起,多一份人气,也就多了许多温暖。
但方从心仍有些放不下的顾虑。她问任寻,好不容易既然都已经回来了,难道真的不回家去看看吗?
任寻半晌不吭声,许久挤出一句来:“我是该去看看我妈妈。”
方从心以为,这小子应该算是开窍了。她问他:“你自己去,还是我陪你去?”
任寻说:“当然是你陪我去了,你不想陪我去看我妈妈么?”
方从心微微一笑:“那我得带点什么见面礼合适?”
任寻仿佛想了很久,轻声说:“别的都用不着了,买束花儿吧,不要白菊花,反正这时候的花儿都是温室里出来的,我妈喜欢白百合。”
瞬间,方从心只觉得嗓子给冻住了,涩涩地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陪着任寻去市郊的公墓。
这时节没什么人去扫墓,沿途做花和纸扎生意的小商贩见有人来都异常得热情,主动上前来张罗。那些纸扎的别墅和车花花绿绿的,难看极了。任寻什么别的也没要,就要了两大叠纸钱。付账时,那小贩搓着手笑,满口湘音:“还是钱实在哦,人和鬼不都是一回事嘛。”任寻手上顿时抖了一下,抬起眼盯着他。那铺家堂客忙上来赔笑打着圆场,把嘴拙的老公往回拽。方从心抱着大把的百合花,站在一旁看着,小心地拉了拉任寻的手。
进公墓去的路上,遇上什么单位的集体追悼活动,听悼词似乎是雪灾抢险中殉职的工作人员。任寻在路边把车停下,与方从心下车去,两人一起上去鞠了一躬。
任寻母亲的墓碑在一片朝南的碑林中间。公墓的园林管理看起来并不那么细致,道路上的雪扫得干净,碑身上一片苍白,远远望去,冷得令人战栗。
任寻半跪在碑前,用手把厚厚的积雪扒开拍掉。有些先化的雪水又冻成了冰,顽固地赖在碑身上,坚硬极了,他便用手去抠,一块块掰碎了拿下来。赤裸的手指伸进冰雪里,很快冻得通红。方从心看得心里直哆嗦,上前想要帮忙,可任寻却推开她,执意不假他人。
“你用刀吧,不要弄伤了手啊。”方从心劝。
“没事,用刀会划出印子。”他埋头拒绝。
他坚持一点一点把冰雪除尽了,这才拿出刀来,仔细地雕刻碑身上那些已然有些模糊的字迹,然后用毛笔沾着涂料重新描写。那身影看起来孤独又悲伤,仿佛不能靠近。
“咱们……得把这花整理一下,要把下面的花茎都给掐断,不然一会儿就被人捡走又重新拿去卖了……”方从心抱着花蹲下身去,询问地望住任寻。
任寻手里还捏着笔,像是在想什么一般,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白色的百合花堆叠在墓碑前,金色花蕊散着冰雪不能有的暖意,芳香浸润。
“要不我先过去,你……一个人待一会儿……?”方从心觉得嗓音有些干涩。
“没事,”任寻拉住她的胳膊轻推了一把,低声说:“我刚才都已经在心里跟我妈说过了。”他推着方从心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去,再仔细查看了一次,确定那些新涂过的字已经干了,不会再被蹭得脏乱,而后拉起方从心,小心翼翼绕过临近的墓碑,返回车位。
他把后备箱打开,拿出几幅画来。方从心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画的,反面还写着他的名字。他拿着这些画,和那些纸钱一起,一张一张扔进旁边供扫墓者为亲人送祭奠品的炉子里,烧掉,看着它们在盛大火光之中卷曲焦黑,终于化作灰烬,长久地一言不发。
方从心忽然觉得很可怕,心下一阵阵瑟缩。她不敢想象,若是多年之后,她的母亲也故去了,那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单是想一想,也叫她指尖发凉。
离开之前,任寻抽了一支烟。方从心从不知道他会抽烟的,她也从没见他抽过。可这一回,他颓唐地在风里抽烟,起先靠着车,后来索性蹲下去,把头发揪得狗毛一样乱七八糟,潦倒至极。“我知道我们应该向前看,好好的活着就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可是……”他把几乎只剩下一个过滤嘴的烟头掐掉,捏在手里,仿佛想要捏碎它一样,垂着头,语声沉缓地说着,目光游离,“我妈走的时候我读高二,每天都在考试、做习题、上补习班……结果我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天我送她去办住院,她叫我回去,别耽误了功课,然后我就傻乎乎地走了,像个白痴一样……哈哈!”他笑出声来,音调古怪得令人心慌,他像是忽然没了气息一样,戚寂良久,终于长叹,“也许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去,可是错过的就是错过了,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他这才抬起头来,两个眼睛微微泛红,盯着方从心颇无奈地扬起唇角,“你大概……不能了解这种感觉,不了解最好了,最好永远都不要了解。”
空气里还残余着烟草的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哀戚。方从心呆呆望着他。她觉得心疼,疼极了,疼得她又很想掉眼泪。自从遇上这个家伙,她的泪腺就死而复生了一样,怎么也管不住。“我最不会安慰人了,可是……你要是想哭的话,那就哭吧……”她抖着嗓子,觉得再说不出别的来,只能缓缓蹲下身去,抱住他的头,紧紧搂住。
于是任寻便这么跪在地上,安静地把脑袋靠在她怀里,双手回抱住她,似乎也没有哭,只是无声无息。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方从心感觉身子都快要麻了时,她听见任寻低声地说:“我刚才对我妈说了,我说,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想要一直牵手,再不放开,请她千万要保佑我们,赐给我们相知相偕、共渡难关的智慧和勇气。”
任寻把她的手拉下来,以一种虔诚的姿态,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柔而平静,他说:“以后再也不哭了。”
十指相扣,就在那一秒,方从心安静地把脸埋在他肩头上,什么也不说,只是蹙眉,含泪微笑。
爱情只是茫茫人海中两只手难以割舍的紧握,而幸福便是由掌心到指尖贴合的温暖,除此以外又还有什么奢求?
第十四话 为什么
大年三十将至,天气持续不佳,陆续恢复的几个航班又完全改签不到票,依旧缺电的铁路运力也大打折扣。方从心开始怀疑,他们大概真要给困在大雪重围之中等待来年的春天了。
远在北京的友人电话来探班,听说任寻冒雪自驾冲去方从心身边的英勇事迹,连连大叹:“他要真能一辈子这么把你搁在心上,那你也值了啊。”女人无论外表怎样坚强,骨子里大概总是喜爱浪漫的,有太多的时候,香车豪宅也不如亲手栽种的一株花或是下雨天的一件外套更能打动她们隐藏在生存打拼之下的细腻情怀。
方从心优哉游哉地靠在阳台上,看看窗外傍晚银白妆裹的树木高楼,而后扭头望过两道门,看着任寻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美得跟渍了蜜似的,颇有些得瑟地笑说:“你之前不还叫我自求多福的吗?怎么这会儿口风又变啦。”
“此一时,彼一时呗,那会儿谁想到现在的小男孩儿也能做到这个地步。要换了我们家那谁,指不定怎么裹着电热毯边看电视边嘲笑我呢。”朋友感慨良多,“你说钱这种东西咱们自己也能挣,不指望谁赚钱来养咱们,找个会赚钱的有什么意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就得要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那才叫过日子啊。”
眼看受灾群众慰问来电就要变成冷血老公批斗专线,方从心赶忙连连喊停。女人骂老公那可是最不能听的!你要跟着她骂吧,她得跟你急,那是他们家男人,她骂就是天经地义,谁许你插嘴了?你要哄着她劝说两句好话吧,她还是得跟你急,你说你还是不是姐们儿,胳膊肘冲外拐够意思吗你?你要干脆闭了嘴安静听着吧,那可是耳朵上火心里着急憋得慌,最怕她老人家吐槽完了还要求你得发表点听后感,隔三天又后悔了,一个劲儿电话过来坚决要求贯彻保密条款,那才真叫……鬼见了也愁啊!索性不要听,省心省力还省感情。
但显然话都到嗓子眼儿了给人硬塞回去让电话那一端的美女也很憋屈,特意地清了两下嗓子,尾音上绽着花儿貌似语重心长地叮嘱:“心心啊,你们俩赶紧结婚吧,反正都住一起了不是。这年头好男人不多了呀,遇上了就赶紧抓住嘛。你姐姐我还等着吃喜酒呢,红包就不送了啊,我等着送纸尿布和婴儿装就行了。”
“呸!死猪!以为人都跟你一样吧,色字头上一把刀!”方从心条件反射地就“呸”了回去。
“怎么?这是跟我还甲醇上了?”朋友笑着哼哼。
“假什么纯!我这一世英名,你要敢给我到处去乱嚷嚷,看我不把你拔毛回锅上桌下酒!”方从心嘴上还强硬,脸上到底是有点红了。
“我说你不是吧……”朋友嘶得一声惊奇,“来来来,这个问题很严肃,你不要告诉我你俩都一起住了半年了还就是亲亲小嘴儿拉拉小手吧?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良家妇女啊!”
“是是是,你豪迈,你开放,你进步,你就是新一代的开山怪啊。”方从心气地眉毛鼻子全歪一块儿去了,“我怎么了我?个人选择不行啊?我觉得还没到那一步不行啊?”
“我说到底是我猪还是你猪啊!”平日里就习惯了直话直说的姐们儿也够不客气,“你个人选择成啊,你觉得还没到那一步成啊,那你别跟人住一起啊。你怎么?人上辈子欠你的了,该跑你那儿交着房租受这种眼巴巴看着吃不进嘴的虐待啊?你高人一等怎么着?那我谨代表我个人向你们家伟大的柳下惠先生致以最深切的同情,行吧?”
好一番连珠炮,轰得方从心一口气没顺上来。
说来的确是,如果只是单纯的房客与房东,住房子,交房租,两相安好,那很平常,可现在的任寻和她是恋人,这样的关系,在旁人看来大概真的很奇怪。可她能做什么?从今天开始拒收房租吗?不,如果她坚持这么做,她相信任少爷一定跳起来摔门就走了,以他那样骄傲的个性断然不会接受这等“施舍”,就算她的本意并非如此;那么……与他再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吗?及此一瞬,心里忽然地震了般,好一阵动摇。方从心自认不是观念老旧的女人,也没什么处女情结之类的“纯洁”思想。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还没到那一步,这是一种说不清理由的纠结,跟爱或不爱全没有关系。
原本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的相处方式,不知怎么的被这么一说,就真的愈想愈古怪起来。她思绪飘渺得给堵了半天吱不出声,听见朋友在电话里哄:“干吗呀?真生气啦?”
“没有。”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只觉得憋得慌,却又提不起劲反驳。
朋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虽然咱们平日里说起来都是男人应该怎样怎样,可真要两个人过日子,还是得互相体谅啊,你不能只想着怎么对你自己最好。不要把你的完美主义在感情问题上贯彻得那么彻底了,男人也是人,你不能拿非人类的标准去苛求他。”
“我怎么不体谅他了?怎么拿非人类的标准去苛求他了?合着你们就都觉得我无情我自私我变态了是吧?不是每个人都猴急得跟色狼似的吧?”方从心磨着牙继续哼唧。
朋友轻笑:“你不认为他要是一点都不想跟你亲近那问题反而比较严重吗?还是说你也不想和他亲近?那我会觉得你也有点什么毛病了。”
“姐姐呀,你说话可真好听。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再教育教育我性福美满在生活中的重要性啊?”方从心已经想咬人了。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个不需要我教。”朋友很是淡定地应话。
“以你对我的了解就应该知道,这些事不需要你替我操心。怎么着,爱心泛滥怕我这头老牛耽误了人家嫩草了?”方从心终于一口咬回去了。
“我是担心你把自己给折腾耽误了。”电话那端的朋友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幽幽地在舌尖转出一口气,“你呀,究竟要怎么样的一个男人才是那个能让你安心的人?你要赌,那就豁出去赌一把,不管输赢,你都不遗憾;要是豁不出去,那就不要赌,乖乖走一条早已经被人踩平的路就是了。一口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不上不下吊着,最后膈应着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三两句话,雾一般荡来,漫得方从心眉间心上一阵恍惚,忽然又被刺痛了般跳起。“行了行了,手机没电了,姑奶奶吃饭去,不跟你说了。”她挂断了通话,从阳台跑回屋里,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插在兜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好几圈,终于还是跑去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不动了。
公司租下的这个一居室不大,结构也很传统,厨房是单独的一小间,不像方从心自己家里是改造成小酒吧的开放式厨房。这里古老的结构很熟悉,让她想起沈阳自幼生活的家。小时候,她肚子饿得等不及了,就会跑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催:“妈妈快点开饭吧!”每当这个时候,原本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就会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一颗牛奶糖,一面哄着她说:“乖,别催,妈妈已经在忙了。”一面挤进厨房去插手帮忙,然后被母亲指为“笨手笨脚帮倒忙的”连着她一起轰回客厅去。再后来,她开始爱上这样跑去厨房门口喊一声,就算是单纯地想再享受一回如此一家和乐的温馨也好……
无数记忆的片段潮水一般从心底涌上眼前,温暖而柔滑,令她视线模糊。
眼前正在忙前忙后的人已不再是母亲或父亲,而是任寻。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儿,还有那么些青涩气息残留,穿着蓝色围裙洗手做羹汤的模样很可爱,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微笑。方从心忽然就想起初见的那一天,他从防盗门那一边呼啦树起身来,然后又站在她家门口对她展颜一笑,眼神朦胧又狡黠。瞬息,心弦微动。
抽油烟机的声响和着锅子里噼里啪啦的跳跃,吵得人耳朵里嗡嗡乱嚷。可不知缘何,方从心却觉得很好,气氛真好。她忍不住想上前去抱住他。
然而,就在她猫一样迈出步子抬起一只爪准备要搂的那一刹那,任少爷一手拿着个锅铲,冷不丁猛一下转过身来……方从心只觉得鼻子一疼,闷哼一声向后跌了两步。
“没事吧……?来我看看……”任寻慌忙扔下锅铲,情急之中总算还没忘了先关掉炉子。
方从心捂着鼻子歪在门边儿,略缓过劲来,终于明白刚才撞到的大概是这人的胸口或者胳膊,不是他手里的锅铲,这才放得开嗓子,从指缝里哼出声来:“……你多长点儿肉行吗,跟门板儿似的,鼻子都快撞掉了……”
任寻把她的手拉下来,捏住她鼻梁揉了好一会儿,确定她没出血没骨折脑袋也没撞墙上或是磕柜子上,这才放心松开。“你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吓我一跳。”他把她拎出去扔在沙发上,说,“别挤进来了,这厨房小。一会儿吃饭。”
鼻子还有点酸涩麻涨,方从心一边摸着脆弱的小鼻梁,一边又偷偷摸摸跑回厨房门口去张望着,只是不再贸然扑进去。
说是嫌他没肉了,其实任寻身材很好。厨房里忙着时很热,他只穿了羊毛衫,虽然套着的那件围裙令他有点太“可爱”,但丝毫不妨碍好看线条的帖体显露,一览无遗,尤其是那个腰身……方从心揉着鼻子很无耻地咽了口口水,其实,早在第一眼时她就开始觊觎这个美腰了吧,只是那时候没想过真的可以摸得着……说起来,依这桩桩件件看,难道她不是应该欣喜若狂攻德无量得把这就在嘴边飞来飞去的小美男狠狠扑倒的吗……?
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方从心纠结地呆了好一会儿,默默缩回沙发上去,蚕蛹状盯着顶灯,不知何故,心中竟忽的一阵茫然。
大雪之下食品供给短缺,物价横飞暴涨,白菜也能卖出苹果价,即便如此,菜场和超市里还是跟打架一样,抢着了是运气好,抢不着下回请早。因此,饭菜不算丰盛,一荤一素,两个人够吃就行。菜的口味儿很清淡,很对方从心胃口,没给一点辣椒。方从心慢慢地咀嚼又慢慢咽下,觉得自己正像个任性的孩子般受到呵护,小心翼翼地呵护。
“咱们还是开车回去算了,不然你真没法回家过年了。再说糯米还在家里呢,我没送宠物托管,不想给他关笼子。高速上都有军警护航清路了,没事儿的。”任寻的声音忽然惊醒了她。
她怔了两秒,“啊”了一声,抬起头望着他的脸,仿佛没能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却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这么一句:“啊,你以后回家吃饭吧,老吃外面的油不好。”
话刚出口,就瞧见任寻愣了一下,紧接着听见他问:“……陛下这是在委婉地对小人的厨艺表达赞许,并暗示小人每天按时回家掌勺吗?”
“去,又贫!”方从心面颊微微一烫,忍不住伸手去敲他的脑袋。
任寻很敏捷地偏头躲过了,开始抱碗扒饭坏笑。
吃饱喝足之后方从心很坚持地要抢洗碗的差事,最终还是被赶出厨房扔去洗澡,洗白白了趴在床上摆弄PSP。如此悠闲的日子真是怎样也不嫌多——前提是,如果带薪的话。她看了会儿小说,觉得心气有些浮躁,不太看得进去,于是开始玩游戏。公司里的程序员小男生给同事们推荐了不少变态的小游戏:比如操纵角色从沙丘高处冲跳,鼻青脸肿地一路摔下去,看到底能摔多远;比如在高楼顶上玩滑轮,看怎么能停在离边沿最近的地方但又不掉下楼去;比如对某人偶施以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暴力打得他如同被捶的西红柿汁液四溅……大伙儿都觉得这东西太够劲儿了,尤其是在加班到很想冲去把老板群殴海扁一顿的时候,特别具有存在价值!可是方从心这会儿只想玩跳楼。究竟怎么才能无限接近那条线,但又保证自己不冲下楼去摔得粉身碎骨,这真是此世间最艰难又高深的博弈。
任寻刷锅洗碗毕了,洗完澡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见她在玩PSP,就丢了笔记本凑上来,一看她正咬着嘴唇一次又一次从楼顶上飞出去,顿时就笑了。“这个得有技巧的,你得记住位置,到什么时候该放手就别犹豫啊。我玩给你看。”他说着拿过她手里的PSP去。
他的头发没有吹干,柔软中带着湿润,沐浴露和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好闻极了。那味道就像薄荷酒,叫人只嗅上一下便贪恋得再也舍不下了,只想一口一口噙在齿间。方从心醺得心神荡漾,屏幕画面半点也没看清,视线全焦灼在那双干净的眉眼和直挺的鼻子上,再往下,便是柔软的薄唇,颈项上不时轻微滚动的突起,以及在毛衣领口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的锁骨……那些可以想见的温度与脉动……不知何时起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她忽然开始完全能够明白,什么叫做心痒难耐。
直到任寻停下手中的游戏,也开始安静地看着她。两两相顾,四目相接,无声渐成暗涌。方从心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有些口干舌燥,觉得该说点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一个人睡沙发会冷吗?”那嗓音已是不经意的婉转,柔软入骨。
任寻依旧看着她,不语,良久丢开PSP抓住了她的手腕。“两次了。你真的……明白这么问的意思吗?”他紧紧望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语声低哑又缓慢。
方从心从不曾见过那样浓烈的黑眸,深得足以令她倾身叹息。她靠近他,轻衔住他柔润的唇。
由轻琢浅尝起始,比之前任何一次的亲吻都更深刻。任寻已经拥住了她,炽热最先从舌尖齿腭颤抖着晕开,牵引着掌心的摩挲。那滚烫的游走如同燃烧的羽毛,刮擦出酥麻的温柔,蔓延在肌肤,渗透了血液,钻入心底。那感觉十分美妙,令她忍不住战栗着轻吟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她感觉到那双手陡然加重的力道。那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将她揉化了一般,竟大得令她感觉无法挣脱。
瞬间气息沉闷,她猛地惊了一下,睁眼,迷离雾气哗啦散去,仿佛着了光。脑海里仍旧一片模糊,转不动思考的轮轴,声音却已先自顾自地蹦了出去。“停……停下……任寻!” 她有些失措地喊,竭力抽回双手时,已先别过脸去,不断深深吸气,胸腔里怦怦突跳个不停,血却全涌上了面颊头顶。
她果然……还是做不到吧。但这到底是怎么了?
任寻似乎仍未完全回过神来,面对这样的半路叫停,茫然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浑身都僵了般,眼底热意尚未立刻消退,明灭流动的,仿佛是惊愕,仿佛是困惑,仿佛是委屈。
那眼神刺得方从心一阵心虚瑟缩。“抱歉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深呼吸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试着平和而温柔地抱住他。
就好似彻底石化了一样,任寻迟迟地没丝毫反应。空气冷而静谧,惹得人抑不住的后颈发毛。方从心掌心湿冷绵密,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得吐息声声沉重。她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逃走,逃离这一刻的尴尬与胆怯就好了。但她到底没有。
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听见任寻的声音。“睡吧。我……赶稿去,好几天都没怎么写了……”他缓缓后退起身,木然地转回沙发上去,重新抱住笔记本,重归静默得有些机械。
方从心却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了,无比鸵鸟地缩在床上,一遍遍在心里念着:睡吧,睡吧,睡不着也装睡吧……
可愈是这样念着,愈是陷入了进退不能的僵局。
为什么?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自问无休止地反复纠缠着她的神经,结果却不知沉陷在了何处的泥淖,看不清,触不到。
究竟要怎么样的一个男人才是那个能让你安心的人?
这句话忽然在黑暗里一瞬闪过。
她将脸也埋进被褥里,咬牙时,心口酸闷地猛抽了两下。那是个拒绝的信号,本能地拒绝,更直接、更深入的剖白。
第十五话 过眼云烟
或许人就是有这样的能耐,有些尴尬事,无论当时怎样难过、难堪或是难以忍受,只要大家都再不去提它,当作它从不曾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就可以慢慢淡去,或许做不到完全遗忘,但也不会再长久萦挂心怀,至多是在偶尔想起时或苦笑或抓狂地皱一下眉。这大概就是人在这个随时都会跌倒受伤的世界里打磨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那天方从心在床上蒙头躺到凌晨四五点,不敢翻身而浑身僵硬,终于疲乏至极,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半睡眠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她立刻就惊醒过来,可又不敢翻身去看,只是听着任寻用很轻很轻的步子在屋里走动,洗漱毕了,然后蹑手蹑脚关门出去了。
就在大门闭阖的下一秒,她像是被蜇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呆坐着发愣。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他会就这样走掉了,再也不回来了,那些大雪天寒里的温情和感动,甚至他们的相遇,都只是一场虚无璀璨的幻觉,不待盛绽,便要消散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的怯懦。可她究竟在怕什么呢?或许,正是因为不能完全明白,才更加害怕吧。而她也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勇敢坚强,那个人们眼中所常见的方从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她。
她下地去摸了摸他丢在沙发上的笔记本,四四方方的小黑还有些发热,显然是刚刚才关。他昨晚一夜都没睡吗……她呆了一瞬,又默然坐回床上,抱着被子,一时竟不知是该立刻做些什么,还是就这样呆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直到她又听见钥匙在锁孔中拧动的声响。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又躺回原位去,依旧用被子蒙住了头脸,装作仍未睡醒来的那副模样。
不管怎样,他又回来了。
安心还是困惑?她也说不太清,心里懵懵的,有一点微妙的乱。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深深吸气。
但却有双手猛一把扯下她的蒙头大被。“起来吃饭了,像个小鬼一样,还蒙头睡。”任寻掐猫儿一样一手揉住她后颈,另一只手绕到她面前捏住了她的鼻子……
顿时气闷,方从心张嘴“哼”了一声,翻身坐起,甩头打掉他的手。
“快去洗脸刷牙,我买了米粉回来,放久了不好吃了。”任寻笑着将她往床下拖。
餐桌上的早点还冒着热气,淡淡的朦胧袅绕。
心间忽然就一松。方从心站在地下,愣愣地盯着任寻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一头扎进盥洗室去。
用温热的湿毛巾捂住脸时,她在心里想,算了吧,就这样自私地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好了……
那天上午,任寻又开始抱着笔记本在沙发上继续赶稿子,吃过午饭后就开始睡,一直睡到了次日清晨六点,然后他们开车出城上了返回北京的高速。
临走前,这边的同事过来和方从心办交接,看见一旁的任寻,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问:“这是你弟都过来接你了?”
话音未落,方从心已是心头大紧,忙偷眼去瞥任寻,见任寻一脸淡定地站在旁边等她,似乎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方从心只好强忍着抽搐,微笑说:“他是我男朋友。”
同事几乎是立刻就“哟!”了一声,咧嘴“嘿嘿”笑道:“还真没看出来,不好意思啊……”
方从心真想当场给这家伙两拳把他揉马路边上垃圾桶里去!
好在一路上任寻都没提这件事,于是方从心乐得又做了一回鸵鸟。她其实很想解释点什么,只是害怕弄巧成拙。
那天天气还算不错,虽不是大晴天,也还能看见阳光。高速上的景致与城里完全不是一个样,两旁是大片开阔的田野,还有间歇出现的水域、丘陵或是青山,覆着残雪,在阳光下呈现出粼粼的香槟色。方从心扭头看着窗外,渐渐舒出一口气来。
她其实也有车本,但任寻执意不让她接手,说路面情况不好,她又对路况和这辆车都不熟悉。他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下这边的情况。
起初方从心一直都不愿打,她不想给父母知道太多担心她。可任寻无论如何都让她打,话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坚持。
方从心隐隐觉得,他大概是在防患于未然。毕竟这会儿的路况依然不佳,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还是先和家里联系一下的好。只是他不想把这话明着说出来罢了。
于是方从心到底从善如流地打了一个,坦白交代此时正在京珠高速上,果然惊的母上大人高八度尖叫,然后费了半个小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进行全面安抚……“真的没事儿,隔一段就能看见巡警的车,就是不知道回北京还能不能弄到回家的票,网上都订不到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想转移话题。
“司机是谁呢?技术好不?经验老到不?多大年纪了?”母亲紧张地连连发问。
方从心微微怔了一瞬,用一种缓慢的嗓音低调地说:“妈,我跟你说,你别激动啊,开车的啊……是我男朋友——”
她听见母亲“啊”地叫了一声而后又问她:“是谁啊?”
她偷眼瞧了瞧就在左手边掌握方向盘的人,看见那张脸上一抹明目张胆的坏笑,忽然真想扑过去咬他一口。偏偏母上大人还在那边连连催问……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默默地把头扭向一边,好无奈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男朋友……”好啊,敢情这小子喜欢听这一句嘛,看他笑得跟大尾巴狼似的……
母亲又“啊”了一声,立刻问:“真的?”
方从心已很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偷着乐,一个不相信,这是哪一出?“真的,我骗你干吗?”她加重了语气,反问一句。
没想到,下一秒,她便听到一句几乎将她吓到座位底下去的话。母亲说:“好!你们俩到了打电话过来,歇着,今年我和你爸去北京过春节!”
挂掉电话方从心还有点晕,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囧囧有神地对任寻说:“你就……也别太紧张了,反正丑媳妇也得见公婆的,是吧……”
“真是,我本来还说在家给你看房子喂猫的啊。”任寻一面如是说,一面笑得愈发春光灿烂。
方从心不假思索一个拳头就砸过去了,立刻听见大笑:“别闹别闹,开车呢,可别真出什么事儿了……”
其实有时候,方从心真的怀疑,任寻这个家伙是不是一种叫做言灵的存在,比如他说了这么一句乌鸦嘴的话。
这一路上他们开得不快,大概六七点钟那会儿才刚到石家庄。方从心说不然去石家庄住一晚吧,不要走夜路。但任寻说还是一口气开回去算了。大雪之后,通路不久,大型货车上道受了限制,路上的大货车并不十分多,方从心想了一下,也的确不想在外面多住一夜,便同意了。
可过了石家庄没一会儿,突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灰蒙蒙的,车灯打出去能见度不足一米。
这是雾区。
突如其来,完全没有防备,方从心本还靠在椅子上看着高速夜景,猛一下眼前一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似的,整个人就唰得绷紧了,顿时正起身来。
这还是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城市里走夜车不会有这种上一秒还视野清晰下一秒就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据说这种局部雾区可大可小,若是很快就走出去了那就没事,若是面积很大,长时间陷在包裹之中,恐怕是个麻烦,速度稍稍掌握不好,就很容易与前后车追尾。
她很想喊任寻,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可是张嘴竟发不出声音,嗓子就像是堵了一样,干涩得直发疼,连气息也很难顺畅。
任寻也是一言不发的,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迅速将车灯从长距改成了短距,平静地驱车前行。方从心甚至不敢扭头去看他,既怕自己心中渐渐弥漫的恐惧和不安影响了他的镇定,更害怕从那张脸上看见任何不堪承受的慌乱退缩。
忽然之间,车里就只剩下CD音乐环绕,正播放到查克·伯朗的《审判日》,如果方从心没有记错的话,后面有一曲或许是叫做《牵引》。
她觉得这简直像是有预谋的,不知该称之为喻义深刻,还是惊悚直白。可谁又能做下这样的预谋?除了老天。
这一段路他们走了不知多久,方从心就算强迫自己努力去分辨也完全听不出过了多少首曲子,只有一个个音符在耳边敲动,咚咚犹如鼓声,眼看着道旁护栏上导航的荧光,一盏一盏在浓雾中忽然反射回来,然后一闪掠过,又迅速灭去,犹如鬼火,她觉得这简直比度秒如年还要漫长难熬。
偶有闪念,她甚至在想,万一……若真有万一,怎么办?爸妈怎么办?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身在其境,就算想起来,也已没有余地细细思考清楚。直觉和本能要求她,必须全力保持安静与冷静,竭尽她最大的可能,必须。
当两条夺目荧光连绵成的龙脊一抖再次跃入眼中时,刹那,方从心觉得,她得救了。紧紧吊着的那一口气终于松开,冷汗一下子全渗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手心里也全是。她甚至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感谢周天神佛,真谢谢老天爷嫌她人还不够好,不让她不长命,就要留下她贻害千年。又或者,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那她大概是沾了任寻这个好孩子的光。
音乐不知何时已转成了Feeling’s Gone Away,这一版的中文译名很有趣,叫做《过眼云烟》。钢琴悦耳如流水,连指尖划过黑白相间的优雅从容也似清晰可见。方从心终于扭过已然有些僵硬的脖子,望向任寻依旧安静的脸。那双眼里恍惚波澜不惊,又是暗流卷涌。
待到看见下一个休息站那块巨大的画着刀叉茶杯还有“P”字泊车符号的荧光标志牌之后,任寻就很自觉地把车转进了休息站。就在停车熄火的下一秒,他扑身一把拥住了她,沉默地,但很坚定,那双手臂就像要将她嵌入灵魂深处去,紧得令她难以呼吸,微痛中,暖流却从血脉中涌了上来,又流遍全身,抚过指尖发梢。
后来任寻对她说:“我那时怕死了,特别恨自己。你就在旁边啊,我怎么能带你去冒这种险!那之后我都真的……再不敢这么逞强了。”
可他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默然抱着她,牙关紧咬得如同倔强少年。
他们就在休息站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才进北京城。
到家当天,方从心给家里报完平安就把任寻拖去买了一张新床。不管他们俩日后用不用得着了,至少父亲和母亲今年过春节来时要用的。原本方从心计划再打拼个几年,要给父母在家乡买个环境舒适的大房子,并不想让二老到北京这个不宜居的地方来养老,她年年春节回家过,如果父母什么时候想来北京玩,她睡两天沙发就是了,根本没想过就还有需要两张床的那一天。母亲这个临阵决断的突袭真是打得她措手不及。不过,或许倒是解了她和任寻的燃眉之急也未可知……
这一回遇上的销售倒是八面玲珑,大概也是弟弟陪姐姐来买床这样诡异的事情太不合常理。方从心看着那个销售拉着任寻不带换气地说了足足五、六分钟这床怎么好怎么舒服尤其是怎么结实又安静在上面蹦也不会吱吱呀呀响的啊,看着任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诡异最后终于变成了一种又黑又红的颜色,实在忍不住,拉着他跑出去笑地直不起腰来……
任寻一脸愤恨地说:“他们家床真卖出去过吗?”
方从心还在笑个不停:“就买这个吧,质量挺好的,看了好几个了,也就这个长宽也合适跟家里的装修风格也最搭配。”
任寻一脸黑线地说:“那你去吧,我是司机……”
方从心起劲儿地把他往那边儿拽:“又没开车来还司什么机啊,都开两天了,歇着吧,送货上门负责安装的!”
父亲和母亲过来那天,任寻和方从心一起去北京站接。母亲才下车听任寻喊了声“伯母”就乐得合不拢嘴了,那笑容和眼神瞬间让方从心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错觉,倒是父亲很冷静地一直保持着审视与考验的距离。
他们俩陪着父母坐城铁回家,一来方从心知道父母的脾气并不想让父母觉得她过得挥霍或是爱撑面子,二来以北京交通拥堵的程度,城铁往往反倒是快的。任寻拎着母亲带来的行李箱,母亲说:“这箱子没什么不能磕碰的东西,就给你们带了点家里自己腌的腊鱼腊肉还有干货,有轮子,搁地上随便滚,没事。”于是方从心说:“就是,拎不动就滚吧!”任寻只好用一种很囧很可怜的表情看着她,默了半天,十分温顺地没有贫嘴,立刻乖乖把箱子放地上抽出拉杆开始滚了。看来这小子很积极,竭力维持他良善体贴吃苦耐劳的大好形象,方从心发现,大概爹娘来的这几天,她可以把以前被这家伙死贫过去的连本带利全都捞回来。这可真是……太赞了!
母亲一路上都在和方从心说,还是家乡好,觉得北京空气不好,人又多,还很吵,若不是优先女儿的事业发展前途,绝对舍不得放她自己跑到北京来,肯定要把她留在身边照顾的,然后说着家乡和亲戚们的各种事情。父亲则一直都在和任寻聊,问这问那,在哪儿读的大学,在哪里上班,做的什么工作,是哪里人,父母从事什么职业……方从心几次都偷偷戳老爸的胳膊,想说查户口不要查的这么明显嘛,这都还没到家呢,结果老爸很坚定地无视了她微弱的抗议。最后还是母亲出马,这才给受了老半天严格审问的任寻解了围。
任寻偷偷跟方从心说:“我觉得你爸不喜欢我……”想来,听说女婿见岳父就如同过火焰山,和真正给架上火焰山去烤得外焦里嫩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再怎样充分的思想准备,临到阵上都是不够的。
方从心说:“那没办法呀,这个你得自己解决。你信不信我越替你说好话他越不喜欢你?”
“我信。”任寻无比郁闷地重重点头,“那你爸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方从心瞧他一眼,笑道:“哦,你是需要我帮你作弊的人吗?”说完就拍拍手很是优雅地转身抱着糯米陪着父亲和母亲逗猫看电视去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任寻真正算是开始受到方从心父亲的认可,竟是在庙会的书市上。
起因是方从心看到一本小说,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者的新作,便聊了起来。方从心说她前不久看过这个作者的一个访谈,这位作者自称他写小说就是瞎掰,开始于心血来潮的瞎掰,然后就一直瞎掰下去了。
任寻当时就笑了:“瞎掰一下就大红大紫了,觉得挺自豪的吗,显得他特天才?如果这真是一位瞎掰的天才,那他的读者还真是可怜,他明明应该认真写出更好的东西,可读者们却只能花费金钱和时间看他瞎掰。真正谦虚为文的作者会说或许他写的还不够好,但他的确是在认真写着,并会努力越写越好。‘瞎掰’算个什么说法?自贬身价就算了,不要辱没了支持和欣赏他的读者啊。”
话音才落,原本正在一旁翻看别的书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对话的父亲忽然就抬起头,说了一句:“这话说得好。有没有才华都没那么重要,人要踏实勤恳,再有才气的人一旦沾染了玩世不恭虚荣浮华,那就是自毁,成不了大气候。方从心你可不要学这个。”
“我哪里学了!我就是原文复述一下,也没表示赞同啊……”一听父亲连名带姓的把自己给叫上了,方从心吓地赶紧澄清,转眼瞧见任寻在边上一脸又欢乐又别扭的小神情,简直不知是该瞪他一眼呢,还是冲他竖大拇指。方从心其实一直没有对任寻说过,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很吝啬言辞的人,就算是她获得父亲直白赞许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反倒是幼时父亲严厉的批评和教导充斥着记忆,更叫她不敢忘怀。初见不过短短数日,或许原本就还有特意从严审查之意,任寻能得父亲这样一句称赞,已算得相当不简单。在她看来,这关基本就算是过了。父亲虽然严肃寡言,但一向很讲道理,并不会刻意刁难于人,绝大多数时候,父亲不称赞一个人并不代表讨厌他,而只要父亲不说他不好,那就代表父亲一定不讨厌他了。
自那之后,方从心发现父亲和任寻之间的话题渐渐起了变化,由原先的表层探测转为深度交流,父亲和他聊书典史籍,甚至愿意和他讨论一些时政要闻,这可是父亲从不和她说的话题。如此转变让方从心一面有些安慰一面又深受打击,简直是痛并快乐着……好吧,她也承认在笼络人心这件事上,任少爷真可谓翘楚,别说人心了,连猫心都是他的,可这是她的爹娘唉,过个年就都被他拐走了,别要弄得她以后娘家都没得回可怎么办了……?
第十六话 顾文徵的理想
父亲和母亲来的那几天就住在方从心的那间卧室,于是方从心理所当然地跑去任寻那件房,先霸占了刚买回不久的田园风刻花木床,然后纯洁又无辜地问:“你要睡床上还是地上?”
任寻端着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无比气闷地望着她,半晌不吭声,把杯子搁在地上,一头钻进他的移动登山帐篷里去,还没忘了狠狠拉上拉锁,没两分钟又钻出来,继续抱着牛奶盘腿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直到喝干净了,才仰面盯着方从心反问:“我就真的这么不可靠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叫方从心由不得怔了一瞬,一时难以确定他的意思,只得静静看着他。
任寻又盯住她好一会儿,终于转开目光轻叹一口气。“我是不是该剃个板寸留个胡子去啊……”他忽然不知从哪儿摸出面镜子来,很认真地对着开始揪头发。
方从心闻声忍不住一笑。“你呀……”心中莫名又有些酸涩,她上前去,拿掉他手中那镜子,轻轻抱住他的脑袋,轻声哄道,“其实我爸妈挺喜欢你的,真的。”
任寻很温顺地任由她抱着,在她怀里半抬起头,用一种朦胧的眸色望住她,眼底微闪的光芒,仿佛遥远天际处模糊的星。他缓缓地问她:“你呢?你喜欢我吗?”
一瞬,仿佛有什么细小而尖锐的东西在方从心心尖上猛刺了一下。她紧紧回望住任寻,眸光在相对间不可抑制地颤抖。我爱你,这样一句话,在多少故事里聚集着浪漫与温暖的光环,哪怕每天念上千万遍也不嫌累,可一旦到了现实中,竟是那样难以脱口而出。或许并不是因为羞涩,更不是因为虚假,而是那种真切的深沉常想要拒绝转瞬浮华,更渴望顺其自然细水长流的相知。中国人的对美的追求是含蓄而刻骨的,不似西方人那样习惯将“I Love You”挂在嘴边。她真的,从来都没有直白地对他说一声“我爱你”,哪怕她早已在心里说过了。
可任寻却环手拥住了她。“从心,我爱你。”他低头将眉眼埋起,用最温柔的嗓音低声呢语,自然地如同呼吸。
方从心竟无端端觉得伤感,心底百味翻涌,汇集在一处,反而辨不出什么滋味。她觉得她也应该回应他,可话到嘴边终于只落得嗔一声“傻瓜”。她转身有些想逃,不愿给他瞧见瞳中躲闪的迷茫。
可任寻却一把拉住她,几乎就在同时,他抢上前去,吻了她。
那是一个如此坚定的亲吻,但却并不强势。方从心只觉得她的理智在被一点点舔舐殆尽。她究竟在抗拒什么呢?其实是可以的吧,那样的亲密相拥……
可任寻终于还是放开了她。“算了吧……你都怕得浑身僵硬了……”他很挫败地垂手,凝眸时,无奈悄然淌在她灯色柔软的琥珀双瞳上,“彼此拥抱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反而变成了负担,那不如不要。”说完他便出屋掩了门。
方从心呆坐在床上,隐约听见他在客厅里和母亲说话。唇舌软滑里还残留着牛奶浅浅的甜香。那是从他齿间度来的爱意吗?如此恬淡却又持久的存在。她将微乱的衣领重新整好,默然仰倒,手背无力地落在眼上。
送父亲和母亲回家那天,临别时,母亲把方从心拉到一旁去,理着她被风拂得蓬松的长发,似乎想说些什么,良久凝神,却也只余下些寻常叮咛软语。
方从心默默听着,余光里是任寻正帮父亲将行李箱搁上格间高处壁柜时的侧影,心深处忽然一阵软弱。她犹豫着问母亲:“妈,我和任寻——”
她话还未说完,母亲已微笑着开了口:“那是应该由你自己说好坏做决断的事情,你的人生不为任何旁人而活,也只有你知道往哪儿走。”母亲将她的手捏在掌心,轻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被岁月水痕冲刷出的触感渗入肌理时,她听见母亲说,“我和你爸爸只希望你过的开心快乐,就够了。我们从来都不想成为你的困扰和负担,我们只是你的家,是你永远可以回来的地方。”
方从心安静了好一会儿,微微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很轻的,而后抱住了母亲。心里一片宁静,并没有如何感动到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暖而祥和,一如温泉滑过,无声无息的便润泽在最柔软细微的角落。
她站在站台上,遥望着列车从缓慢的滑动渐渐变成不可追逐的飞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转身,握住了身旁的手。“我想,或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是不是?”她抬起眼看进他的瞳底的涟漪里。
任寻勾起唇角笑了。“要向前跑吗?”他眼角耀起光来,低声这样问她,不待她有所回应,已忽然拽着她向前跑去。
列车方过的站台人潮并不汹涌,只有尚未离去的送站者稀稀拉拉的走动,高顶穹隆,列柱通天,衬着台下黝黑赤裸的铁轨,将整个站台映得无比空旷。
风将长发推在脸庞,方从心只顾得上抓住滑落的围巾,眼前那个正不顾工作人员的喊声与路人奇异的眼光,带着她,在本应该守序慢行的桥台堂梯间一路疯跑的男人,仿佛有一对耀眼的羽翼,令她恍如飞翔。
休假是幸福快乐的,休假之后的工作是惨无人道的,年前因为雪灾而不得不提前中止的工作在年后显得愈发迫在眉睫。春节长假刚过,方从心便又要回长沙去。
临走前,她打电话把顾文徵约出来拿任寻的出版合同,原本叫了任寻一起,结果那家伙又临时打了电话过来说要加班,不知有意无意。
顾文徵一手捏着茶杯,笑说:“你的特保儿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妈妈的拐杖?”
方从心缓慢地搅着面前的咖啡,勾起唇角咬牙切齿地说:“想喝咖啡吗顾总?我可以帮你叫一杯刚煮好的,绝对不加糖。”
“我不喝你们那些黑乎乎的洋货,中国人,喝茶。”顾文徵忙十分客气地摆手,说着,还真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像方从心真会一杯咖啡泼过去一样。
这人是不真被人泼过啊,这么有经验的就防患于未然了……方从心正暗笑,就听见对面顾文徵说:“不过说真的啊,我觉得你们家少爷挺有勇气的。一般像这种对粉丝出手的事情,风险很大啊。偶像本人跟粉丝心中的形象差距都可大了,这要是自动把他带入成某完美男主角然后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小玻璃心碎一地也就罢了,以后朋友都没得做,还可能在读者圈里造成不良影响,这可亏得多啊。”说这话时,顾文徵的表情很有那么点沉重叹扼的悲壮意味,语声仿佛十分严肃。
方从心忍不住觉得:啊……这人要被泼咖啡那还真不是没道理啊,这简直就应该泼开水!反正他肯定不怕烫。“看不出来顾总真的挺关心作者的啊。”方从心皮笑肉不笑地来了这么一句,嗓音也透着丝丝凉气儿。
“一般一般。”顾文徵很不谦虚地受了。
一般你个大头鬼呀,还真当你世界第三呢,“合同!合同!”方从心拍了拍桌子,震的杯子里小勺磕得脆响。
顾文徵这才敛了敛神色,拿出一份已经装订好的纸质合同来。
方从心只扫了一眼,立刻皱了眉。“公章呢?”她没伸手去接。
这份合同还没有盖章。没盖章不能算合约成立,这家伙随时还能翻脸不认。方从心顿时有点心紧,暗暗咬了咬牙。
顾文徵倒是不慌不忙,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个印章来。
“公章也随身携带,”方从心瞧见挑眉笑了笑,把面见剩下的半杯咖啡推到一旁去,露出大块空地,沉了声,“说吧,顾总您还有什么‘惊喜’藏在后头?”
顾文徵倒是并不见怎样尴尬,依旧微笑得体,反而先喝了一口茶,仿佛要润过了喉才好开口。“你真的不考虑转行吗?”他看着方从新的眼睛,缓慢而平静地说:“我觉得你很有做出版的潜质,你有挖掘人才的眼光和开拓市场的魄力,对选题方向的思考也有独到之处,我很看好你。愿不愿意来和我一起做一番事业?就像你说的,现在的中国文学市场现状的确不尽如人意,但如果你真的想改变它,你就得投身其中。实实在在地为它流一滴汗,也比站在一旁喊一百句话有用得多。”
刹那,方从心怔住了,甚至忘记了这人是在跟她挖墙脚谈条件,只能呆呆地望住面前这人,几乎是凝神屏息,脑海里一瞬花白,如同真空。她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还记得,曾经有一次她问过顾文徵,是什么让他弃文从商了,当时,顾文徵回答说,他只选择适合他的路走。她到现在才猛然发觉,那个回答,或许是假的,至少也是含糊其辞的。
以前她一直都觉得,奸商啊,自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从一开始就抱着偏见和成见的她,大概从来都不曾客观而公正的去审视过这个人,更绝不曾想过,他的雄心和野心有可能并不仅仅在于能赚多少钱,而是在攀登上“引导市场”这样一个更艰难更需要仰视的高度。
这个人未必不适合做一个文人,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愈加勇烈而强悍的方式去实现他的理想。
是的,理想,那是属于顾文徵的理想,不再局限于一个人的坚持,而是切切实实地,扭转一个时代的风潮。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她不应该这样,谈判才刚开始她的情绪却已经完全为对手沦陷,这样她必输无疑,不管这场仗究竟打的是什么。她暗自深深吐息,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反问:“我们只是来商谈一本书的出版合同,你却叫我们在出书稿的同时再多加一个人进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顾文徵莞尔摇头,一面说着,一面便将桌面上的两份合约盖了戳,将其中一份推到方从心面前,“我是很诚心地在邀请你。”他依旧直视着方从心,甚至不给她一丝躲闪退缩的机会,眼底闪烁的是一派攻城略地之势。
直到回家之后,那双眼睛依旧深刻的印在方从心脑海里。她想了很久,觉得可以称之为——震撼。
合同到手以后,顾文徵提出送她回家。她本能的就要拒绝,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咽下去应了一声:“那就麻烦了。”她发现有什么很细小的东西在她心里起了微妙的变化,若是往常,她会觉得没有必要和这个人有太多接触,但现在她却觉得或许和他多一些交流也不是什么坏事,而更令她感到无措的是,她开始想如果任寻知道了不高兴,她该怎么办?解释,还是干脆暂时不要让任寻知道呢?她觉得她应该迅速的有个了断。
下车时,她对顾文徵说:“我觉得我必须应该向你道歉。”
顾文徵降下车窗,颇有些诧异地瞧着她,继而有露出那个宛如奸商招牌的优雅笑容:“为什么?如果是为你从前误会了我把我当成坏人终于今天幡然悔悟发现我原来是一个好人的话,我就接受了。”
方从心不由得轻笑。“我承认你今天那一番说辞的确打动了我,但是……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很爱冒险的人,我需要时间来考虑。”她盯着侧旁线条完美的后视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眼睛。
“谨慎是一项优良素质,可以帮人少走弯路。”顾文徵噙着笑开始打转方向盘,“不用着急答复,慢慢考虑,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就好。”
方从心站在单元门前看着被车灯剖开的夜色渐渐重归弥合,跺跺脚敲开头顶上的声控灯,转身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她把钥匙插进锁眼的那一刻,一双手从身后绕上前来,抓住了她。
几乎是立刻的,方从心就吓得大叫了一声,猛转过身抬腿就要踹。
好在视觉反应比腿脚稍微快了那么一秒,任寻那张神情欠扁的脸先一步闯入眼帘,这才避免了一场高跟鞋下的人寰惨剧……“你干什么啊!吓死我了!”方从心才收回脚,气得又恨不得真把他踹路边儿上去。
“叫这么惨邻居家的猫猫狗狗都被你吓死了。”任寻满脸欢乐地推推方从心,“开门啊,快点进去,冷……”
方从心被他那副缩着手的模样弄得气不上劲儿了,猛地,又有些莫名心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躲哪儿等着吓我呢……”推开单元防盗门时,她这么问。
“我刚回来啊。”任寻很自然地说,“你走的北门吧?我今天坐768,从西门走的。你傻傻地站楼道门口想什么呢?”
方从心闻声微微松了半口气,“合同给你拿回来了,回去再说。”
任寻“哦”了一声,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进家门的下一秒,她却被抱住了。任寻从身后拥住她,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淡,带着星星点点温暖的体温,就在脸侧。
“任寻……怎么了?”方从心忽然有些不安。
“你明天早上是不是就走了?”她听见任寻用很轻软的嗓音这样问。他难道是在感怀伤别吗?真是像个孩子一样……方从心抓住他的手,正想要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却听见他抢先一步在耳畔低吟:“别说。让我抱一会儿。今天让我抱五分钟,等你回来的时候,就能安安心心地让我抱十分钟,好不好?”
瞬间,方从心心下微颤,都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给堵得怎么也说不出了。
第十七话 试探
有人说,这世上有两种感情最是顽固,一种是爱情,另一种则是嫉妒。而嫉妒又往往与放不开的爱情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方从心怀疑,其实那天顾文徵送她回家,全都被任寻看到了。她也曾犹豫过,是否应该告诉他,或者说,向他解释。可这小子实在伪装得很好,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机会开口,就这么犹豫着犹豫着就又上了飞机,开始了新一轮的异地拉锯。
这难免让她稍有忐忑。
若是任寻主动问她了,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话接下去。可他偏偏一个字也不提,甚至还在她纠结满怀想要主动提起时频频打岔。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是真的有够成熟镇定,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方从心忽然觉得这样的猜测有些可怕,但很快的,她就开始嘲笑自己神经质的安全感缺失。这件事难道不应该是任寻那小子的烦恼吗?为什么反而是她要在这儿挂心的坐立不安?
她想,大概只是因为此时他又不在她身边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状态,让她的神经变得格外敏感。在触不到的时间和空间里,任何事情都可能是鞭长莫及的,或许,是这潜在的不可掌控的无力让她感受到了威胁。而更让她莫名焦躁的是,就在年前的时候,她的状态还完全不是这样,不过短短数月,竟然就让她的心境产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便并不太愿意承认,她也依然无法漠视,“信任危机”这四个字不断在眼前闪现,时常令她有一棍子将之抽到天边好让自己华丽地完成一场胜利本垒打的冲动。她知道这四个字最可恶却又最可悲在什么地方。信任危机,并不只是意味着无法信任对方这样简单,它就像一面全知全能而又绝不撒谎的魔镜,清晰地倒映着她对自己的怀疑与不信任。这才是她最痛恨的。
若是没有足够安心的信任,这样的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起走到永远的吧……
这可真是个悲观的质疑,难以掩饰得,叫她难过又恐慌。
方从心忽然就发现,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刚强与独立不知何时就已离她越来越远,她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想抓住这个温暖的希望,认真地期盼这份感情可以终成一个专属于她的安稳归宿。可偏偏愈是如此,这希望与期盼愈将她变成一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那些影藏在深处的脆弱和纤细常令她自己也很想唾弃。
她觉得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深切的不安,甚至已经要影响她的工作。
然而,就在她努力让自己把心挪到项目上,好藉此淡化那些隐藏心深处的动荡时,来自友人的一通电话给了她原本已经岌岌可危的脆弱好生惨痛的一击。
朋友怀孕小半年了,老公陪着去胎检的时候,瞧见任寻陪着个小姑娘忙前忙后的。“我跟你说我绝对没看错,我们家四只眼睛瞧着呢,加一副眼镜,六只了!当时我就给气死了!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我非掀个垃圾桶砸过去不可!”朋友义愤填膺说得言之凿凿。
方从心心尖儿一抖,没忍住就吼出来:“你说你……你挺一大肚子这么八婆干什么啊你?还六只眼呢,你以为你蜻蜓啊!”话音未落,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瞧见外间有人在向她这边看。她忽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电话里也忽然安静下来,顿时有种空旷遥远弥漫开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好一阵子,她终于松懈下来,却有种酸涩感流窜在血脉里,她有些无力地将手肘支在桌面上,一手按住额角。压抑中的负面情绪在瞬间爆发之后,余下的纤细便开始敏感地颤抖,那简直像是不可抵抗的。她自嘲地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说:“别这么狗血行吗,怎么说得跟八点档肥皂剧一样。”
“没事,我打电话之前就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你开口第一句话就够震撼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能吼出来总比憋闷着好。”朋友亦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成了感慨叹息,“心心,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虽然都说劝和不劝分吧,可是我觉得啊,要真不合适呢,你就别勉强了。跟小男孩儿玩恋爱游戏,你玩得起吗?你该找个成熟稳重能让你安心的男人老老实实过日子。生活里没有那么多浪漫,不是有感情就适合过一辈子的。”
方从心拿着手机,良久应不上话来。她觉得胃疼。她平常时也没有怎么特别觉得胃不好,只有在饮食极度不规律时会隐隐的疼一阵子,所以对于诸如“胃是情绪器官,精神紧张会引起胃痛”之类的说辞,她从来都不当一回事。可这一回,她是真的觉得疼。那种疼痛忽然痉挛着穿刺而过,瞬间就让她摁住胃的位置低下头去。无法再有多余的描述,只是有那么一刹那痛得方寸大乱。
她草草结束了通话,给自己弄了一杯热巧克力,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竭力告诉自己冷静。
她觉得开始有一点能够明白,为什么任寻没主动找她提顾文徵那件事,就好像她现在,难道叫她主动去问任寻跟哪个小姑娘干吗去了?哈哈,开什么玩笑。
可若是谁也不提,却又无法释疑,那些掩埋心中的困扰就会异物一样刺在那儿,长入骨肉,越来越坚固,结出厚厚的茧,时间越久,再要拔出来,便越是血肉模糊。
总得要一个人先开口。
于是她偏执的希望,这个人可以是任寻。这是她的自私与幼稚吗?
余下的半天她什么事也没做成,愣愣地靠在椅子上发呆,直到有人来敲她办公室的门。
她恍惚抬起头,应了声“请进”,看见一个还透着三分学生气的瘦削身影,是那个叫陈宇扬的孩子。“方姐你还不走吗?物管上来说要锁楼了……”他站在门口,神情羞涩又为难,短短一句话也推了两次眼镜。
方从心又呆了一会儿,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早已是一片浓黑,该走得差不多都走了。“啊。走啊,这就走了。你怎么还没回去。”她一面埋头收拾东西,一面随口问。
“我……”陈宇扬仿佛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看你一个人留着,天都黑了……”
方从心再一次地呆了好半晌,不由得笑起来。“谢谢。谢谢。你这会儿回学校食堂也关了吧?我请你吃饭。”她连声如是说着,心里莫名有些惆怅。
如今也不知究竟是她就爱这种小文青的调调,还是小文青都好她这种的调调,频频如此关照她的竟然都是这样一些孩子。那些所谓的理想精英男士们多半要么对她敬而远之,要么则干脆直白地将她视作对手当然口头上还是要很轻蔑地表示“不和女斗”的,像顾文徵这样伸手对她说“我们合作干一番事业如何”的都是凤毛麟角的异类。说起来一个成熟稳重能让她安心的男人多么美好,但要她到哪里去找?
也许真的是她有毛病,偏还要患得患失。
站在电梯里时,她这样想着,忍不住就哂笑出声来,忽然想起,身边还站着个陈宇扬,忙把那一丝泄露在外的“凄凉”收敛起来。
她把陈宇扬拉去吃晚饭。早过了十点,多数餐厅也都打烊了,只剩少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还开着。没什么大餐,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也很好,汤汤水水吃得人很舒服,胃里那种不时翻滚的寒意也仿佛暂时遁匿无踪。
陈宇扬吃东西很斯文,他把眼镜取下来,规规矩矩收到眼镜盒里,放在一边,然后慢慢地吃,一点声响都没有。
方从心看着看着就想起任寻消夜吃馄饨吃饺子的那个模样,那家伙才不管什么形象问题,一口能吃两个,连汤都要喝到见底。她下意识把手机又摸出来看了看。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她瞥了眼店堂墙壁上的钟,十一点三十四分。已经这样晚了,她还没回去,没有按时上网,可是那家伙竟然都没有联系她。他到底在干什么?
心底一阵烦躁,顿时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去,方从心搁下汤勺和筷子,一只手支着脸,开始盯着手机若有所思。
然后她听见陈宇扬问她:“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了?”
方从心闻声抬眼,瞧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眼镜戴上了,有镜片这么一隔,眼神就变得不真切起来。“怎么了?”她反问。
“没什么,就是……我老觉得你好像在想什么一样。”陈宇扬腼腆地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下,又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长沙我们还是比你熟一点。”
方从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笑起来。“没事儿。你快点回学校去,都关门了吧?”她说着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样的好意,让她有些不知该感动还是该一笑了之。
“反正已经关了。我先送你回去吧。”陈宇扬很坚持。
方从心由不得问:“那你怎么回去呢?”
陈宇扬不假思索说:“翻进去就好了。”
方从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觉得有点不能想象,这样一个斯文细瘦的小男孩儿,竟然也可以这么豪放地说翻进去就好了,她一直觉得这孩子是乖巧胆小的优等生型的。
陈宇扬见她不说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说:“我没别的意思,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他才没那么小气。”方从心回完这一句,顿了一下,想起年前离开的时候,同事过来与任寻打了个照面,觉得有点可笑。难道八卦这种东西,总是比真心传得快吗?她忽然想:有人自愿送她一程也没什么不好。
她给任寻发了个短信,说和朋友在一起,回去的晚,叫他早点睡,不用等了。
这条短信,任寻一直也没有回。
方从心几乎不能相信,直到回了住处趴进被窝里,对着空荡荡的手机,她都还在狠狠地怀疑,这破手机出了什么信号问题?他不回短信。他竟然连短信都不回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方从心怀疑她是否真的应该打个电话过去问一问,反复犹豫好几次,终于还是没能按下那个呼出键。她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看,愈看愈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悄无声息。这夜深人静的倦乏之时,她竟不知道这个电话到底可以打给谁,如此庞大的通讯录,一个个名字和号码仿佛怎么翻都翻不完,可没有一个是她的出口。也许她也只能去找个僻静无人处挖一个树洞,那才是她唯一的归途。她有些黯然地关了手机,随便丢在一旁,翻身将脸埋在枕头上。
于是次日,当她终于接到任寻的电话,听到任寻说些“昨天给朋友帮忙去了也没回家,半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今天到公司才充上”的听来十分合理的解释时,压抑了许久的阴郁之气就像再也掩不住躁动的火山一样,喷薄而出。
“你给哪个朋友帮忙去了?”她状若平静地问。
任寻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应道:“罗茜。”
这个答案完全就在意料之中,真是标准。
方从心又问:“什么事情?”
这一回,他真的很长时间都没出声,过了许久才缓声说:“我答应她暂时不和别人说了。这事咱们以后再说行吗?”
“别人。原来我是别人。”不假思索地,方从心已冷冷说了这么一句。
任寻吃了一惊,很快就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能知道?原来我有那么了解你吗?”方从心的怨气已彻底炸裂开来,开始进入无理取闹的蛮横阶段。
任寻沉默了片刻:“……你怎么了?在发什么脾气?”
方从心冷哼:“我很忙,如果你不打算好好说事情就不要特意打电话过来占用我的时间。”
“等一下……我怎么不好好说事情了?明明是……是你发火的莫名其妙吧?”任寻的语气终于也有些焦急起来。
“是啊,我是莫名其妙!那你不要跟我说啊。你到底还有没有话要说?不说我挂了,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就挂意着你,多的是的人和事要管。”方从心愤而发难。
任寻被呛得又默了好一会儿,无奈道:“我不想和你在电话里说这些……讲不清楚的吧?稍微说错点什么你就又要误会了……”
“既然不想说你还打电话来做什么?那要不然你就过来啊,反正今天就周五了,周六周日两天时间也够飞个来回了吧?自己遮遮掩掩的不要怪到我头上啊!”这话多少已有些挑衅与成心赌气的意味在里头,方从心飙完这一连串,也不等任寻再辩解,就抢先一步开口:“工作时间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了,下班我也约了别人,反正你也不打算说就不要再打过来,打来我也不会接的。”说着“啪”得一声拍上了手机。
她把手机丢进抽屉里,再把抽屉用力推回去,顿时觉得……爽了!
仔细想想,或许任寻真的只是帮罗茜一个忙也不一定,他如果诚心要骗自己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提起罗茜这个名字吧?
其实只是她自己压抑的太久了,那些负面的、不安的、甚至阴暗的情绪堆积太甚,于是就这样爆发宣泄出来。她也不怎么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任性是什么时候了,虽然这样的任性多少有些拿对方当出气筒的味道。
但不管怎么说,任寻这家伙也不好,他为什么不和她说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她说呢,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神神秘秘的?
好吧,一人一半错,如果他再打一个电话过来,她就道歉,然后和他好好谈谈。方从心安静地想了好久,最终做下了这样的结论。
可她绝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手机一直到下班也再没有响一声,不要说电话,连中国移动的广告短信也没收到一条……
这下,方从心彻底炸毛了。
叫他不打他就真的不打了?这小子是猪呀!
她愤怒地把手机锁在办公桌抽屉里,转身拎包走人,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好嘛,你不打,不打算了,我还不稀得接哩!
然而,当她满心郁闷地回到住处,从电梯间出来,边走边低着头从包里掏钥匙的时候,一双手臂就从身后环上来,不容置疑地向后一带,就将她锢在坚实的怀抱里。
那个男人低下头来,吐息温热的就在颊畔,用一种沉缓的语调深深地问:“很好玩吗?这样试探我,看我会不会立刻为了你丢开一切跑过来。万一今天的航班全部售罄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根本没把你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方从心是真的懵了。这突如其来的忽然出现比上一次的奋不顾身更叫她震惊。哪有这样的人……哪有为这么一句气话就真的立刻买机票飞过来的……明明再打一个电话过来就好了啊……心底瞬间就乱了,说不清是不是已有了惊喜,只是泛起了微酸的雾气。方从心完全无法转身,看不见他,只能喃喃般垂头低语:“我哪有……什么叫‘试探’了——”
不待她说完,任寻已截口将她打断:“故意说些会让人困扰的话,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这就叫‘试探’啊!你就是故意的吧?那种含糊不清的短信也是故意的吧?说什么别再打过来了约了别人之类都是故意的吧?”
眼前景物忽而一晃,方从心只觉得被猛推了一把,转身后背便抵在了门。心口怦怦地乱跳,连同着太阳穴也发起胀来,她有些着了慌地抬头,一眼便望见任寻那双眼睛。
他就这样望住她,双手扣在她肩上,几乎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亮极了,光芒滚烫得溅在她心坎上,令她抑不住地颤抖。
她听见他疲惫的、甚至有些哀伤的叹息:“不要这样试探我啊!你不如直说,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再多给我一点信任?”
瞬间,方从心胸腔里猛一阵瑟缩,呆看着他,连呼吸也不知遗落在了哪里。
第十八话 公平的真实
如此时刻,男人的身高往往会散发出一种压迫性的气势,就像随时都可以倾轧而下的高山。
春日未消的寒气从金属防盗门上渗来,透过衣衫,刺得脊柱战栗。瞬间恍惚,方从心觉得害怕。胸腔里骤然紧缩,她清晰地察觉她是真的在害怕。不可逃脱的危机感让她浑身的刺都绷紧了张开来,指尖在下意识攥紧的拳里阵阵发麻。她觉得她该说点什么,辗转纠结,偏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又想喊,却也无力,满脑子只想着——先把他推开。
但任寻已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将她桎梏怀中,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下一秒,却伏在她肩上低下头去,前额抵在门上。然后,他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短短几分钟的慌乱,又狼狈着归于空白,方从心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任寻脸上的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犹如毫无章法的鼓点。她呆呆地任由他那样抓着,仿佛有什么流淌着入了心,装不下了,便又漫了出来。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通向电梯间的门开了一下,有人走进内走道来。那人瞧见他们俩,顿时显出惊窘的表情,而后迅速地转身,竟然又沿原路退了回去。
这等夸张反应戳得方从心顿时还魂了般跳起来,一边低声说着:“先让我把门打开了……回去再说……!”一边挣扎着去掏钥匙。
站到屋子里时,她刻意格外轻手轻脚地关门,然而,即便是那么轻微的咔嚓一响,依然击得她心中一阵寒瑟。关上门,世界愈发静得可怕。任寻也极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模样俨然就是在等,等她开口说话。
或许真的已到了,必须开口的时候。
她将包缓缓搁在一旁的柜角,缓缓走上前去,又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下。一切都轻柔得像只猫。她又开始听见心跳的声音,在静谧中鲜活。可她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有些东西,反反复复,在心里翻滚着,她知道,可要说出来太难了。“……你想听我说什么?”她扣合着双手,微微咬住了嘴唇。
果然,任寻眸中便露出诧异颜色来。
那种眼神,叫方从心没来由地心慌,好像他们已真的无法好好交谈了。“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她飞快地搜寻着最贴切的词汇,可愈是搜肠刮肚,愈发脑海空白,直到有那么一句话被纤细的指尖刺到了,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洪流卷入了般,再也不能遏止:“不该是这样的。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相信你,但我也必须了解你——我是说一个完整的‘你’,而不是某一个部分的‘你’。”
“……什么意思?”任寻双手支在膝上,扭过头看了她好一阵子,问。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瞬间让方从心有些头大,她甚至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在明知故问:“你的家庭,你的朋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甚至连你在做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而我连你的人都看不到。我当然知道信任是很重要的,但你这么要求我信任你,不公平。”
事实上,连方从心自己也已经不太能够区分,这些究竟是她内心深处的真心话,还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借口。但是,不公平,这一点的确如此。她的不满,归根结底引爆在相对于她的简单透明任寻对她保留了太多的秘密这一点上,这种不对等的相处方式让她陷入安全感丧失的恐慌。虽然,她从来就很清楚地知道,公平这种东西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奢求的,尤其是在爱情上。可她依然想要打破现状。因为她更清楚地知道着,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有的人或许可以,但她再也不行了。
屋里静得有些发冷。任寻很长时间没有回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手撑着下巴,眼睛里的光就像遥远处朦胧的灯火,时明时灭。
这等待如此漫长,方从心觉得她几乎就要尖叫起来。良久,她听见任寻说:“你……是在为这个生气?”
“‘这个’。你觉得‘这个’不算什么吗?”方从心很有些敏感过度地炸毛。
但任寻却再没给她机会继续炸下去。“如果你只是为这个才在生气,我道歉。”他一把握住她的手,顿了一会儿,看住她的眼睛,忽然,展眉扬唇笑了。“其实真没有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只是因为……太狼狈了……”他将方从心的手紧紧合在掌心,方从心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掌心与指节渗出了微湿的汗水。他对她说:他不想提起家里的事,是因为他已经有快五年没回去过了。
任寻的父亲原本是个陆军军官,第八次大裁军的时候几大军区合并缩编,便与罗茜的父亲一起转业离开部队到了地方,后来哥儿俩又一起做起了地产开发。父亲一直想要任寻去学建筑学,然后回来给公司帮忙,逐步能在自己干不动了之后把这份家业接下来。但任寻想学的偏偏却是纯粹的绘画艺术,于是在高考的时候很是叛逆的报考了美院的油画系……
这真是一个叛逆期小屁孩儿和老爹死扛的故事。方从心听着听着,反而平和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可爱,问他:“你爸妥协了吗?”
“没有。他把我踹出家门了。”任寻很自嘲地一摊手,“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杂费生活费全是自己打工挣的。我去卖场卖过手机,在商场卖过帽子,路边上卖过保险,上门推销过自动晾衣架,做过家教,做过校对,派过传单,快餐店、便利店、酒吧全都干过——”
“有什么……是你没干过的吗?”方从心忍不住插嘴。
任寻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眼睛忽然亮闪闪的。“有一回,”他说着揽住方从心的肩膀,把她搂到怀里来,在她肩头伸出一根食指,“我约了一家设计室面试,那边老板说正好过我们学校附近办事,就叫我在学校北门等,顺道就面试,不用我请假跑过去。我当时身上还背着画架,里头放着好些手稿。正等着的时候,有一辆特好看的跑车忽然开过来就停我跟前了,什么牌子我都没注意看,就记得是那种特别正的正红色,太阳一照亮闪闪,特别抢眼。然后车窗降下来,开车的是个女人,盯着我看老半天。我因为等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完全不认识,就猜会不会是呢,正准备过去问。还没走开步子,就看见那女的抽了一张一百块,夹香烟似的两根手指夹着,冲我晃了一晃。我当时愣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没动。她可能是看我没反应,‘唰’得又加了一张。我这才忽然明白她什么意思了。然后我就——”
“你就怎么了?”没等任寻说完,方从心已经脱口用上了“逼供”的口气。
任寻笑着拍了她一下:“然后我就过去问她了。我说:‘小姐你是要换零钱吗?那前面有书报亭和便利店,再前边儿右转有银行。’”
方从心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再然后呢?那女的‘放过’你了吗?”她揪住任寻的衣领,继续刨根问底的八卦。
“然后她就走了‘换零钱’去了嘛。”任寻笑嘻嘻地说,“我当时刚大一,整天忙着打工,学校里头好多事儿都不知道。他们后来跟我说,北门那个地方不能随便站的,这都是传统了。”
方从心问:“那女的好看吗?”
任寻说:“没看清楚,光墨镜就遮了大半张脸。”
方从心“哼”了一声:“笑得真得意,多可惜啊,是吧。”
“是啊,多可惜啊,又轻省又来钱,多好。”任寻连连附和,“要不我这会儿就辞职干这个去?”说着手就往兜里去摸手机。
“你敢!你打量这儿没主板啊?我告诉你,门口就有下水道井盖儿!”方从心一把抓住他的手拖回来,恶狠狠地说:“算你一天五百块一个月不也就一万五吗!”
“是是是,一百五十万也不能去啊。”任寻赶紧反抱住方从心“狗腿”之。
“别跟这儿转移话题。”方从心扬手拍了他一巴掌,却又忍不住皱眉笑得担忧,“那你怎么办啊?打那种零工能够吗?”说实话,她以前也猜过,大概能想到任寻肯定是跟家里闹了点什么别扭,但绝没想过这小子竟然这么能扛,简直快要能和山田太郎媲美了。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是这样的状态之下,他竟然还可以坚持写小说……想到这儿,她不由暗叹。
“其实也可以,”任寻笑说,“但是很辛苦,太耽误课程。后来我找到一家工作室,老板愿意让我做图书插画,我就把其他的短期零工推了,晚上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做服务生,周末去画插画。”
“……油画风插画吗?”方从心露出一脸狐疑之色。
“你见过我画油画吗?”任寻很无奈地扯唇看着她,“我大一读完就申请换了专业。其实我不太喜欢油画那种很厚的质地。”
“你终于孝心复苏换回去学建筑学了?”方从心问。
任寻很低调地低头说:“换去游戏动画学院了……”
“少爷,您真能折腾!”方从心叹息,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整了整任寻歪到麻线背心里面去的衬衣领子,又问:“再然后呢?”
任寻仿佛怔了怔,眸色刹那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说:“……快毕业的时候我爸来找过我一回。”他忽然又不说了。
但方从心却说了下去:“结果你还是没跟他和解,为了躲开他,让他彻底找不着你,跟以前的同学朋友熟人也都断了联系,这才跑到我那儿找地方住,是吗?”她说完便用那双墨深的眼睛看定了他,沉默而犀利。
任寻没再答话,闷了半晌,苦笑着“嗯”了一声。
“你就自讨苦吃吧。”方从心忽然觉得,真想给这小子狠狠一巴掌。
任寻看似轻松地说:“也还好啦,无非是累一点省一点呗。”
“怎么省?就你这一天得吃四顿的饿鬼像?”方从心拧了拧眉。
任寻咧嘴“嘿嘿”一笑:“四个馒头四杯水加点榨菜也能过一天啊。你们北方馒头个儿又大,一个顶我们这儿两个。”
方从心心里猛的一酸,怔怔地望着他,没来得及反应,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她又哭了。她竟然真的又哭了。她气恼地转身扭过脸去,偏偏就是没法止住那该死的眼泪,只能狠狠拿手去抹,心里揪起来了一样,一阵阵疼得要命。
瞧见她这么一掉眼泪,任寻有点吓傻了,慌忙揽住她连连地哄:“……别哭啊……我……我开玩笑逗你的……真没潦倒到那个地步,学校食堂吃饭也没那么贵,经常还有免费汤呢——”
“别说了……!”一听“免费汤”,方从心再也受不了了,拼命揪住自己的头发。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这家伙身上也没多少肉,打一下,硬得自己生生得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跟她说觉得他根本不像一个才走出校门的学生。他这么一个……从小就不知道对自己好的家伙,真是虐人虐己……她想着想着,又恨地抡起一拳。
任寻赶紧抢先一步抓住那只拳头。他把她圈在怀里,不许她再“滥使暴力”。“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在她耳边说,嗓音轻软又沉静,“我知道很多时候,只要妥协一下,就会有好日子过。可是我不想啊。也许我可以低头去换来一些东西,但那些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很傻是吗?”
方从心竟觉得,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上,眼泪全恶狠狠地往他衣服上擦。早春料峭,寒意未消,他就只在衬衫外面穿了件线织背心再套一件外套马马虎虎了事,依然还是男孩儿们的学院风装扮,可胸腔里的温暖却毫无保留的传导过来,叫她眷恋地不愿放手。什么公平啊、赌气啊,早丢在了九霄云外,她想她大概是真的中了毒,再没药可救了。她又狠狠擦了两下眼睛,伸手轻轻环抱住他,低声问:“罗茜是怎么了呢?她出什么事儿了?”
“她……是出了点事儿。”一听她提起罗茜,任寻顿时露出几分为难神色,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就是年前我找朋友借车那会儿,她不知道怎么又把我手机号给撬到手了。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在北京是临时过去跟公司的项目,估计也没几个能怎么信任的朋友,真出事儿了我也不能不管她……不过这事儿真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别多想了。”
“好了,你答应了她先不说,就先不说吧。毕竟你们俩家关系非比寻常,你们又从小一块儿长大,她要是有什么难事,咱们是应该帮她。”方从心软声应道。说着她微微抬起头,又看着人寻的眼睛,问:“但是你呢?你自己的事情怎么办?还要继续和你爸这么僵持下去吗?”
这问题大概比罗茜更叫人为难。任寻一脸苦相地抓了抓头发,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的,张嘴又咽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无奈苦笑:“所以我一直不想和你说。我知道这件事很难看。别的人都无所谓,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难看的样子……”
这个傻瓜!真是……傻透了!她真是从来都不知道,这家伙竟然存了这样的小心思。方从心几乎气急败坏,哭笑不得地瞪着他。“那你打算瞒一辈子?两个人在一起就该是最真的一面,这样才能长久嘛。你又不是今天跟我吃顿饭明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留个好印象就能一直记着。整天把自己绷得紧紧的,你累不累啊?”
任寻受了这一通骂,似有些可怜,又有些惊喜,眼睛亮极了。“你真的……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他的嗓音沉郁下来,回望着她,目光渐渐灼热。
方从心心中一悸,顿时有些面热发胀,那视线太滚烫了,烫的她竟不敢直视,下意识就低头躲开去,简直就像心虚了一般。谁决定要和你过一辈子了,自我感觉良好……她正想着这么逃走。
任寻却抢先握住她的手,呆了一会儿,想起什么般四下找看,忽然,一把抱过茶几上方从心没吃完的半盒巧克力圈,开心地跟得了宝似的。“嫁给我!”他抓出一圈来,就这么拉过方从心左手来套在了无名指上。
“一个……巧克力圈?”方从心看着自己手上那个“代表”婚戒的巧克力圈,囧地无以复加。
任寻也看着这个巧克力圈,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起来。他将她的手合在掌心,深深看入她眼底去,眸光愈发坚定而炽烈。“等我把它变成一个像样的结婚戒指的时候,嫁给我,好不好?”
方从心久久地看着面前这个正用一个巧克力圈向她虔诚地单膝而跪的男人,忽然有种甜蜜的无力感,无力拒绝。子啊,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甚至几个小时以前,他们还在吵架,可是却在这一刹那,毫无征兆的,被一只巧克力圈套牢,难道她真的已经进入奇妙的世界了吗……?“先说好,我可不要什么钻戒,这东西都俗的烂大街了,别傻了吧唧烧钱……”她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把手凑到嘴边,对着“戒指”咬了一口,然后,把余下的半枚,递到他面前。
任寻笑得连眼睛也弯了,喜上眉梢不足以描绘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华彩。他捧着她的手,以最庄严的骑士的姿态,把那半枚“戒指”衔入口中,再俯首,用亲吻将誓言宣在了她柔软的掌心。
第十九话 肆无忌惮的坚持
原本打算兴师问罪,却成就了一枚巧克力圈的婚约,天底下大概再没有立场更不坚定的事,尤其是在她自己的身上。有时候,方从心都会觉得这个叫做任寻的家伙是否真是她的天生克星,是她在久远久远之时欠下的债主,这会儿该还了。但不可否认,的确有那么一种力量,让他在她的眼里夺目得举世无双。
人要有坚持,有坚持的人或许不一定能成功,但一定不会失去自我。任寻曾经对她这样说。当时就给方从心感动得心里热乎乎的。这家伙太能煽动人了,尤其让人恨不能跟着他一起跳下去的是,他从来都不是只说不做的那一类,他是个结结实实的行动派,即便一句话仍不足以打动,那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也能叫人彻底沦陷。
方从心曾不止一次的在后半夜迷迷糊糊时发现任寻还在对着电脑忙个不停,然后在第二天早晨上班之后的摸鱼时间里,看见他的小说新章已经发布好了,更新时间又是凌晨三四点。她经常都会觉得担心,长期这么扛下去,铁人也该要垮了。可是她也十分清楚地知道,想要任寻少写一会儿多睡一会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这样一个对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近乎苛刻的人,只要是觉得还不够好的,哪怕数十万字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推翻重来,每一词每一句都务必精益求精,读者看完不过十分钟的内容,常常要花费他数十个小时的时间细细琢磨。他又还有工作要做,一天总共二十四小时,能睡这三四个小时都已经是奢侈了,哪里还挤得出多余的来?
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感同身受了,对于网络上偶尔出现的某些特别把自己当上帝的“大爷”们,方从心常常有种捋袖子扑上去给他一巴掌拍死算了的冲动。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真切地发现,将心比心说起来是多么简单的四个字,但有些人是真的做不到。她实在是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种认为一篇小说取得的成绩并非源自作者付出的心血,而完全是因为有他们“追捧”的家伙存在?在为写文付出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甚至可能已经牺牲了健康的作者面前嚷嚷自己看小说写几句留言也是很累的,并以此为理由要求作者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写去做,否则便出口伤人……这未免自我中心的太可笑了。这些人究竟以为他们是太阳还是地轴,还真当全世界都要绕着他们转不成?
然而任寻却对她说:在如今的网络上写小说可以是一段友谊,也可能只是一场风月,读者可以是心神相交的友人,也可以是天亮不见的情人。对友人,偶尔冒犯,能够宽容,观点相左,求同存异;对情人,小小撒娇,可以迁就,出格要求,不要理他。既不必牺牲自我去哄他们开心,也不必期望绝对的公平,更不必自以为能够改变谁人的思想。尊重是双向的,互相尊重是最美妙的姿态与高度,而它的另一面即意味着——没有谁需要把谁仰望,也没有谁是离了谁就真活不下去的,对彼此都一样。
如此一段淡定诠释,很是让方从心呆愣了一阵子,旋即佯怒问他:“什么意思?你还想有多少情人啊?谁离了谁活不下去了?”
任寻几乎是立刻就说:“不一样啊。如果我离了你,活是肯定也能够活下去的,但是我想我得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出去,又或许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样坦诚又干净的眼神,瞬间让方从心心口一窒,甚至比任何“没有你我就死定了”的表白更令人怦然。
不知为何,她觉出了一种冷静的悲哀。她问任寻,难道追求思想的表达与心灵的交流真的就已经如此行不通了吗?
任寻只是微笑了一下:“之所以是追求,就是因为根本还没有得到。追求是不一定能有回应的。我现在已经学会了,只求表达,至于别人如何理解,那已经是我不可掌控的领域。知音难觅,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所以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来。他认真地望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大概不能了解,遇见你是我此生最丰厚的幸运,但是,这是真的。”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不重,相反,轻而安静,就像最柔软的羽毛,却偏从人心尖儿上掠过,惹出一片涟漪。
作为一个局内人,方从心很难以客观理智的眼光来审度她与任寻之间的维系,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一种感觉,在她与他之间,有一种友谊,是超脱于男女情爱之外的。
任寻在长沙呆了一个周末就又匆匆飞回了北京。
而方从心就像服用了一贴还原剂一样,瞬间复原常态,以至于同事们都很欢乐,无比嚣张地拉她请客吃饭,庆贺她“重回人间”。方从心这才浑身冷汗地暗自后怕,原来她的个人情绪真的已经明显到这样严重的地步了吗?同事们嘻嘻哈哈地说:“别的都没有,只是方姐你气场太强大,每天你一进来整个公司都低气压了,憋闷啊。”差点没把她呛死当场,最后不得不破了在外滴酒不沾的例,自罚一扎谢罪。
方从心觉得奇怪,从前几乎没人敢这么和她开玩笑,反倒是在她隐藏严密的情绪化暴露无遗之后,忽然就好像多了几分活人味儿。这个发现真叫她感慨良多,以至于某个瞬间,她甚至有些怀疑,从前克己自律的生活是否真的是一个错误,是不是真的应该让自己“肆无忌惮”一点才好。
但她终归不是一个肆无忌惮的人,相比起她的步步为营,真正“肆无忌惮”的那个家伙总是叫她大跌眼镜措手不及。
项目进展一切顺利,看着进度表一日日走向收官,方从心已经开始盘算,国庆她要休假,到那个时候,任寻的稿子应该也已经写完了,她想和任寻一起去洛阳、西安、敦煌,重走汉唐之路。
然而,正当方从心想着提前把计划知会任寻,以便他安排时间,连付诸行动也还没来得及,任寻却做了一件令她绝没有想到的事情——他辞职了。
方从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办完了离职手续游荡在北京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拿着手机笑嘻嘻地自称:“真是顿觉天宽地广阳光都明媚了!”
方从心几乎是当场爆发:“辞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声?”如今的就业环境不算宽松,找份好工作不容易,方从心一贯都是不支持把工作随意丢掉的。虽然任寻这家伙还能写小说挣钱,可他也远还没有达到能靠写小说挣大钱的地步。她倒不怕他因为辞职而缺少阅历积淀,只要自己有心这种积淀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找回来,她是实实在在的怕他有经济压力。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钱就是生存保障,完全具有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与心态的力量。可现实就是,这家伙已经辞了。“你真是没压力胆儿就大啊!”方从心只得无奈,“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给你赊账住房,你既然敢辞职,就要想办法承担后果,不能懒在家里。”
事实上,当方从心得知任少爷是因为“创作理念不和”在项目会议上把他们主美和主策以及制作人这三巨头戳成了三只筛子然后高调辞职了之后,真是忍不住长叹:“你这个样子啊……”你这个样子啊,到底怎么办?她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说出口来。她觉得不忍心。
任寻说:“我想要的是属于我自己、能够表达我自己的创作,不是给人做写写画画的流水线生产工人。再这么弄下去不光坏手简直是残脑啊,不如辞掉。”
方从心哀叹:“你都已经辞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能问你现在什么打算吗?”
任寻说:“打算啊……打算先回去好好睡一大觉再说。”
方从心默然半晌:“……少爷,祝你好梦。”
如果说任寻是匹大道理都明白偏就死不回头的野马,方从心既不希望他饿死,也不希望他被匕首和铁锤砸回马厩中老老实实呆着,她更希望他能闯出自己的草原山巅。她甚至觉得这也已经是她的责任了,是她应该去积极推助的事情,无论是为了任寻,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真怀疑她应该奔回北京去看住这家伙。
她也真的思考了那么一秒这种可行性,然后立刻做出了果断的决定——让任寻到长沙来。反正他也已经辞职了不是么?
当然,这个决定的实施并不一帆风顺。任寻对重新回到长沙生活显然存有某种抵触情绪。他说:“那个……糯米没人喂啊。”
方从心说:“带过来,他有免疫卡和健康证。”
任寻说:“……你那里房子小,我去挤着你多不合适。”
方从心说:“没事,我不怕挤。”
任寻说:“……没床……”
方从心说:“有床。”
任寻说:“……只有一张……”
方从心说:“那我可以睡沙发!你过来,这几个月不收房租。”
任寻闷了半晌:“……算了还是我睡沙发吧……”
方从心当然知道任寻肯定会抵触,多半还是和他的反出家门有关。长沙毕竟是他家所在,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就算不给他爸逮回家去,那也该有多少回忆与往事。短时间没有关系,呆上几个月恐怕于他而言的确并非易事。方从心只是不想太纵着他。
但她绝没有想到,有些事撞上的速度远比预想中快,至于概率,那不如说就像是一种天意。
任寻到的那天早上,方从心到火车站去接时,他已经抱着糯米在等她了。
多时不见,糯米猫大王丝毫没有苗条,也半点没有对女主人分外思念,倒是脾气见长,一瞧见方从心就跟见了仇人一样龇牙咧嘴,然后带着一脸叛逃者的神情皱着鼻子缩进任寻怀里。
方从心深深地感觉到,出差小半年,这没节操的猫儿已经彻底改姓任了。
火车站里无时无刻不是人山人海。任寻一手抱着猫,一手拖着行李箱,方从心则被糯米毫不客气地驱逐到了行李箱的另一边,两人就这么隔着个行李箱快速地走着。
即便所有的换气设备不停运转,空气里依然有种湿粘陈腐的咸味儿,无处不在,就像密闭又闷燥的地窖里散出的朽意。方从心一直都十分讨厌这样的地方,那种繁杂的交叠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更不想说话。
直到彻底出了站到了广场上,她才终于舒了一口气。“饿吗?先吃点东西还是直接回去?”她深深呼吸了一口鲜美的空气,扭头问任寻。
任寻仿佛一直在冥想着什么,迟迟地没有回话,只是盯着面前的一片灰白水泥。良久,他抬起头,说:“我想先去一趟橘子洲头。”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徒步走过长长的半座大桥,从桥中央的岔口下去,便到橘子洲。
此时已是将夏,并非寒秋,该绿的叶儿都绿了,该开的花儿都开了,湘江水流滔滔,远望生机勃勃。
只是已没有了橘树。
曾经以橘林闻名的橘子洲,如今是修建中的人工景观,硕大的横幅在江边红艳艳地扯起,映着工地凌乱,映着江水奔流,忽然反现了决不相称的沧桑萧索。
任寻一直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箱子的滚轮在并不平坦的地面上摩擦出声响,又淹没在清晨方醒的巨大轰鸣声里。工地割断了去路,无法靠近江水。他直走到再也不能前进了才停下,眼底一瞬浮上失望又无奈的颜色。他将行李箱立起来,松开手,视线穿过高低错落的机器、支架、砖石、沙土,直抵起伏奔涌的江面。而后,便是长久的静立。
方从心觉得,他几乎要变成一尊风中的雕塑。“这里发生过什么吗?”她问他。
任寻依旧望着江水,没有扭头来看她,只扬起一抹浅淡微笑。于是她听见他开始念: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很喜欢这首词,它正中了我心底的澎湃。这里没有什么别的,我来这里,是因为那些澎湃还没有熄灭,只是这样。”
被江水润泽过的空气亦带着微微的潮湿,却是截然不同的清冽。风声微啸,不断拉扯得衣衫飞扬。晨时短暂的寒意沿着风蔓延而来,渗入肌骨,可方从心却完全忘记了抱起双臂。那种火热暖流从血液里抬起头,只一瞬,便激活了她。她靠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他,嗅着他衣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将双手交叠在心的位置。
任寻并不回身,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安静而又坚定。
那一刻,唯有浪淘,连时间也仿佛凝止。
不知过去多久,方从心被一个猛然刺入的突兀语声从这一片沉溺中惊醒过来。
“诶?任寻啊?是任寻吧?你舍得回来了啊!”
第二十话 那个女孩儿
在返回长沙第一天早晨八点多的橘子洲公园施工现场遇到熟人,用任寻的话说,真是冤家路窄命着此劫。
当时方从心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隐约感觉任寻好像郁闷地“呻吟”了一声,然后就听见他无比客套地说:“呵呵,才回来就给你逮到了。”直到此时,那个声音的主体对象才在方从心眼前正式清晰起来。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很短,根根刺起,唇薄如刀,下颌略窄,愈发显出颧骨与鼻梁的高度,眼窝很深,轮廓分明,眼角却是向上斜飞的,一望之下,竟有种顾盼流转之态,仿佛能看见眼角噙着的光。如此有特质的面相,组合在一起偏是说不出的自然,方从心从正式瞧见起就再没望过。这人手里拿着一只“长炮筒”,斜挎着黑色的运动包,十分干练的模样,看着他们俩笑,又不多说话了。
三个人对着沉默了片刻,任寻挫败地扒拉了两下头发,一手拉着方从心,无奈扯唇苦笑:“王老师好啊,这是我女朋友方从心。”
“啊?”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方从心就惊出声来。她还正猜着,从年龄看,实在不好判断这位先生与任寻到底什么关系。冷不防,任寻开口就爆出这么个冷门来。老师?老师!且不论这个年龄差距太小了点,就冲任寻方才张嘴第一句,深受尊师重道传统思想“荼毒”的方从心打死也想不到这一边儿上。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她这么反应不合适。可是这位“王老师”怎么看比她也大不了两岁的模样,若是平常也就罢了,这会儿让她跟着任寻喊一声老师就怎么都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于是她干脆嘴闭紧了伪装一下矜持,站边儿笑一笑好了。
没料想,这位“王老师”倒是随和,主动伸了手过来自我介绍:“王一鸣。高三给他们带了一年语文。那时候我也才刚大学毕业,他们算是我第一批学生,也就和弟妹朋友一样了。”
不愧是语文老师,言简意赅,既释了疑,又拉近了距离,还不让人觉得假。简单三句话,顿时令方从心对此人刮目相看,当下也大方伸手:“王先生幸会。”她边说边瞥了一眼身旁任寻的表情,见他一脸别扭地站在那儿,估摸着是不太想解释什么,于是便索性替他说了:“我在这边儿出差,正好他休假,就过来陪我。这不,刚到,行李都没搁下呢。”既匿去了辞职不表,也略过旁事不提。话音未落,任寻已飞来无限感激的一眼。
显然,王一鸣也并无深究之意,简单寒暄几句,便笑对任寻问道:“怎么样,现在还在写小说吗?”
“……在写。”任寻一听此言,竟然面颊泛红,微微显出些羞涩之态来,答话也不干脆了。方从心可真是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一个劲儿瞅着他乐。
王一鸣看起来也挺乐,问:“还记得刘宽吗?”
任寻赶忙答:“记得记得,王老师的得意门生嘛……”
“哈哈。”王一鸣咧嘴一笑,闲谈似的接道,“他现在做图书策划去了,自己也出了书,之前还跟我聊到你,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觉得挺遗憾的。”
这一段话,平淡一如叙述。任寻听着,也就笑了笑,没再说别的。
王一鸣又说:“巧了明天下午聚会,罗茜前几天也回来了,大家就说好久不见了聚一聚,你正好赶上。天意吧,来不?”说着,拍了拍任寻肩膀。这个动作很是微妙,看似随意,拍上了想叫他松开就有点难度了。
“……才回来就被你缠上了,我能不去吗?”任寻只好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了。
“乖。带上方小姐。”王一鸣露出个很满意的笑容,点头时已经 “请”出任寻的手机,交换了号码,确定能够打通,这才满意地松了手。“最不听话的就是他,得找人看着。要没看见也就算了,都看见了放过他去多不合适啊,是吧。”他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单反,一边又说。这话怎么听都是在对方从心说的。
“行!我帮你看着他!”方从心几乎要笑坏了,表面上强忍着,笑意还是从唇角溜了出来。
“君子一言。具体时间地点晚上最后确定了再电话你。”王一鸣好像还在摆弄相机,忽然就按了一下快门。“相片就明天再给你了。”他抬头笑了一下,乌黑黑的相机已经塞回包里去。
直到与王一鸣分别后,方从心才真正乐出声来:“你怎么这么乖呀?从来没见你这么乖过!你怕老师啊?”
“……他哪里像老师了?你有见过这么胁迫学生的老师吗?GTO啊!”任寻囧然扶额。
“挺像的,文质彬彬,知分知寸的,而且多关心你啊。”方从心愈发笑地弯了眼。
任寻挨着行李箱,抬头盯看她半晌,末了一脸悲壮:“嗯,他真像啊……我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其实王一鸣是个好人。这一点,任寻也是承认的。所谓的正好赶上了聚会只是一场临时策划,为的自然是不错过重新抓住他的机会。意外重逢已经是一个巧合,不会有那么多巧合扎堆撞到一起。
第二天是周日,下午两点,方从心陪着任寻一起到五一广场的某KTV去参加这场伪装良好的临时聚会。一路上,任寻的表情都有些发紧。方从心特意精挑细选了一只风格古朴的手镯来配衣服,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也没太大反应。“你放松一点,不就是个同学聚会吗。”走在树荫青翠的街道上,方从心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
任寻的手指有些发冷,这凉意甚至直蔓延到掌心。方从心站下来,轻叹着环住他的腰。她感觉到任寻的身子微颤了一下。巨大的树影稀薄得铺在他们身上,又滑落成地面隐约起伏的轮廓。不远处的广场花坛边,还有抱着吉他的流浪歌手瘦削的身影。歌声飘荡里,偶尔有路人抿嘴笑着,投来好奇一望。
“我知道有些过去对你来说不太容易。可你总得走出去。”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嗓音柔软。
任寻静了良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笑了笑,将手反扶在她肩头。
也不知究竟是王先生宏愿神效,还是任寻这个蒸发了几年的家伙面子大,与会人数不少。他们到的时候,整个多功能厅已经热闹上了。方从心一眼瞧见罗茜坐在大沙发上,和几个姑娘一处正说话。
看见正角儿出场,气氛瞬间有点凝滞,大家都向门口望过来,但仿佛又全都不知该说点什么。暗淡柔和的灯光把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映成了海,风平浪静着深涌。
终于是任寻先上前了一步,他双手贴在身侧,用了一个无比标准的九十度深鞠躬,待直起身时,才缓缓将在场众人挨个看了一圈,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下一秒,大家都笑起来。有人砸了一个毛绒熊仔过来,正着在任寻肩膀上,给他一把捞住。
笑声里,罗茜站起身唤:“从心姐,你来了。”声音不大,但是方从心还是听见了。
她立刻就顺着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罗茜身边坐下来。这场聚会其实没有别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就是想把任寻重新拉回来而已,所以她不能老在身边看着他,得让他自己去。她小声和罗茜寒暄了两句,抬眼去看,见任寻果然已经被王一鸣拖到另一边去了,开始接受集体审讯。那小子似乎对她的临阵脱逃很有点意见,也正无限哀怨地盯着她。她忍不住笑起来,干脆转头又去和罗茜说话,不理他了。
罗茜看起来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穿了一条灰色的连身无袖裙,里面是黑色的长袖线衣,很复古朴实的韵味,更安静、沉敛,可是面容疲惫。方从心实在惊诧于一个小姑娘蜕变的速度,算起来,她们也并没有多久不见而已,她一直觉得第一眼时这个女孩儿洋娃娃一样的大眼睛卷头发和那些鲜明强烈的色彩还在心里清晰极了。但是罗茜现在拉直了长发,黑漆漆的从颊侧垂落,显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苍白消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方从心有些被吓到了,忍不住低声问。
罗茜睁着黑珍珠一样的大眼睛望住她,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都跟你说了吧。”这语声比方才又轻了许多,仿佛有些沙哑。
方从心怔了一瞬,摇头:“没有。他就告诉我答应你不跟别人说了。”
罗茜又静望了她一会儿,浅浅一笑:“陪我去弄点简单的热饮来喝吧,他们都点酒喝,我不喝。”
“好。我也不喝酒。”方从心应着就先站起身来。两人一同出去,穿过盘桓错综的走廊,往该层内大堂的自助饮品区去取饮料。
简直像是为了反称包厢里的昏暗一般,KTV的大堂与走廊永远都是金碧辉煌的,无数灯光打下来,有种焦灼的触感。
“他人真的挺好的,你抓牢吧,要是错过了,以后都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了。” 罗茜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得缓慢,灰色的圆头小皮鞋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绒绒的。
“你在给他发好人卡吗?”方从心不禁微笑。
“我本来以为他肯定会告诉你。我当时只是想,他要能做到不跟其他人说就足够了。”罗茜从码放整齐的杯架上拿下两个来,回头又问,“你喝冷的还是热的?”
“我自己来吧。”方从心随便要了半杯红茶,拿着杯子看面前的女孩儿。“既然他答应过你了,我也就不会多问的。” 玻璃杯干净剔透,闪着白金光泽。她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水,只见微漾粼粼,忽然觉得乌红如血。
罗茜捧着杯热巧克力,轻轻靠在吧台上。隐约微薄的白雾升起便散,却依然模糊了她眸中的微光。“你其实介意的吧?他说你和他吵架了,他飞长沙赶过来见你的。”她扭头看着方从心,如是问。
“我……”方从心一时语塞,顿了好一会儿,长出一口气。“我是挺介意的。但是我愿意相信他。如果朋友有什么麻烦他眼看着不出手,那我觉得也够冷血的。”她说完喝了一口茶。红茶不浓,淡淡的甜味里有一丝酸涩。
“其实不关他事。”罗茜的嗓音忽然颤抖起来。她像有些握不住手中的杯子了一样,以至于,不得不转身将之搁在了吧台上。她努力地用手肘撑住身体,方从心听见她兀自强忍的声音,甚至可以看出那双单薄的肩膀正细微颤抖:“是他把我接出来陪我去医院做的验伤检查,没有别的了。我只是……我当时真的想不起来我还可以找谁啊……”
有那么一瞬,方从心的脑子哗得全白了。她本想问到底伤得怎样了,开口时一瞥,瞧见罗茜被长发遮掩的颈侧靠近发际处隐隐约约的一道红色伤痕仍未全消,当场噤声,话到嘴边也强咽了下去。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她已抓住了罗茜交握在吧台上的手。那双手是冰冷的,颤抖愈发纤细。“……申请法医鉴定了吗?”她低声问,觉得自己的嗓音干涩极了。
“我报案了。但是……”罗茜抽回手揉了揉眼睛,没再往下说。她看住方从心良久,“我不需要同情,也不想要愧疚。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我还是我,还是要有尊严的继续我的生活,不会忽然之间就……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她又停下来,安静地看着大厅上方垂落的灯叶,那双美丽的眼睛依旧大而明亮,只是仿佛感觉不到光的刺眼般,一眨也不眨,而眼泪却又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是冷清的,大堂里没有人来人往,只有远处的服务生,似乎是看出了她们的气氛凝重,远远地来回走动着,没有上前来。那个女孩儿大睁着眼睛流泪的模样,刺得她心下阵阵寒瑟,甚至还有悲哀。方从心轻轻抱住了罗茜,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长发,以最柔软的嗓音哄慰:“没事。都过去了。忘记它吧。”
那天任寻是从公安局把罗茜接出去的。她一直独自撑到了报案以后,却在受理民警问她家人、单位领导或是朋友的联系方式有没有人陪她去验伤的时候一瞬茫然,终于对着电话大哭起来。
聚会散去的一路,任寻都在和方从心说这件事,说那天的种种。
方从心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心里像是堵住了一样,闷闷得发慌。从不曾想过,一件事情的背后竟可以如此突如其来又触目惊心。“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无理取闹特别不信任你不体谅你?”回到住处时,她终于忍不住这么问。
任寻已经一副累到爬不起来了的模样瘫倒在沙发上,勉强扭过脸来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有气无力地冲她勾了勾。
方从心凑上前去,靠着他身边坐下,将他的手捏在掌心。
任寻一手垫在脑袋下面,一只手就给她那么抓着,看住她的眼睛好一阵子。“说真的,我有点儿怕。”他反过来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深深叹了口气,“世界太危险了,别和陌生人说话。”
方从心有点恼地拍掉他那只爪:“说正经的呢,你——”
“我是说正经的呢。”任寻猛一下坐起身来,“别说陌生人了,昨天还人模人样跟你好的家伙今天都可以捅你一刀子。这种事儿还可以只当是被狗咬了。你说万一少个心肝肺肾什么的怎么办?把你卖泰国去你怎么办?别吓唬我,我不想有一天忽然就被人通知……”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把方从心的手都攥得生疼,“从公安局打过来的电话我这辈子不想再接第二次。”
方从心安静地听着,将自己整个偎进他怀里去,什么也不说,只是抱住他。
屋里一瞬变得极静,彼此的心跳声如同黑夜的脉搏,贴近着起伏。他的体温那样温柔,水一般将她包裹了起来,竟令她忽然觉得,真的可以试着安下心来。
良久,方从心听见任寻说:“我想回一趟家。你……能陪我回去吗……?”他抬眼看着她,眼中隐隐闪动的全是恳切。
方从心心头一动,想了想,点头说:“好啊。不过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怎么收容的到少爷你回来啊?”
“我不算啊,咱俩说起来早就认识了!”任寻立刻表示强烈抗议,一个熊抱把方从心扑在沙发上,抵着她的额头:“反正你都已经收容我了,以后也没必要收容别人了。”
那双眼睛离得如此近,望之,一泓深潭水暖。
方从心呆了好一会儿,迎面上去,在他唇上浅啄一下,阖目时,竟又觉得双眼温润。
第廿一话 爱不爱
罗茜的遭遇大抵是还没有告知家人的。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方从心都在犹豫,她知道任寻一定不会冒冒失失就捅破这层窗户纸,但是她依旧难安,害怕任寻会忍不住就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在她看来,任寻自己都还是个在跟家里闹别扭的孩子。之前她还一心想着怎样劝服任寻回家去,而今他自己主动说要回去了,她反而又担心起来。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节骨眼上,她接到了王一鸣的电话。
“你应该知道任寻和他家里的事吧?”王一鸣仿佛试探地这么一问。
一瞬恍惚,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地刺了一下,惹得方从心一阵着慌。“我大概知道。他跟我说,是因为上大学选专业的事和家里闹翻了。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泛蓝玻璃后面居高临下的世界,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这个不能是主因吧,至少不是全部。他……这件事是不是还和他母亲的去世有关系?”
“我就知道是这样。”王一鸣隐约叹了口气,“不过还好,你比外表看起来更细心。我之前看你的样子,本来还以为你完全不知道。”
方从心听着,不免无奈。其实,打从任寻对她说反出家门这件事时,她就有所疑虑。这事的确可大可小,但在她看来总觉得还不到让父子之间疏离至此的地步,一定还有什么事情,刺在其中,深化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她总不由自主便将任寻母亲的故去与之联系在一起,否则她实在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足以让他们父子沦落至五年不见的僵局之中。年前扫墓时,任寻用手抠着冰雪的模样、跌坐在冬日湿冷的地面上抽烟的模样,见过一次,此生就再也忘不了。
王一鸣说:“任寻他其实是在自责,但是他一个人根本承受不起,所以只好用这种方式把压力转嫁出去。不让他恨别人,他就只能恨自己了。”
的确,少年丧母,这样的悲伤,搁谁身上又能独自扛?方从心觉得嗓子发紧:“我能问吗?他母亲到底是什么病去世的?”
“是心肌缺血引发的梗死。这个病如果休养得好,还是可以得到有效控制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觉得是自己让母亲太过操劳,加重了母亲的病情。他现在能回来,能重新跟从前的人和事恢复一定的接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我觉得,多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走出去吧。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王一鸣的语声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不疾不徐,却愈发令人觉得压力弥涨。
“我明白。没关系,我……我应该多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的。”一丝苦涩慢慢从心底漫溢而出,方从心有些颓然地撑着窗框。高层写字楼里的金属框架,冰冷地刺痛了掌心。她真的是很用心的想要关心任寻,想要他好,可是,这种被排斥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她,她被他的过去排斥在外,小心翼翼也好,积极进取也好,仿佛没有一个方向是真正正确的。“可是他自己忽然提出要回家去了。难道我要拦住他吗?”她几乎就想缴械不干。
王一鸣似乎怔了一瞬,很快就问:“为了罗茜的事?”
如此单刀直入的问话,惊得方从心顿时紧张起来,觉得后颈发毛,“你知道?”
王一鸣坦白:“不,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好吧,王先生真不该去教语文,研究行为学和心理学去吧。”方从心唯有苦中作乐。
王一鸣也不客气,笑说:“我倒的确是有意进修一下这方面的课程。”他顿了一会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罗茜的事,只是轻叹,“那就让他回去吧,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其实这次见到他跟你一起回来,我反而比较放心了。这至少说明,他对你的投入是诚挚的,他信任你,能有一份寄托和一个知心人很难得,他也一直在努力。”
方从心不禁笑问:“王先生好像特别关心任寻,为什么?不只是因为一位人民教师的博爱吧?”
王一鸣亦微微一笑:“因为他让我觉得感动。我一直都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很多耀眼又滚烫的东西,让我感同身受,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我很高兴,这么多年不见,他仍然保持着光华,几乎没有改变。每次我看到他,都会希望他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要改变。这个理由,我想应该能够让你满意吧。”
方从心略略迟疑,又问:“那么……罗茜呢?”
王一鸣终于笑出声来:“那你就当作是人民教师的职业病好了。我当然会对一些学生有偏爱,但也不会忽视掉哪一个不理睬。何况他们到底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年龄差距也不大,的确就和弟妹一样。有些事原本就不需要太多理由。”
这一次对话给方从心带来的震撼,实在不是三言两语便可明言。当她下班回到住处,看见抱着猫歪在沙发上写稿子的任寻仰面时干净的微笑,听见他说做了甜汤在厨房里温着,让她自己去喝,她忽然觉得面颊一阵酸麻,只好立刻钻进厨房去躲起来。她不能去想,在这些笑容的背后,他在逞强地独自强撑着怎样的沉重,一想便觉得难过。
她开始反思,从一开始就是她自说自话地把自己摆在高人一等的位置,觉得自己可以教育他改变他。是她太自以为是,一味地要求着对方的坦诚,总要给自己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为自己是对的,不成熟的是他,却又总有意无意地忽视着真相。其实,只是她,是她根本不够理解他,更不够尊重。
王一鸣这个电话的意味很明确,是在委婉地告诫她别太着急把任寻往回推。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想的远远不止这么多。那些一直困扰着她的迷惑,早已丛生如藤蔓,根根带刺,尖锐得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
有人说真正的爱应该是最简单的,没有理由,不问结果,想得太多,只是因为还不够爱。
是吗?还不够爱吗?
如果不够爱,那这些心痛与泪水又算什么呢?
可如果是真的爱了,为何纠结依然阴霾般挥之不去,搅得她难以安心?
她独自站在厨房里,捂着眼睛,竭力克制着面临崩溃的泪水,直到任寻觉出了异样,跑来找她,将她抱住了连连哄问。
“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她把脸整个埋进他怀里去,“其实是我,是我想你,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不见你,我觉得……我觉得不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想你能来陪我,可是……如果我这么自私任性会给你造成压力和伤害的话,我……”她觉得再也说不下去了,甚至也很难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往昔紧紧有条的思路在这一刻全部紊乱,怎样也无法理顺。
然而,不待她继续说下去,任寻已柔声打断了她,“没有关系。你可以,你还可以再任性一点。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会愿意去努力。只要是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说着,捧起她的脸吻了她的眼睛,很轻很轻的触吻,然后是鼻梁、脸颊、唇……渐渐缠绵深入。
渐渐,有种很异样的感觉从心底爬了上来,酥酥麻麻得,漫过四肢百骸,弄得方从心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都只能倚在身后的台子上。这老式的厨房空间十分狭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了。任寻几乎与她贴身一处。方从心觉得自己是被他捞起来了,有一点害怕,唯恐会坠下去,溺死其间,只能无力地攀住他。脑海里一团混沌,已经顾不得思考。
迷迷糊糊似听见任寻在耳畔问她什么,可她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只觉得火从胸腔里一直蹿染了双颊,连血管都在燃烧,早弄不清该点头还是摇头。
但任寻似乎已经不打算等她明确批示了,那双手也像是着了火,烫得她抑不住低吟。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不过是水到渠成吧?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呢……懵懵懂懂地,有这么一瞬念想从脑海里闪过,然而,还没等她将醉软的思维重新支起,一声巨大的闷响却先把她惊得当场还魂。
眼前的朦胧袅绕刹那被挥散了,定神一看,她还正靠在操作台上,任寻早抱着脑袋趴一边儿去了,一旁有只搪瓷碗,从碗橱落到了地面,还无比欢乐地转着圈,叮叮当当,很是自豪地向全世界昭告它罪魁祸首的光荣身份……
“……疼吗?瞧瞧?”下一秒,方从心就忍不住大笑起来,赶紧凑上去扒开他的手查看。不幸,肿了……
任寻已经彻底囧了,一脸被打败了的郁闷,皱着眉苦笑:“这都什么秘密机关啊……还好没给我掉把菜刀在脑袋上……”
方从心把他牵到沙发上坐下,揉着他脑袋上肿出来的那一块,笑着笑着,又有点心疼。“很想抱我吗?”她望着他的眼睛问。
任寻不说话,就露出一个“你装傻你废话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方从心静了一瞬,又问:“那……要是我说,我还是有点没心理准备,怎么办……?”
任寻望着就把忽闪忽闪的眼睛垂下去了,立刻换了一副“我认命我听话我遵守纪律”的可怜样儿,简直像是连耳朵都耷拉了。
糯米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爬了上来,蹲在任寻肩膀上舔爪洗脸,尾巴就挂在他脖子上,不时甩动一下,满脸俯视睥睨之色。
方从心几乎要笑岔了气儿,顺势从茶几上抓了块饼干塞进任寻嘴里。
任寻眨了两下眼,细嚼慢咽地把那块饼干吃了,抹抹嘴,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真当我是中华田园犬啊……”
方从心哼笑一声:“美得你,我可没买过狗饼干。”
第廿二话 父子
任寻家现住在某傍山临江的别墅社区,四季美景,鸟语花香,真是个背山面水翠荫环绕的好去处——当然,任少本人拒不承认那是他家,只口称那是他爹家。
去的路上,方从心问他:“少爷此次回府事先给老爷打报告递申请了么?”
任少气恶狠狠咬牙切齿:“通知他干吗?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方从心默了半晌:“万一时间不巧,你爸不在家呢?”
任寻说:“得了吧,老头子周末必定在家歇息,先通知他他才是要躲出去了。”
于是方从心彻底默了。
车到小区门前,脚才踏着实地,任寻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你说……他会不会真直接把我轰出来?”
方从心站下来,微微仰面看他。那家伙的眼神都绷了起来,薄唇紧抿着,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不愿拿出来。“紧张吧?叫你逞强。”方从心说着拉住任寻的胳膊,想了想,轻叹:“如果不想去呢,现在还来得及。你其实完全可以多为自己想一点,没有人会怪你。”
任寻略低着头,盯着前方一米的道路,默默地踢了踢底面上一颗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小石子。“走吧。”他伸手反将方从心紧紧拉住,再不多说别的,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才要进小区时,却有一个声音让他停下脚步来。
“你怎么回来了?”罗茜一车从后头弯过来,降下窗户,一脸紧张。
“你怎么也回来了?不是住你自己那儿的么?”任寻由不得愣了一瞬。
“……被喊回来了。我妈……叫我回来吃饭……”罗茜的目光在面前这两人身上游移片刻,语声愈发得不确定起来。
空气忽然一下便有些凝重起来。方从心简直有些怀疑,通常情况下,巧合这种东西如果集中出现,只会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时候买彩票了;其二,有人背后操盘。方从心从不认为中彩票会是什么高概率事件,所以她选择相信第二种。“走吧,改天再说。”她拽了任寻一把,就准备走。
可是任寻没有动,他仿佛思考了一瞬,果断地对方从心说:“你先回去等我,我跟罗茜去一趟。”
“任寻!”顿时方从心有些上火。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这家伙还是这么爱逞强?
可不待她多恼出声来,任寻已先扶上了她的肩头。“没关系的。好吗?”他望住她的眼睛,低语犹如恳求。
只是如斯一个眼神,也足够将她秒杀于一瞬了。方从心觉得掌心里又热又冷,“那我就这附近等着你,”她略张望了一眼,宽阔街道对面,恰有一间茶馆,看来倒是清雅。她抬手指了指,“就那儿吧。别冲动,有话慢慢说,记得电话联系。”
任寻应声点了点头,一把拥住她,良久,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撒手转身,再没有说别的。
这小区想来面积大极了,社区绿化充分,大门倒是很便捷地开在街道边上,从门口往里望,只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山和树。方从心看着任寻上了罗茜的车,一起刷卡进门,沿着青灰色的道路一起消失在绿荫覆盖之间,忽然一瞬间,有种落空的茫然。临别时罗茜对她说:“没事,从心姐,我看着他,不会让他乱来的。”她只有笑笑。他们俩到底谁看着谁比较可靠呢?都只是满身伤口各怀心事的小鬼罢了。这个保证,怎么都觉得脆弱。
她慢悠悠地晃过街去,在那间看好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柠檬柚子茶,一口一口地喝,托腮看着窗外。
这地方的环境真好,依山临江,空气都是湿润的,有种山水清香。如此水土养出的人物自当是天地毓秀,怪道”惟楚有才”。方从心从书架上抽了本杂志,翻看了几页,只觉怎么也读不进去,便又掩卷合上,看着腕表上转动的银针发呆。
忽然,她听见有人与她说话。
那是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鬓角已显出了灰白夹杂的霜色,深蓝色的西装简洁而合体,举手投足浸润着博雅气度。他略低下头来,以行礼地方式如是问:“我可以坐下吗?”
几乎是在第一眼,方从心就意识到了什么,唰得就站起身来,腰挺得笔直。那甚至只是一种条件反射地直觉,不需要任何理智思维。她立身看着那人,微微张口,没说出话来。
但那位先生已又主动开了口。“我是任寻的父亲。”他优雅地微笑着,神色和蔼。
“您……您请坐。”揣测得以证实,方从心顿时为自己方才那片时的稚嫩失态懊恼不已,忙出声礼让。“我叫方从心。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任寻的女朋友。”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令方从心深感奇异,照常理来说,该是任寻那家伙来在前担纲,她只需笑着问一声好就行了的啊。她觉得她已经防御全开了,如此意外的会面令她的精神绷如满弓。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特意来找你聊聊。不用这么紧张。”任父依旧微笑着。茶馆服务员送来了沏好的苦丁茶,紫砂茶壶精致厚重,看不出内在的颜色。“怕苦么?怕苦就不怂恿你尝这个了。”虽然如是说着,他依旧斟了茶,将那么精巧玲珑的一小杯,推到了方从心的面前。
尚不算正式开场,方从心觉得她已经败了。面前这位绅士镇定从容,已在不动声色间将先机占尽,相比之下,她那短短二十余年辛苦积攒的处事手段顿显青涩,她觉得自己像只铁板上的小螃蟹,好像真是因为内里绵软的不堪一击,才只得仗着一层坚硬外甲横行乱跳。她不得已自嘲地笑起来,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很苦,真的是很苦。她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皱眉,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知道对面那位大叔正看着她被苦到的模样乐呵,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娇气的小姑娘。而这个人是她所爱的男人的父亲,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这个认知实在让她沮丧。
“和咖啡比,哪一种更苦?”她听见任父这么问她。
“我喝咖啡一定会加奶和糖的。”方从心唯有乖乖缴械苦笑。
“但是我就喝不下咖啡,加奶和糖也只会觉得那味道很古怪,品不出别人称赞中的浓香。相反是这许多人都接受不了的苦丁,我却觉得很香,甘醇非常。”任父平静地接道,“不同的人感受就是不同的,道理谁都明白,但要做到体谅对方却总是很难。人毕竟只能活在他自己看到和感受到的世界里。”
“所以呢……?”方从心心头微震,轻声问。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无谓误会和纷争。”任父回答。他看着方从心的眼睛,微笑里的温文尔雅何其亲切,没有半点压迫之感,只有正襟而坐的姿势昭示他曾经的戎马生涯。“你是否觉得我是一个严苛又粗暴的父亲,不懂得如何教育子女,只知道一味将自己觉得好的强加给他?”他这样直截了当地问。
一瞬间,方从心有些张口结舌,但她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真的让我说吗?”她反问,“我不确定那是否会冒犯到您。”
但任父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的确曾经那样想过。但是,”方从心略顿了一顿,暗暗握紧了拳,“当我发现,其实我自己也犯了这个错误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丧失了批判他人的权力。好像我现在已经很难再去决断,究竟怎样才是对他最好的。可是,我依然觉得,他需要您的支持,他需要一个随时都可以回去的家。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的。”
“事实上,我没能强加任何东西给他。”任父的眼底仿佛浮上了一层惆怅,“他还是朝着他所向往的方向生出了自己的形状。当一个人已经拥有明确而强烈的自我追求时,任何旁人都再不可能左右他了,哪怕是父母。”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试着走近呢。很多时候,努力尝试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虽然入口的确可能很苦。”方从心捏着那只茶杯,试探。
片时静默之后,她看见任父眼中隐隐划过的疑虑,听见他问:“你真能确定他不会一直苦下去吗?”
“我不能。”方从心摇头,“可是我相信。人可以有很多种活下去的方法,无外乎赚钱吃饭,但那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然而,若有一件事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去做、否则就会寝食难安的,那就是他可以毕生致力的事业。能够拥有这样一项事业,并为之努力,是一件幸福的事。您希望他幸福吗?”
任父问:“哪怕是没有物质的精神?真的幸福吗?没有物质保障的精神追求到底能够坚持多久?”
“不,我觉得我们不应该从最坏的这一面来作此假设。那太消极了。何况,人与人的追求到底是不一样的。” 方从心有些无奈,她完全可以理解,这位父亲的全部担忧其实也同样存在于她的心底,或许只是身份立场之别,才使得这份担忧对她的影响力才远没有那样巨大。
任父仿佛凝神思考,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浅浅笑起来:“也许真的是我们给他的环境太好了,所以他才从不把那些物质上的东西纳入考虑范围,想得全都是些天马行空不沾烟火的东西。他几乎没有什么生存危机感。”
“他有才华,也能吃苦,有做事的能力,更有脚踏实地的品质,他已经用这几年的时间很好的证明了自己,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去闯一闯呢?” 方从心决定趁热打铁。在这一点上,她相信任父应该比她看得更清楚。那小子离开家门的几年,他可以硬着脖子不看父亲一眼,但父亲绝不会不看着他。
任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已经去了。”
“所以,”方从心追问,“为什么不干脆支持他呢?这是他最需要的。任何人的支持与认可,都不能替代您的赞许,那会是他不可摧毁的自尊与骄傲。”
“他母亲曾经一直都很支持他,直到……离去的那一刻。”任父的眼神刹那变得遥远,又在瞬息回转明晰,“他的个性更像他妈妈,很要强,很认死理。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满的,但也不可能完全放心。这是你们现在无法体会的立场。”
方从心微笑摇头:“任何一种职业都会有风险。就拿地产业来说,不也有可能遭遇金融泡沫消退下的崩盘吗?哪怕是医生这种看似永远都会稳定的职业,不也还有误诊与医疗事故的风险存在吗?风险永远都不能成为拒绝的理由。您不可能预先设防他人生中的风险,那是他自己应该面对并解决的问题。”她知道话到此处已经剖开的彻彻底底。或许,这些话由她口中说出,在旁人看来真是十分失礼的。她在要求一位父亲对他的独子放手。她究竟以什么立场来说这种话呢?
但任父并没有露出丝毫不悦。他只是沉默下来,仿佛又陷入了长久的冥想。空气渐渐便凉了下来,静得令人有些不自在。方从心觉得自己的手在轻微的发抖,只好握住面前的水杯,想藉此掩饰那一抹泄露在外的不安。
打破凝滞的,是那个熟悉的嗓音。“你又想干吗?”任寻忽然就像只竖了毛的猫一样扑上来,一把将方从心拉到身后,剑拔弩张地先挥出一爪。
“任寻!”来不及先问清来龙去脉了,方从心忙埋怨地唤住他,反将他紧紧拽住,不许他胡闹。
任寻黑着脸瞪住父亲,半晌,挫败地垂着脑袋哼出声来:“好吧,你赢了。姜还是老的辣,我认输。”那语声怎么听都是个赌气的孩子。
方从心兀自强压笑意,又狠狠拽了拽他的胳膊。
任父也在笑着,却有种苦涩在笑意里缓缓弥散开来:“有空常回家看看。你妈走了以后,那么大的一个房子空着,你再不回来,感觉不像个家了。”他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就这么一句话,再无需多言。
方从心觉得鼻梁和眼眶又开始酸胀,好像已经蓄积了很久的情绪再也不愿被压抑,不顾一切地想要摆脱束缚。手上很疼,她知道是任寻正在紧紧抓住她的手,但她什么别的也不能做,只能同样紧紧地反握住他的。她看见任父已转身似准备要走了,任寻却还傻呆呆地愣在原处,终于忍不住,从背后轻推了他一把。
“爸……”就在这么一推的刹那,他终于喊出声来,“我……我回来了……”他低着头,别扭地盯着脚尖前那一块巴掌大的地面,像个做错了事的小鬼。
可是,方从心觉得,天晴了。
那天,他们在任寻家吃饭。罗茜一家三口也一起。罗茜妈妈特别高兴地坚决要求亲自掌勺,叫两个姑娘跟着打下手。
罗茜对方从心说:任寻先把她爸妈大骂了一顿,说得她爸都傻了她妈直哭,弄得她都忍不住想发火儿,然后他就把她也骂了一顿……“可是,我爸一说他爸在跟你聊天呢,他立刻就不说话了,扭头就往外头跑。”她嘴角挂着微笑,偷眼看了看一旁忙着凑热闹的任寻,说,“我觉得我今天真的重新认识他了。”
“你就理解他近乡情怯的抽风吧。”方从心乐得没办法。她问罗茜,“他都说什么胡话了?”
但罗茜不愿意回答。“我只能说,我其实真的很佩服他。有些话,哪怕我已经憋在心里想了很多年,事到临头我也很难有勇气说出口,但是他可以。他真的是……无所畏惧。”
方从心可以看见罗茜的眼神开始发亮,那些闪烁的光,清晰地就像是要流淌出来一般。她安抚地抱了抱罗茜,轻声问:“如果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我替他道歉,你接受吗?”
罗茜静默片刻,摇头说:“不,我不接受。他没做错什么,你也没有,为什么要道歉?我反而……该谢谢你。”她把视线转向饭厅大餐桌上,已经喝上了的两位老爹,笑起来:“从我记事起,我们两家就一直这样,好得就像一家人。直到后来,阿姨走了,他也跑了,家里忽然就低气压了,很久都没有开心过……还好现在都回来了。”
瞬间,浓烈的惆怅洗染了方从心的心头。她怔怔地看着远处,恍惚若有所思,冷不防一只手从背后绕到面前。任寻一手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薯条,先塞了一根在方从心嘴里,这才发现两个姑娘都一脸怅然,立刻吓了一跳,连声追问:“干吗呢?怎么了?你们俩又怎么了?”
罗茜侧目瞅他半晌,问:“怎么不也喂我一口啊?”
“去!要吃洗洗爪儿自己拿!”任寻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瞧这重色轻友的德行。”罗茜狠狠踹他一脚,轰他:“尽在这儿偷吃!过去看着那二位总去,别菜还没上桌就先喝高了。”
方从心看着任寻跟只抱着尾巴的狼一样绕过罗茜那一脚一溜烟跑开,终于忍不住,又展眉笑了。
晚上的时候,任寻偷个没人得空就一直追着方从心问,问他爸到底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方从心说:“就聊了聊茶和咖啡,然后聊了聊你,没了。”
任寻便露出一脸不信地表情,可怜兮兮地扒住她。
方从心摸猫儿一样揉着他的头发,轻叹:“我觉得你爸是个挺通情达理的人,他爱你才担心你啊。”她甚至觉得,任寻离家的这五年,一定是这位父亲最难过的五年。没有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吃苦却不难过,他只是希望他明白,什么是社会,什么是生存。而这种精神上的苦旅,偏是至孤独的。“你还生他的气吗?”她问。
任寻无比乖顺地趴在那儿,摇了摇头。“我没资格怪他。错的是我自己。离家的事是,我妈的事……也是……”他用一种很薄的声音如是说,将眼睛埋在手背上,不让人看见神情。
那声音无端端令方从心觉得脆弱。“你也没有错。”她轻轻将他抱住,柔声说,“谁都没有错。只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们只能面对、接受、放下。所以,别怪自己了,好吗?”
任寻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安静地仰面,看着深幕中那一轮纤尘不染的月亮,忽然开口问:“从心,你爱我吗?”
那时他们在夜晚的露台上,凉风里夹着山与水的味道,浸润人心。鸟语风吟,此夜宁静,将他的嗓音衬得格外空灵。那声音,就像是天上降下来的。
方从心看着他,扬起唇角,反问:“你说呢?”
任寻这才撑起半个身子站直了,定定回望住她。然而,他略低下头去,轻吻她的唇。
拥抱时,方从心听见他倾吐耳畔的低语。他说:“谢谢。我爱你。”
第廿三话 十八岁海归美少女
方从心怂恿任寻搬回家住去,一来让他回去陪陪他爹,二来,她现在住的地方的确是小了点,老叫他睡沙发她也挺看不下去。任寻虽然还有点别扭但也没有特别排斥,终于拧不过方从心,答应周日收拾收拾,周一搬回去。
周日下午,任寻把方从心拽出去逛书店,回来路上忽然就下起了淅沥小雨。方从心走到哪儿都有带着伞的习惯,一看下雨,立刻从包里掏出来,正打算得瑟一下方女王的未雨绸缪,扭头一看任少一脸失望的囧相,顿时心知这小文青被打破了雨中漫步的浪漫算盘正在郁闷,忍不住笑:“你还真想淋雨啊,我告诉你春天的雨可冻人了,别玩出毛病来。拿着,你个儿高。”她说着把任寻拽到近身来,一手挽住他胳膊,把伞塞到他掌心。
如此亲昵的相倚又让任寻顺了毛,眼角眉梢都是甜的,一手拎着书,一手挂着老婆,笑眯眯往路口去打车。
雨天上书城等客的出租不算少,两人很快便找了一辆,才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喊:“方姐。”
方从心微微怔了一瞬,抬眼张望,见远处有个人用手遮着脑袋冒雨小跑过来,到了近处,才瞧出来是陈宇扬。
“我来买书,就碰上下雨了。”陈宇扬努力用手在前额搭个凉棚,免得雨水打湿眼镜,可惜镜片早就花了,其实雨也没有太大,不知怎么他就弄了满脸水。
那狼狈模样弄得方从心连跟他多说句话都不好意思。“这伞你拿去用吧,想起来了上班给我带过去就行。反正我们一车就到家门口了。”她说着就把雨伞递了过去。
开车之后,任寻才问了声:“谁啊?尖嘴猴腮的。”
方从心一听忍不住乐。“公司一小男孩儿。就是跟你说的那个也特爱写小说的,陈宇扬啊。”她掐了一把任寻胳膊,把他拧过来,问:“干吗呀?攻击性这么强,又没惹你说人家尖嘴猴腮?”
“本来……就是啊……”任寻哼哼唧唧地嘴硬。
“是是是,是没你帅,可也没尖嘴猴腮啊。多斯文一孩子,到你这儿就尖嘴猴腮了。你这是典型的恶意攻击。”方从心噙着笑,又拍他一巴掌。
“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吧。你带他干活的?”任寻问。
“是啊,挺勤奋挺老实一孩子,做事挺靠谱的。”方从心点头。
任寻撇撇嘴:“瞧着靠谱可未必是真靠谱。我觉得这可不是个老实孩子。”
“任寻,你不是在吃醋吧?”方从心都要乐开花了,任寻这副别扭模样怎么看都让她觉得可爱。虽说,她觉得任寻有点大惊小怪,陈宇扬这孩子她倒是觉得挺单纯挺热心的,没看出什么毛病,不过任寻会这么紧张她,她依然很受用。她戳了戳任寻的胳膊,又把他拧过来,哄道:“想什么呢。顾文徵你都没紧张,这会儿操什么心啊。”
“你才想什么呢。我说真的,我觉得这小子不老实。”任寻抖抖胳膊甩掉她的爪儿,反过来捞在掌心,说:“你说咱们都准备上车了,有人这么大老远特意奔过来打个招呼吗?他就是想要你的伞吧。”
方从心呆了呆,说:“那也可以理解啊。下雨呢。”
“雨又不大。”任寻立刻就反驳了一句,但他很快就不说了,只抿着唇盯着窗外景物飞逝,良久捏了捏方从心的手,哼了声,“算了。反正你也没几个月就该回北京了。”
“说真的,到时候我回去了,你是跟我回北京还是留长沙呢?”方从心赶紧顺着把话题转开。她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打算暂时就专职写小说了,回家也挺好的,陪陪你爸,别让他一个人儿,你自己的压力也能小点儿。”
“回家压力才真是大。他老人家每天跟你面前瞪一眼就够重于泰山了。”任寻一脸愁色地皱着眉,就差没啃指甲。“这事儿再说吧,又不是明天就得定下了。再说,我舍不得你。”话音没落,他已经拽了方从心一把,黏糊糊地就蹭了上去。
方从心只觉重心微微一摇,赶紧回手推开那小子。她瞥了一眼前面的后视镜,正好看见镜子里司机师傅咧成了月牙的嘴……顿时一阵脸红,低声斥道:“别闹!”
任寻只好讪讪收了狼爪,一路上都是一脸可怜兮兮的老实模样,不过没过多久就在方从心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趁着她不留神偷袭了回来。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任寻好像对她愈发依赖起来了一般,时而像个好糖吃的孩子一样粘腻,时而又如同稚子,做些令人忍俊不禁之事。方从心想起有朋友曾经对她说,其实男人骨子里的孩子气比女人要重许多,只是世界不许他们这样,于是他们只好藏起来,如果他可以在你面前毫无顾忌的流露天真,就像小狗会在主人身边安心地露出肚皮呼呼大觉一样,说明他已经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你。她从前很难想象,直到这时候,看着歪在沙发上一边抱着笔记本上网一边傻笑着和猫打架的任寻,瞬间有种会心的暖意,心里风平浪静的甜。
她凑上前去,把正在张牙舞爪的糯米抱进怀里,抓住那双前爪,不许他再捣乱,将脸凑到任寻身边去,看他的笔记本屏幕,一边问他:“在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沙发软极了,能让人陷下去。
“围观一帮精虫上脑的傻蛋给人耍。”任寻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方从心没防备抖了一下。常态下的任寻一贯是厚道的,她还从没听任寻用过如此有特色的字眼,可想是瞧见了非常可笑的事情。她又把脑袋向屏幕前凑了凑,半开玩笑问:“怎么了?谁这么能耐,竟然触动了任大少刻薄的神经?”
“你先看这个,”任寻把笔记本转过去,“你看这个文,觉得作者是男的还是女的?”
方从心顺着看过去,见是一篇架空在西方神系背景下的小说,文字倒的确是清新细腻,但内容着实是集YY之大成。她又往下看了一点就懒得看了,摇头说:“这肯定是个男作者写的。风格虽然细腻,但是,再怎么豁达的女作者也不会写出这种理所当然的种马倾向小说,这跟异性恋的男人再怎么着也不会跑去写男人捅男人的菊花一样,除非脑子抽了。建功立业三妻四妾这种梦只有男人才做,女人喜欢的是建功立业痴情唯一。”
“作者说‘她’是个英国留学回来的美少女,才十八岁,还有照片儿呢,挺好看的。”任寻满脸看热闹的欢乐,推了推鼠标,换了个网页给方从心看,“但是前几天有人不幸从一个据说是‘她’同寝室同学的人的博客上发现‘她’其实是个男的,长成这样,而且似乎也不是十八岁。而‘她’自称是‘她’自己的照片,其实是倭国某小姑娘的。于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和愚弄的前fans愤怒了,跟依然坚信‘美少女是神’的坚挺fans大打出手,这会儿已经吵翻天了。”
方从心看了看帖子,哗哗一大篇字瞧着头都晕,两张照片倒是很醒目,十八岁清纯美少女挺好看,边上那张疑似真相的干净小男生也不难看,好像还有点眼熟。“少爷你真八卦……”方从心没有细看,扫了两眼没了兴趣,问,“有意思吗?上网看小说就看小说呗,还管人家作者男的女的干吗。”
“话不是这么说啊。你知道玩网游的为什么都讨厌‘人妖’吗?那是因为人都讨厌被欺骗,不论是骗装备还是骗感情,哪怕只是单纯的辜负了信任,感觉也很不好。”任寻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把糯米拎过来一边顺毛一边说,“如果作者自己不故意装美少女谁都不会去管他到底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但他偏要用这个来搏出位,那真相揭露之后有人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靠这个搏出位有用吗?美少女写的小说就特别有看头?”方从心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侧目问。
“显然成为公主的骑士比单纯看一篇小说更能满足精神幻想的快感。人有时候就是犯傻,给点诱饵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能怎么办。”任寻耸肩,露出个痛惜世风的神情:“其实这小子写东西还行。我把他名下的旧文章都看了,除了有那么一点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之外吧,也还是可圈可点的。正道不走走歪道,可惜了。”
一时之间,方从心有点捉摸不透他究竟是真感慨还是说反话,便把他的笔记本抱过来,翻回那位作者的个人文集去看。她甚至都没怎么在意这作者笔名到底是什么,但却有那么几篇文字尖锐跳入眼帘。这些东西她看过,是陈宇扬写的,她自认还没有老年痴呆到认不出的地步。她又把网页翻回去,看了看那张被人爆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儿没戴眼镜,不知是因为镜头还是因为角度,略微显得胖一些,笑容依旧羞涩。
突如其来的意外,倒也没有多么震惊,不至于。她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出声。
任寻似瞧出她情绪里这微妙的波澜,搂住她问话。
她想了一会儿,说:“现在的世界到底有多浮躁啊,好像大家都沉不住气了,只要能爬上去怎样都行吗?反正爬上去之后洗白也就容易了?”
这忽然冒出来的质疑落在原本挺闲来无事看八卦的气氛里,莫名便有些发冷。任寻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安抚地用手盖住她的眼睛。“不管世道怎么变,不会变的怎么都不会变。”他俯身凑到她耳畔去,轻问:“你看见光了吗?”那嗓音旷似天启
掌心的温度落在方从心微颤的眼上。阖目只余黑夜茫茫。她缓缓将眼睁开,在他的指间,看见暖暖微光。
次日到公司,陈宇扬来还伞。
方从心看着这个外表静好的年轻人,忽然心绪涌动,百感交集。他还很年轻,比任寻都还要小一些,正应该是向着朝阳勃发的时候,澄澈又美好的年华。可她却觉得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你的英文文档能力挺强的,学校有聘外教给你们做双语教学吗?”她这么问。
陈宇扬闻声很腼腆地抿唇笑起来,推了推眼镜,还是往常那副微微面红的模样,低调地说:“我们学院和伯明翰有个联合培养项目,大三在英国呆了一年。”
“英国留学的海归,不错啊。”方从心勉强也笑了一下,她很想对他说,其实他底子挺不错的,无论哪一个方面,踏踏实实地一步步走稳就可以,完全不需要耍些小聪明。但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还是算了吧,别人的事,她没必要管也管不了,只要他工作上安安分分的,她不如当她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
第廿四话 自杀式犯罪
任寻回家的消息不胫而走,王一鸣说:这个应该庆祝。
方从心一直都在怀疑,是否就是这家伙把任寻准备回家突袭的情报透露给了任寻他爸。可是王老师很好意思的否认了。后来方从心也觉得算了,反正结局是好的,追究其他的确有些无谓。
罗茜告诉方从心,其实高中的时候王一鸣就特别喜欢任寻,总夸他的文章写得好,但是每次却又不会给他特别高的分数,拿高分的常是刘宽。刘宽这个名字,方从心也听到过,那是任寻口中所谓的“王老师的得意门生”。可罗茜却笑笑地说:“刘宽写的是好作文,任寻写的是好小说。王老师的得意门生是刘宽,王一鸣的忘年小友是咱们任少。”
真正留意到刘宽其人,是在庆祝任寻回家的筵席上。已然以图书策划人自居的刘同学拼命怂恿任寻去参加他们的一个座谈交流会,据说还特意邀请了几位出版界的先锋人士和知名写手前来参加。
于是方从心对任寻说:“那你就去呗,多看看也没坏处。”
“你也觉得我应该去?”任寻略微迟疑了一会儿,妥协地叹道,“那我就去好了。”然后被说“只听老婆的话不给老同学面子”罚酒三杯……
方从心原本以为,不过就是个一般的挂交流会羊头卖广告促销会狗肉的活动,大家随便聊聊是用来活跃气氛的,主要目的还是推出新书新系列。然而,当她在任寻的强烈要求之下以“文学爱好者”身份陪他过去晃那么一圈,结果一眼看见顾文徵优哉游哉在座,满脸成功出版人代表的腹黑微笑,她差点想当场调头打道回府。
但是顾文徵也已经看见她了,主动起身迎上前来问候:“方小姐,好巧。”
这哪里叫好巧。方从心拧着眉头挤出个微笑,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顾文徵又补了一句:“上次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方从心的微笑已经僵了。她暗自翻了个白眼,看见任寻正一副很哀怨的模样准备自动消失,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给他死死拽回来,一面很无辜地对顾文徵说:“顾总求贤若渴,现场精英也的确不少,赶紧去挖啊。”
这话说得,跟恨不得立刻把玉树临风创业有成的顾总丢去挖矿似的。近处有凑巧听见的来往人士,立刻咧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任寻扭过脸去忍着笑,没忍住只好偷偷掐了一把方从心的手。身为主办方代表兼主持人的刘宽凑近前来,本还想做个介绍人。顾文徵摆手笑笑:“认识认识。这是我的签约作者。这是——”他忽然不说了,好像很小声地问方从心,“你是不是真的大总管升少奶奶了?”
“顾总知道什么叫出版经纪人吗?”方从心义正辞严地正色反问。
“是是,经纪人,经纪人。”顾文徵很受教的连连点头,笑容愈发宛如春风。
刘宽见状似乎有些诧异,意味深长地拍了任寻一把,笑了笑,没说别的。
说起来在长沙转眼也有半年,但方从心几乎没有好好地去体会过属于长沙的氛围,好像依然是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和在北京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然而,当她坐在那里,开始听那些与会者们的交谈,并渐渐融入进去,她却忽然开始感觉,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讨论的主题多少有些尖锐——商业化之下的文学该如何发展。
在方从心的印象里,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都在竭力将文人与商人泾渭分明,正是因此,才有了许多“文人风骨”,比如清高,比如隐忍,比如耐得寂寞……也正是由于文学与利益的割裂,使得一部分文学作品超脱于利益束缚之外,具有了相对独到的目光乃至清醒的批判性。然而,在眼下这个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在被拿来赚钱的时代,文学的确不可免俗的商业化了。于是,文学是否变了,是否该变,成了一个争辩不休的话题。
在场众人也多是书商或写手,是文学商业化的获益者或需要获益者,于是观点的倾向性其实十分明显。方从心从来都是不讳谈钱的,任何理想总归还是需要由金钱来养活,这个道理她向来很明白。然而,不知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谈话,她却还是有些隐隐地伤感。她想大概是她现实的还不够彻底。她又转面去看身旁的任寻。任寻一直都很懒懒地靠在座位上,没有什么太高的兴致,偶尔还会浅浅绽出一丝笑,唇角勾出那抹弧度并不太掩饰他的谑意。这样的表情,方从心太了解。每当他打心里不能赞同却又懒得出言辩论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安静地退至一旁做个冷看热闹的路人,方从心一看就明白。但她并不后悔把他拉来了。任寻是个有主见的人,心里的主意比一般人都还要大些,自然不会不加甄别人云亦云,这是件好事,而且还更应该多听听看看去,求同存异便是了。
然而,她绝没有想到,就在她这么思度着的下一秒,任少爷冷不丁刀子嘴一开,险些和人大吵一架。
起初,是因为了刘宽的一段话。有人请刘宽谈一谈对接收过的稿件的评价,什么样的稿子好,又有哪些通病是可以提醒大家注意避免的。这么一个问题,原本就已染有很强的目的色彩。刘宽回答说:“五百字以内没突出主角的,那就可以丢掉不用看了。现在的读者没耐心等你慢热,要是开头出场人物多于三个那干脆直接就晕了。开头就得让主角直接进入剧情,这一类就是能够纳入可出版范畴的书。”
于是任少终于忍无可忍爆了一句:“刘宽你这是在犯罪。”
一言既出,震惊四座。
刘宽给这么一句噎着,只好把眼睛盯着任寻,半晌没吭出气儿来。
“我真没和你开玩笑。你这就是在对创作犯罪。”任寻丝毫不给面子,半句软话也不回还,“我不否认现在的读者和市场的确都浮躁了许多。但你是一个出版策划人,你的工作具有特殊性,你的一句话就有可能被许多作者奉为金科玉律纷纷效仿,你选择的作品又会反过来在图书市场上变成读者的选择范畴。市场影响创作和出版,创作和出版也会影响市场,这种影响是双向的。
“所以身为一个出版工作者你有一定的市场引导责任。你怎么能公然列出这些条条框框来鼓吹快餐八股文?即便不考虑其他只考虑你方的出版收益,难道你认为市面上的出版物和你收到的稿件全都进入了同一种模式会是一件好事吗?难道你是打算只顾眼前赚钱捞一票走人什么长远目光可持续发展之类都不考虑的?”
这么一连串当头砸下,现场气氛骤冷,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更不要提说话。刘宽猛被骂了这么一通,一时好像有些懵了,但很快就醒回神来,开始反驳:“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商业就是需要媚众的。我只是总结时下的规律,如果你不考虑市场不愿意和光同尘,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个规律,但是,阳春白雪永远都只能被小部分人追捧,绝大多数的大众没有耐心也不会去欣赏那些东西,曲高和寡不是我说的,而是自古由来的事实。”
任寻丝毫不为所动,一口反砸回去:“我并没有说大家都应该去阳春白雪,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是个人选择。我只是在说,商业化的文学也可以是各有个性各具特色的。你的观点是在把商业化完全当作流水线生产,只要倒模子就可以了,但事实上文无定法跟商业化与否没有关系。商业化完全也可以出现精致的有灵魂的作品,而这些作品才是真正能够常销的。畅销和常销的区别在哪里,你应该很清楚。你的确可以在文学上制造迅速走红的超女快男,但他们到底有多少后劲以供持续发展?文学商业化只是发掘文学作品的商业价值而不是改变其根本属性,无论再怎么商业化其本质依然是先文学而后商品的。以上,如果不是你故意偷换概念,那就是咱们讨论失焦了。”
就算是方从心也很有些瞠目结舌。任寻这小子不说话则以,一开口就打七寸,而且无论对方如何迂回都不会被牵着走,咬准就不松口了。这种得理不饶人的说话方式真是把气压降到最低点,眼看刘宽面上已经罩了一层黑,方从心简直有些担心,这两人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顾文徵不紧不慢地插了话:“我觉得是这样,其实只是不同产品不同定位的问题。就像同一家地产公司,会选择环境幽雅的地方建别墅项目卖给有钱人,也会选择交通便利的地方建小户型公寓卖给上班族。
“现在的文学市场也是有区隔的,尤其是网络文学逐渐介入和壮大之后,文艺类市场大体上会出现三个片区:
“一类是娱乐性高于文学性的,更多的走纯网络出版路线,供读者作单纯的消遣之用,属于网络娱乐消费的一种;
“另一类是文学性高于娱乐性的,它的主要市场依然还会是传统纸媒,乐于读书藏书的读者群体会是它的消费主流;
“第三类,就是兼具娱乐性与文学性的,这一类作品完全具有同时进军网络与纸媒双渠道的实力,但是我认为,能做到这一点的作品和作者,恐怕只会是凤毛麟角。
“商业化后的文学市场,目前之所以看起来有些混乱,那是因为网络市场发展初期的无序对传统实体市场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和影响,但随着网络出版的发展,这种区隔就会逐渐清晰起来,然后走向稳定,它们各有各的需求和存在价值,不存在谁好谁不好的问题。”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会儿,目光投向任寻,竟颇含意味地扬唇笑了起来,接道:“不过,文无定法这个观点,我个人还是持赞同态度。市场要繁荣、要延续生命力就需要不断推陈出新,所以我认为尊重和引导作者的创造力还是一条应该遵循的法则,过多的限制框条并不必要。
“刘宽说的,对初涉写作的新手来说,也的确是一张索骥之图,当然要不要这么索骥以及索骥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做,那就是人各有志各有所求了。其实还是在于个人。”他说着,看了方从心一眼,那眼神就分明在呼吁:牵好你家少爷,别忽然放出来吓唬人……
顾文徵这一场圆融熟练的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给一颗甜枣顿时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提出了新的话题,争端俨然已经平息。方从心几乎忍不住额手相庆,赶紧一把揪住任寻,本想飞他一记嗔怒的白眼,终于也只是在瞧见那双死不悔改的眼睛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你是对的,但是……没有必要当面不给刘宽台下啊。何况他毕竟还是你的老同学呢。”她在会谈结束之后,这样对任寻说。
任寻拉着她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人群像是被按下了快进按钮,只有他们慢慢地走着,风讯里已有了湿润的暖意,如同灰白画面中一抹柔润明亮的色彩。“也可能只是积怨。我真的烦透了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写作模板。用那种东西捆绑自己简直是一场慢性自杀。当然我绝对相信在他们的想法中,自以为是的一定是我。”他想了想,自嘲地笑起来,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长街尽处淹没在高楼林立间的地平线,良久,轻呼出一口气,“但是我现在释然了。”他扭头看着方从心,说:“你知道顾文徵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是能够以写作为生的,一种把写作当成赚钱,另一种,写作本身就是他们的生命。而后者所占的比率比前者要少太多。你当然可以坚持你的信仰,但你无法左右他人的生活。’我没有办法否认,他是对的。他站在与我不同的位置,看到了更全面的事实。
“大概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这条路会很孤独,没有多少人会和我一起走,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希望能够多一点,再多一点人坚持这样的选择。你说我是在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吗?不,也许其中的本质只是……我觉得很寂寞。”
他的眼里散射出异样的光华,有些落寞,却依然澄澈清晰,脆如朝雾蓝冰。他站了下来,默然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世界,仿佛寻找,又始终没有焦点。
方从心觉得,风又吹疼了她的眼睛。她别过脸去揉了揉,装在毫不在意地问他:“顾文徵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任寻略微怔了片刻,终于展眉嬉笑:“……刚才散会出来,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瞬间,方从心被这答案囧了一下,一时简直弄不明白他是说真的还是在玩笑。“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至于吗?那个死奸商还说什么了?给我从实招来!”她伸手去揪他的耳朵,就要刑讯逼供。
任寻笑着低头就躲。两人边走着打打闹闹了好一会儿,忽然就安静下来,谁也不动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视线相触交缠,好像有什么悄然弥漫,那些难以言明的、不愿言明的或是不言而喻的。方从心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伪装太低劣,以至于谁也装不下去了,只能这样沉默下来。心下一片柔软的疼痛,她知道是那个眼神又灼伤了她,连着他的灵魂一起刻入。
写作是一段甜蜜与艰辛并存的苦旅,唯有真正热爱创作、甚至将创作视为生存之意义的人,才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哪怕需要忍受黎明之前最浓烈寒冷的黑暗。这需要多么强烈的爱与信念。可是人毕竟是人,依旧会奢望,会脆弱,会寂寞,会渴望共鸣……不是因为不坚定,亦不是伪装高尚的矫情,那只是一种本能,是人生于此世间而注定无法逃脱的渺小。
湿润的雾气又模糊了她的视线,连任寻那张脸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她倾身抱住他,把自己嵌进他怀里去,贴着他的心跳,叹息时嗓音轻颤:
“……傻瓜,还有我呢,不是还有我陪你走吗……”
第廿五话 五讲四美黑社会
顾文徵当了一次中间人,帮任寻和刘宽劝和。王一鸣听闻了此事,也来劝。于是刘宽拍手放话,只要任寻还来喝他的酒,他就请客。可任寻实在兴致缺缺,不大想去。方从心劝了良久,说他就算不乐意也不好再拂了顾文徵和王一鸣的面子。于是任寻最终没有办法,到底被方从心拖去了,也没和刘宽多说上半句话。
刘宽很有些愤愤地抱怨:“算了任寻,你我也认识多少年了,互相是什么人都知道。你啊,你除了你看对眼的其余就都不当人看!我也习惯了,我不跟你计较。”
三句话,笑得方从心差点一口果汁喷在当场。这才发现,其实刘宽这个人也很尖锐,至少他对任寻下的这个定义实在是够狠。价值观上的不可调和,恐怕也只能说一声无可奈何。她抬头看看在座的王一鸣和顾文徵,二位调停人显然也都很欢乐,表情高度统一,正歪在宽敞柔软的沙发里咧嘴瞅着她和任寻眉开眼笑。
“行了,我把他给你们拎来了就功成身退了。”她觉得她可以走了,让他们几个男人自己搞定去,没必要老杵在那儿。她也不可能一直看着他。她说着起身,又弯腰对任寻附耳:“我回公司去看两眼,他们都还加班儿呢,我老出逃挺过意不去的。”
任寻满脸都是“你这是借口”的控诉,依依不舍地拉住她:“一会儿我去接你。”
方从心很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说:“好。我时间定了给你电话。你别喝多了。”
她笑着出来,头一回放心大胆地把任少丢在群狼环伺之中,准备去打车。
那时天已有些晚了,她在路口张望了好一会儿,一辆空车也没瞧见,便沿路向前走去。
长沙的街道其实也很好看,夜幕下的路灯色泽柔和,辉映着明晃晃的车灯繁星,行车道也足够宽阔,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如京城气派。方从心边走边眯起眼细细地看,忽然顿悟,其实只是帝都那宽阔的人行道以及绿化带加强了视觉效果。行车道再好和只靠11路的步行者又有什么相关呢?人总是在关乎己身的事上才更上心一些,这条规律,大概在任何时候都是成立的。于其去讨论什么眼界觉悟乃至道德之类,不如说,这恐怕就是人性和本能。不知缘何,想到此处方从心禁略微有些惆怅起来。她停下脚步来,再一次努力张望,企图拦到一辆空车。
不远处,似乎是有人正在争吵。
“放手!我警告你,我真的报警了!”那女孩儿的声音传过来,在明显静下的夜晚,显得格外惊心。
方从心几乎是立刻就回头望了过去。那声音她很熟悉了,是罗茜。
她看见罗茜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拉住胳膊,很努力地想挣脱却又不能,似乎已经非常恼怒。
她们所在的地方并不偏僻,甚至可以说相对繁华,沿街两旁都是各色精巧酒吧、店铺,路面上往来行人不少不多,已经有人也好奇地寻声看去。
那个男人见状立刻赔笑起来,点头向过路人解释:“没事没事。她是我女朋友。吵架了。”
“谁是你女朋友?滚开!”罗茜很是激愤地反驳,甩手想将之推开。
但路人们却已经笑了起来,显然只当是小情人之间的吵闹,打是亲骂是爱。
方从心略怔了一瞬,一时有些拿捏不定。这个男人她没见过,也从不曾听罗茜提起交了男朋友。但话说回来,她和罗茜想来也远还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她在路边站了下来,看着那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心底一阵犹豫。
然后她发现罗茜也看见了她。但罗茜却没有喊她,更没有向她跑过来,而是就像没有看见一样,完全把她当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甲。这微妙的细节迅速地给了方从心一个判断。
这地方离方才和任寻他们道别的酒吧并不算远,也就百来米距离。她掏出手机来本想打110,临时改了主意,一个电话打到任寻手机上,然后若无其事的把手机揣回了外套兜里。
她看着罗茜和那个男人拉拉扯扯离得越来越近,拎着笔记本电脑包路人一样低头走过去,就在将要和他们擦身的那一刻,忽然抡起笔记本毫不留情冲着那个男人的脑袋砸下去。
只听一声闷响,那男人显然是全没料想到这突然一击,毫无防备之下被砸了个正着。方从心用了几年的十五寸宽屏大黑裸机就有将近三公斤重,再加上电源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分量着实不小。这么一下盖在脑袋上,那男人似乎被砸晕了,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在一旁,松开了手。
这一下砸得太猛,方从心自己都有些重心不稳,大黑差点脱手。除了这台铁板一样的笔记本电脑,她也没什么别的防身之物了,真要打起来,她肯定吃亏。方从心决定威慑为上,一把将罗茜拉到身后,站稳了步子,高声呵斥:“她都明确表示不愿意跟你走了,你就不能干涉她的人身自由,更没资格动手动脚的强迫她,这跟你是什么人没关系!”一句话,似乎点醒了众人,已有些原本还笑看热闹的路人也站了下来,开始观望事态。
那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了甩脑袋,似乎才看清状况。“别管闲事。”他按着脑袋扭了扭脖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瞬似有凶光从眼里闪过。
方从心也不多说话,省得反而露了破绽,只死死把那人盯紧了。虽说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但到底是在大街上,如今小两口闹别扭的伪装是装不下去了,她就不信这人真敢干点儿别的。
那人大概的确是有些忌惮,不敢就强行再来拉人,但也没有立刻服软就走,只是逼上前几步来,又沉着嗓子喊罗茜:“过来,跟我走!”
罗茜不理他,又拿了手机出来,不知道要给哪儿打电话。
那男人一瞧她打手机,似乎有些急了,就想上前来抢。
方从心见状举起大黑就准备砸第二次。不等她这一下砸出去,已有人先一步掣住了那人的手腕。任寻二话不说,一脚踹准后膝,将之一条右臂向后拉直了一压,就给那家伙摁得跪在地上了。然后,他在抬眼看了看站在对面的方从心和罗茜,露出个又惊又囧又困惑的表情问:“……你们俩什么情况啊?”
那被摁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挣扎,晃着另一条胳膊想去扳任寻的手。一旁跟上来的王一鸣见状毫不客气,抬脚踩上去。只听一声惨嚎,王老师很淡定地一脚踩着那家伙的胳膊,冲任寻伸出大拇指:“Good Job!”
方从心还抱着大黑,没来得及应话。后面刘宽和顾文徵已经晃过来了。刘宽看了看现场,问:“110打通了吗?”
“通了就有鬼了,老是电话录音!”罗茜这会儿似乎也更安心了一点,愤愤然怨道。
“噢,那直接叫城管吧。老徐不在里头干队长的吗。”刘宽一边说得理所当然,一边就掏了手机出来。
方从心看着这几个衣冠楚楚的文化人,瞬间,觉得很想捂脸。怎么看都好像是那个已经被放倒在地的嫌犯更倒霉啊。这帮人……其实他们才是黑社会吧?他们不会真的是吧?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文徵。顾文徵倒是依然保持着翩翩君子的模样,俨然作壁上观瞻仰地头蛇中。方从心正心说找着个有共同话题的了,心思都还没热乎,就听顾总看了看地上那嫌犯的脑袋冒出一句:“笔记本没砸坏吧?”
一问倒是提醒了方从心,赶紧拉开拉锁把大黑拿出来看看。一看之下发现,光驱真给砸坏了,拎起来就直接往外掉……
顾文徵一脸严肃地看了看那块掉出来的光驱托盘,又无限同情地拍了拍任寻的肩膀,然后很是和善可亲地低头,冲地上那位早已经哼哼唧唧扭都扭不动了的可怜人问:“要去医院查个脑震荡么?”
顿时,方从心就把刚刚萌芽的那一点儿阵营友情丢爪洼国去了,恨不得直接再抡这奸商一下比较实在!
最后这事儿就在这群五讲四美三热爱根正苗红好青年的以多欺少仗势欺人之下不了了之了。那个被砸被打又被踩的可怜男人到底是谁,茜茜公主不愿意多讲,也不想搞什么拎进局子里走一圈又放出来的形式主义,就想要他赶紧滚蛋。于是骑士们就无比绅士地让他滚了。
任寻对方从心说:“你真考验我的听力和直觉啊。我一开始接起来没声儿,还以为你不小心按过来的,差点而就挂了。”
方从心一边摆弄坏掉的光驱,一边说:“这说明咱俩心有灵犀啊。”
任寻伸手摸摸她壮烈挂彩的大黑,囧囧有神地说:“别送修了。换个小的吧,我给你买个8.9寸的……”然后招来一阵同情的哄笑。
然而,方从心却有些笑不出来,看着罗茜薄唇紧抿眼神紧绷的侧脸,她总觉得隐隐担忧。她在回家的路上问任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寻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算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及磨难。你我都不是救世主,拯救不了别人,别人也未必需要我们拯救。那就让她自己去吧,相信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他把目光从车窗外的夜色霓虹中撤回,平静地转投在方从心脸上。
方从心一句话也应不上来,只有无声地点了点头,侧身轻轻靠在他肩上。
第廿六话 厕所文学
刘宽说任寻:“我知道你就老瞧不起我们这些做商业文的,没关系,我能给你介绍一打‘搞纯文学的’,噎死你!”
方从心觉得,这显然是刘宽同学红果果的报复行为。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与Zhuangbility Man相抗衡?就算大杀器也得甘拜下风呀。
对此,任寻深表认同,立刻无奈苦笑科严词拒绝:“我真不是瞧不起你们,我凭什么瞧不起你们啊……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然而,一个星期以后,有这样一个人找上了任寻。他加入任寻的读者群,一上来,就对任寻说:“我在网上看了不少小说,你写的还算不错,继续努力,你会有出息的!”
一句话,惊得潜水众纷纷诈尸,排队冒泡膜拜。
自从流夜抄袭事件之后,任寻群里的姑娘小伙儿们都养成了一个好习惯——讲秩序,爱排队。
方从心一边叼着芝士小饼干,一边很欢乐地上了一句:“继续努力,你会有出息的!”
于是群众纷纷排队:
继续努力,你会有出息的!
继续努力,你会有出息的!
继续努力,你会有出息的!
……
几秒钟以后,任少一个电话打到方女皇手机,哀哀上告:“你饶了我吧,别跟着损我啊……”
方从心啃着饼干笑,很不给面子地又在群里加了一句:“前辈,要不您给他点拨点拨,有什么独门秘籍,传授传授?”
前辈很有宗师风范地应话:“好,你的文章确实还是有一些问题,我给你提点出来,你注意一下。”
这句话才在屏幕上跳出来,那边电话里任寻已经惨叫了一声。“我应该感激涕零,叩谢隆恩吗?”他问方从心。
方从心正色说:“让他说说看呗,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话音未落,任寻已经毫不客气地呸了回去。“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只能针对优质金砖啊,”他无比胸闷地哼道,“拍砖拍在点子上,我虚心接着那是应该的。瞧这起势的气场就知道肯定是拍歪的烂瓦片子了,我还非凑过去受这一下,我生得贱呐我……何况,我这文写的有什么毛病我自己都知道。”
“那也有可能人家‘前辈’就是习惯了这种教育小年轻人儿的说话方式,其实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呢。难为人家赏识你是吧,你就听听看看嘛。”方从心乐极,才说完这话,就见那位前辈已经敲了一段上来。
前辈曰:“你这篇小说在逻辑上还是有点生硬。比如说前面写主角与其母亲之间的感情,就是很突兀的。你前文并没有铺垫主角是一个孝子,当男主的母亲被卷入阴谋下落不明的时候,主角表现出的强烈的感情爆发就是没有依托的。”
这么一段话,看的方从心差点被饼干呛死。
不等任寻回话,已有别的群众囧然应声反问:“母子之情还需要啥铺垫啊?”
前辈答曰:“话虽这么说,不必要长篇累牍,简单铺陈一二还是必要的。铺垫就是为了让小说顺其自然合情合理,没有铺垫就会给读者造成跳跃感。”其后又说了许多很学院派的论述。
方才那冒头反问的读者已经不吱声儿了,想来很无力。
方从心也很无力。“我后悔了……我错了……”她捂着脸在手机里对任寻说。
任寻默了半天,说:“你招惹的你收拾,我遛我们家小哈去……”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怎么是我招惹的呢,明明是你得罪了刘宽他给你招来的好不好。方从心有冤无处诉,回头看看屏幕,见前辈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从单一一篇小说,渐渐放大到整个网络文学,批判的炮火愈来愈烈,弄得她实在很想直接关了窗口屏蔽之算了。
但有这么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决定暂时再看看。
前辈说:“网络就是一个公厕,谁都可以进去拉,生活里人模人样不敢随地拉的都拉在里头,什么网络文学,不过是厕所文学罢了!”
网络文学等于厕所文学,这个观点,如果方从心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台湾省某位争议颇多的著名作家最先提出的。这位仁兄素来以“能骂”著称,被称为“在古今中外‘骂史’上也无人能望其项背”,言辞论调颇为尖锐。
网络已经成为了人们现实生活之外的一个发泄渠道,因为它的虚拟性和匿名性,让人们更容易释放和宣泄情感,当然也就不可避免的带来了许多行为底线的坍塌。这一点,方从心从来都深以为然。可这绝不能代表网络就是纯负面的,显然,事实已经证明,网络已经是现代人生活中难以分割的一部分,它带来的正面意义不可估量。何况,网络宣泄这一行为所指向的,绝不仅仅是网络本身,它的背后还有人们在现实压力下的不堪重荷。这是一种自由缺失与另一种高度自由碰撞之下产生的必然,并不是网络单方面的过错。
“你听说过苏东坡与佛印禅师的故事吗?”她忍不住笑着打下这样的字来:“传说,苏东坡向来喜欢同佛印抬杠,一日他与佛印一同打坐参禅,问佛印:‘禅师觉得我打坐的姿态如何?’佛印回答:‘像尊佛。’然后佛印又问苏东坡:‘你觉得我的姿态如何?’苏东坡立刻答说:‘像牛粪!’佛印当时没有辩驳。事后苏东坡很得意,认为自己胜过了佛印让佛印哑口无言了。然而,苏小妹听说此事,却对苏东坡摇头笑道:‘你分明是输了。佛语有云:佛心自在。你看对方像什么,正说明你自己是什么。佛印禅师心中有佛,故而看你像佛;你心里只有牛粪,故而看他像牛粪。’所谓‘心中有花,眼中有花,口中有花’,莫过如是。”
于是立刻有人发了笑脸的表情上来,派出扭动的兔斯基一脸严肃地“顶”之,路过的,打酱油的,纷纷登场。
“陛下,我从前真是看低你了,你竟然可以和ZBM论佛禅!”忽然,任寻发了一只晕头倒地的小哈士奇的表情,又冒出这么一句来。
方女皇嗔怒:“你遛完小哈了?”
任少淡定补上:“不好意思……刚才那句是我家小哈说的。”
方从心略微怔了一瞬,旋即大恨高呼:“哪儿来的狗啊,拖下去!”
“等我说完这一点儿就潜下去赶稿子了。”任寻很是无辜地一摊手,喊那位已然在众人的恶搞中沉默了的前辈:“大叔,真不好意思,吓到您了。不过我也不妨直说,我不是学院派,所谓的写作技巧的确没有学过多少,国内外名著读得也不多,但是马克·吐温有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Truth is stranger than fiction,because fiction is obliged to stick to possibilities;truth isn’t.我用心写我的Truth,您的意见我敬谢了。”
这段话说的,竟然还夹杂了一句没有翻译的英文,俨然在说:“装呗,装【哔——】谁不会啊。”方从心看着差点笑翻在地,她都可以想象,任寻这会儿脸上会挂着怎样调侃的微笑。
任寻引用的那句话是说:事实比小说更不可思议,因为文学作品常不得不亦步亦趋于可能性,而事实从不。方从心觉得,这个家伙真的毫不留情,他总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去戳痛一些已经根深蒂固的症结。
传统文学发展至今,已诞生了无数精品、佳作以及权威,正是这些东西枷锁一样禁锢着新生的创作,他们已经习惯了要求“必须这样才对,那样便是不对的”并逐渐向着矫枉过正的形态扭曲。甚至,连方从心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她也不自觉地便参与到了这个行列之中。
而网络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禁锢。
这就是一场关于话语权的厮杀。从前的传统文学模式,扼杀了不少有棱有角充满个性的作品与世人见面的机会,而今日益蓬勃的网络文学及其相应的商业化,又开始反过来倾轧蚕食传统文学作品的生存空间。这简直就像一个怪圈,彼此只顾着想要压倒对方,却遗忘了中正共处的可能。
方从心想,也许世事就是这样,中庸之道经历了从宋朝开始的曲解之后终于走入今日的高阁,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被遗忘的精神论调。假使人人都能做到中庸中正,这世界大概可以太平很多。
然而,事实就是,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要求人人都做到中庸中正。这无异于是一种妄念。
一时间,方从心撑着下巴开始有些发愣,直到手机大唱着You Raise Me Up将她惊醒过来。她看了一眼屏显,是任寻打过来的。任寻很是咬牙切齿地怒道:“我问过刘宽了,都是这小子给我添乱。他说这人把他雷了,所以独雷雷不如众雷雷!”
“用这位大叔虐虐你,顺便让你也帮他虐虐这大叔。刘宽同学手段很高啊。”方从心哼笑,“怎么着,此仇打算如何报?”
“爆头吧。”任寻很轻松随意地说,“或者骗出来关门放小哈。”
方从心面部肌肉无言地抽搐了一秒。自从任少回府,恐怖主义气焰见长啊。“怪不得人家说你们是那什么哎,又爆头又放狗的,你都快成地主恶霸了。”她以戏谑地口吻调侃。
任寻满不在乎地回道:“厕所怎么了?有种他一辈子别上厕所啊,那我也敬他是条好汉!”
方从心差点儿又一口咖啡喷在屏幕上。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上班时间喝咖啡吃点心了,不然得先给小电买份儿保险才是。
她还正捂着嘴,努力不让咖啡喷出来,就听见电话那一段任寻叹了一声。“不过也好,”他的嗓音沉静下来,“有人经常这么骂一骂,就当是醒醒神吧,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听惯了赞歌人很容易麻木,没有泡在赞歌里的必要。”
瞬间,方从心觉得心底一静,有种很柔很暖的东西渐渐漫溢了胸腔。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学生时代疯狂迷恋的日本动画片那首至今每每听见还能令她热血沸腾的主题曲:
不知从何时起
我毫无理由地迷恋你
即便从未与你牵手
不知不觉间
目光就被吸引
为你疯狂我已无可救药
好想大声说爱你
第廿七话 Stary stary night
沉溺在幸福中的人们常常难以预料何时他们便会争吵,就像争吵中的人们常常难以相信就在上一秒他们明明还那样幸福。
回北京前,顾文徵特意叮嘱任寻:好好码字,天天向上;早日上交,杜绝拖稿。
任寻半真半假地试探:“那万一我要是……写不完了呢?”
顾文徵好一阵神色复杂,长叹:“那你还是保证质量为先。”
于是任寻立刻就很欢地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我尽量保证不拖稿!”
顾文徵回头找方从心:“这保证得也太没安全系数了。你这做经纪人的管管他啊。”
方从心无辜耸肩:“管不了。我都每天害怕他忽然抽风了又想推翻重写。”
说完这话的第三天,任寻就无比苦闷地在方从心的逼问下招供:“……我真的想……重写……”
瞬间,方从心眼前晃过一阵黑,真怀疑她也被言灵附体了。
任少爷说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儿了,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写不下去。就这么磨叽了整整一周,一个字儿也没写出来。
方从心终于忍无可忍,很崩溃地敕令:“你到我这儿来。我看你是回家过得太悠闲没压力没动力了吧。”
晚上下班的时候,方从心走到公司一楼大厅,就看见任寻乖乖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里翻杂志喝咖啡,从头到脚悠闲,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下楼来一样。沙发这种东西,人一旦陷进去了,就特别显腿长,偏偏这厮还很没有自觉,长手长脚地在那儿“招展”,再加上一副衣冠皮囊,惹得大厅前台的小妹们集体冲他露出花痴般灿烂的笑容。
这小子回家之后真是公子哥儿派头见长。方从心瞧着心里不免来气儿,上前去劈手就要抽他的杂志,没料想刚碰着书页的边儿,任寻就收手躲了开去。
这家伙原来早看见她了,故意装没看见和她闹着玩儿。
书页锋利的边缘在手指上划了一下,微微有些刺痛。方从心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来,捏住了指肚。
任寻似乎意识到了,慌忙丢了书起身拉过她的手来看,一面说:“快,我看看。”
指尖似乎并没有被划破,只是略泛起一道红痕。方从心郁闷地甩开他,忍不住埋怨:“就差跷个二郎腿了!你少爷怎么不干脆弄个大奔停门口往那儿一靠呢?多拉风啊,多帅啊,多有气派啊,多吸引小妹妹啊,是吧?”
“干吗有沙发不坐非靠车上?又不是车模来卖车的。”任寻立刻一脸“你小言看多了吧”的表情对她的这番逻辑进行了鄙视,瞅瞅方女皇脸色不太好,赶忙又小心翼翼腻上来,补了一句:“再说,我要真跟我爹那儿弄个车来开,你还不立马把我当一二世祖叫我滚蛋了……那我找谁哭去啊?”
方从心侧目看着这家伙那一脸贱兮兮的德行,恨恨地说:“你还觉着你不够二世祖的是吧?当年落魄潦倒的时候还敢说我是阶级敌人!瞧你悠闲的,哪里有一点瓶颈卡文了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出来春游的呢!”
话音未落,任寻已经乖乖俯首帖耳下来,可怜巴巴地瞅着她,眼神儿里写的全是:“陛下教训的是,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模样气得方从心忍不住又笑起来,狠狠拽了他一把,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嗔他:“走吧!别跟这儿丢人了!”
方从心觉得,她这辈子大概就是个操心的命了。任寻还没回家的时候,她担心他老这么跟他爸闹别扭不好,怕他将来会后悔;如今他回去了,她又开始犯愁,老怕这小子衣食无忧了就该死于安乐了。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何至于如此紧张,可她就是无法控制。
她把任寻拽回住处,才进门,任寻便扑糯米去了。结果大概是任寻回家住这阵子,身上沾了家里那只小哈的味道,糯米凑上跟前嗅嗅,就十分鄙视地转身甩尾巴跳开了,但凡任寻想要靠近,便很愤怒地龇牙咧嘴发出“哈——哈——”的呼气声,弄得任寻无比挫败,只好放弃地歪在沙发上,很哀怨地远望之。
方从心一把将猫捞到怀里,哼道:“叫你移情别恋吧,糯米不要你活该。”
任寻无言地看着她,俨然没力气反驳了,就摆出一副“你们就联手欺负我吧”的哀怨相。
方从心踹踹他,皱着眉勒令:“别跟条死鱼似的啊。好好想想你的文。”
“想着呢。写不出来你逼我也没用啊。”任寻郁闷地翻身缩成一团。
方从心问:“聊聊,哪儿觉得不对写不出来了?”
任寻闷闷地答:“跟你说没用。”
“怎么没用了?”方从心质疑,“以前不也帮你看文的么?”
“那是我的思路已经清晰成型了,写出来的β版,才给你看的,那叫内测。”任寻依旧闷着头,“就算是α版也不会拿给非研发人员看啊,别说策划案了。”
“呵呵,挺专业的哈。”方从心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我不是排斥你,是这个事情……”任寻仿佛在寻找措辞,顿了一下,翻身对上方从心的眼睛,接道:“写作是一件很个人的事,两个人的思维不可能完全在同一条道上,所以这个事没办法和别人商量,商量出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表达了。我不会和人讨论不成熟的构思。”
“……好,那你自己想吧。”方从心回望着他半晌,呆呆地应了一句,抱着猫走到阳台上去。
五月的夜风柔软而凉爽,吹着很是舒服。糯米在怀里不安分地扭动挣扎,竭力想要亲近自然。方从心将他两只爪并拢抓住,端住他的后腿,看着他半推半就地把尾巴挂在自己手臂上。这个小家伙从北方到了南方,竟然也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水土不服,倒真是适应力强悍。
其实人好像也是如此,环境变了,便会很快寻找到新的生存方式,那简直就像是求生的本能。
她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她不太敢想,如果将来真的要和任寻过一辈子,生活会是什么模样。每每一触及这个,任寻那些孩子气的片段便会堆积在一起,那么特立独行,那么故我,就像一个眼中只有理想完全不顾存亡的殉道者。于是,那些令她感动的闪光开始让她不安,一面希望他不要变,一面又担心他永远这样。这种无法理清的矛盾反复在她心深处厮杀冲撞着,搅得她不得安宁。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为这些事情发愁?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在为将来打算吗?
她忽然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叶公好龙。可这难道能够怪她叶公好龙吗?
她抱着猫在阳台上发了好一阵呆,轻手轻脚转回屋里,一眼看见任寻也发呆状对着笔记本电脑,完全不在状态的模样。小电的音炮嗡嗡地,全是洋鬼子话,方从心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最近大热的某美剧。她暗叹一口气,想要说点什么,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强压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任寻又住回了方从心这儿。可是他仍然是一个字也没写,至少是方从心没看见。他开始画画,不用数位板和电脑,用纸、笔和油画颜料,画被他自称一点也不喜欢的油画,一张接一张地画,画完了就扔在地上,也不收起来。方从心完全看不明白他究竟在画什么,她只能看出颜色,他就像是在随心所欲的涂抹一样,不讲究结构,不讲究搭配,抽象的一塌糊涂,甚至涂得自己满身都是。那些大块小块的颜色,错综复杂地扭曲纠缠,触目惊心。
于是方从心终于忍不住上去敲了他的脑袋:“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你这个样子,我看着都着急。”
任寻抬头看了看她,“别急了,还没到截稿期呢,急也急不出来啊。我尽量努力不重写,好不?”他很无奈地如是说。
方从心把粘上身的糯米放回地上,轰他自己去一边儿玩去。她在任寻身边坐下,说:“就算你真的要重写,也比你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写好。你怎么就……一点压力都没有呢?”
任寻站在那儿,拿着画笔和调色盘,紧抿着唇,平直唇线窥不出弧度。他侧身安静地看着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宛若平湖,深得不见一丝波澜。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不再辩驳,亦没有解释,满身的油彩几乎将他与身旁那幅画融为一体。
那画面是深色的,各种层次的蓝色交叠着,最终成了沉重的藏青。他拿起画笔,开始往上面涂抹金色,深深浅浅,一束一束地绽开来,一边涂一边哼:
Starry, starry night.繁星点点的夜晚
Portraits hung in empty halls,挂在空旷厅中的幅幅画像
frameless head on nameless walls,无名墙壁上无框的脸庞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与你注目凡尘的难忘双眼
Like the strangers that you’ve met, 一如你所知晓的陌生人
all the ragged men in the ragged clothes,所有衣着褴褛的落魄之人
the silver thorn of bloody rose,血红玫瑰上的银刺
lie crushed and broken on the virgin snow.饱受蹂躏凋零方落雪上
他用一种恍如吟唱的语声轻轻地唱,唇角略微勾起,竟如漫不经心的嘲弄。
“任寻!”心尖猛一阵莫名刺痛,方从心几乎是吼了出来,难以抑制,她抓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拉过来。
力道陡然倾斜的画笔拖出一长条残破的金色,突兀地从画面中转折,一直扫到边沿,沿着相反的方向。
任寻静了一会儿,垂下执笔的手。他转身,再次看住她的眼睛,启唇仿佛魔咒未消:
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如今我想我已明白,你曾想对我说的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那许多,你为你的清醒所承受的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你是如何努力地试图予他们自由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可他们拒绝理会,他们依旧拒绝倾听
Perhaps they never will.或许,他们永远不会
他唱这首歌。歌声里,他的眼睛,就是那星夜中最璀璨的一双,闪烁着灼灼不息的光华。
方从心觉得不可忍受。他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还是反抗或者挑衅?偏还要露出如斯眼神!“听着,如果你也想割掉一只耳朵再用一颗花生打爆自己的脑袋,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任何事。”她觉得自己在发抖,连嗓音也不可控制的打着颤。她深吸了好几口气,竭力让自己平复,又缓缓地接道:“但你如果不想,你必须弄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将来要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走?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瞬间,屋里忽然很静。连糯米那只一贯捣乱的坏猫也不知躲去了哪里,无声无息。
任寻还是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清澈又深邃。
一种就快疯掉的感觉渐渐从方从心的血液里窜上来,只需刹那便贯通了全身。她想要大声嘶喊,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宣泄心中那无法言喻的狂躁。
可是她却忽然听见任寻说:“好。我去写。”他将画笔随手扔在画卷散落的地上,也不洗手洗脸,直接抱过笔记本来,插上电源。
他真的开始写了。不,于其称之为“写”,不如说是打字更加合适。他一刻不停地敲打着键盘,直到夜浓露上,仿佛连眼都可以不用眨。键盘在指尖用力地敲击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落在四下寂寥的小屋里,格外刺痛神经。方从心看着他像个机器一样不停不休,浑身针扎般难受,想叫他停下,偏又无法开口。
直到任寻先一把推开了笔记本。“写完了。你要看吗?”他扬起脸看向她。
写完了……?什么写完了……方从心一阵恍惚,头脑一片混乱,僵直地完全无法转换。
然后她听见任寻说:“你不看吗?那我直接发给顾文徵了。”
“任寻!”方从心的思维比声音慢了一秒,条件反射地喊出这一声之后,她才想明白任寻这句话的含义。她疲惫地望住他,觉得从心坎儿到发梢都是沉的,终忍不住叹息:“你何必呢。你写东西又不是为了给我交作业的。”
“是啊,你也知道不是为了给你交作业。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不写不行,写也不行,你想要我怎么样?”话音未落,任寻已经猛将笔记本合上。这一下拍得太用力,“砰”得一声震响,吓得正独自在墙角玩闹的糯米飞快地就钻到了床底下。
这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方从心一跳,有那么一瞬几乎还不回神来。这是第一次,任寻竟然这样和她说话。从前他们也不是没有争执,但即便是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总是他先低下头来,用沉静轻柔的嗓音求和。那样截然不同的嗓音……“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管你的事?要不是为你好,难道我还会有什么坏心吗?”她不由自主地便攥起了拳。她没有留指甲的习惯,因为老要敲键盘,指甲总是修的圆圆短短的,可即便是如此,偏还是刺得掌心疼痛,又松不开。她盯着他,又开始听见那种怦怦的声响,压得鼓膜发胀。
她站在他面前,从他的眼底看见自己瘦削的影子,听见他说:“你没有坏心,你只是……”他顿了下来,长久地望着她,仿佛正做着最后的犹豫挣扎。许久,他眼中的光芒模糊起来:“有些话我一直都不想说。我就当我从没发现过。可是……你其实还是不相信我吧?不相信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不相信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些事;不相信和我在一起会有未来。”
瞬间,胸腔里一阵紧缩,抽痛。方从心像个被人捉住了痛脚的刺猬一样,踉跄着不由自主地后退,几乎摔倒,只想蜷缩得谁也无法靠近。
是的,那就是她心底的脆弱,是恍惚之间连她自己也不愿碰触不愿承认的东西。所以她常常不安,所以她会害怕,所以她无法放纵自己与他相拥。从前,她总是告诉自己,禁锢她的是理智,没什么大不了,自欺欺人地装作不曾发觉,幻想自己应该引以为荣。然而现在,就是现在,皇帝的新衣如同单薄的遮羞布,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扯了下来,露出那些嫩生生的软弱无助。她只能像只忽然暴露在阳光中的蝙蝠,捂住眼,发出悲哀的惨叫。
她跌在自己围筑的死角里,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却风一般无孔不入地扑来,叫她无处可逃。“在你心里我依然还是个孩子,不是你寄望的那种男人。你总觉得,你比我成熟比我理智,你可以把我变成那种男人,总想把我变成你要的样子,但其实……”他苦笑着轻叹:“这样不行的,从心,不行。”一面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颊,却终于够不着了一样,又缓缓地垂落。“没能让你安心,我很抱歉。”他的嗓音彻底低沉下来,眸中涌动的潮水已成了难以参透的温柔。
“你什么意思?”方从心被灼伤般喊叫起来,从不曾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尖利而狼狈,她说着仰面,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牙关紧咬得生疼,剑拔弩张。她用眼睛死死地咬着他,做出最屹立不倒的姿态,心里却乱到跌跌撞撞,甚至已无暇自己究竟是在捍卫什么。她只是努力地深深吸气,下意识地,一字一字地说:“任寻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你要是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我这辈子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任寻也看着她,明明这样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却怎样也触不到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一声不响地离开。
可那一声大门关闭的闷响,还是弓声一样惊到了她。她觉得四肢无力,呆呆站在原地,一步也无法挪动。
她不知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终于醒还神来,慢慢地回到沙发上坐下。
他就像是最平常的出门一般,连笔记本电脑都没有拿走,依然在沙发上闪着微蓝荧光。然而,却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冷笑,告诉她他走了,真的走了,并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太阳穴一下一下得胀痛,整个人都晕沉沉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完全无法梳理,更无力回顾。她把自己整个陷进沙发里去,手边摸到台灯垂下的开关,神经质地一下下按个不停,像是在啃着自己的骨头,痛入神髓。
不宽不敞的屋子忽明忽暗,像个梦魇中的魔境。伴随着电灯“嗞嗞”的细微声响,那些散乱的画卷在明昧交替中愈发形如群魔乱舞起来,直到终于“啪”得一跳,一片沉寂黑暗。
就在陷入黯夜的那一瞬,泪水终于夺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脑海中,却有画面,从不曾如此清晰地回放。
年前的漫天大雪里,他用那样温暖的怀抱拥着她,对她说:“以后再也不哭了。”
第廿八话 Lost
失去是种什么感觉?
方从心忽然有些麻木。
任寻离开的第二天早上,天忽然开始下雨,气温骤降。五月份的天,倒春寒早已过去,这天冷的不可理喻。走在到公司大楼的路上,打着伞,雨滴砸落时的声响仿佛很巨大,在耳边拼命地嘶吼。方从心忽然就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台湾电影,片名俗不可耐,剧情也毫无意趣,除了某一两个意象与清婉脱俗的女二号尚可圈点之外,全片都浸泡在导演兼职女一号的玛丽苏气息之中。可偏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却有那么一句话当场令她心中一悸。
“没有你的公路,在摄氏三十八度的夏夜里,都像在下雪。”
从前方从心一直不能理解,她只是觉得,这句话煽情的让她心中酸软。而今,当她又一次猛然忆起这句话,她却从骨子里打了个寒战。这不是煽情,而是悲哀,如同雪花飘落般无声无息的悲哀。
到公司以后没多久助理就主动给她送了热咖啡。她愣了一下,翻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由不得苦笑。其实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昨晚她是否睡着了一会儿,但她的确不得不承认这幅双眼红肿眼圈青黑的尊容不太适合跑出来吓人。同事们都很体贴,没有人问她怎么了,甚至没有人跑来和她讨论任何复杂问题,大家都默默的关照她。
她从不曾觉得自己如此失败过。曾几何时,她也信誓旦旦地说,要做坚强独立的女人,绝不会为男人委屈自己。如今她依然独立,她必须坚强,她从没有委屈自己,可是她难过,她终于承认有时候人类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如果可以,她真想让什么独立坚强统统见鬼去,只要让她把那些淤在心里的血通通吐出来。
但她就是不想给任寻打电话。她依然恼怒,怨怪他一言不发转身消失的冷暴力。一面要求着理解和信任,一面却又做着任性孩子气的事,这样负气的一走了之,拒绝勾通……如果她先低头求和了,是不是以后他就可以一直这样直接走掉了事?
她靠在办公室里发呆,直到人力资源部的同事传了邮件给她。
她打开来看了看,见是一份名录。这次项目初始时公司招了几个实习生,如今毕业在即,HR想要确定哪几人是可以留用为正式员工的,故而请教她的意见。
这应该只是客套上的形式主义过场。且不说员工表现如何人力资源部早有一笔账,就说分公司的人事聘用事宜,也轮不到她这个临时过来的外派插手。她匆匆扫了一眼那一串名单,直接回复了表示没有什么意见。再对着电脑,又开始有些神散。
没想到不过片刻,那边的同事却一个电话打过来。
“你怎么了?你看看你刚才发的是什么?”
她神情恍惚的呆了一秒,调出发件记录来看,这才吓了一跳。短短两三句话,不过百字,她竟然打错了十几处,连意思也不能通顺传达。
“抱歉,我有点……有点不舒服。”她有些尴尬的撑着额头赔笑。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别撑着了。”同事直截了当地近乎不客气。
她觉得或许她的确还是请一天假比较好,免得这样待在公司,什么事都做不了还得添乱。她立刻就在电话里应承了病假,当下收拾了东西,和助理及同组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走。出门时,雨还没停,风穿过单薄的衣衫,有些瑟瑟得冷。她撑着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会儿,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司机问她要去哪里。她怔了一会儿,说:“您带我随便转转吧,按公里计价给您。”
那司机很犹豫,略带惶恐,试探着问:“总有个大致的方向吧?”
方从心靠着车窗静了一瞬,暗自叹了口气。因为自己的心情而给旁人造成困扰是不怎么好,何况看司机师傅那神情,她若是不说个目的地出来,恐怕要给拖去医院了。“那就去定王台书市吧。”她想了想,这么说,然后闭了眼。眼睛很累很沉,涩涩的,有种看久了电脑屏幕的感觉。
“下雨天去看书呀。”开足了油门的司机似乎放下心来,乐呵呵地搭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无力地应了一声,想不出什么好话题接下去。车里顿时有些显冷,尴尬弥漫。好在出租车司机们都很习惯应对这等场面了,没过多久就开了车载广播。音乐和主持人不高不低的旁白交替出现,舒缓着紧绷的神经。方从心阖目呼出一口气,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接到罗茜的电话时,她刚刚下车。
“你原地等着,哪儿也别去,我马上过去找你!”罗茜的声音干脆极了,有种不可抗拒的坚决。
从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方从心就在想,罗茜忽然要找她,会不会是为了任寻的事。那简直就是一定的吧。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很生气,这明明只是他们俩之间的事,为什么他要告诉别人?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她便开始思索对策,设想种种可能,自己该怎么办,该说什么……可是很快的,她便什么也想不动了。
她走在那一间一间书社,眼前一望全是书,如山如海,从前那些和任寻一起买书看书的日子便潮水般涌上心头,抹也抹不去。那时候多好呢,他们可以手拉着手慢慢地边走边看边聊。他看过的书特别多,总能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她不知不觉就安静其中……她茫然地转了一会儿,忽然调转头径直出去,在外面的空地上站下来。
雨声犹在耳畔,单调而机械,宛若孤单吟唱。空气却是格外清新的,雨水洗涤了尘埃,散发出湿润的草木清香。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深深吐息,雨花儿溅湿了她的鞋尖裤脚,她却一动也不想动。她觉得,只要这样,她就可以什么也不想,只是安静地聆听,那风和雨的声音。
直到罗茜把车开到了她的眼前,摇下窗户对她喊:“快上来,别站雨里头。”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
“你以为现在的雨就不冻人了?看你病了怎么办!”罗茜拧着眉狠狠地骂她,顺手丢一罐午后红茶给她。她接在掌心里,易拉罐也是暖暖的。“我打伞了,没事。”她拉开喝了一口,胸口顿时划过一股热流。
罗茜笑了笑,问:“吵架了吧。”
方从心怔了好一会儿,她预设过各种开场,却全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简单直白。“这是我们俩的事儿。”于是她也只得直白起来,一下一下轻啃着饮料罐口,神经质地紧张。
“我就知道。”罗茜依然笑着,毫不介意地接话:“那小子今天早上回家拎了个包就跑了,说什么出门采风去。我就猜肯定有事儿。不然他少爷就算再没心没肺地舍得了他爹舍得了我们,还能舍得离了你吗?”
“他去哪儿了?”顿时,方从心浑身为之一颤,抬眼看住罗茜。
“不知道。”罗茜摸了摸方向盘上的印花皮套,苦笑,“你说……这家伙怎么那么像小狗呢?不高兴了就跑出去,你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反正自己在外头跑累了就又回来了。”
“他才不是狗呢,”方从心闻之轻哂,“跟白眼狼似的,咬你一口能咬掉半条命。”不知缘何,就在听说任寻“出门采风”之后,她忽然完全平静了下来。脑海里再不曾比此时更清晰明澈。她知道她该从这个漩涡中跳出去了,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由着情绪在失控中弥足深陷对谁都没有好处,她不能放任自己。“我估计最迟五月底吧,这边的项目做完,我就该回北京去了。一个月时间,够人好好冷静一下了。我也不催他。他回来就回来,不回来……那就不回来吧。”她几口喝完了那灌红茶,把罐子捏在掌心慢慢地转着。罐身上的奥黛丽赫本眉目清晰,微笑恬静高贵。她轻叹一口气,也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来。
“那你……”罗茜半趴在方向盘上,侧脸望着她,略一迟疑,没有再说下去。
方从心却好像明白了:“你放心吧,他是小狗儿我又不是小猫,我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人在哪儿都跑不了。”
罗茜的眼神微微飘渺了一瞬,“啊”了一声,旋即苦笑着点了点头。“好啦,总之你不要也跟他一样跑得让人找不着就好,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联系我。”她伸手拉住方从心的胳膊,恋恋不舍得如同立刻就要分别。
半分钟以后,两个人都一齐笑起来。
“你知道么,其实……刚开始那会儿,我心里特别讨厌你。”罗茜看着方从心,眼睛亮闪闪的,须臾之间,又开始浮现出一些小女孩儿特有的稚纯。她的嗓音轻柔,有种淡淡地自嘲:“怨恨谈不上吧,但是很嫉妒。为什么……好像,你拥有了我所想要的全部,而我越是想要,越是什么也要不到……可是后来就想通了,自己的命自己挣嘛,我也会有很多别人怎么也够不到的东西。很阿Q是不是?”
有那么一瞬间,方从心觉得嗓子堵得发慌。她张嘴没发出声音,终于只是怅然微笑着抱了抱面前这女孩儿,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返回公司去补签假单的时候,同事调侃地笑她:“什么消黑眼圈的秘方,这么神速啊?”
她哼笑着把假单丢回对方手里,反问:“没听说过无欲则刚吗?”然后一路返回己部工作区,神清气爽一番指令下达,敕令众人,给他们一个上午缓冲,下午一点半开工时刻准时召开项目进度会议,杀得一群近日偷闲的小年轻们阵脚大乱人仰马翻。
圣严法师有十二字箴言:“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她一直视为至理。或许,这时候来谈放不放下的还为时尚早,但并不妨碍她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它,至于放或不放,终不过是顺其自然。
到五月底,项目毫无意外顺利收官交接。任寻却还是没有回来。罗茜说这家伙把护照本都给卷跑了,说不准躲去哪个爪洼国呢,任家老爹说给他最后一个星期的机会,再不和家里联系,就上局子里去报个失踪人口冻结他的全部银行账户查他的消费和出入境记录去。
方从心只觉得无奈又惆怅。返回北京那天,罗茜找了王一鸣一起去送她。才到机场还没办登机手续,罗茜就已经红了眼圈,抱着她不放,好像唯恐她就这样消失了一般,小姑娘一样任性地撒娇,非要她再三地保证,绝对不会也玩人间蒸发,一定保持联系,才肯松手。
直到重被帝都干燥的空气包裹,方从心忽然有些莫名期待。离家越近,越是心跳砰然得无法忽视。她不知道这是一种近乡情怯还是什么别的,但是她觉得,她清晰地触摸到了某种渴望,就像一颗掩埋地底的种子,在久旱干涸之中祈求雨露的奇迹,好让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地破土而出。
就在打开久违的家门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前甚至出现了真切的幻觉。
然而,当糯米踮着轻盈的猫步,飞快地把这熟悉的每一个房间翻找过一遍,然后失落地蹿回她脚边,扒住她的裤脚,瞪大明亮的眼睛,发出无辜的叫声时,那些如真似幻便如同氤氲般碎散得无影无踪。
不曾,那个人不曾坐在沙发上扭过头来向她微笑,他不曾回来。
她再一次审视这个久无人居的家,一切都在积尘与冰冷中沉默。瞬间,只有那么一句话从脑海中划过,留下疼痛的灼伤:
“If we can’t live together…we’re gonna die alone.”
——Lost
第廿九话 危机
如果有人告诉方从心,一切都只是一场太虚幻境中的奇梦,是她高枕黄粱时的南柯之游,她想她恐怕也真会渐渐开始如此怀疑。这个任寻,简直就如同彻底擦去了踪影一样,再也不可触摸。《列国任行》一直没有更新,坑下哀鸿遍野伤残无数;他的博客永远停留在那个五月;可是,每当她回家时,上网时,他用过的水杯,就在去年生日时他们曾经共饮过的只酒瓶,他写过的文字,哪怕只是他走过的路、呆过的地方、露出过的表情……点点滴滴便如命运般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些曾经过往,与今日今朝。
她打电话去问顾文徵,问任寻有没有和他联系过交稿的事,顾文徵惊愕半晌反问:“报失踪了吗?”
方从心只能扶额长叹:“这事儿不好笑。”
“所以你来通知我这个交稿期可能要未知长度的顺延下去了?”顾文徵问。他略顿了一顿,也不等方从心回话,便笑道:“没事儿,让他去吧。他要真能十年磨一剑,这本书我就敢卖十年。”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方从心很无力,反复思索着措辞。
但不待她说出口,顾文徵已经接话:“他的电子版,是吧?”
“对。”方从心也只能再叹一气。任寻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更新过一个字,方从心想他肯定也没有和编辑联系过,再这么停下去,根据当初签下的协议,站方是可以视为他不打算继续写下去的。
顾文徵说:“好了,这事交给我。”
说实话,方从心有一点感动。按理说,顾文徵完全可以不管这事,作者一声不吭地玩消失,他可以默不作声地等到交稿期过去,直接解除那一纸合约甩甩手就和他没关系了,但他还是愿意继续等这份稿子,愿意去帮忙解决一些可能存在的麻烦,这已经大大超出一个书商的义务范畴。
顾文徵答应她,一周以内办妥这件事情。
然而,一个星期之后,方从心再接到顾文徵的电话,她着实大吃了一惊。顾文徵说:“看来咱们俩都太低估你们家少爷了。他自己早都和网站那边沟通好了,说要请三个月的假,三个月之后回来继续更新。”
方从心呆愣了好久,简直无法抑制自己的音调:“他……他告诉编辑他去哪儿了吗?”
“连你都没告诉,还能告诉编辑?”顾文徵反问。
“可是他就没有告诉我他三个月以后回来更新!”方从心愤愤地有些手抖。
顾文徵朗声而笑。“说真的,你太过于紧张了。”说这话时,他的嗓音醇厚,有种淡淡的宽慰,“你需要休息。择日不如撞日,出来散散心吧,我请客。”他约方从心到烟袋斜街走走,围着什刹海转悠,看见哪一家酒吧觉得顺眼了,就进去喝一杯。
除酒吧,还有许多有趣的各色店铺,闲暇时,方从心也喜欢来这里转转,傍晚走在什刹海边儿,看看风拂垂柳的潋滟,还有沿岸下棋的老者、拨弦的孩子,人便会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沉浸在一派生活恬淡之中。
她跑去路边的小铺买了一罐瓷罐儿的酸奶,站在水边一口一口地喝。老北京的这种酸奶,比超市里那些纸盒塑料盒的都要浓,酸酸甜甜的,在舌尖儿上那么一滚,咽下去,齿颊生香,滋味儿好极了。她靠着水边的石栏杆,一个劲儿地喝,直到见了底儿,还毫不顾忌淑女形象地吸出“嗞嗞”的声响,一点也舍不得剩下。
顾文徵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神复杂,面带微笑,终于忍不住问:“再给你买一瓶吧……?”
“不要。喝不了了。”方从心扭过头,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咬着管子笑。她把喝空了的罐子,搁在石柱子上,满足地长处一口气,摊着两只沾了糖水的手,不知该怎么掏面巾纸。
于是顾文徵很合时宜地递了过去。“我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啊……”他抱臂低头看着她,笑得愈发有些高深莫测。
“你当我小姑娘好骗吧。”方从心毫不客气,抽过纸巾,一边擦手一边哼道:“盛传尊夫人当年不是被阁下的百行情诗拐骗到手的吗?”
“那是。那是。”顾文徵赶忙连声相应。
“那不就得了。”方从心白了他一眼,拿起酸奶罐儿,把用过的纸巾扔进不远处树下的垃圾桶,径自就过街对面的小铺还罐子去了。
顾文徵跟过去,微笑依旧,仍是难以捉摸。“你会放风筝吗?”他忽然这么问。
方从心怔了一瞬,点点头。
“要想风筝飞得高,是不能把线拽得太紧的。”顾文徵慢慢地接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停下来,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心中顿时为之一寂,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方从心默默地往前走着,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由长变短在变长,车轮一样转动,一句话也没说。
“男人多数都不会喜欢自己的事业与道路过多的被人指手画脚,这是一个很单纯的问题,跟其他任何事情无关,除了自尊。你的确也可以觉得这种敏感脆弱的自尊心有点莫名其妙,但事实上,它就是这样。”见她不说话,顾文徵只好很无奈地接话笑道,“你们总喜欢一边喊着平等,一边又要求男人要更能扛,不觉得本身就是个悖论吗?”
“你在替你的同类喊冤吗?”方从心终于站下步子来,仰面看向他。
“喊冤不敢。”顾文徵笑出声来,“我只是想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无论男人或是女人,都一样。即便是那些,你看起来觉得很完美的,也只是因为你们还不够靠近。”
“我知道。”方从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她低下头去,看着足尖前一团晕开的柔黄光色,低声地反驳:“我就是完美主义,你也可以说我固执,就当做完美主义是我的不完美好了。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她就像是在问自己,有一点无理取闹,有一点声嘶力竭,但却又并不强烈,而是那么的困惑,迷茫,恍若彷徨,不安又无助。眼泪就快要落下来了,她恶狠狠地忍着,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上,埋头拒绝任何人看见。
但是她被拎了起来。顾文徵扳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直,只轻轻一用力,便带入了怀中。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几乎是立刻,方从心就推了他一把,可是没有能推动。一瞬间,她心里忽然着了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拉扯着她,催促着她,说不出得恐惧。她拼了命地想要将这个男人推开,不假思索地已狠狠踩了他一脚,趁他吃痛,猛甩开他转身就走。
她听见顾文徵在身后喊她。但是她不想理睬,更不想停下。她竟然靠在一个有妇之夫肩头哭了,一分钟,或许只有几秒,但那也足够让她浑身难受。嗯,或许真是她有毛病了,疯了,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不该接受他的邀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不管有什么理由。
心里像憋了一把火,烧得人生生得疼,强烈的违和感与罪恶感就像注入血液中的黄连,冰冷而又苦涩,连经脉也似在胀痛。但又很委屈,委屈到无处流泪。
然后顾文徵还是很快追了上来。“我并没有恶意。”他似乎企图解释。
“我知道。谢谢你。”方从心嘴上应着,完全没有停下脚步。
顾文徵又追道:“我送你回去吧,天晚了。”
“不用了。真的。我自己打车也可以。”方从心猛然站下来,抬起头盯住他。“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不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间可以存在纯粹的友情,但是我信。我一直都相信思无邪。所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只是……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一股脑将这些话全抛出来,引颈犹如弓背竖毛的悍猫。
顾文徵安静地看着她,没再多说别的。他把她送到胡同外面,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由始至终,两人都再没说过一句话。关车门的时候,顾文徵忽然把那包面巾纸从半开的车窗扔了进去。“拿着。以后别在外面哭了。”他笑了笑,摆手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方从心捏着那包面巾纸,扭头透过车窗看了看他。站在街边的人被车甩成一个小点,也不过就是一会儿的事。她转回身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彻底地靠在了座位上。
从小到大,她几乎从没在别人面前流过眼泪,不算父亲和母亲,就只有任寻。无论是感动也好,感伤也好,她一直觉得,任寻是特别的,让她可以放心地哭。因为只有他懂,懂她为什么流泪。
可是忽然之间,这一切全被打乱了。
她想起从前有人说,猫其实是特别健忘的生物,忘掉旧主人也只需要一个星期。她常有些害怕,害怕她自己是不是也正在遗忘,时间再久一点,就真的忘记了。
若真的忘记了,那该怎么办……?
车灯与路灯叠出的光线交错纵横,如同织网。她呆看着窗外的暮色繁华,心下一片空荡。
但那时她不曾想过,还会有更大的风浪。
八月里的某一天,她同往常一样上班,两点一线,还没走进办公室,便被技术支持部顶头某总传唤了过去。
分公司项目已经全部交付,但尾款迟迟无法兑现。合作方之一给出的理由,却是方从心他们所研发的资源整合管理系统并不能完全满足客户需求,且与市面上已有的开源系统高度雷同。
若仅是前者倒也罢了,关键在于后者。这一点,方从心绝不可能容忍。她是从技术一线做起的,技术性的思维结构正是她和销售出身管理人员的区别所在,现在竟然被人质疑关于“开源”的定义,简直是奇耻大辱。她立刻要求对方提供所谓的“雷同产品”进行分析比对,结果实在令她大为震惊。
“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东西绝对和开源没有任何关系,它就是直接在我们的代码上面改出来的!核心算法几乎一模一样!”她实在难以相信,一个结论迅速地在脑海中成型——这绝对是代码泄露,一定是团队内部出了问题。
当天她就直飞了长沙,去和对方会谈协商问题的解决办法。
然而,当她看清楚以乙方代表身份坐在谈判桌上的人是谁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调头出了会议室。
陈宇扬。是陈宇扬。虽然有几个月不见了,但她还不至于健忘到就认不出的地步。
难怪,如此一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当天的协商会议,她没有参加。
总公司委派一同过来的同事问她:“听说陈这个人当初和你私交不错?你男朋友的父亲是第三方的董事长?你别误会,只是惯例性地问一下。”
她闻之唯有苦笑:“我知道,这件事情我会负责。”
她直接订了晚班的机票返京,一刻也不想多呆,往机场去的路上,接到罗茜的电话。
罗茜问:“这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吗?要不这样吧,这笔款我们补上。反正类似的钱也不是第一次掏。”
“你不明白,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她很无奈地暗叹。的确,事情到了这一步,那笔尾款都已经是次要的,关键在于核心代码泄露本身。这是必须要有人来负责的。尾款是销售部门的事,她所面临的只是信用危机。她有些无力地扶额,觉得掌心发烫,勉强打起精神对罗茜笑:“你们就不要挂在心上了,不是你们的责任。帮我问你父母还有任寻他爸好。”
返回北京第二天,她就递了辞职报告。公司依然还是惯例式的挽留,给她一周时间考虑。但是她很清楚,这一个星期只是用来交接的。中国问题不少,人才更是不少,她的确有她的能力和所长,但也绝对没到缺之不可的地位,她走以后立刻就会有人补上来。如果非要让她举出一样可以和信用危机相抗衡的东西,她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资本。她现在唯一应该好好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保住这一份工作,而是如何尽快找到新的工作。她的房贷还没有还完……
正式办离职手续那天,她接到陈宇扬的电话。她直接按下拒听键,然后屏蔽了这个号码。有人说,年轻人犯错上帝也会原谅,但她一直都认为,这句话只能对知错能改的人奏效。她不是一个会想法子实施报复的人,但以德报怨这种事,她也从来不做。
然而,当她又回到独自一人的家里,面对形单影只,她只能抱着猫在沙发上蜷缩起来。
糯米仰着脸,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不时甩动被泪水溅湿的耳朵,不明白她为何掉了眼泪。
然而,那个明白她的人呢?
三个月,明明说了三个月就要回来,为什么偏还是迟迟不见踪影……
第三十话 暴力与希望
俗语说,危难时刻见真章。高压之下的方从心从来都是越挫越勇的主。她一直都信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任何事情都可以是两面性的,端看如何对待。从研发线上退下来,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或许,她可以藉此渐渐改换到一种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不用再每天拿健康厮杀着换钱。
但是,她却没有想到,有人可真是鹰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竟然比猎头还抢先一步找上她的门。
顾文徵顾总又一次无比友好地向她伸出橄榄枝:“你不如真来做出版经纪人吧,我真的是在说正经的。”
“说得轻巧。”方从心很想翻白眼,“你是不打算让我扯跟网线弄个Q号就开始搞什么代理出版工作室了然后跟你狼狈为那什么啊?真要把这个做好,可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任务,但是我现在等着钱还房贷好吗?”
顾文徵十分淡定地回答:“房贷我先帮你提前还了就是。”
下一秒,方从心差点儿把电话给摔了。“顾先生,您能不要这么吓我么?我跟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好吧,就算上次我一时冲动踩了您一脚是我不对,但那也是您先出其不意惊吓到我的缘故,咱俩还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是吧。这几十万的,您钱多得没地儿花了就不怕砸死我啊。”她简直是快给气晕了,毫不客气就冲着顾文徵开炮。
“谁告诉你我钱多得没地儿花了。”顾文徵立刻绝不口软的鄙视回去,“当我先借你,以后你得还我的。”
“不要。我没跟人借钱的习惯。”方从心一口回绝。
顾文徵说:“那我直接先帮你交掉,再回头找你拿欠条。”
方从心说:“你知道我账户么。”
顾文徵说:“我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想查个账户还不容易?咱们的个人信息安全保护还真没好到那地步。”
方从心一口郁气涌上心头,咬牙又说:“没密码没身份证明,你也办不了。”
顾文徵说:“往外头拿钱才要这密码那证明的,我这是拿钱去给他们,有钱就行。”
“少胡扯!”方从心忍不住发飙了:“提前还贷是要本人申请办手续的。”
顾文徵说:“那你就别管了,山人自有妙计。”
于是方从心彻底崩溃了。“你真的能别这样么。我不喜欢。不要闹得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很认真地如是说。
“朋友是要来做什么的?见面点头,唠嗑闲聊?你要搞清楚,”顾文徵轻笑,“难过的时候倾诉,患难时求援,这才是朋友的用处。你自己想一想怎样才对你比较好,都什么时候,何必还这么逞强?”
的确,如果有人借她这笔钱,让她把贷款提前还掉,即便从利息角度考虑,她也能省下为数不小的一笔钱。而最关键的是,她的可选择余地会开阔很多,她可以不用赶鸭子上架地立刻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可以休息,可以调整,可以择良机再战。
可是,这笔钱是顾文徵的……“咱们俩……真的可以算这样的朋友吗?”她有些颓然地放低了语声。
“你不是说你相信纯粹的友谊,相信思无邪么?”顾文徵波澜不惊地反问,旋即淡淡接道:“如果你并不认可我是这样的朋友,那你就拒绝吧。”
就在那一刻,方从心觉得,她被将军了。
这一场由对方占压倒性优势的拉锯最终以方从心写了一张借据给顾先生告终。顾文徵说:“你就老把我当坏人。我要真是坏人就拿这几十万抵你的薪水,拐你来给我当长工,每个月给你一千块吃饭零花就完了。好心好意想帮帮你,还不领情。”
方从心牙疼地咧嘴“呵呵”了两声,本想反损回去,又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吱声儿。眼下这一位成了债主,她还是夹着点尾巴的好。
她说她是真的累了,想好好歇一阵子,出去转转。
顾文徵潇洒挥手:“去吧,去吧,养足了精神,回来共商大计。”
方从心觉得好笑:“你真以为我能跟你共商大计啊?我要真去做出版经纪人,那也是作者的经纪人,不是你顾总的经纪人,我绝对是维护作者利益的,这个立场,你可先搞清楚了。”
“有什么区别吗?”顾文徵做无辜状笑道,“作者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互利互惠,作者好我们也好。”
“顾总你真是天字号第一大好人。”方从心没有语言了。
她订了到西宁的机票,想去看看青海湖。
原本说好了,要两个人一起去重走汉唐之路,结果却变成了一个人的孤单旅行。可是,她却开始有一点了解,为什么任寻那家伙一生气会跑得无影无踪。有时候,人真的会有种逃离的渴望,只想从这冰冷繁重的钢筋水泥之中挣脱出去,甩掉重重禁锢和负累,亲近自然,遗忘现世,重归真正的平和。
她到西宁后租了一辆自行车,打算骑车绕着青海湖慢行慢看。临出发前给父母和几位朋友电话去报平安。她说她决定把手机关掉,只想要几天短暂的真正的宁静。
有朋友紧张地连声喊她:“那地方又是高原反应又是荒郊僻野的,你把手机一关,掉湖里都没人捞你啊!”
“饶了我吧亲爱的,三天,就三天,等我环湖游回来第一个打电话给你。”她连哄带劝的,直被逼着许诺三天之内一定电话过去,否则朋友就可以报警了,才得脱身。
青海湖美极了。那琉璃般纯透的天和水,近处金黄的砂与石,天边连绵如雪的云和山,当这一切映入眼帘,方从心心里便只剩下“美极了”这三个拙陋的字眼。大自然真是最伟大的画家,只用灵魂搭配色彩。
她在行路中遇到一个结团环绕青海湖的自行车队,队中有个十九岁的西班牙大男孩儿,高鼻深目,满头红发,固执地拉着她说中文,憋足的腔调憨厚可爱。他豪言壮语地说,他来中国,要学中国的语言,看中国的美景,娶中国的姑娘。然后他用那双透亮的蓝眼睛深深地看着方从心问:“美丽的小姐,你还是单身吗?”热情浪漫的毫不掩饰。
“真可惜,我已经订婚了。”方从心忍不住地笑。
“那我太不走运了。”西班牙帅哥懊恼地喃喃低语,“可为什么你一个人来旅行?”
方从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很肯定地说:“他去了柬埔寨。”
“为什么?”西班牙帅哥惊问。
“因为他答应我要给我一枚独一无二的结婚戒指,但又不知怎样才能给我,于是去求助智慧与力量的哈奴曼了。”方从心微笑,她又想了想,接着说:“所以我决定给他带一瓶青海湖边的沙子回去,让他挂在脖子上,挂上就跟我一起来了青海湖。”
西班牙帅哥一脸崇拜地大声赞叹:“你们中国人,很浪漫!”笑倒一片同伴。
然而,当她三天之后,带着一身泥土青草的水香重回人世时,刚打开手机,就被满满的几乎要爆出来的短信和呼叫提醒震惊了。她匆匆翻看了几条,回过电话去,立刻被那一端的声音吼到险些耳聋。
“上网,上网,你自己看,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一片混乱的吵嚷声中晕乎乎地通过宾馆电脑爬上网络,去看朋友们贴来让她看的帖。
那全是同一张帖,发在某个号称华人第一的大型社区论坛,发帖人似乎是一名女性,内容大致是说她的一位朋友遭遇了婚姻危机,陪伴丈夫创业多年,如今丈夫事业有成却有了外遇,七年婚姻岌岌可危。
方从心看了一半,忍不住叹一口气,很有正义感地把这个发了财就想抛弃糟糠换老婆的贱男人大骂一顿,然后很囧地问:“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至于都催命一样押我来看这个?”
“往下看!你往下看!”众友更是郁闷,有人又惊又无奈地连连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这真是太传奇了!”
这一团叽叽喳喳的,几乎把方从心的脑袋都吵炸了,万般无奈只好继续往下,走马观花,拖着进度条看后面那些网友唾弃奸夫淫妇围殴小三。
可是,忽然她的手抖了一下。她看见那位楼主发的一组照片。照片都是处理过的,用马赛克遮去了人的相貌,但是她认得。她当然认得,就算谁都认不出了她也能认得出来,因为那些照片上的女主角正是她自己。男主角当然不是任寻了,而是顾文徵。
她盯着那些照片怔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爆出一阵大笑。
竟然是她和顾文徵!换言之,那个传说中的外带刚才还被她大骂了一顿的陈世美就是顾文徵,染指有妇之夫破坏他人家庭的狐狸精小三就是她本人!
这简直太荒谬了。
“我说,我没穿越吧?今儿不是愚人节吧?你们这是演荒诞剧吗?”她用一种准备审问罪魁元凶的口吻询问,等着拎出是哪一个在跟她开玩笑捣蛋。
朋友们纷纷捂脸:“你先交代,是真的还是假的?”
“废话!怎么可能是真的!”方从心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是任寻的出版商。”
朋友问:“你们家任少呢?”
“到柬埔寨看猴子去了。”一听到问任寻,方从心顿时有些蔫蔫地。现在她觉得“到柬埔寨看猴子”真是个好答案,省了她又要解释那许多不想与人言的原委。
“所以你和这个男的根本没几毛钱的关系,对吧?”朋友追着确认。
“是朋友,但是没有那种关系。”方从心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朋友问:“多好的朋友?这女人说他出钱给你买房子!”
但听得这句话,方从心差点手一抖砸了宾馆的电脑。“我说,我房子什么时候买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吧?我只是跟他借钱提前还贷而已,才签的借据还没冷呢,怎么就成了他给我买房子了?”她渐渐有些愤怒起来,情绪开始尖锐。
“你怎么可以跟男人借钱?”有人囧到抱头,“你就算找我们,我们一人出一点,也能给你凑出来啊。”
“是是是,我其实最应该把我自己卖马来西亚去,或者干脆等着还不上款被银行抵押了算了。姑娘们,夫人太太们,我刚失业了,可是我一个月还要交几千块钱的房贷,好吗?”方从心忍不住都想抽嘴角。钱最好是能不借就不借,这道理她懂,真沦落到要借钱的份上,宁愿跟男人借钱也别跟女人借,尤其是别跟朋友借,这道理她更懂。女人精打细算起来的小心思比男人难摆平一万倍,嘴上说说是一回事,真要实打实掏腰包的时候可就未必,多少人原本好的跟亲姐俩一样最后栽在这个上?何况,她的这小几个姐们儿也未必能有余钱拿出来。
她正有些心下不爽,忽然见有人说:“那你就找你男朋友也好一点嘛……”
这些不知深不知浅的家伙三番两次拿任寻说事,终于惹得方从心开始炸毛了。“他一穷小子没钱!你们是叫我跟他爹要聘礼吗?”她磨着牙恨恨地说,“是!我不就是当初错估风险傻了一回,现在脑子进水懒了一回么?我累了,我心烦,我想休息,我有借有还犯法了?至于被你们围剿成这样?”
她是真有些恼了,这一番连声反问一起砸过来,一时唬得没人敢接话。片刻,才有人出声来哄劝:“好了好了,我们没有怪你什么,我们只是担心你。这事很蹊跷,你不觉得像是谋划已久蓄意而为吗?这些照片不是同一次拍下的,角度又都很暧昧,显然盯上你很久了。而且这些照片虽然处理过,但是你看我们都认出你来了,说明其实处理的没啥效果。这就有点危险了。”
这话说得方从心胸腔里一寒,深吸了两口气,安静下来。
的确,这事很有些古怪。一开始匿名树洞吐槽,先博取舆论支持,然后就开始上照片,再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出动人肉了?倒真是十分有备而来的手段。
方从心又把那几张照片翻出来仔细看了看,顿时有些心惊胆寒。
这些照片:一组是去年她去“相亲”结果遇到顾文徵变成了教育改造外加合同协商会那回的;一组是她去帮任寻拿合同顾文徵送她回家那回的;一组竟然是在长沙那一两次短暂的接触;余下的当然就是什刹海那一回,这个是主打。
算起来,她和顾文徵总共没见过几次,竟几乎全在这儿了!
尤其是在长沙拍下的那几张照片很诡异。在长沙时,但凡她见着顾文徵,都有任寻在场,可是这些照片里竟然没有一张能看见任寻的影子,怎么看都只有她和顾文徵是主角,连在酒吧里的两张也不例外,取镜角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样看来,这人真是盯了她很久,且拍照都是精心设计挑选过的。追踪偷拍了将近一年,处心积虑找出些子虚乌有的暧昧,然后以这种形式放到网上……想着想着,她不觉心下一阵泛寒。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人的目标是顾文徵,她只不过正好成了被利用的炮灰被殃及的池鱼。她自认素来没有什么仇怨,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被炮灰了这种可能比较大些。
她把手机收件箱和通讯记录翻出来看,果然看见顾文徵的一条短信和一则未接来电提醒,她立刻就拨了回去,刚一接通,不待对方说话,已经先声夺人:“你得罪什么人了,连累我跟着你一夜成名?”
“看来你挺精神的,不用担心你一时冲动直接跳青海湖里了。”顾文徵“呵呵”笑了两声。
这人竟然还笑得出来,方从心顿时心头上火,怒气冲冲地催问:“我可没和你开玩笑啊。虽然说您老人家现在是债主吧,但也得一码事归一码事。你都‘名人’习惯了,我可不喜欢被人搁网上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顾文徵回答得很平静。
他竟然说“不知道”。只听得这三个字,方从心更是火气噌噌得往上蹿,才想发作,却又听见顾文徵说:“我问过褚青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没有这样会跑去网上说人家事的朋友,不知道那个发帖的人是谁。我借钱给你的事,她是知道的,动用这样一笔钱不可能不和她商量,她也一直都表示理解。所以,这件事不可能和她有关,我觉得。”
听他说完这样一段话,方从心忽然怔了一会儿,足足一分多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维护他的妻子,在和她讨论有关这件事的台前幕后以及应对应对办法之前,他要先和她明确,这件事和他的妻子没有关系。
一时之间,方从心感慨得有些无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怀疑你夫人。我打电话给你纯粹只是问问。”她无奈地靠在椅子上,叹息一声,一边下意识地握住鼠标刷新页面,一边说:“那既然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我已经委托律师去处理了。”顾文徵回答,“现在是这样,因为照片都是处理过的,也没有其他的明确信息爆出,并没有实质性的人身权利侵害,立案是暂时不太可能,但是正在和网站方面协调,让他们先尽快删除相关帖子。比较棘手的就是,帖子已经被某些网友或者某些网站转发了,要全部删除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愿足够快,赶在‘人肉’出结果之前。”
方从心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显示屏,忽然,左眼一跳。“嗯……好像已经晚了……”她无奈地关掉那张帖子,不想再看。
不得不感叹,人肉搜索真是世上最强大的引擎,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出。已经有人把她的工作单位——虽然已经是前公司了、手机号码帖在了网上,另配标准2寸证件照一张。
好友们已经炸开了锅,疯狂地在SK上喊她。
她有点头疼地先关了音箱,然后问电话那一边儿的顾文徵:“你还需要多长时间解决问题?”
顾文徵苦笑:“我尽快。”
“别说‘尽快’这种完全不量化的模糊字眼。你是商人,应该比我更知道时间就是生命。”方从心立刻严词反驳,“既然你说你来处理,并且已经着手处理了,那我就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问题没有明确解决的话,我只能以我自己的方式进行干预了。”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她通知几位关系要好的朋友:“这几天如果你们谁要找我的话,用我存过号的电话打过来,陌生号码一概不接。短信也不用发了,我会让移动暂时关闭我的短信服务。”
“你应该立刻发表公开声明澄清事实,然后要求各网站删帖。我有关系比较过硬的记者朋友,可以让她给你做专访。”朋友焦急地催促她。
“澄清?澄清什么?我需要向谁澄清?他们以为他们是谁?正义的制裁者吗?”方从心忍不住冷笑起来,“要求删帖的事情已经有人在做了。我不想掺和到这种闹剧里面去,更没必要配合什么舆论,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清静,我会直接提起诉讼,发帖的可能就是一个网吧IP甚至一个境外代理,但那么大几个网站还想跑得了吗?”
“你不要把打官司想得太简单,何况这种事情至今没有案例,胜诉的希望有多大根本无从得知。”朋友苦口劝阻。
“那我不妨来做这个第一案例好了。”方从心答得斩钉截铁,“你们放心,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允许无政府主义暴力行为自由扩张的,哪怕是在虚拟的网络上。”
和朋友们说完之后,她在房间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沈阳的父母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电话是母亲接的,听来情绪很平和,并不像已经知情的模样。父母平时都不太上网,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大概传不到他们那里。她和母亲说决定回家去住几天,看看他们。母亲很欢喜,说做她爱吃的菜在家里等她。然后她就去订了机票。
从西宁先飞到北京,再转飞沈阳,到家已过了大半日。
大半天的时间,足够网络上天翻地覆。
顾文徵的真身也给人肉们扒了出来,顿时惊声一片。紧接着,就有自称和方从心是前同事的人出来爆料,说她一周前就已经被公司解雇了,原因自然是涉嫌泄露产品核心代码,职业道德不佳。于是方从心更成了一个人品烂到极点的女人,被正义网民们的愤怒踩死脚下,但凡有对事实真相持怀疑态度或是发表中立言论者,一概群殴至死。
小三是网民们的G点,他们代替正义宣判:这样一个勾引人夫出卖道德的下贱女人应该浸猪笼;当然,奸夫顾文徵也应该阉掉上钉板。种种奇思妙想,不胜枚举。这种时候,人类的创造力总是无限的,看到这些发言,方从心深深地感到,她过去对满清十大酷刑的惊愕实在是少见多怪。
而这个时候,她正坐在自己的家里,听着父亲对她训话,让她休息一阵之后还是尽快找个工作,未必要多么高薪风光,但是要踏实安稳的生活,看着母亲在厨房和冰箱之间来回,谋划最新的菜谱……这里是她平凡又温暖的家。
母亲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让她跟着去帮忙。她犹豫了一下,想到母亲年纪大了,她理应去帮着拎东西,终于还是投靠了感情。
但就是这么短短的到超市的一个多小时,她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就在她和母亲在冷冻柜前挑选酸奶的时候,一个年经女孩儿忽然认出了她,立刻骂骂咧咧地叫她走开,不要站在那儿脏眼,并且说着就动手推了她一把。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母亲又惊又怒,立刻严厉质问出声来:“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
“妈,别理了。”方从心忙低声说着,拉住母亲就要走。
但那女孩儿已经两步逼上前来,又推了母亲一把,快到来不及阻拦。
就那么一刹那,几天来强压的愤怒彻底爆炸。“你再敢动我妈一下试试!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把母亲护在身后,毫不客气地厉声怒斥。
那女孩儿高高的个子,比方从心还足足高出半个头来,染着酒红色的卷发,圈状的大耳环在超市的灯光下闪亮,骄傲又张扬的模样。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方从心竟会反抗,还敢如此大声的斥责她,有那么一瞬呆住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很愤怒地指骂:“抢人家的男人你还有理了?”
“你丫哪只眼睛看见我抢别人老公了?我抢你男人了吗?你跑出来撒什么泼?”方从心忍不住冷笑,扬眉盯着那姑娘,一边就把手放进衣兜里,又斥道:“给你三秒钟滚蛋,否则你后果自负!”
她说得又冷硬又坚决,绝无回还余地。那女孩儿看着她放在兜里的手,完全不知道她可能会掏出个什么东西来,似乎还是有些怕了,愤愤地“哼”了一声,终于转身走开。
整个超市卖场都好像静了一般,所有人都站下来看着这边,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方从心抬眼扫视一圈,毫不畏惧,拉起母亲就走,仍旧把手那么揣在兜里。她不绕道,就那么径直地往收银台走,路人们吓得纷纷退让开去,每个人都惴惴不安地盯着她不知藏了什么东西的衣兜,唯恐这个女人忽然就像个亡命之徒一样掏出一把尖刀或是一个炸弹。
她拉着母亲出门回家,直到重新站在自家客厅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紧攥着是她的手机,只有手机而已,再没有别的了。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不是反复交代过你,不要报喜不报忧,出了事情你不和家里商量,你还能和谁说?”母亲满脸凝重,连声急问时,连嘴唇都在明显的颤抖。
方从心疲惫地揉这眉心。“是出了一点事情……”她暗自叹息着,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和坚决。她抱住母亲,宽慰地哄着:“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可以解决。对我来说,你们俩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就是最大的帮助了。好不好?”
母亲只能担忧地看着她,流着泪叹息。
她简单地对父母说明原委,说她回北京就打算诉诸司法解决。
父亲长久地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说话,最终只对她说:“把你妈的手机带去,和家里保持联系。如果缺钱要说,你有父母,有家。”
只一句话,足够让她双眼湿热。
不出方从心所料,超市里的那一幕很快也被曝上了网络,成了她新的罪状。
与此同时,更加戏剧化的转变,实在令她不得不对幕后操盘手刮目相看。
就在正义的网民群情激奋,誓要给予顾方两个奸夫淫妇人道毁灭的时候,那个神秘的发帖人,又贴出了一组新的照片。
这一回,女主角仍然是方从心,但男主角却变了,不再是顾文徵,而是任寻。图文并茂下所搭配的标题与解读更是耸人听闻——极品小三擅长劈腿,勾引人夫更脚踏两条船,曾与X集团小开有染。
这么一张大字报一经贴出,瞬间,所有的矛头都直指向方从心。她已经彻底被描绘成一个惯使狐媚迷惑男人的不要脸的女人,一切的事端都只源自于她的“勾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替顾文徵辩解,连顾先生发布的短短两句表示与她只是朋友、事件已经移交律师处理的简短官方声明也被颠覆性的解读成了“与狐狸精划清界限”。一时之间,仿佛全世界都在吼叫:“烧死狐狸精天下就太平了!”
方从心根本来不及感慨这网络赐予她的如此神奇的妖魔化,在某些时候,她甚至会想,假如她真的死了,这事儿会不会向更加“妙趣横生”的方向发展去?当然她绝不会这么说。她为什么要去死?那简直太愚蠢了!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件的真正目标并不是顾文徵,而是她自己。并且这个幕后掌局之人也一定不是别人,而是顾文徵的妻子——只有这个人,才会在精心策划对她施以攻击的同时又要竭力为顾文徵寻一个台阶,哪怕她曾经表示过她是毫不知情的。
方从心觉得这事太有娱乐效果了。想起顾文徵在电话里维护妻子的那一番言辞,她甚至有一点犹豫,到底是应该对顾先生表示愤怒,而是致以无限的同情?她曾经做过各种猜想,在某几个闪念之中,她甚至很阴暗很可耻地怀疑过,会不会是任寻的父亲其实并不赞同儿子与她的交往又或者是罗茜其实还在从骨子里讨厌着她。或许,她应该感谢这自曝其短的第二组照片,正是这一刀让她清楚地看见了对手的面貌,更让她确定了她所可以信赖的。
她在刚下返回北京的飞机时接到罗茜的电话,才一接通,就被劈头盖脸骂到狗血喷头。“你怎么这么见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最近忙晕了,你闲着也犯晕了吗?要不是些无聊的家伙电话都打到公司来了八任寻的事,我们都还什么也不知道!”罗茜恶狠狠地一口气教训她,俨然恨不得直接从电话里钻出来咬她一口,“别怕,多大个事了!咱们家二位总说了,先存证,再直接找上级部门勒令删除,然后告到他们头破血流完事,还废什么话!敢欺负到咱们家人头上不想活了啊!”
这俨然黑社会大姐大的愤怒之言,逗得方从心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扫肃杀。“我已经约了律师一会儿见面了,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法院自会有判决。不要把你们扯进来了。”她笑着这么说。
“这怎么叫扯进来?再说已经扯进来了嘛。都把咱们家某少帖追杀令一样帖上头了,我们要不回应一下是不是太有风度了!”罗茜愤愤地接话,“我不跟你多说了,一会儿就飞北京,到了再找你。你有备用号码没有?这号关了别用算了,都快被人打爆了吧,打了老半天才打进来。”
的确,自从手机号被曝在网上,她的手机不停地都在有来电接入,她已经把手机静音外加关闭震动了,免得闹个不停惹人心烦。可是她一直没有关机。各种奇怪的号码走马灯一样在屏幕上闪现,虽然没有声音,但她总会经常拿出来看一看。心底有一个期待,她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可是那个名字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每看一次,便是一次失望,失望到越来越疲惫。“你们……有任寻的消息了吗?”她低声地问,已经不太敢期盼答案。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果然罗茜只回给她苦笑。
好吧,这小子难道真跑去柬埔寨看猴子去了吗?她愤怒地在心底抱怨。偏偏是这样的时候,偏偏是她最希望能有人在身边,哪怕不给她依靠,只要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也好,她就可以安心了的可以的时候,这小子竟然彻底死得无影无踪!
不回来就不回来,你要是再不滚回来,这辈子别想我原谅你!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赌咒,把备用的手机号码告诉了罗茜,转身拔掉了旧手机的电池。
她在和律师面谈过,确定了一切事宜之后,给顾文徵打了一个电话,很负责任地通知他,她决定提前诉讼了,希望他们配合。
顾文徵默然良久问她:“你真的非这么做不可吗?”
“是。”方从心一口回答得斩钉截铁,“你看到了,已经有人在超市里对我母亲动手,所以一分钟我都绝不打算再耽搁。之前我不想出头,让你去处理,是因为我以为事件的目标人物是你,我只是被牵连进去的。但很遗憾,现在我发现事实正好相反,是我牵连了你,那我只能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不要说什么谁牵连谁的话。”顾文徵的声音听来似乎有些颓丧而无奈,远不如当初那样轻松,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叹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作为朋友,我当然只有支持你。有任何需要,你自己找我也可以,让你的律师找我也可以。但是……现在的社会舆论形势实在对你太不利,你在这个时候把几家网站和发帖人告上法庭,可能会激化民众情绪,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好找信得过的朋友陪着你,不要单独行动。”
方从心闻之心中略微一动。“我会记住的,谢谢。”她挂掉了电话,不禁有些出神。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顾文徵是否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幕后之人多半就是他的妻子,顾文徵自然也没有向她提及。她只是冥冥有所预感,觉得顾文徵理所应当是已经知道了的。她想,如果她足够心狠,她根本不应该给顾文徵打这个电话,她甚至可以一面装作软弱无助一面不动声色地将对手送上审判台。但她天性不喜欢,不喜欢尔虞我诈,不喜欢阴谋报复,若要战,她也宁愿选择骑士式的公开对决,堂堂正正定夺胜负。
方从心全权委托其律师以诽谤及非法提供公民个人信息两项并诉,将原发帖人、原发帖网站、部分涉事网友及几个转帖网站告上了法院,并申请了网警立案协助调查,依法调查被告主体身份。
调查结果却并不乐观,这位发帖人的确准备充分,不但于被告网站的注册信息全部都是虚假的,连IP地址都是经过了两次映射的境外代理,手段熟练老道堪与黑客媲美。
因被告主体无法查明,一审判决下来,只判决被告诽谤与非法提供公民个人信息行为属实,责令各涉案网站及网民删除一切侵犯原告肖像、隐私、名誉等诸项权利的内容,并就之前发布或未及时删除相关诽谤及侵权内容的行为,向原告道歉并给予经济赔偿。赔偿数额当然很少,总计不过几千元人民币罢了。
但方从心表示,所有侵权诽谤帖必须删,赔偿金她也可以不要,她要上诉,要揪出元凶并让其公开道歉。
与此同时,尽管法院判决已下,网络上所谓的民声舆论却从不是向着她的。网民们代表公理说:她不就是嫌钱少吗?仗着有军方背景的X地产集团支持就有恃无恐以为可以罔顾法理扼杀民口只手遮天了?小三都该死,尤其是这种贱人更应该天诛!
于是朋友们纷纷来劝,劝方从心撤诉,反正如今该删的也删了,为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不如息事宁人。连顾文徵也来劝。
可方从心不,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罗茜天天跟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出门,如无必要,干脆不让她出去。方从心说:“大小姐,您再弄俩虎背熊腰的门神来就更好了。”罗茜不理她的戏谑,只是平静地说:“你没经过事,根本不知道人这种东西发起疯来能有多可怕。人才是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东西。”她也劝方从心暂时撤诉,说:“她能找人跟着偷拍你,咱们也能找人调查她,就不信真揪不住她的尾巴。到时候铁证在手,要再告死她还是社会性抹杀还不是随你的便。何必现在赌气。”
方从心唯有缄默。忽然发现,无论是心思还是手段,她竟然都远不如罗茜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小姑娘狠辣,这真让她倍感五味杂陈。经历造就为人,或许她这前二十几年真是活得太简单太安逸了。
直到那时,她一直都坚信自己是对的。
那天罗茜说去超市买菜,让她在家待着,不许跑出去,她就靠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然后物管打了电话过来说,近日气温持续高位,为确保业主使用安全,半小时以内,上门检修燃气管道和壁挂炉。方从心想起这事几天前也在楼下公告栏贴出过通知,红果果的戳儿盖得挺醒目,所以当门铃响起她从猫眼里看见对方的确穿着物管制服的时候她就开门了,也所以,当这位燃气检修技术员先生忽然抄起一个扳手企图敲晕她的时候,她着实震惊到无法言表。
当然,方从心有一个十分大的优点。她一向都是警觉的。有人曾把她的警觉归结为神经质和安全感缺失,但不管怎么说,这份警觉救了她。
就在那个扳手忽然从天而降向她袭来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双手抵住了那人的小臂,狠狠抬起一脚向他胯下踹去。可是由于站位不佳,没有命中,只踹到了对方大腿上。
那男人似乎没料想到出手失利还会立刻遭遇反抗,很是凶狠地推了方从心一把。男人的力道很大,方从心完全扛不住,整个人失重地往后跌倒下去,头一下就撞在了生活阳台的墙上,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但是她没吭声。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乱喊乱叫,越喊越糟糕。耳朵里嗡鸣不断,视线也很恍惚,大概是刚才那一下撞得有点厉害,她觉得自己被那人抓住了胳膊在往屋里拖,努力地想要伺机抓住点什么东西防身自救。
忽然,她听见那男人惨叫了一声。
就在方从心被那人拖到客厅里时,蹲在冰箱上的糯米,一个虎跳,猛扑在他脑袋上,照准了脸就是一顿乱抓乱咬。
谁说猫不护主?就这么转瞬即逝的一个空档,方从心立刻挣脱起来,转身往卧室跑。她不打算和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硬拼蛮干,只要她能躲进卧室,把这个凶徒关在外面,哪怕只能坚持一会儿,她就有机会报警求援。
可是就在她已经快要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那男人还是甩开糯米扑上来用力从外面抵住了门。
就这么一下,撞得方从心心里一颤,险些要以为门的那一边正想挤进屋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发狂的野熊。她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挡着门板,全身的气力都顶在门上,死死苦撑着。可眼看那一道门缝还是越裂越大,那人的一条胳膊已经伸了进来,反扒住了墙壁。
如果谁能来帮她一把,她真恨不得夹断这厮的前蹄!
“放手!我朋友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这才大声呵斥起来,企图威慑对方,让他知难而退。
但那男人似乎并不相信,反而愈发加力想要推开她咬牙坚守的最后一道生命线。
就在方从心一点点地气力流失简直都快要绝望的时候,她觉得她听见了救主的福音。
那甚至不是任何人说话的声音,只是一声闷响。是什么硬物击打的响声。紧接着,抵在门上的力量骤减。长久的处于力量对峙中的房门忽然失衡,几乎是带着方从心一起顺势关去,然后狠狠地卡住了半条没来得及抽走的胳膊,夹出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再接下来就只剩拳打脚踢与闷哼声了……
好一阵子,方从心都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开门去看,仍然维持着倚在门上的姿势。直到又有人来推门。她条件反射的还想抵抗,却听见那边慌忙的唤她:“别怕,从心,是我!”
她还怔怔的呆着,脑子僵了一样,无法运转,仿佛已经辨不出那个声音了一般。然后门就被推开了,她整个人都被他抱紧怀里去,手却还无法自制的死死握着那只门把手。
但是,就在任寻握住她的手,捂暖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时候。她忽然被电击中了一样,猛一把将他推开去。“滚开!你滚出去!没心没肺的你还回来干什么!”
任寻被她推得一怔,旋即也扯着嗓子吼起来:“你才是干吗关着手机不开?我都……”他话到一半忽然不说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房门口,面红耳赤地瞪着对方。
好一阵子,任寻低下头去,先伸爪拉了拉方从心的衣角。
方从心愤愤地一巴掌给他拍开了。
他又锲而不舍地抓了一次。
方从心又给他拍开。
第三次,他没再扯衣角了,直接长手一捞,把她整个带到怀里紧紧地抱住。“吓死我了……你干什么呀?才进门就见你在家里跟熊瞎子打架……”他低头磨蹭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那样真实的怀抱和体温就像一贴良药,瞬间让她的神经舒缓下来。“我以为是物业来检修燃气的啊,应该就是物业来检修燃气的吧,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忽然“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儿,埋头在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鼻涕眼泪全往他身上蹭。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就在那一刻,她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她再也不想和他怄气了,一点也不想了,她就想像此刻这样,一直像这样,平静、安心又温暖的过日子。
当罗茜接到电话,震惊之下大包小包赶回来的时候,任寻已经把那只熊瞎子绑成了一个粽子,陪着方从心,跟着110回所里去做笔录。
熊瞎子先生在被揍晕又在局子里醒来之后,无比丧气地交代,其实他原本真的只是来检修燃气的,因为认出女主人好像是这阵子网络上闹得特别凶的那个女人且又是独自在家时,才一时智昏动了歪念,遭到反抗之后一激动就彻底失控了……接案民警说,要以强奸未遂的罪名逮捕他,吓得他嗷嗷乱叫,语无伦次的又是道歉又是求饶。
因为任寻冲进来之后那一系列暴力行为揍得这小子不成人样已经完全超出了见义勇为和正当防卫的范畴,民警同志无比同情地问他,要不要起诉任寻。
熊先生连声表示放弃起诉权力,只想请求宽大处理。
民警又问方从心是否确定要起诉这只熊。
方从心很肯定地说:“不让他付出点代价,难道以后让人都学他趁火打劫吗?如果不是我男朋友刚好回来我会怎么样?我可没那么圣母,连这种家伙都会原谅。”她转目看着抱头蹲在一旁的男人,已没有太多的激愤,只是淡然冷声说道:“我从来都没认为我是多么高尚优秀的人。但是跟你这种家伙比起来,我可强太多了。不是你在网上看到了几个关于我的边角八卦,你就有资格侮辱我制裁我的。即便是每天都会见面的人,有时候也很难彻底看清他完整的全貌,何况你我从未谋面更不相识,你凭什么对我的人格做此判断?就凭一个虚无飘渺的马甲和那些莫须有之的八卦?洗洗你们的脑子吧!”
她牵着任寻出来时,罗茜正坐在大厅里等他们,满脸是泪,看见她出来,迎上来就抱住了她,一个劲儿地自责,怪自己不该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她回抱住罗茜,反过来拍着轻哄:“不要想了。过去的事,不愉快的事,都忘记吧。”
她出门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竟然又已是秋日,骄阳依旧如火,明晃晃的从参天的长青枝叶间洒下,落在睫毛尖儿上。她一手拖着任寻,一手搂着罗茜,忽然觉得暖融融的。她觉得幸福。她有父母,有家,有朋友,有爱人,有坚持,有理想,有信仰,还不足够吗?是的,足够了,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幸福了,无论怎样的艰难,她也一定迈得过去。
据医生诊断,糯米大英雄被熊瞎子摔了一回,得了点脑震荡,有阵子完全疯了,谁也认不得,每天在家里呆呆傻傻的乱逛,看谁都跟仇人一样拼命哈气……这症状持续了大半个月才好过来,心疼得方从心除却天天给他好吃好喝好生休养,还去庙里给他烧香许愿又还愿,结结实实折腾了一趟,没少给功德香火钱。
也不知是不是她去拜了菩萨就真否极泰来了。
忽然之间,又有人在网络上发出了新的八卦,指称其实一切的事端都是顾文徵的妻子——那个名叫褚青的女人在幕后操盘,是她找人偷拍了那些照片,也是她将照片上传到网络,并放出了一段她与人交易拿照片时的对话录音。
爆料者又称,其实褚青与顾文徵的婚姻近几年来一直名存实亡。当年顾文徵毅然离开国家出版社决定自己创业时,褚青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并为此与顾文徵大吵一架负气去了英国,直到去年,顾文徵的事业已然如日中天,才重新回来,所谓“辛苦陪伴丈夫开创事业”根本是一句假话,至于方从心与顾文徵之间的关系,更是她神经敏感之下的癔症和精心谋局中的棋子,她害怕顾文徵爱上别的女人要与她这个不称职的妻子离婚,于是便先下手为强,借助舆论的力量限制他的行为,同时也要让他顶着婚外情的嫌疑即便离婚也大受损失。
诸般种种,说的言之凿凿。正义的网民们终于梦醒了,顿悟了,有人对方从心表示同情,有人对顾文徵表示感叹,有人对褚青表示声讨和唾弃,大家又开始投入新一轮轰轰烈烈的维护公理天良的运动之中,乐此不疲地如同这就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于是褚青被以“言行不符合教育出版从业者”的理由从单位开除了;有褚青从前的同事或是同学忽然出现,纷纷数落褚青的骄纵傲慢攻于城府;褚青的照片和一些信息开始被发上网络——当然这次某些网站吸取了教训,有选择性的删得很快;再然后有人用手机拍到褚青在某超市与人发生争执……世事真如同一个不停轮回的圆圈,不断重复着昨天的历史。但褚青有顾文徵护着她,一如既往的不离不弃的护着她。
对此,方从心只觉得无奈又疲惫。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她安下心来时,她便开始反思。
民意的呼声,让她看见了向往公义的热血与希望,却也让她看见了以武犯禁的暴力与危机。网络,当真是一柄双刃剑,可以矫枉,亦可以过正,可以行侠仗义,亦可以错杀无辜。究竟是辅助法治的舆论监控,还是无政府主义暴行的滥施滥用?脱离道德辅助的法治注定是不完全的,而过犹不及亦不可取,如何才得不偏不倚?这样一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是她能够想明白的,更勿论有所为。
顾文徵打电话给她,什么别的也没多说,只是简单地再一次请她放弃上诉,甚至没有多给理由。他只是叹息着说:“我很抱歉。”
她想了想,终于说了一声:“好。”她真的累了,她的气也消了,她看见那个疑似阴谋陷害了她的女人也吃尽了她曾经吃过的苦头,她的确不想再不依不饶地纠缠下去。那只会把大家都困在昨日的泥淖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任寻却对方从心说,他认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褚青当然有责任,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可怜的被谋算者。
方从心惊愕地问他,为什么。
任寻唇角噙着笑意,反问她:“什么人才能够拿出那样一段谈话录音?除了拍照者,再不会有别人。做这种事的人多半都会留这么一手,日后雇主若是要将他抖露出来或是在价钱上和他谈不拢了,便以此威胁。假若真是褚青雇他拍照,你觉得以她上网发帖造势的精明缜密和布局能力,她会这么快就和如此关键的人物闹翻脸到被人反曝上网的地步吗?何况,那段录音虽然的确表明了是交易照片,却并没有明确表明就是褚青雇佣该人进行跟拍的。又何况,难道你真的相信一个狗仔可以坚持一年每时每刻跟踪你把你和顾文徵那几次少之又少的无规律不固定见面一个不落得全拍下来?”
“你在怀疑顾文徵本人?”方从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连声反驳:“这不可能。你说顾文徵自己找人拍了这些照片,然后捅到他老婆那儿,被他老婆闹上网络,闹得不可开交了他再使人出来反打他老婆一闷棍?这……这太荒谬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但是这个从前会一吵架就离开他五、六年的女人现在再也不能离开他了。相反,她还会为他的以德报怨不离不弃铭感五内。”任寻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俩互相折腾这么一场,还顺带殃及我这个无辜,就是为了互相留住对方不分手不离婚?”方从心痛苦地扶额大叫:“你这想法也太阴暗太扭曲太变态了!我不能接受!”
“可是我觉得这对他们俩来说没准是最好的结局呢。他们俩彻底成为稳定的利益共同体,从此和谐了。”任寻似笑非笑地靠在沙发上。他把方从心搂进怀里,亲吻着她的长发,用一种诱哄的语调软声哄道:“不要老说这个顾文徵了嘛。反正我也只是瞎猜,半点证据也没有的,你也可以当作是我讨厌他故意编派他的。都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呗。”
方从心倚身靠在他怀里,抱着软乎乎的糯米,一边顺毛一边望着天花板眨了好一阵眼,终于大叹一口气:“你们地球人太可怕了,我……我要回冥王星去!”
任寻去找顾文徵换回了方从心的借据。方从心很纠结,再三追问任少,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任少老实交代:“跟我爸借的。你为什么宁愿找顾文徵借钱,也不愿意用我的呢?”他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这是你的钱吗?我可告诉你啊,啃老是病,得治!”方从心一边很鄙夷地给他一个白眼,一边仍然不忘赶紧先把借据抢过来,免得落下“把柄”与人……
“这是我的钱。我答应我爸去欧洲几个国家进修建筑学课程,回来挣了还他。”任寻答得很是平静。
瞬间,方从心就觉得心里一揪,说不上究竟是感动还是惆怅。“……什么时候走?”她开始有些低落。
“你跟我一起去吧……”任寻可怜兮兮地粘住她,就差没摇摇尾巴。
“我跟你一起去?你养我啊。先养活你自己吧,还欠着几十万债呢。”方从心一盆冷水给他当头泼下。她静了一会儿,终于叹气,问:“那你还写小说吗?”
“写啊。”任寻想也没想就应道,“干吗不写?只要我还活着,就可以写,就会一直写下去。再说出去历练两年也有好处。”
方从心止不住得犯愁:“忙得过来吗?国外读书可辛苦了,别想得太简单啊。”
任寻很认真地拉住她的手:“子曾经曰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还是有的。’”
看他那一幅皱眉点头的模样,方从心已经气得笑起来。“去!这是子曰的吗?”她扬手本想拍他一巴掌,临到末了,还是收了回来。“去吧,这笔钱就当是你的永久性房租,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你的位置就是了。”她环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心口上,轻声许诺。
只听见这句话,任寻顿时脑子一热,激动地一把紧紧抱住她,兴奋大喊:“嫁给我吧!我现在就能跟你登记去!”
方从心被他勒得差点憋死,翻着白眼把他推开一厘米,伸手问他:“就知道发疯,你能是你能,谁跟你说我也能了?戒指呢?你答应我的戒指呢?”
瞬间,任寻耳朵就耷拉了下来。“戒指还没有……不过有这个……”他说着跑到自己房间里去,翻了好一会儿,拿着一个十分小巧精细的石头跑回来,递给方从心。
“这是什么呀?”方从心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是什么玩意儿。
“你有放大镜吗?”任寻很开心地说,“这石头上面是哈奴曼的微雕!”
“哈奴曼?”顿时,方从心被深深地囧到了。“你……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前阵子失踪去哪儿了吗?”她捏着那颗小石子,状似平静地问。
任寻无辜地看着她,说了三个字:“柬埔寨。”
嗯,原来他真的跑去柬埔寨看猴子去了……他竟然真的丢下她一个人跑去柬埔寨看猴子去了!
“任寻,我可告诉你啊,万一要是你还没回来我就先遇上个更好的男人,我肯定立马就嫁给人家了!”下一秒,方从心就崩溃地扶墙咬牙了。
“为什么啊?你都答应永远给我留着位置了!”眼见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任寻整个满头雾水,有委屈又着急,开始满头冒汗。他慌了好一会儿才稳住阵脚,眨了眨眼,反问:“那我要是在外面又遇上个法国美女西班牙公主什么的——”
“你敢!”不待他说完方从心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挑眉恐吓:“信不信我叫你下辈子都举不起来!”
“信!信!你说什么我都信!”顿时任寻就欢喜了,死皮赖脸又蹭上来,两只眼睛贼亮。
方从心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她大概是真的,拿这小子没办法了。
尾声
“所以你根本不是诚心来跟我相亲的,只是走个过场,应付交差,是吗?”对坐的男人望着她,露出遗憾又失望的眼神,紧追不舍地劝:“既然都已经来了,还是一起吃个饭聊一聊再走吧,或许能做个朋友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方从心漫不经心地从神游中抽回一缕魂魄,笑了笑,说:“啊,我想吃巧克力圈儿。”
被唤来的餐厅服务生满脸歉意地赔笑:“对不起,我们没有巧克力圈……”
“那就不用了。我只要巧克力圈儿。”不待对方再出言挽留,她已起身告辞,拎包就走。
她从那餐厅出去,在街上漫步走着,不是抬起手腕查看时间。
她在约好的书店门前停下,看着玻璃橱上大大的海报,熟悉的文字,熟悉的味道,还有那首熟悉的歌:
如今我想我已明白,你曾想对我说的
那许多,你为你的清醒所承受的
你是如何努力地试图予他们自由
可他们拒绝理会,那时他们不懂倾听
或许,他们现在会听了
她站在那儿仰面看着,忍不住扬起唇角,笑得像个痴心的少女。
忽然,似乎有人正拉扯着她的衣角。
她扭头去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正抬头望着她,一双大眼睛水灵生辉,甜甜笑着喊她:“阿姨!”
“小弟弟,你喊我什么?”她揪住那张小脸,连哄带骗加恐吓地实施威逼利诱。
小男孩儿很委屈地望着她,瘪瘪嘴,又喊了一声:“阿姨……”
瞬间,方从心觉得她被霜打了。“好吧……你找阿姨有什么事?”她颓丧认命地放手,松开这张可恶的小脸,牙疼得问。
小男孩儿立刻又笑起来,把一袋零食递到她面前:“那个叔叔叫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袋巧克力圈,她吃惯了的牌子和口味儿。
她唰得直起身来,下意识四下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看着她微笑,头发修理得短了,打扮也精英了,似乎变了许多,却又什么也没变
她大步流星地奔过去,把那袋巧克力圈扔还给他,很是气愤地质问:“还想拿巧克力圈儿敷衍我?戒指呢?戒指呢!”
“戒指没有……不过有这个……” 他一如从前那样笑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书的装帧十分精致,封面是布纹的,摸在手里质感十足。
书名只有两个字——戒指,下面有一个破折号,外加一行小字——献给我最爱的从心。
“这可是绝对珍藏限量版啊,本人亲自操刀全手工制作,只此一本,独一无二。其他的都才刚出片,还没下场印呢。”他眯着眼笑起来,满足地看着她一脸惊喜。
方从心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捧在手里心里美得开花儿,嘴上就是不肯服软。“还限量版呢,小作坊盗版书一本……”她一边故作抱怨,一边翻开去看。
可任寻抢先一步,和着她的手按住了,吞吞吐吐挤出一句:“那个……扉页上写的那个暂时不能看,那个是……嗯……打算念给你听的……”
国外呆了几年,愈发学会故弄玄虚了。方从心瞅着他,就势把书塞回他手里,很从善如流地准奏:“那你念吧。”
任寻问:“在这儿念?”
方从心点头:“念吧。”
任寻似乎还有些犹豫,再问:“真念啊……?”
方从心百爪挠心地直想踩他,又催了一声:“念吧!”
“那我真念了啊……”任寻说着特别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然后,郑重其事地翻开那本书,以标准朗诵地姿态,单手拿住,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气贯长虹、气壮山河以及气势浩荡地大喊一声:“方从心,你再不嫁给我,就要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惊飞树上鸟儿三只,惊笑过路观众无数。
瞬间呆怔过后,方从心又惊又恼又生气又好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任寻一步抢占先机,伸手就把她框进怀里,严防死守杜绝一切逃脱行为,念绕口令一样有追加了一句:“总之,你这辈子就是我的了,我这辈子也是你的了,咱俩就一起过一辈子,行了,就这么定了。句号。完结。”
这下,方女皇的鼻子彻底气歪了。“任少,虽然你现在再也不太监了,这事挺好的,可是你的浪漫到哪去了?你的君子之风到哪里去了?怎么喝了几年洋墨水儿回来就成嘻哈风格了?”她义正词严地控诉这种绝对不不浪漫不绅士不催人泪下的求婚方式。
任寻一脸悲壮地反控诉:“都浪漫了几年了还浪什么漫!再浪下去得慢到什么时候啊!”
两句话弄得方从心哭笑不得,只好磨着牙愤愤把她的“戒指”重抢回来。
她亲手翻开扉页,却又猛地怔住了。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规整有力的墨迹十分熟悉。他写:
我爱你,嫁给我。
瞬间,她的眼泪终于又笑着落了下来。可是她想,或许,她以后真可以再也不哭了。
当你以为
看见了最美的虹
或是平湖水镜下漂泊的影
你将俯身兴叹
你将跃身云端
却是什么从指尖划过
可曾记得那金色光
轻软地
洒在心头
[—全剧终—]
后记
初动笔写《任寻我心》时,与友人谈及这个构思与所想表达的,朋友曾经感叹:“你这篇文写出来恐怕会得罪一万人。”我说:“我不怕,但你们是否会介意?”朋友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当然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是的,其实我很幸运,有这样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无论是任寻,还是方从心,甚至顾文徵,他们都并非某一个原型人物的再塑造,他们是各自代表的那一类人的浓缩与艺术化,我借他们之身讲我们的故事,借他们之口说我们的心声,关于理想,关于爱情,以及其他等等,仅此而已。
我曾在与文友讨论 “文眼”该不该写“透”及如何才能算“透”的问题时说,以我的观点,作者的表达未必就要裁断明确的对于错,而应该在于提出思考,只要能够引发读者的思考,那就足够了。至于究竟是对还是错,不同之人读来或许会有不同的选择与判断。
在《任寻我心》此文中,我依然秉承这一诉求,我只做一块思考的砖头,抛出来引看官们的玉与火花。读者们看罢,可以赞同,也可以反对,哪怕是不屑,那都很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也有不同的选择,有所反应与选择,便说明有了思考,我也就没有白写了。
当然这并不包括那些大是大非。比如抄袭,比如欺骗,比如盗窃,比如暴力。
艺术源于生活,《任寻我心》亦不例外,有许多人和事或许还带着轮廓鲜明的影子。那些剪影究竟是谁,并不是我的目的,我亦不希望揣测他们的身份成为谁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我只提出这些现象,罗列出灰色之外泾渭分明的黑与白,确有所指,但更多的是寄望于警醒。
曾见这样一句话:“文学,究其根源,还是应该是梦想和思想。至少,是梦想和思想的载体。”我很喜欢,深以为然。
也曾经有人跟我抱怨生不逢时,没有赶上网络文学纯粹美好的前十年,于是不得不在浮华里苦苦挣扎。我反倒是觉得,遗憾固然遗憾,但也没什么。人都只能纪念自己的过去、鉴证自己的现在、迎接自己的未来,我们也不例外。任何时势都有人愤懑,任何时势也都造出了英雄。我们未必都要成为英雄,但只要坚持自己所坚持的,便可以内心得安,至死无憾。
在《任寻我心》此文中,我反复的提及了Vincent与梵·高,这是我十分钟爱的歌与艺术家,我也的确是刻意以此在与任寻做着映射。歌中描写文森特·梵·高的眼睛“洞悉灵魂,注目世人”。我以为,文学正应该是这样一双眼睛,倒影各种灵魂。
文中所采用的为数不少的网络词汇只是自然而然,遵循这个故事所应有的、缘于网络的氛围。并非散漫文字,而是点滴生活本身。我相信在细水长流的生活中、在网络这方兴舞台上依然存在着许许多多相信爱与坚持的人们,愿与你们并肩偕行,共进明日朝阳。
沉佥
记于,定稿之后阳光明媚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