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王者》


精灵少女卡莉娅·瓦尔基里在离家出走的冒险路上遇上了年轻的阿卡狄亚之王撒格罗伊·修·亚索兰。
生活在异世界阿卡狄亚的驭龙者们以名为「塞拉摩尔」的神造之剑为王者象征,并代代相传。
然而,「塞拉摩尔」却是一把受到诅咒的剑,拥有强大的魔力。
远古时代,精灵的圣女王奥格瑞斯曾以圣光铸造剑鞘用来封印「塞拉摩尔」,被人们称为「女王之鞘」。但在驭龙者们离开主物质界的大迁徙中,「女王之鞘」不幸遗失,一直下落不明。久为魔咒所苦的驭龙者们寻找到了新的封印之法,便是用最纯净的独角兽之血作为魔法的媒质,克制「塞拉摩尔」嗜血的魔力。
驭龙者们将为王献出鲜血的独角兽尊为圣者。
而这一代的独角兽圣者却是撒格罗伊青梅竹马的挚友阿斯普洛斯。
被魔剑耗尽鲜血的独角兽只有死去。身为龙神后裔的撒格罗伊为了挽救挚友的性命,还给阿卡狄亚永久的和平而来到主物质界四处寻找遗失的「女王之鞘」,却受到多方势力的夹击围剿,其中甚至包括他嫡亲的姐姐……
年轻的王者该如何冲出四伏危机唤醒光明?
初涉艰险的精灵少女能否助他创造奇迹?
一个成长的故事,有奇幻冒险,有友情,有亲情,有爱情,有阴谋,也有理想,有信仰,有光明。
王者三部曲 之 一
● G:适合全年龄段读者阅读。


《最后的王者》沉佥 / 文

楔 子 命定之人
卡莉娅·瓦尔基里在树木间轻盈地跳跃着,向森林的外围进发。草绿色的衫裙与驼色的靴子几乎完美得使她与森林融为一体,淡金色的长发在银白月色下闪耀着,随风飞舞,如同流泻枝头的星光。若不是那双纤巧灵敏的尖耳彰显着精灵族的身份,她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位白皙娇小的人类美少女。
“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切都是自己的。”她平稳地落在前方沾染花香的轻枝上,这样对自己说,“自由、自我、自信,这就是我的信条。”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她的森林家园。
就在白天,她才刚刚和她的族长父亲大吵了一架,因为固执的精灵少女坚持要踏上“寻找生存意义”的修行旅途——这当然是疼爱女儿的父亲所不允许的。
精灵是高傲又避世的种族,他们厌弃俗世的尘嚣,不喜争斗,却又嫉恶如仇,泥泞不堪更暗影重重的人类社会,是精灵们最痛恨的存在。
“圣女王将世界交给人类,人类却辜负了女王的信任,以蚕食世界的生命来满足自己的贪欲!”
精灵们如是认为。
于是,早在许多年前,久远到卡莉娅的祖父也还只是四五十岁的幼年精灵的时候,精灵族终于隐匿入各个森林的深处,再不出来。失望使他们彻底抛弃了人类,转而退守最后的家园——与大地之魂最为贴近的森林。
但或许是天性始然,自幼卡莉娅便对森林之外的世界表现出异于族人的热爱。
她爱听老人门口中讲也讲不完的故事,更爱听路过森林的吟游诗人吟唱一个又一个传奇,把那些激动人心的英雄事迹在心底燃烧了近一个世纪。终于,在经过如此漫长的期盼与渴望之后,她清晰地感知了自己心底再也无法压抑的梦想——她不愿与她的父辈一样,将数百年乃至近千年的漫长生命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森林深处,她要去寻找她自己的传奇。
“我会回来的,等我找到我的荣光!”卡莉娅默默地与森林中的朋友们告别,淡淡的月光挥洒下,白皙脸庞映出透明的离思别绪。
她原本只想再多看一眼家的方向。
忽然,一抹原本不该存在的黑影却闯入了她的视线——就在她身后五十步不到的地方。
金色的眼睛!
卡莉娅不禁大吃一惊。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任何一种野兽。那种金色的光华和兽类直白毫不掩饰的眼睛是截然不同的,它隐忍、内敛、冷冽地跳动,就像冰冷的火焰。
而更令卡莉娅大为紧张的是,“它”就那样无声无息的尾随身后,仿佛只是沉睡中的森林的延伸。假如自己并没有碰巧回头一望,恐怕等到离开森林或是被袭击了也完全无法发现“它”的存在吧!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跟着她?
红色的光芒在卡莉娅眼中闪现,她开始运用精灵族天赋的夜视能力,以期看清这个夜幕中的跟踪者,与此同时一只箭早已搭在弦上直指目标。
然而,当精灵族敏锐的昏暗视觉帮助卡莉娅看清眼前那个“跟踪者”时,她却愈发惊诧的几乎喊出声来。
那竟然只是个人类。
至少从外形轮廓与视觉所捕获的热敏反应上来看,那只是个人类青年,带着把不起眼的长剑,与双眸同样乌黑如墨的中长发微卷着,随意散落在肩头,微妙的将桀骜与内敛糅为了一体。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还很年轻,乌发乌眸与象牙肤色的外貌似乎是东方血统的表征,约摸一百八十五、六公分的身材修长高挑——尤其是当他与卡莉娅对面而立的时候。
人类干吗长得这么高呢!天生体型娇小的精灵少女当即忍不住在心底抱怨了一声。但下一秒,更加耀眼的光芒便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那个青年的胸前挂着一条粗约一指的金属链,吊坠呈奇异的龙型,即使在黑夜里也依然夺目,金灿灿的宛若骄阳。
原来刚才看见的金光只是这个吊坠吗……?可是,为什么明明觉得是被一双金色的眼睛盯住了呢……
卡莉娅深深地困惑了,一时紧盯住眼前的青年,没有任何举动。
青年并没有因为被精灵女孩发现而慌乱,相反他好像很高兴精灵终于发现了他一样走上前来,唇角勾勒出毫不掩饰的愉悦微笑。
卡莉娅微微皱起了眉。
身为一名久居森林的精灵,卡莉娅从不怀疑自己灵敏的听觉。即便连豹子的步伐她也从不会听错,更不要提人类那些笨重的脚步了,就算远在百里之外,她也绝对能够立刻捕捉。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听不见这个青年的脚步声。
人类怎么可能有如此轻盈无声的脚步呢?他真的是人类吗?
“站在那儿别动!”精灵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弓用地表通用语低声警告,“除非你想让我射穿你的心脏并叫来我的伙伴!”
青年依言停下来,示意友好地双手按住剑柄把长剑立在面前,笑着应话:“那你应该早点发现我的,这里已经是森林的外围了,而你一定事先已用了什么妙计让你森林深处的伙伴们都在美梦中流连忘返吧,离家出走的精灵小姐~?”
这家伙知道她是偷溜出来的,而且还故意把“离家出走的”这种字眼加了重音。
竟然被一个陌生的人类不留情面的拆穿了……卡莉娅气恼地瞪着青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进行一场愉快的游戏。
事实似乎也的确如此。
“我一直在猜你到底能不能在离开森林之前发现我呢,不过看起来你的警觉度考试总算勉强及格了。”
明显的调侃意味令卡莉娅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大叫起来:“你这个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
觉察到精灵的恼怒,青年再次示意无害地摆了摆手,“别误会,我并没有任何敌意。我只是误入森林,希望你能引路带我出去而已。”
“‘误入’?哈哈,还真是个好借口!你这三更半夜还在森林里游荡的家伙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卡莉娅依旧绷紧弓弦。
但青年似乎完全不将弓箭的威胁放在心上,“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解释的话。离开森林之后我会解释给你听的。不过,现在,不论是我还是你,好像都不应该在这里耽搁太久吧。你觉得呢,聪明的精灵小姐~?”
啊,这家伙说话的方式真是讨厌透了!
卡莉娅愤愤地强压住跳上去踩扁青年那张微笑的脸的冲动,转身一纵轻跳,便如同灵雀般跃上了枝头。
“有本事你就跟上来好了,如果再跟丢了迷路的话,我是不会回头去救你的!”

如果要论脚程,卡莉娅绝对是森林中的佼佼者。与豹子赛跑曾经是她每天的乐趣所在。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她真的遇到对手了。不论她以多快的速度在枝头跳跃飞奔,那个青年总能一声不响的在地面紧跟其后,不费吹灰之力。直到她因为精疲力竭而摔倒在地上时,他们已经离开她的森林很远了。
“哟,脚程不错嘛。”青年依旧扛着他的长剑,微笑着向精灵伸出一只手,气息平稳得仿佛方才只是在散步。
卡莉娅不服输地拍开那只手,自己爬起身,却仍累得不住大口喘息,懊丧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倒霉过,“你这个家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我叫撒格罗伊。”青年自报家门地回应了精灵怨愤的质问。
不过显然精灵对这回应并不满意,“谁对你的名字感兴趣了!我是说你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的名字呢,在我们的语言里是‘传奇之王者’的意思哟!”
“都说没谁对这个感兴趣啦!”
“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作为回礼吗,可爱的精灵小姐~?”
“你这个家伙先给我好好回答问题啊!”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想接下来我们可能还要同行好一阵子,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名字只是迟早会知道的小问题。”
“喂喂喂,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样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啊!真是……啊,气死我了!”
……

据说,人与人之间,是由看不见的线维系在一起的,它们千丝万缕,错综复杂,人们将它们称作——命运。而被同一根命运之线牢牢牵紧的彼此,便叫作对方的“命定之人”。
遇到命定之人,命运便开始发光。通常时,那些光十分微弱,以至于常常被忽视不见,但是,一旦用心触摸,就会发现,那是无论过去多久也无法忘怀、只要回想起来仍会会心微笑的温暖。
那时候,卡莉娅并不知道,当她离开她的森林与这个叫作撒格罗伊的青年相遇,命运已在这不易察觉的灵光闪烁刹那,开启了一条专属于她的神奇传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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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送给我这样一个别名——“神奇传说”。
我并不了解他人的想法,但我自认为并不神奇,我只是个平凡的精灵。因为相信着“自由”、“自我”与“自信”,而走了一条自己选择的路。在这条路上,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己选择,亦需要自己承担。
如果硬要把我的经历化成一个传说,那么我想,它更属于我的那些朋友们,是他们,支持我走过了这段不可思议的旅程。
初次离开我的森林,我怀着忐忑与不安。我害怕过,害怕自己将踏上寂寞与失败之途。
我还曾眼睁睁看着一位友人坠落山崖,而自己竟什么也做不到。
那时我真正体会到了难以忘却的痛苦。
已不再是失去玩伴的伤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悲哀——抑或称之为恐惧,是因为终于发觉到自己的无能而产生的,深刻的无助与彷徨。
或许,能够成为朋友的人总或多或少有些相通之处,我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某一部分的复制,当我失落了他们,便犹如失落了自己般心慌意乱。
然而,朋友拯救了我。
艾希,特莱斯、米格尔……这些名字我将永世不忘,即使我可能在几个世纪的漫长生命消磨下,模糊了他们的音容,我也会永远记住,他们带给我的那些闪光的美好,哪怕只是一瞬,亦是永恒的温暖。
我更将铭刻在心的,是我一生的忠实战友,撒卡,可以托付性命、亦可为之抛却性命的生死之交。
我们共同经历了太多磨难,甚至无需任何言语,只要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就是力量的源泉,有安全与归属的温度。
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会是无限的鼓舞与温暖,我亲身的了解着。所以,我愿守在他的身边,无论白昼黑夜,无论何地何方,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双温暖的手。

——卡莉娅·瓦尔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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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初的神迹

 

这个人类的世界已面临崩坏。
龙沉眠于峡谷,精灵遁入森林,矮人避居岩洞,蛮族自立荒原,连曾经混迹人类社会并坚信着世界的舵盘终将移交到自己手中的半身人们也急速蒸发般越来越罕见。人类这种明明从本质到寿命都不占上风的种族,却以强大的适应力与繁殖力为根基,越来越强势地把持着世界的主导权。
至于神的意志与圣魔法之瑰宝,则仿佛早已连同信仰一起被人类抛弃。
法师协会人才凋敝,传说中的大法师们彻底成为传说。取而代之的,人类开始钟情于各种机械,以此弥补被他们自身所摧毁的自然之力,并美其名曰——科技。
一些存在消亡,一些存在诞生,世界在生与死间往复旋转,似乎前行,似乎倒退,又或许,根本不曾改变。

青年站在山丘上,远望着临近的人类小镇。风之元素轻抚着他柔软的黑发,将半透明的修长手臂环绕在他颈项。
“是吗……果然还是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走才行啊。多谢你了,赛洛芙。”青年像是与幻化为半透明女性形象的元素对话般低语着,眸中光华闪烁,若有所思。
“那是……元素?”卡莉娅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边揉着自己还未从酸痛中恢复的双脚,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拥有如此鲜明实体的元素,以往精灵族的魔法师们所使役的元素们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准确的说应该是‘梵托’,用你们的说法是叫作‘风之元素’吧。”仿佛为了印证青年的解说,风元素的女性越过他的肩头,笑着探身向卡莉娅送去一阵清凉。
“元素不是已离开了物质界的上古遗族吗?在圣战以后。”卡莉娅抓住自己被风扬起的金发,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没错,的确是离开了,但如果召唤他们出现的话就另当别论。”
“能够召唤元素的古代魔法早已失传了吧?”
“对你们来说的话,大概是这样。”
“哈!什么叫‘对你们来说’啊?”青年似乎略含贬义的态度立刻让敏感的精灵不满地抗议起来,“就算是精灵族的大法师,在使役元素时也必须吟唱召唤咒文,你这个人类的家伙竟然无声无息的就跟一个上古时代的元素聊上了,叫我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吗?”青年扭头看向精灵少女,一脸无辜。
“这是当然的吧,不然干嘛问你?”
“秘~密~”他简直是故意的。
“……我说,你这家伙!把身为精灵的我当做笨蛋吗?”精灵少女黑着脸咬牙握紧了拳头。
“唉唉,知道太多也不一定是好事嘛,好奇心可是连九条命的猫都能杀死呢。”青年略微眯起双眼,活动关节一样向后扬了扬头。仍攀在他肩头的风之元素赛洛芙掩着嘴,无声的欢笑着,牵起一阵微岚。
精灵觉得受到了戏耍。
她不甘心地跳起来,鼓着腮帮子嘴硬道:“说的也对呀,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好奇呢。正好我也休息够了,咱们就此别过,以后再也不见了!”说着便迈开步子,向东边走去。
“你不去前面的小镇吗?”青年在身后出声问她。
“我为什么要去人类的镇子?”卡莉娅气鼓鼓地嘟着嘴。
“但你不是偷溜出来的?再往东边又是山林了,你离开家却不愿意进入人类的社会仍然在森林里打转那还有什么意义?”
一语中的。
原本还负气逞强的精灵少女脚下一绊,气得差点摔倒。
讨厌!
讨厌!
讨厌!
这个人类的家伙真是讨厌到极点了!
没头没脑的忽然冒出来对她指手划脚,戏弄她,嘲笑她,还对她教训的这么毫不留情,他到底是有多自我中心啊!
然而,卡莉娅却也无法否认。这个叫作撒格罗伊的青年说的并没有错。
她的确对人类的城镇怀着一种近乎矛盾的心情,又期待又排斥,以至于情怯得无法靠近了。
“冒险也好修炼也好,第一步就务必要把‘讨厌’或是‘害怕’这种情绪狠狠踩在脚下哟,否则还是立刻转头回家去乖乖别再出来的好。外面的路这么长,花团锦簇的可不常见。”不等精灵回话,撒格罗伊又不客气地补上这么两句。
“这种事不需要你说我也知道!虽然我的确不喜欢人类,但我才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去人类的镇子呢!”精灵少女被烙铁烫了一样大叫着反驳,俏丽的脸也涨得通红。
“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要去那边的山林里找我的一个朋友!”被不留情面的追问逼得无路可逃,卡莉娅不得已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借口。
“原来你还会跨越森林去交朋友啊~”撒个罗伊眼神狡黠地摸着下巴。
“那当然,我的朋友可是很多的!”
“那么这一位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是,是独角兽!独角兽!”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但这回未免稍微也离谱了一些吧……
撒格罗伊闻言似乎对“独角兽”充满了兴趣,“唷,听说独角兽可是已经近乎灭绝的神性存在呢,这样一片山林里真的能有独角兽吗?”
远处的山林看起来乌木连绵深不见底,的确不太像什么可能会有独角兽生活的好地方。
独角兽是少数还传承着远古时代圣洁神性的物种,也正由于这种罕见的神性而成为人类猎杀与炫耀的目标。如此美丽的生物,坦白说,卡莉娅还从未真正见到过。族中的老人们则说,独角兽早已在这个灰败的物质界灭绝了。但为了圆满这个夸张的谎言,卡莉娅不得不虚张声势地昂起头,以此装作底气十足地说道:“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可怜的人类!”
“嗯哼,听起来不错。”撒格罗伊饶有兴致地继续摸着下巴。他挥手送走身边的风之元素,很是轻快地追上精灵少女,“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
“你干嘛又跟着我?”卡莉娅忍不住瞪起一双妙目。
“当然是我这个可怜的人类要跟去看看美丽又珍惜的独角兽以洗刷孤陋寡闻的耻辱啊。”青年咧嘴笑得理所当然。
对于这种分明是恬不知耻的态度,被气到抓狂的精灵少女已经完全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了,只能飞快地向东面的山林跑去,企图把跟在身边的讨厌尾巴当作空气。

向东走了不到十英里便进入了延绵的山区,随着往山中的深入,空气里逐渐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愈来愈浓,令卡莉娅懊恼万分。她拭了拭脸庞滑落的汗水。此刻的精灵早已是精疲力竭,而且这种令人作呕的怪味令她极度不适。
这儿的树木都怎么了?这不是森林清新的味道!
突然,精灵腿一软,脚下一绊便重重的跌在了地上。脚踝处的疼痛告诉她一定是扭伤了。逞强所造成的疲惫与伤痛终于让她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想要歇上一会儿。
然而,她却立刻被青年抓住胳膊拎了起来。
“这可不是歇脚的地方。”
“不行了,我实在已经累得走不动了,空气又这么难闻。”卡莉娅拼命想甩开青年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心里不禁开始为自己的自讨苦吃而懊恼。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吧。就算要中途暂停,也得看看时机。”撒格罗伊的嗓音低沉下来。不知何时,他已攥紧了掌中剑,进入备战状态。
“这种事也不需要你来教训我!”卡莉娅恼怒地回敬。她想要跳起来,以减少高度差带来的压迫感,却立刻被伤处痛得龇牙咧嘴,一面不愿示弱,一面只能干瞪着自己已有些微微红肿的脚踝。
撒格罗伊瞥了精灵女孩一秒,立刻松开手,转过身,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
精灵先是惊讶的瞪大了翡绿的眸子继而倔强的摇头。
“快点!你这小精灵是想变成鳄齿兽的点心吗?”青年毫不温柔地催促。
“鳄齿兽?!”显然,这句话成功地威慑了仍在闹着别扭的精灵少女。
卡莉娅并没有见过鳄齿兽,但也听说过这种极其凶残的野兽长着鳄鱼的爪牙和鳞甲,又拥有猛虎的体格与速度,甚至能在瞬间撕碎巨熊。为了不变成“点心”,精灵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的趴到青年背上,一面不死心的追问:“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有鳄齿兽?”
“只要遇见过一次鳄齿兽,你就绝不会忘记这种恶心的味道。”撒格罗伊背起精灵大步向前进发,“听见不远处的水声了吗?这里的泥土和植被都很湿润,附近一定有山涧,鳄齿兽最喜欢把洞穴安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最好尽快离开不要被发现。可恶啊~你为什么不能轻点儿呢~如果不是你的尖耳朵我才不相信你是个精灵!”虽然情势险恶,他却仍不忘拿精灵开玩笑。
“谁说我超重了!你这个家伙就不会好好说点人话吗?!”精灵气得用力捶着青年的肩膀,不料却痛得立刻缩起了拳头。
原来外套下面穿着锁甲吗?可是,不管他是佣兵、游侠还是别的什么,要穿锁甲不可以好好穿在外面吗?干吗要用外套遮住偷偷摸摸穿在里面啊?害得人完全没有防备砸得手痛到快断掉!这个家伙真是……讨厌得让人忍无可忍!
郁闷的精灵憋屈极了,又羞又恼地再次举起拳头,朝青年那颗没有锁甲保护的脑袋直接砸下去。
但青年竟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轻轻一偏头便躲开了。“冒失鬼!自己把自己打疼了也要怪到我身上这也太没天理了,我可是好心好意还背着你逃命呢!”他一边笑着嗔怪,一边足下不停地飞快前进。
“啊啊,又不是我求你背着我逃命的!鳄齿兽什么的就算真的来了,我也可以跳到树上然后用弓箭解决它们!”精灵扭头赌气地嚷嚷。
“嘘~你是想向鳄齿兽宣布这儿有可口的甜点欢迎品尝吗?”虽然在说着鳄齿兽这样恐怖的恶兽,但撒格罗伊的声音听来却非常愉悦,仍旧继续轻松地开着玩笑,“你是个又别扭又娇气还超重的冒失鬼不假,可把你扔去喂鳄齿兽还是不太符合我的美学啊~”看起来,欺负精灵已然是他十分享受的乐趣。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停下脚步站住不动了。

与此同时精灵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了不远处矮灌木丛中的响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很快的,一双又一双绿幽幽的眼睛鬼火一样在树丛中亮起,五只鳄头虎身浑身披甲的凶兽同时扑跃出来,急速合围而上。
“看来今天运势不怎么样。”撒格罗伊犹如说笑地扯扯唇,“姑娘,躲到树上去藏好。”说着,已将精灵少女抛上最近的树冠。
卡莉娅立刻敏捷地抓住树枝稳住阵脚,旋即不忿地大叫:“谁要躲开了?小瞧精灵弓箭手可是会吃亏的!”
“那你可找个好位置站稳了,小心你的脚,要是掉下来正好落在鳄齿兽嘴里我可不负责。”撒格罗伊开心地丢下这句话,一边将手中长剑挥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拔剑出鞘。
那把比普通剑器还要长出许多的兵刃合鞘在空中掠出一道银光,便将一只按捺不住的鳄齿兽击飞出去。
鳄齿兽哀嚎一声,撞在树干上,又摔落地面,抽搐着喷出口红血,扑腾了好几下便不动了。
“所以说,急功冒进是不行的嘛。你们这些小东西,就算是饿慌了也该看看对象。”青年以一种怜悯的口吻对正冲他龇牙咧嘴俯伏待扑的猛兽们说着,就像他面对的不是獠牙利爪的鳄齿兽,而是温顺的猫。
但鳄齿兽们并不把这最后的告诫听在耳中。只听头兽一声呼啸,另有十数只硬鳞怒张的雄兽业已跃出木丛,围扑上来。
“别急,小可怜们~”撒格罗伊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呼哨。只见光影交错闪耀,野兽便开始以层计数的在他脚边不断倒下。
卡莉娅在高高的树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青年竟然只是在用剑鞘砍杀鳄齿兽,只是剑鞘。然而,那把未出鞘的长剑却如同他手臂的延生,追随着他的意志灵巧翻飞,每一下都精准无误地击中要害。剑风在他四周筑起铜墙铁壁,令野兽几乎无法靠近。那是精灵从不曾见过的战技,如果一定要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只能是——人剑合一。
但他就是不拔剑。
无论多么厉害的战士,想要剑不出鞘解决数十只鳄齿兽的围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鳄齿兽是拥有高度团队作业能力的猛兽。发觉到撒格罗伊高于常人的近战实力,头兽立刻改变了策略,开始啸叫着率领兽群喷吐毒刺,企图打破青年的防御。
一只鳄齿兽趁着他应对毒刺的空当从斜后方扑了上去,剪尾想要打落他手中的长剑,被他惊险的闪过了。但兽尾上的硬鳞还是刺伤了他的上臂和肩膀。殷红热血顿时涌了出来,染透了衣袖。
受到鲜血腥甜刺激的鳄齿兽们发出贪婪的嘶吼,愈发疯狂地缠咬上来。
然而,撒格罗伊却仍没有半点拔剑的意思,固执地以剑鞘应对强敌,仿佛那把剑原本就是无刃。

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拔剑呢?

卡莉娅震惊异常,只觉得十指冰冷。
面对这样的情景,如果自己再继续躲在树上无所作为未免也太丢脸。无论如何身为精灵的自己也不能输给一个人类,更不能袖手旁观任由这家伙孤身涉险!
精灵少女迅速搭弓上箭,只听“嗖嗖”几声箭响,几只鳄齿兽已被精灵的秘银箭射穿了脑袋。
“哟,冒失鬼,箭法不错嘛。”撒格罗伊抽空瞟了一眼被射中的鳄齿兽又看了看树上的精灵。
“可以麻烦你先专心解决掉这些恶心的怪物再嘻嘻哈哈吗?”难以确定那究竟是夸赞还是调侃,更无法明白这个家伙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玩笑,精灵又羞又恼得红了脸,不自在地大声抱怨。
青年十分开心地笑着,但很快便不得不收回注意力,因为两只疯狂地鳄齿兽已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夹击过来,喷吐出淌着毒液的刺。
“你们到底是鳄齿兽还是刺猬啊。”撒格罗伊戏谑地感叹,迅速猫腰蹿到一旁。受伤的肩臂仍在流血,却几乎没有影响他的速度。那一束浸着毒液的暗红硬刺正好直直射穿了另一只鳄齿兽的脖子。撒格罗伊很及时的补上一下又结果了之前那一只。
然而鳄齿兽们前扑后继着不断涌上来,发狂一般,其中一只甚至迫不及待地低头去舔那些从撒格罗伊的伤口淌落在地面的血渍。
这么死缠烂打下去要拖拉到什么时候,精灵地箭袋也快空了吧,果然还是必须使用法术吗……
撒格罗伊一边应付兽群一边思索脱身之计,正在此时,他听见精灵发出了一声尖叫。

太过专注于射击的卡莉娅忽略了她所在制高点的“健康状况”。
那棵不太粗的树在几只鳄齿兽的剑刺围攻之下变得千疮百孔,终于从中间断开向一边倒去。她当即想跳到附近的另一棵树上,但受伤的脚踝并不愿意合作。她像一片被扫落的嫩叶般坠了下去……

就在精灵几乎已闻见鳄齿兽血口中散发出的腥气时,她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托了起来。
“赛洛芙,把那头小笨猪带到高处去。”她听见撒格罗伊如是命令。
看不见的风应声将精灵少女包裹了起来,携着她飞向更高的高空。穿过透明的风之屏障,精灵看见那个黑发的青年掌中已聚起一团旋转的风之轮,正散发着晶莹剔透的青色光。
“碎刃!”
没有更多的吟唱,仿佛其本身既是法力,撒格罗伊只喝令了一声,那飞旋的风轮便在瞬间爆裂开来,化作无数利刃,以狂风骤雨之势向汹涌鳄齿兽群袭去。
风剑撕碎了野兽的盔甲。兽群惨叫着,死伤溃散。
青年似并不打算乘胜追击,而是下达了新的旨意:“玛雅,带它们‘回家’吧。”
话音方落,地面忽然颤动起来。
从龟裂的泥土之中,拔身立起一位颀长丰满的女性,棕色的肌体犹如透亮泥陶。只见她双臂环抱在胸前,仿佛颔首吟颂,泥土便在不断轮转的白光中翻滚,眨眼已将满地兽尸与血污吞没不见,青草与鲜花无声地绵延伸展着,顷刻涤荡了肃杀,曾经狼籍的战场转瞬掩埋在芬芳之下,宛若净化。
那棕色的女性俯身向撒格罗伊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势低头,似与他低语。

“那是……大地的元素吗?”
卡莉娅完全被震慑了。
那真的是元素吗?如此温柔纯净,只一瞬便仿佛连万物也回暖起来,简直,简直就像是神一样……
「玛雅是母神之女,吾辈之姊,『提洛』之长,是万物灵源的大地之母。『元素』只是法师众加诸于吾身的别名,并非吾等之本真。」
年轻女性的嗓音十分柔和,直接投映在脑海中,那是拥抱着卡莉娅的风之赛洛芙在与她对话。
“这是什么意思?”卡莉娅有些懵懂地问。
「『提洛』守于大地,『阿卡罗』守于水,『梵托』守于风,『阿帝娑』守于火。玛雅乃是最初的『提洛』,玛雅是她的真名。」
“所以,你是‘梵托’,而赛洛芙是你的真名,这样?”
「不错。但是,精灵族的小姑娘,汝并无权直呼吾之真名,且看在主君之面,恕尔不知者无罪,切记下不为例。」赛洛芙的语声陡然严肃。
“咦?干吗忽然这么较真嘛……那……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卡莉娅着实吓了一跳。她可是还被悬在半空,若是惹恼了这位守护苍岚的“梵托”把她直接扔回地面那可只有死路一条……
「吾身为『梵托』,『梵托』即是风之名。」赛洛芙静静地解说。
“好复杂……但是那家伙却可以对你们直呼其名呢。”精灵少女有些沮丧,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环绕周身的气流一阵猛烈动荡,整个身子失重般坠落下去,重重地摔在了一根树枝上。“哇!你又在发什么火啦!”卡莉娅慌忙抱住树枝,勉强找回平衡,忍不住抱怨。
「不可对吾之主君不敬。」赛洛芙轻盈地落在枝头,答得十分强硬。
我什么时候对那家伙不敬了?
卡莉娅原本想要要反驳,忽然想起大概就是“那家伙”的说法惹恼了这位娇蛮的梵托,连忙捂住了嘴,以免祸从口出。
“有这么美丽的元素辅佐还真是好呢。这边是护主心切的梵托,那边是温柔又母性的提洛。”她看了看那边的玛雅,靠着树干发出感叹。
「主君的使役都是女性哟。不仅是大地之玛雅,连水之涅瑞伊也都听从主君的召唤呢。」赛洛芙掩嘴发出“哧哧”的笑声。
“水之——”鉴于赛洛芙对直呼真名的敏感,卡莉娅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涅瑞伊是『阿卡罗』之长。母神最初的四位子女:『大地之玛雅』、『水之涅瑞伊』、『风之希尔夫』、『火之萨拉曼德』乃是吾等之上位。
能够同时获得玛雅与涅瑞伊加护者,迄今为止,吾只见过主君一人。
如若不是『那位大人』要求主君只选择女性作为使役,相信连希尔夫和萨拉曼德也一定会悦服于主君的才德。那样的话,吾也就没有可能成为主君的『梵托』了呢……」
赛洛芙颇为自傲的解释着,显然十分为自己的主君引以为傲。尽管只是近乎透明的灵体,她却又在枝头露出了笑容。周围的风似感染了她的情绪,跳跃拂动着。
“咦?你的意思难道是说……那家伙能够同时使役四相的上古元素吗?”
卡莉娅忍不住吃惊地追问,连刚刚导致自己被从半空扔下来的种种语禁也忘得一干二净,只是难以相信地一股脑儿反驳着,“骗人的吧,哪有那么厉害的人存在啊!就算是顶级的白袍法师至多也只能使役三相元素而已啊,相应的对于第四相元素的能力都会十分的低弱,比如曾经追随圣女王的奥莱勒斯大法师就能同时使役风火大地三相元素,但水元素可以说是他的致命弱点呢,甚至连沾到水气也会疼痛难耐啊!”
「那是对于魔法力不足的生物才会出现的现象。只是说明抛弃了神圣的尔等也已为神圣所抛弃。」赛洛芙颇为不屑地哼道。
“你这样说也太奇怪了。如果要说比精灵族更具有魔法力的,除了龙之外就再也没有了。而且为什么必须选择女性作为使役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嘛,你说的根本就不合逻辑!”卡莉娅毫不示弱地反驳。
果然话才说完,精灵就又被生气的赛洛芙扔了一次。好在这一回还有精灵熟悉的大树可以依靠,这才不至于摔得太惨。彻底摔落在地面上的精灵爬起身来,听见赛洛芙不满的抗议。
「请不要乱把你狭隘的见识强加于主君之上。主君是为了尊重『那位大人』的意志才这么做的。但即便是受到了只能选择女性使役的限制,我与吉露尔娜也绝不逊于希尔夫和萨拉曼德,完全有能力回报主君的信赖!」
认为受到了轻蔑的梵托表现出强烈的对抗意识,原本那仿佛从时光彼端飘来的语调亦变得尖锐,连带着风声也锋利起来。
卡莉娅其实不太想继续挑战梵托敏感的自尊心,但只一想起撒格罗伊那些能气死人的言行,便又管不住嘴。
“说来说去,你所说的‘那位大人’到底是谁呢?‘只能选择女性作为使役’这种奇怪的要求还真是任性啊。如果是哪位女性反过来勒令他只能选择男性使役我还比较好理解一点。不过那也应该是不必要的吧,那种讨厌的家伙才不会有女性看上他哩!”
「对主君来说,『那位大人』是独一无二十分重要的存在。既然主君并没有告诉你关于『那位大人』的事,就说明你还没有资格知道。所以吾是不会告诉你的!」
高傲的梵托昂首扭头,以此还击。
“哈?”
完全被视为尘埃的精灵快要气疯了,“什么重要啊资格啊,我看其实就是因为明知道没有女性会看上你的主君所以‘那位大人’才限定他只准选择女性使役吧!这样说来他还真可怜,女性看不上他,就算想找男性去搅基也接触不到,注定只能孤家寡人一辈子了呢!”
「闭嘴小精灵,不要让吾再把你扔回天上去!」
“你才是,不要被说中事实就威胁我呀~”
认真的梵托显然不善口舌,难得占到上风的精灵显得相当愉快。
然后她听见撒格罗伊的声音。
“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嘛。”不知何时,黑发的青年已站在近旁,身后跟着仍未离去的提洛——大地之玛雅。
“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卡莉娅与赛洛芙难得统一了观点。
撒格罗伊忍不住笑出声来。
“咳,冒失鬼,我想我还是应该提醒你,不要轻易得罪赛洛芙哦,不然今后你发现自己变得行动迟缓笨重或者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时候忽然摔下来之类的就原因不可考了……”
“……”
威胁!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风中的梵托则已经完全无视了精灵的存在,直接跃上撒格罗伊面前,低声劝谏:「这里的风中汇聚着浓重的腥气与恶意,不宜久留,主君,请您尽速离开。而且——」
撒格罗伊截口打断她,“我明白,玛雅也已经告诉我了。这附近还有鳄齿兽在游荡,的确不是什么适合耽搁的好地方。我刚才又使用了法术,行踪大概也已经彻底暴露了……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我反而有些在意。”
他闭起眼,似凝神静思了片刻,而后向侯立面前的风之元素司令:“赛洛芙,你去看看那孩子,如果情况不好的话,就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赛洛芙显出困惑的姿态,躬身礼问:「可是主君,请恕吾冒昧,如何算是『情况不好』?」
撒格罗伊微微怔了一瞬,“你自行判断吧,总之我需要你保证她状态良好。”

应声而去的赛洛芙在空气中留下一抹逐渐消散的氤氲,撒格罗伊看着那浅淡荧光,仿佛陷入沉思般静立着,片刻才又令道:“玛雅,送我们到安全的高地去。我要能够看到这座山林的全貌。”
「愿为您效劳,吾之主君。」颔首应声的大地之玛雅将青年与精灵少女托在掌心,急速拔身向上。
卡莉娅恍惚觉得,自己正坐在一棵迅猛生长的大树上,一瞬间叁天而起,已置身山顶阔地。
“脚上的伤还疼吗?”先一步站定的撒格罗伊颇绅士地向卡莉娅伸出手,做了一个要扶她的姿势,一面关切地询问。
仍沉静在震惊中的精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青年。他受伤的肩臂并没有得到治疗,仍是鲜血淋漓。
“……什么嘛,自己都还在流血流个不停,就在这里装帅!”
卡莉娅敏捷地从玛雅掌心跳到地面,虽然嘴上发着牢骚,却还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理伤用的草药和软布。
但她立刻就发现身高的差距让她必须抬着胳膊才能吃力的够到撒格罗伊的伤口,“坐下!坐下!干吗长得那么高!”精灵不满地把撒格罗伊强行按在地上,扒开他的衣服和锁甲。
眼前所见让精灵顿时惊白了脸。
柔软的锁甲虽然可以阻挡剑剑的挥砍,但却难抵鳄齿兽锋利的鳞。那一道从肩膀直划到上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在鳞刺与铁锁双向的撕扯下已是血肉模糊。
幸亏他总算还穿着锁甲,否则这条胳膊就该直接被卸掉了吧……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伤口,卡莉娅简直手忙脚乱,几乎把撒格罗伊的胳膊缠成一条腊肠。
“轻一点啊!小姐,你真的是位以高贵优雅著称的精灵吗?”撒格罗伊疼得哭笑不得。
精灵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这么多抱怨你怎么不自己用治愈魔法?”
“我不会治愈法术。”
“咦?”
卡莉娅不由吃惊,“你不是能够使役那么强大的‘梵托’还有‘提洛’什么的?”
“她们是自然的守护者,包括自然的秩序。瞬间复原伤病之类破坏自然生长的事她们是不会做的。”撒格罗伊回答的理所当然。
如是解说使卡莉娅不由自主地向仍侯立在一旁的玛雅看去。
高大的女性元素仍旧一脸温和沉静,无异于默认。
“……所以你是哪种虽然攻击力很强悍但一旦被击中就只能死翘翘的类型吗?”
精灵再一次对“元素”这种古板固执的存在产生了深刻的无力感。
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会看着主人不停地流血却什么也不做的使役,如果精灵族的魔法师与这样的使役立下契约大概会被嘲笑几个世纪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当然也有短板,有什么好奇怪的?”精灵复杂的神色让撒格罗伊不由笑起来,一边重新穿好衣甲,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安心吧,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啊,这种小伤都是不痛不痒的平常事。”
“谁……谁在担心你啊!”几乎是下意识的,精灵已反弹起来。
但她立刻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在一阵慌乱口拙之后,终于不得不羞恼地放弃了,甩手坐在地上辩白:“我只是觉得……如果以前有认真一点学魔法就好了,现在这样连自己的伤都治不了啦……”
这毫无说服力的说辞牵强得连她自己也没法相信。卡莉娅觉得热血在一瞬间从脖子涌上了面颊,甚至能清晰得感觉到颈项处的动脉正突突得狂跳不止。她忙把脸扭向一边去,不自在地捏着颈侧,抿唇咬紧了牙,心里懊悔得恨不得立刻跳起来逃走。真是不打自招啊,又要被那个嘴坏的家伙嘲讽了……
然而撒格罗伊意外地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俯身单膝跪在卡莉娅脚边,伸手摊平了掌心,轻声低诵着什么。
忽然,橘红色的柔和光芒从他掌心雀跃而起,转瞬化成了一名火元素的少女,身形袖珍,几乎只有一根手指大小,却十分灵巧可爱。她跳着向卡莉娅扑去,在精灵脚踝伤处化身成一道鲜艳的光环。
那种触感十分奇妙,像是母亲温柔地抚慰,竟将火辣辣的疼痛融化在掌心。
“你不是不会治疗术吗?”卡莉娅忍不住惊奇。
“这孩子没什么治疗能力,只是帮你不要那么痛。”撒卡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一轮环抱着精灵脚腕的光圈,对卡莉娅说道:“你可以问她的真名。”
“咦?”并没有能立刻领会深意的卡莉娅诧异地抬起头。
反而是娇小玲珑的火元素少女立刻跳了起来。
「吾乃『阿帝娑』的蜜妮蒂,奥格瑞斯女王的后人呀,如愿与吾契约,请即唤吾真名。」
她化作了一团悬空跳跃的火焰,那嗓音仍略带稚嫩,却已见了威严,将肃穆吟诵直直印入了精灵的脑海。
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之力牵引着,卡莉娅已下意识端坐了身子,开口应道:“我……我愿意,蜜妮蒂!”
「母神永远庇佑您,我的主人。」应声一瞬,火之少女已又现出身形。她伸直了纤细的双臂,扶在精灵白皙前额,探身亲吻卡莉娅的眉心,然后带着一线暖洋洋的红光,扭身坐在已然盟誓的主人肩头。
“……想不到你这个小不点的主意还挺大,竟然反过来主动发起了契约。我觉得有点后悔把你叫出来了。”撒格罗伊挑眉盯着这小小的元素少女,似有些意外。
「感谢陛下替我引路,但已经生效的契约就算是陛下您也不可以干涉哟~」蜜妮蒂从精灵金色的长发下钻出半个身子,昂首看着站在一旁的撒格罗伊。
“说的也是。”撒格罗伊露出个从善如流的微笑,转而看向卡莉娅,“总之,冒失鬼,以后你可要好好照顾她,不然只身来到这个物质界选择了你的蜜妮蒂就太可怜了。”
“哎?”卡莉娅只觉得这些对话如云山雾罩,仍旧没能回过神来。
见状,撒格罗伊不由抱臂叹息一声:“你刚才已经和这孩子订立了契约啊。以后照顾她就是你的责任了。”
“契约?你是说我已经和这个……蜜妮蒂订立了契约?”卡莉娅吓了一跳,终于惊醒般瞪大了眼。
回应她的只是撒格罗伊哭笑不得的无奈眼神,还有蜜妮蒂“咯咯”的笑声。
这也太离谱了,简直就是一时失神就多了一条契约在身上一样嘛……
卡莉娅险些把自己的脸砸到地上。
然而,不知为什么,当她扭头看见蜜妮蒂——那纤细玲珑的少女正抱住她的长发,幸福洋溢地靠在她肩头——就像有朵十分柔软的花在心中迅速地绽开了花瓣,湿润香甜的包裹了整颗心脏。
这孩子竟然这么的娇小可爱呀,真的也是元素吗?
卡莉娅下意识抬头向跟在撒格罗伊身后的玛雅看去。
这个体型的差距还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啊……
“蜜妮蒂还只是个孩子,至于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可还说不好。不过,不论怎样都会是个‘美人’吧。”看穿了精灵的疑惑,撒格罗伊笑着解释。
“是啊,请问你们男性除了会关注‘美人’之外还会关注点别的吗?”卡莉娅不满地回嘴。
蜜妮蒂坐在她肩头,捂着嘴,双眼又弯又亮,随着她挥动手臂的动作,火光跳跃得无比欢乐。
“看来替你担心是多余的。蜜妮蒂很喜欢你。”撒格罗伊感慨。他略顿了一顿,接道:“你要一直做个让她认可的合格的主人。不然她就会抛弃你。”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卡莉娅扬起细眉,立刻接受了挑战。
撒格罗伊闻言安静地端详了精灵片刻,似乎浅浅叹息。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卡莉娅竟然觉得撒格罗伊的态度里有种悲悯的意味。
或许只是因为她太没用,才被他当成孩子一样小瞧吧。卡莉娅不禁郁闷地嘟囔着:“别这么瞧不起我啊,我可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的精灵呢!”
但撒格罗伊却当即笑出声来。
“你其实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遥看着远处延绵的山林。眼前海一般的深绿被驱不散的黑色浓雾笼罩着,森林的悲鸣在风中低沉地回荡。
“这已经被邪气吞噬的山林里怎么可能有独角兽。那种高傲又有洁癖的家伙就算靠近一步也会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吧。今后不要再为了赌气说些奇怪的谎话最后弄得自己下不来台。”他头也不回地如是对精灵说。
其实如果你不提我都忘记那个谎话了……虽然卡莉娅很想这样替自己辩白,但自尊还是让她羞愧地低下了头。无论如何顽皮好胜,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家教颇严的精灵。“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她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麻烦才责怪你,只是真心的希望你不要再把自己置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撒格罗伊微微摇头。他不再看着精灵,转而向侯立一旁的玛雅询问:“看见那边的湖了吗?玛雅,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是那里没错。这片土地上游荡着太多不能安息的亡灵。有什么东西在湖底被钉住了。但是——」玛雅欲言又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主君。
“我知道。”撒格罗伊凝视着层林环绕中的那一汪水色,“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如果恢复原貌,应该是他会喜欢的风景吧。”
「您不可能净化整个物质界。『那位大人』也不会来到这里。」玛雅立刻低声劝阻。
“我知道。”撒格罗伊再一次如是回答。他转面看住玛雅,眸色在一刹那聚敛,锋利得不可违抗。“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他平静地对玛雅说,“离开阿卡狄亚前我已有充分的觉悟,所以,在我还能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我希望可以尽力而为。照我说的做,去那片湖泊。”
高大的大地之元素默然俯身,顺从了主君的旨意。
撒格罗伊站在玛雅掌心,回身向卡莉娅笑了笑,“你一个人不会害怕吧,冒失鬼?何况还有蜜妮蒂陪着你。”
坐在一旁静观了许久的精灵眨眨眼:“你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吗?”
“如果你应付不来我还是可以带上你的,不过——”
“别想用激将法!”不等撒格罗伊说完,卡莉娅已跳了起来。
他说的那些话很奇怪。
卡莉娅真心地这么认为。虽然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其实并没能完全听明白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但那些言辞间饱含的决绝,却清晰的撼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我没有独自躲在安全地带的习惯。无论你现在要去干什么,让我和你一起去。”她一步上到撒格罗伊身旁,下意识握住了背后的长弓。
撒格罗伊好一阵看住她不语,末了,仿佛斟酌词句般缓缓说道:“我的小姐,你的骄傲让我肃然起敬,但我恐怕它会让你不断陷入危险。”
“我不怕。”
卡莉娅立刻便回答了。
“我并不是在自以为是不自量力,我确信我有勇敢的资本,你见识过了。你应该尊重我的决定。”说时,她像个战士一般昂起头。娇俏的小小火元素坐在她肩头,也摆出一副绝对支持主人的架势。
这一回,撒格罗伊没再说什么,只是颇无奈的扬起唇角。

曾经有朋友这样对卡莉娅说:“你是个凭直觉走路的家伙,卡羚,总是直接跳下去,从来不计较后果。但你不可能永远幸运。”
那时候卡莉娅想也没想,甩甩沾着露水的长发答道:“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摔一跤,爬起来就是了。”
朋友于是担忧地问她:“万一爬不起来呢?”
在这趟旅行开始以前,没有谁投给她赞成票,以至于她不得不采取了离家出走这种堪称幼稚至极的方式。
踏上陌生的路,遇见陌生的人,做着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结果会怎样?
其实心里半点底也没有。
卡莉娅站在那儿,沾染泥水的草叶摩挲着她的脚踝,愈发刺激着内心深处的不安。“需要我做什么?”她看着撒格罗伊的背影问。
“什么都别做,靠后站好,注意安全!”撒格罗伊头也不回的说。
“好吧……你打算干什么?”卡莉娅憋屈地追问。
“干什么?当然是先跟借宿在湖底的朋友打个招呼。”
当卡莉娅还正思索“借宿在湖底的朋友”是谁这个问题,眼前波澜不惊地湖水已炸开了般陡立起来,型如山壁。
在那劈开的湖面上,一只三头巨翼的庞然大物冲天而起,幽蓝鳞光与水光交叠一处,散射着刺目杀气,周身环绕的乌紫瘴气瞬间弥漫,竟使得周遭的植物在一瞬间枯萎蜷缩。
骤然,如同黑夜。
如果精灵的书本上没有记载错误的话,这是一头三头蓝龙。
是的,一头以邪恶、残暴且罕见著称的三头蓝龙。
谁能想到如此不起眼的山林小湖中居然藏着一头龙?
“真是……好一个‘借宿在湖底的朋友’!”
卡莉娅实在忍不住大叫。她感觉到自己在不能自已地颤抖。
“所以才叫你靠后站好注意安全啊~”撒格罗伊颇愉悦的回话,显然对精灵的反应十分满意。但他立刻又严肃地叮嘱:“我可能会顾不上你,自己小心!”
“谁需要你顾啊,先照看好你自己吧!”卡莉娅好胜地还嘴,立刻搭弓上箭,倚着身后一棵参天大树找到了最佳射击点。
“这真是意外之喜,竟然是只‘小三头’~”撒格罗伊仿佛十分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好似为了呼应他的话,蓝龙的三颗脑袋同时仰天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圣女王在上!
“小三头”这种“昵称”未免也太不符合事实了!
能把这种体型巨硕尖牙利爪浑身瘴气怎么看都是魔化三头龙的东西喊成“小三头”你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被龙的怒吼震得头晕眼花,卡莉娅觉得她的腿在不听使唤地想要逃跑。坦白说,她虽然不想后悔自己怎么稀里糊涂跟着这个吊儿郎当不靠谱的家伙跑来招惹了一头三头蓝龙,但此时此刻她对自己的弓箭真是半点信心也没有。
普通的弓箭根本不可能穿透龙的鳞甲吧?撒格罗伊这家伙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就在精灵的思绪开始溃散时,她猛听见一声高呼。
“站稳你的脚,不要还没开场就被这么低级的龙惧术影响!”撒格罗伊大声唤醒了她。
原来是龙惧术,是龙的吼叫正瓦解着她的精神。
“好吧,还没开战就怯场可不是我的风格!放马过来吧,你这‘小三头’!”顿悟过来的精灵再次鼓足了勇气。
然而那头三头蓝龙却如同完全不曾看见精灵一般,居高临下地引颈直盯住站在湖边的撒格罗伊,三个脑袋交错着发出沉闷低吟。
“愚蠢又无知的人类,你不该搅扰吾之安眠!”
“不,你不是人类!”
“你是谁?为何擅自闯入吾之禁地?”
那是另一种古老的语言,有别于穿越时光的元素们,甚至有些许地方连一向以传承历史为傲的精灵也听不懂了。
真的要和一头龙交谈吗?这几乎是不可能达成共识的沟通吧……
卡莉娅不置可否地看向撒格罗伊。
撒格罗伊抬头看着不断抖动双翼的龙,“我是谁这无关紧要。
“倒是我现在觉得十分好奇,这个湖泊对你来说太过狭小了吧?这片山林吐纳不下你过强的气,以至于平衡都遭到了破坏。
”为什么身为龙族却蜗居在这种地方?”
眼中光芒闪烁,笑意也从唇边扩散到眼角,他提高音量接着说道:“不过,更让我觉得好奇的是,那些龙族特有的灵气已经从你身上彻底消失了。在亲眼看到你之前,我还以为这湖底下钉着的是一只魔兽。
“这不是你的地盘,你只是被束缚在此无法离开,我说的没错吧?”
三头龙从六个鼻孔里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热气,低沉地嘶吼。
“我看出来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这渺小的家伙凭什么羞辱我的骄傲?”
“你们这些畸形的懦弱血脉!”
话音未落,蓝龙特有的酸液喷吐已随着空气的震荡暴雨般袭来。
卡莉娅不由自主地惊呼。
但撒格罗伊却半步不退。
地之元素在刹那筑起石盾守护了她的主君。
“瞧瞧到底是我在羞辱你还是你自取其辱吧。”撒格罗伊毫不躲闪地高声反驳,语调却意外得柔和,“说真的,别这么浑身带刺,我只是想帮你。”
“你甚至不可能战胜我,却口出妄言想要救助我!”
“是的,我被那个可恨的黑袍法师钉在这狭窄的泥塘里!”
“我再也不能离开了,任何闯入者也同样不能!不能!”
三头龙发出尖啸般的笑声,巨大的龙翼扇起狂风,几乎将近处的树木连根拔起。龙的怒气在空中蓄积,猛烈地攻击即将发动。
有那么一刹那,撒格罗伊眼中的光黯淡下来。从那双乌黑眸底倾泻而出的情感,与其说是失望,不如称之为怜悯与悲哀来得更恰当一些。“玛雅,涅瑞伊,去吧。”他颔首闭上了双眼。
几乎就在他阖目的瞬间,溃落四散的湖水忽而有了生命,化作万千柔韧的水之锁链,将龙之双翼牢牢缠住。
三头的蓝龙疯狂地挣扎,甩动尾巴,使得大地也随之震颤,企图挣脱束缚,但只是徒劳。
卡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射出手中箭。
那真的是水吗?那样一碰就碎的存在竟也能如此强大!
「是涅瑞伊。最柔软,亦是最坚硬。她只要吹一口气也能把我熄灭。」娇小的蜜妮蒂立刻抱住了精灵的脖子,躲进她金色的长发下瑟瑟发着抖。
高大的地之元素双手扼住了龙的咽喉,几乎将那庞大的身躯压进泥里。土地龟裂开来,又急速的合拢,把仍猛烈拍打的龙尾禁锢其中。
“你还可以选择。我可以释放你的自由,但你必须与我立下约定。”撒格罗伊发出最后的询问。
三头龙咆哮着,激烈摇晃着尚还能活动的三颗头颅,喷吐出的强酸毒液四处散落,飞溅处惨不忍睹。
卡莉娅险些被那腥臭的唾液伤到,不得已向更远处撤去。
然而撒格罗伊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在他周身仿佛有金色的光,隐隐闪动着,将一切污秽与邪恶隔绝。
他双手握住他的剑,开始吟唱,以一种从未听过的奇特语言。
愈来愈强的金光从他的剑、他的身上散射开来,斩断了浓密云层,延着地脉急速扩散,瞬间席卷了一切。
卡莉娅只觉得眼前一片夺目闪耀,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
那简直就像是一颗太阳在眼前燃烧,而后爆裂。
当她再次寻回自己的视线时,她错以为看见了新的世界。
所有的植物都活了过来,属于森林的鲜绿、润泽和柔软,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清香。万物复苏。

那是精灵一生中所见到的,最初的神迹。

巨龙仍匍匐在水畔低吼。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但你找不到你要的东西!你注定无功而返!”
“你会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死亡!等待着你的只有死亡!”
水与大地之元素垂手侯立在身侧,撒格罗伊安静地站着,便像是立于万物中心的王者。光模糊了他的神色,他默然不语,伸出手去,抚上中间垂下的龙头。
那巨大的龙身便在他的掌心碎散,彻底化作了微风暖阳之下灼灼璀璨的金色花瓣。
终于回过神来的精灵发现自己仍下意识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忙将那只箭收回袋中。
“我该怎么称呼你……‘伟大的屠龙者’?”她本只想开个玩笑,说出口来的效果却冷得让她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撒格罗伊难得显露出疲倦地呻吟:“饶了我吧,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讽刺。”他蹲下身去,拾起一片跌在青草丛中的花瓣,喃喃低语:“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没有自由,没有朋友,没有希望,谁能理解这种痛苦。”
倘若换做任何其它斩杀蓝龙的勇士,想必都会在肾上腺素与荣耀的刺激下兴奋不已。但眼前这一位却显得消沉极了。
“这家伙是头邪恶的三头蓝龙。”精灵走上前去,试图安慰他。
“那是你们的说法。”撒格罗伊用一种低沉而不乏坚韧的语调反驳,“什么五色龙,金属龙,谁代表着正义,谁一定是邪恶的。但在我看来只有龙,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也都有自己的故事。”显然那算不上什么好的安慰。
卡莉娅觉得词穷,“可这家伙已经魔化了,他……他甚至刚刚还在诅咒你!”
“而我杀了他。”
撒格罗伊却忽然转过身来,向满脸担忧地精灵微笑了一下,“龙的诅咒吗。真是超感人的临终赠言啊。”那充满宽慰的笑容竟仿佛他只是意外收到了一份令人开心的小礼物。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卡莉娅几乎想跳起来揪住这家伙的衣领大叫。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龙的诅咒!
这些传承了强大的上古魔法之力的生物,每一声低吟都可以具有无尚的约束力。这家伙真打算置之不理吗?
然而撒格罗伊只是四下环顾了一番,语调已变得轻快起来:“能够束缚住一头龙的黑袍法师,你不觉得好奇吗?更奇妙的是,法师们都有专属于自己的法术烙印,而这一位,没有留下任何可辨识身份的痕迹。”
我不是在和你说这个啊……
卡莉娅认输地扶住了额头。她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的青年,忽然有种难以抑制地冲动。
她想扑上去抱住他。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觉得,这家伙和她所熟知的人类完全不同。
他不似人类粗暴庸俗,却比人类更加狡猾,不如精灵们直白真诚,却拥有另一种高贵优雅。他有一层坚硬的甲胄,愈是谈笑风生,愈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他终于和你说了实话,你也依然无法明白,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卡莉娅觉得困惑,甚至破天荒地,开始连自己的想法也难以把握。
但她摇摆不动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
“你干吗一脸痴相地盯着我,小呆猪?”撒格罗伊已完全恢复了那不着四六的调侃,颇戏谑地伸手在精灵眼前打了个响指。
“谁一脸痴相地盯着你啊?别自恋了!”卡莉娅条件反射地反驳,顿时从脸颊一直涨红到颈项,甚至连耳朵尖也在轻微的颤抖。她慌忙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很有些丧气地问:“我说……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我叫撒格罗伊,如果你愿意,可以喊我撒卡。”撒格罗伊想也不想地随口回答。
“不,我是说……你是谁?从什么地方来?到哪儿去?要做什么?我觉得……我只是觉得……”精灵翡翠般澄澈的碧绿双眼中流露出迷茫,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而撒格罗伊再次用足以让精灵吐血的方式击败了她。
“在提出这么说来话长的一连串问题之前,好奇的精灵小姐,你是否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当然,我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喊你‘冒失鬼’或者‘小笨猪’或者——”
“谁管你介意不介意了啊!我叫卡莉娅!卡莉娅·瓦尔基里!这才是我的名字!”
卡莉娅大叫着彻底认输了。
她终于认识到,这种探究是不可能成功的,至少是现在。
她挫败地松开了拳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但是,我的朋友们都喊我卡羚。”
“卡羚,可爱的名字,很适合你。但我更喜欢你的家姓。”撒格罗伊一边说,一边四处走动着,似乎在收集断落的干枯树枝,“在我们的传说中,瓦尔基里是手持长矛与圣盾在战场上为英雄们指明胜利之路的女神。”
“东方的传说吗?”
“不,是‘阿卡狄亚’的传说。”
“‘阿卡狄亚’到底是哪里?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卡狄亚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还有呢?”
“是我的家乡~”
“……你这种不好好说话的态度真的不是在讨打吗?”卡莉娅又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撒格罗伊大笑着把一堆干树枝扔在湖边的空地上,“等有机会的时候我会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和你说明白,但是,我现在恐怕需要——”他说着忽然站不稳了般摇晃了一下,几乎跌倒地坐在了地上。“借你的小淑女来帮个忙怎么样?”他很是歉意地冲卡莉娅招招手。
“哈?”卡莉娅瞪着眼,飞速思索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的各种含义。
但蜜妮蒂立刻就跳了过去,身姿轻盈地落干木堆上,翩翩转一个圈,篝火便“嘭”得燃烧了起来。
“回去吧,不用守着我。麻烦了你们这么久,我很抱歉。”撒格罗伊对仍侯立在一旁的两位元素如是说。说完他就在篝火边躺了下去,转瞬已陷入沉睡。
这家伙竟然就这么睡了!
卡莉娅简直哑口无言。
玛雅与涅瑞伊无声地行礼,准备离去。
忽然,蜜妮蒂却像一株火苗般蹦了上去,落在涅瑞伊的足尖前。她努力仰起脸,盯着通体晶莹的水之女性,每一根发丝都在激烈的燃烧。「总有一天,我再也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恐惧。」她带着颤音,用尽全力地如是宣布。
「母神护佑你,吾之姊妹。」涅瑞伊露出水一般温柔地微笑,轻触前额,留下祝福的印记,转身便溶化般消失在晶莹湖水之中。

这一天的日落因为神迹而延迟。

卡莉娅坐在湖边,吃一口夹着花瓣的面包片,喝一口水囊里的花蜜酒,终于长出一口气,恍惚错觉已然过去了几个世纪。
仅仅一天之内所经历的,超过了森林中的七十年。她低头看着还在熟睡中的撒格罗伊。火焰的微红映在他的脸上,仿佛将那睡颜也温暖了。但他却皱着眉。卡莉娅几乎就想伸手去替他抚平。
“无所不在的星之光辉,请在迷雾之上为我引路。”她仰面看着初升的星辰,低吟如精灵的咏叹。
「陛下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恐怕要一直睡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蜜妮蒂再次从精灵肩头跳上火堆,欢快地在火光中嬉戏,「我可以守住这堆火一整夜不熄灭。」
“看起来,你知道他很多事情。”
而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卡莉娅不由感慨。
蜜妮蒂坐在一根燃烧的木枝上,摇晃着纤细双腿,「是的,我们都知道。陛下在母神的预言里。」
“什么预言?”卡莉娅问。
蜜妮蒂眨着美丽的大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的话,就可以不说。这没什么关系。”卡莉娅摆手笑了笑。她已经足够知道这些元素的古怪,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她听见了蜜妮蒂的低语。
「『最后的王者』。」
“什么意思?”
「陛下是阿卡狄亚最后的王者。」
“‘陛下’、‘王者’什么的,莫非这家伙竟然是个王族?阿卡狄亚是什么地方?”精灵愈发困惑起来。
「是另一个世界。」
“那……为什么说是‘最后的’?”
「因为就是,最后一位。」
“……听来不像什么好的预言。”
「预言没有好坏。母神只说出事实。」
“所以……母神还说了什么?”
「『龙神之血唤醒了圣光,生命之树茁壮在废墟之上。』」蜜妮蒂虔诚颂唱,纤细的嗓音夹杂着火焰噼啪爆裂的声响,在寂静夜幕下显得格外清晰。
卡莉娅忽然感觉到窒息的压力,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色遽尔将无边无际施展到了极致,如同一个神秘的黑洞,拉扯着每一根易碎的神经。
“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么严肃的话题。”她揉了揉脸,试着让自己的表情别那么僵硬,“说点别的。随便说点什么别的开心的事。”
蜜妮蒂歪着头,似乎不能理解精灵为何如此低落。她在沾着露水的青草地上打一个滚,冷却周身飞舞的火花,重新跳上精灵的肩头,凑在她耳边笑说:「我知道陛下为什么只选择女性作为使役。」
“因为尊重‘那位大人’的要求?”卡莉娅配合话题地挑挑眉。
「那是阿斯普洛斯大人,陛下的挚友,阿卡狄亚的『圣者』。」
“他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因为每一位使役都是主人的伴生者。我们遵从主人的旨意,主人则是我们力量的源泉。」说到与主人之间的羁绊,蜜妮蒂马上得意起来。
卡莉娅觉得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们的力量源自自然。”
「是的,我们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无论你、我还是任何存在。」蜜妮蒂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地解释:「但自然需要平衡。我们组成一个能量的循环。只有好的主人才能让使役获得最大的释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意识到力量上融为一体。」
“所……所以呢……”
「所以,阿斯普洛斯大人讨厌陛下与别的男性结下这样深的羁绊,于是要求陛下只能与女性的使役缔结誓约!」
“……”
空气忽然变得非常冷。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你这小鬼头怎么能知道呢!”卡莉娅默默地抱着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哆嗦。
「大家都知道!」蜜妮蒂对精灵的不信任表示了坚决的抗议,连红色的眉毛与卷发也燃烧起来,「这可是『梵托』的姊妹亲耳听到的呢!我们是自然的组成,我们无所不在!」
“……”
听起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卡莉娅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蜜妮蒂却非常开心:「我们觉得这是件好事。姊妹们都非常喜欢陛下呢!阿斯普洛斯大人也很棒,但他选择了希尔夫。」
娇小的火之元素打开了话匣,兴高采烈地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很快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这可怕的小东西,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得不强行把你扔回去了。”撒格罗伊翻身爬起来,一脸忍无可忍的苦笑,盯着正挂在精灵肩膀上懒散摇晃的小家伙。
蜜妮蒂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又顽皮地躲进卡莉娅的长发下面,探头探脑地吐着舌头反驳:“打扰了您休息我很抱歉,可是陛下,您不能干涉我回答我的主人的提问!”
“好吧,如果你能别这么八卦我会很感激你的,你这叫人不省心的小恶魔。”撒格罗伊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他走到湖边,掬起水来洗脸。
“蜜妮蒂说……你会睡到早上。”卡莉娅也吓了一跳,像只偷鱼吃却被逮了个正着的猫一样缩起了脖子。
“我确实很想,给这么大一片山林‘洗澡’可是个大工程。但我大概没工夫再歇下去了。”撒格罗伊喝口水,直起身子。水珠从被打湿的乌黑发梢滴落下来,顺着形状美好的颈项,滑进衣衫里。他拿起自己的剑,安静地闭上双眼,似乎陷入冥想,好一阵才又重新睁开。
他看着浑然无觉的精灵,犹如夜幕般深邃的眼底已满是紧绷的肃杀。与此相应的,是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地嗓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简直糟糕透顶。赛洛芙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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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谜之少女

 

赛洛芙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卡莉娅问。
撒格罗伊皱着眉,薄唇紧紧抿着,好似觉得任何解释都是多余。
风之元素的气息在一瞬间的急剧膨胀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情况的发生还是第一次。
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遇上了什么对手……能够挟制赛洛芙这样的上位元素的,不是强大的魔法生物,恐怕就只能是异常强大的法师了。
而在这个已为神圣所抛弃的物质界,具有强大魔法之力的生物,除了龙之外,还能有什么?
短短一两天,几乎就是同一个地区,出现两头龙?
怎么可能。
这个种族分明也已经濒临灭绝。
所以,只可能是法师吗……
法师啊……会是“她”么?
不,风之元素消失那一瞬间的气息释放了极强的攻击性,但他曾经下过禁令,如果是“她”的话,赛洛芙即便死也一定不会出手。
何况,虽然他估摸着自己的行踪已经藏不足了,但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她”抓包吧。
一定不会是“她”。
那么到底是谁?
忽然出现的另一个能够在瞬间秒杀赛洛芙的法师吗?
……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家伙突然冒出来。
斗气隐隐从撒格罗伊被严肃充斥的眼底升腾而上,他就像个奔赴沙场的战士,健步如飞地无声奔跑。
“你现在要去哪儿?”
卡莉娅几乎要跟不上他的步子,踉踉跄跄地追问。
她已经顾不得为撒格罗伊超越了她的速度而惊讶,更令她惶惑不安地是,一切都是那样的不明朗。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走在黑夜中的瞎子。
但她知道她唯一能做的是什么。
“好吧,你知道,我的部族所守护的森林我们把它叫作日光,这一边的山林叫作晨曦,曾经也是我们的领地,虽然很久以前我们就放弃了它,但偶尔也还是会有巡林者过来看看。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拜托我的族人——”
“你不是背着老爹开溜出来的?现在回去会被关进小黑屋七天七夜也不放出来吧。”撒格罗伊的语气让精灵难以辨别他究竟是否还是在说笑。
“我是很诚心的你能不能就不要说风凉话了?”
精灵借着树枝的助力,猛一跳,落在撒格罗伊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听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认识了你这个家伙。
“虽然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在森林里迷路的样子,虽然你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可疑,虽然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可是我……我只是觉得你其实还不错。
“是的你救了我,并且我……我认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认真听一听我的想法,稍微给我一点信任,而不是把自己藏在你那些冷得让人打哆嗦的笑话里面?
“我只是想帮你啊!
“确实我不一定真能帮得上,但我只是,我只是——为什么你这种能言善道的家伙却总是一付习惯了孤独的模样?”
连卡莉娅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甚至可算是语无伦次到失礼。
有些话她其实并未打算说出来,只是难以自禁。
但既然已经说了,那就是说了。她毅然盯着撒格罗伊那双仿佛可以融入夜色的眼睛,等待她追寻的答案。
撒格罗伊终于站下来,良久地回看着精灵。“你不知道你在扑向什么,卡羚。”
“你可以告诉我。”精灵固执的要求。
撒格罗伊似有斟酌地缓缓说道:“有一句俗语叫作:‘知道越多,痛苦越多,死得越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真理。”
“精灵有超过七百年的寿命,我不在乎为我的朋友付出一些。”
“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不希望听见你这么说。”
“撒卡——”
“你的朋友也是。真正的朋友不会允许你这么做。”撒格罗伊截口打断了她,不许她继续说下去。他意味深长地看住她,那双乌黑的眼睛竟恍惚让她以为,她被他的悲悯与爱拥抱了。“别总是这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整个撞进危险里。你现在最好回家,和你父亲好好谈谈,然后挑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再开始你的远足。”
有那么一瞬间,卡莉娅觉得自己着了魔,几乎就要不由自主地顺从他的要求。
那是一种魔法的控制。
精灵发现了这一点,立刻咬牙进行了反抗。“不。”她斩钉截铁地拒绝,只觉得额角也在一下一下胀得生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去尝尝我们的花蜜酒,顺便在我父亲打算把我关进小黑屋的时候替我说两句好话。但是现在,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好一阵默然之后,撒格罗伊撑着额头轻叹:“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笨的姑娘。”
这就算是……妥协了?
卡莉娅这才忍不住笑起来:“不是最勇敢最善良最漂亮的吗?”
“如果你保证你绝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直接从树上掉进野兽嘴里的话,你就是。”撒格罗伊也笑了一声。
他忽然伸手搂住了卡莉娅的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卡莉娅大叫一声。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想起要问“你在做什么”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悬浮在无穷无尽的夜空之中。
她在飞。
准确的说,是撒格罗伊带着她一起飞了起来。
巨大的黑色双翼在青年背后舒展开来,仿佛与漆黑夜幕连成了一片。

那是一双龙的翅膀。

卡莉娅惊得张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完全无法相信她的眼睛。
“指条近路,亲爱的。我想我们恐怕得快一点了。我的确需要立刻与你的父亲谈谈。我确信有什么危险的存在劫走了我家的小姑娘,并且仍在这块土地上徘徊。如果日光森林的巡林者们原意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
撒格罗伊的声音就在耳边,和风声一起,从不曾如此近过。
卡莉娅久久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条件反射地吐出迟到的疑问。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然后,在异常汹涌的风声呼啸中,她听到了撒格罗伊低声的回答。
“只是我而已。”

如果说重新看见家的灯火之前,卡莉娅还在为父亲会如何暴跳如雷地责骂自己而担忧,那么,当她真正从空中俯瞰自己自幼生活的精灵村落时,她在一瞬间被恐惧侵袭了神经。
眼前并没有狼籍惨景,也没有鲜血,只有空白和寂静。
鲜花,石凳,泉池,高高低低的树屋,盘旋的藤梯,甚至是捕捉星光的水晶灯,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
而她的族人们却不见了,仿佛蒸发在安宁祥和的日常一瞬。
卡莉娅急不可耐地跳下地面,重心不稳地打了个滚,几乎摔伤了自己。她在家园的每一个角落奔走,无法看清任何细节,只是一遍又一遍大声呼唤同伴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
森林沉默地诉说着精灵部族的消失。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巨变另精灵实在难以接受,她茫然地跌坐在地上,紧握双拳,无法抑制地颤抖。
“冷静,冷静一点,卡羚。来,坐在这儿,像个勇敢的姑娘那样。”撒格罗伊将她拽起来,按在两颗月桂树间的一张柔软的藤椅上。
卡莉娅立刻抱住膝盖缩成了一团,“那个袭击了赛洛芙的东西也袭击了我的部族?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他们是不是——”
“别猜测,你甚至没看清现场却已经开始吓唬自己了。这里没有死亡的气息,他们一定还活着。”撒格罗伊打断她。
他一边安抚着精灵,一边四下环顾。
精灵的村庄简直就像是一座天然花园,每一样东西都浑然天成。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不自然的痕迹都会显得格外突兀。
撒格罗伊很快便发现那些花草簇拥的碎石小路中,隐约还有一些残余的脚印,显然与精灵们轻盈优雅的步伐大不相同。但他无法看得更清楚了。大自然旺盛的自我修复能力掩盖了真相,草丛中的足迹永远无法如沙漠上的蹄印般清晰。
他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对卡莉娅说道:“我想这些脚印不是精灵的,也不是我的。”
稍稍恢复冷静的卡莉娅闻声看了过去。精灵族特有的热敏视觉使她立刻捕捉到那些残余在花草间的杂乱温度。
“人类!这是人类的脚印,我绝不会看错!只有那群暴殄天物的混蛋才会这么乱七八糟地直接从鲜花上踩过去!”
族人们消失的无影无踪,村落里却出现了人类的脚印!
卡莉娅激动地嚷嚷起来,箭一般弹了出去,追着那些正逐渐消失的痕迹大步狂奔。
然而,当她一路追踪到足迹的尽头,她没有看见任何预想中的仇敌。
不是人类的强盗,也没有围坐分赃的篝火,更没有半点族人们的踪影。
那儿只有一个人类的少女,倒在树下的青草与泥土里,浑身上下都伤痕累累,甚至连衣裙都有些残破了。
在那少女的身旁,一把银黑相间的九弦琴正以分外奇异的姿态竖立着。琴身上闪耀的光芒,一如星辰点缀,不可抗拒地成为视线的焦点。
卡莉娅一个箭步冲过去,扣住那少女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摇晃着急切呼喊:“醒醒!醒醒!告诉我,我的族人们都在哪里?”
“卡羚,放开她,她伤得很重。”跟上上的撒格罗伊劝阻。
但精灵完全听不进去。
失去同伴的惊惧与愤怒侵占了她的心智。
“卡羚!住手!”
撒格罗伊不得不强行把精灵拽开。
他迅速地检查了人类少女的伤势。所幸没有伤到骨头。他又摸了摸少女的前额和双手。
少女的身体冷得就像冰一样,仿佛连生命的迹象也已冻结。撒格罗伊将她抱起来,对精灵说:“得找个地方让她先暖和起来,再这么下去她撑不住了。”
“等等!你不能——”精灵生气地嚷嚷。
然而撒格罗伊决然打断了她。“等她醒过来之后再问她。任何事。”他看着精灵的眼睛,目光恳切而不容辩驳。
“你认识这个人类?”
卡莉娅静了好一会儿,尽量克制着怒气。
撒格罗伊低头凝视着怀抱里的少女,“是的。我让赛洛芙去找的就是她。”
“她是谁?”
“艾斯海文。”
精灵又是好一阵不说话。
莫名,更加汹涌地愤怒席卷了她的心田。但她竭力地克制着。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知道任由情绪失控是不合适的。
她转身向返回村落的方向走去。
“带她去我家。反正……我也需要回去看看,父亲是否有留下了什么东西给我。”

人类少女初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起初她只是努力想要睁开双眼,但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她整个人都激烈地挣扎起来,想要坐直身子。
“没事,别那么着急,你还在发热。”撒格罗伊将她按回去,轻声地哄慰。
“撒格罗伊大人……”少女的声音听来十分虚弱,但她仍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撒格罗伊安抚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问:“艾希,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见到赛洛芙了吗?”他就坐在她身旁,深深地望著她。
艾斯海文疲惫地摇了摇头,仍想勉强坐起来。
“别动,你应该好好躺着。”撒卡再次按住她,“怎么会伤成这样?”
少女的眼神抽离般空洞了一阵,她茫然的凝视着不知所在的遥远处,良久,痛苦地皱眉闭起了双眼,“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从山崖上摔了下去,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再次睁开双眼,冰蓝色的波光不安的颤动着,一如那纤细无助的嗓音,“这里是哪儿?撒格罗伊大人,为什么你在这里呢?啊,是梦吧,是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呢……”她说着,如同要确认一般,伸手想抓住眼前的人。
“好了,艾希,我明白了。”撒格罗伊把那只悬空的手重新握回掌心,另一只手抚在女孩光洁的前额,柔声轻语,“你已经很努力了,好好休息吧,不用勉强。”
艾斯海文立即听话的闭上眼睛,很快就又一次睡了过去,眉心也放松地舒展开来,唇角挂着微笑。
撒格罗伊安静地坐在哪儿,久久地看着少女,直到她已陷入沉睡仍不愿离去,宛若沉思。

卡莉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青叶与形状奇异的窗孔,落在树屋里,将森林的清香也不着痕迹的带了进来。光影交错中,撒格罗伊凝视着少女睡颜的目光是那样复杂,眉目间的神情却那样温柔,与精灵所知道的那些轻慢嬉笑简直判若两人。
一种古怪晦涩的情愫倏地在精灵心底蔓延开来,细微如针扎,不易察觉,却又难以忽视。
这种感觉……是什么?
精灵困惑地摇了摇头,转身抱膝坐在草地上,靠着树干,把视线投向了延绵无尽的树海。
「那个女孩没有可能成为陛下的伴侣。」蜜妮蒂轻快的嗓音忽然出现在耳边。
“噶?”卡莉娅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反方向逃去,差点摔倒在地。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哟,她的一生对陛下来说也不过就是一天——或许根本只是一瞬而已吧。」蜜妮蒂顺着精灵的手臂从肩头滑到她的掌心,面对面地看着精灵。
“……你忽然冒出来胡说些什么啊。”
卡莉娅无力地垂下头去,恨不得把这正在掌心上蹦跳的小东西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但是主人明明就是很在意的样子嘛!」蜜妮蒂超级不识眼色地嘟着嘴。
“我才没工夫在意这些奇怪的事情呢!再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卡莉娅被戳中了,激动地嚷嚷,“你这小东西给我乖乖闭嘴回去呆着!”
受到斥责的蜜妮蒂委屈地在精灵掌心缩成一团,像燃尽的火柴一样渐渐消失了。

这是绝对的迁怒。

精灵自己也立刻察觉了。但她依旧很难拉下面子。
无法释怀。
这样的苦恼与从前所经历的任何苦恼都不相同,格外令她不安又困扰,甚至隐约感到危险并为之恐惧。
为什么就是无法集中精神呢……明明还有那么多更重大的问题都摆在眼前。
她十分懊恼地拉扯着自己的金发,默默责骂着自己。
但她很快听见那个令她觉得自己糟糕至极的声音。
“我好像听见你在大叫。怎么了?”撒格罗伊从树屋里走出来,随手关上了门。
“没……没什么啊……”卡莉娅心虚地打着哈哈,企图掩饰。
撒格罗伊一眼看穿了她,“蜜妮蒂又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胡话吗?别和她计较,她可是真的比你小多了呢。”
“嗳?她可是元素哎,那种恒久不变的存在怎么可能——”精灵不信服地辩解着。
“元素们也会被杀死。他们死去之后会消散,回归自然,重新凝聚成新的元素,以此维持自然的平衡。
“但新生的就是新生的,名字、记忆、性格,一切都与从前再无瓜葛。蜜妮蒂的诞生意味着另一个元素的死亡,你与她的收获意味着某个人的失去——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伙伴而在不知何处悲伤的某个人。
“所以,珍惜一点吧,谁都无法预料你们在一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撒格罗伊的声音听来有些淡淡的忧伤,就好像正诉说着的并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
情不自禁地,卡莉娅便觉得心底一点一点柔软得不着痕迹,待察觉时,那些曾经在胸腔中乱涌的怒气都已无影无踪。
“算了啦,反正那个小家伙就是喜欢胡说八道嘛。”她泄气地发了最后一句牢骚。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
撒格罗伊抱臂靠在树干上。
卡莉娅忍不住扭头看着他,这才发觉,精灵们小巧玲珑的树屋对他来说真是太纤小了。他甚至比屋门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头呢!
这家伙刚才在屋里到底是怎么能待了那么久……?
卡莉娅忍不住笑了,彻底地再也计较不起来。“那个……你的朋友,好点了吗?”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问。
“好多了。但是,大概是受了什么冲击,只记得自己从山崖上摔下来,别的事情暂时还说不明白。”撒格罗伊若有所思地回答。他忽然低头看着卡莉娅,说:“多谢你。”
有那么一瞬间,精灵完全愣住了。
啊啊……这家伙竟然也是会道谢的啊……
她用力眨了眨碧绿的大眼睛,确信眼前所见并不是幻象,想说“客气什么啊,朋友嘛”之类的,结果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把自己恶心地浑身起鸡皮疙瘩。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之后我还是要问清楚的哦。从山崖上摔下来才不可能摔到这种地方呢,何况还有脚印的事也没有解释。”她放弃地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
撒格罗伊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又来了,这家伙这种难得说两句正经话还总是在关键时刻装哑巴的诡异气场到底是想怎样啊……
卡莉娅又焦躁起来,“你现在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撒格罗伊反问的无辜至极。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人类吧?阿卡狄亚是什么地方?你来到这里到底是打算要做什么?够了!别想再隐瞒下去了!难道你真的把我当成傻瓜吗?!”精灵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把疑问全倒出来。
撒格罗伊沉默一瞬,笑道:“是什么都不重要吧,反正都是源于自然也终将回归自然的东西。从诞生开始一步步走向死亡,起点相同,终点也相同,只有时间早晚,没谁能逃得过。”
“这种回答未免也太不务实了!”精灵显然不愿接受。
她不依不饶地盯着撒格罗伊,心里默默念着:拜托你随便说点什么吧,你到底还想回避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精灵的目光太过执著。撒格罗伊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要说的话,这会是一个冗长的故事,或许对你来说还很乏味,你确定要听吗?”
“那是当然的吧,别再找借口了,这么不干脆是想怎样嘛!”卡莉娅按捺不住地抱怨,却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
撒格罗伊反而静了下来,仿佛正思考该如何说起,良久,才以低缓地语调淡淡开口:“如果你看过那些古早流传下来的书卷,大概应该知道,在世界还未割裂的上古时代,龙与精灵和人类曾经有过十分密切的往来,甚至在形态上也一度有所相近。”
“是的,书籍上记载,龙曾经在与幽暗神的大战中帮助了圣女王,那些仅存的金属龙如今依旧是我们的朋友。”卡莉娅知道这些。
“关于我们一族的起源,说法已经各式各样到难以考证了。”提及这久远的传说,撒格罗伊的嗓音低沉下来,“有一种说法,是龙族的血脉渐渐产生了分化,其中一部分继承了更多人形化的特征,余下的则完全丧失了化人的能力;而另一种更广为引用的说法则是,我们是上古龙神与人类的混血后裔,因此才被称为‘龙神人’。又因为我们与龙沟通的能力与生俱来,有些部族也称我们为‘驭龙者’。”
“龙神人……”精灵不禁低呼。
她曾经在书卷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但也只是一个遥远的族名而已。那些传说中的生物,长着龙的眼睛与双翼,既美丽又高傲,拥有源自龙神血脉的强大法力,亦有源自人类的纤细敏感,并且早已在无尽的历史长河之中消亡无踪。
对于精灵的惊诧,撒格罗伊似早有所料,丝毫不以为意地兀自接了下去:“这种异类的存在理所当然受到纯血龙族的排斥,甚至也不为其它种族接受,所以,当世界因为大战的能量冲击而分裂之后,我族的先祖和元素们一起离开了物质界,于是便诞生了我们的阿卡狄亚。”
“这把剑,名叫『塞拉摩尔』。”
他将那把足有五尺的长剑横置在面前,“是我们一族自上古时起代代相传的圣物,以龙神之血锻造,拥有无尚的魔力。它的剑鞘为精灵女王奥格瑞斯用太阳之光辉与月之冰晶所造,用以约束这把强大的利刃,我们称之为『女王之鞘』。然而,在我族离开物质界的时候,剑鞘意外地遗失了。”
“那现在这个剑鞘是……?”卡莉娅忍不住插话。
“是后来重造的,但是没有用。”撒格罗伊收拳紧握住了剑身,精灵甚至可以看见那些因为用力而凸起的经络,还有指节处的泛白。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下去:“失去『女王之鞘』后的『塞拉摩尔』逐渐魔化,普通的剑鞘根本无法约束,它开始噬主,侵占宿主的精神,制造混乱和屠杀。
“我的曾祖父曾经尝试将它封印,以为只要弃置不用就可以了。但『塞拉摩尔』的魔力太过强大,不断地呼唤着各种各样的邪秽,没完没了的惹出事端,甚至有许多次都险些夺走曾祖父的性命。
“于是曾祖父最亲密的挚友乌瑟尔大法师用自己的鲜血对塞拉摩尔进行了净化。”
“自己的……鲜血?”卡莉娅倒抽一口凉气。
“没错。比任何神圣之物都更纯净的,独角兽之血。”说到此处,撒格罗伊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显出了情绪的波动,眉宇间的刻痕愈加深重。
“独角兽是最接近神性的存在,圣洁的鲜血能够暂时压抑『塞拉摩尔』的魔力,但却依旧无法根除。每当旧的净化之术失去效力,便需要新的鲜血来弥补。
“为了扼制这把魔剑,乌瑟尔大法师日渐虚弱,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而独角兽之血的洗礼却成了不可中断的仪式,一直延续到今天。
“阿卡狄亚的子民将为『塞拉摩尔』献出鲜血的独角兽尊称为‘圣者’。那些追随我们的先祖一同来到阿卡狄亚的独角兽,那样美丽而高贵的生命,一个接一个的为此死去——
“我无法容忍!
“无法允许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所以……我要把『女王之鞘』重新找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撒格罗伊似再也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攥着那把剑,恨不能将之当场折断,压抑地怒火在低沉诉说间暗涌不息。
他闭起双眼,深深吐息着平复失控的情绪,良久才又转头看向卡莉娅,低声说道:“以上,就是我来这个物质界的全部理由。如果袭击赛洛芙的和导致你的族人失踪的是同一个家伙,那恐怕只能是冲着我来的。给你的亲友带来了麻烦我很抱歉,但我会尽快解决。我以龙神之名立誓。”
难怪自己随意撒谎说到独角兽时这家伙会是那样的反应……
卡莉娅觉得无法呼吸。
独角兽之血的洗礼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进了她柔软的心底,令她久久说不出话来。虽然撒格罗伊平铺直叙不加修饰,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却仿佛已经鲜明地印入她的脑海。
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这个人到底是背负着怎样的重担在独自前行呢……
精灵只觉得胸腔里一阵隐隐揪痛,忍不住抬手去敲撒格罗伊的脑袋。
“我说你这家伙是怎么养成这种自说自话的烂个性呢,原来不光跟龙这种狂傲自大孤独主义的东西沾亲带故还是个太子党啊!”
她站起来,垫脚伸展手臂,露出自信十足的坚定微笑,又在撒格罗伊肩膀上捶了一拳,颇为认真地接道:“不要再说什么你会尽快解决之类的话了。不是你,是我们。你要守护你的子民和朋友,我也要守护我的家园我的同伴,你这家伙再怎么自以为是也休想把我排除在外!”
撒格罗伊亦看着眼前这个精灵少女,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这个姑娘反反复复地对他说“让我帮你”,如此坚决地要分担原本只属于他的战斗。
按理说,他绝对不应该接受,不该把这毫不相干的无辜女孩儿牵扯进来。
但依着这姑娘的个性,只要他拒绝,她大概就会一直这么固执下去吧……
“小精灵,这可是你自找的麻烦,今后无论被卷入什么样的危险,无法全身而退,你也再没有立场抱怨了啊。”撒格罗伊无奈地叹息,给精灵最后的警告。
“反正已经卷进来了。什么时候我厌烦你了肯定立马扔下你就走,才不会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精灵骄傲地昂着头,宣布着与事实并不相符的“壮举”。
撒格罗伊终于笑起来,“嗯~我记得有人一直十分自豪地宣称‘丢下朋友逃跑不是我的风格’之类的。”
“你这家伙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罗嗦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小姐,别这么一直捶我的伤口……”
于是卡莉娅很仁慈地换了另一边加大攻势。
然而,打打闹闹的喧哗中,她却清晰地听见心底传来的另一个声音:

谁会抱怨啊,你这个笨蛋……

如此柔软羞涩的心绪,她把它当作被朋友认可的喜悦,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了心深处。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在闹够了之后收敛起玩笑如是问。
“你不觉得有些微妙的相似吗?”撒格罗伊靠着粗壮树干坐下来,双手垫在脑后,“小克鲁提到他是被一个黑袍法师困在了湖底,但我没有在那片湖泊发现任何残留的法术痕迹;而袭击了赛洛芙的法师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丝半毫也没有。物质界现在还能有多少如此神乎其技的法师?”
“等……等一下!”精灵有些没跟上节奏,“小克鲁……是谁?”
“湖底那只小三头。”
“你什么时候给他起名字了?”
“不是我起的,净化的时候他的真名就直接传递给了我。”
“……那法师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袭击你的元素的一定是个法师?”
“只可能是法师。除此以外,物质界的生物不可能对抗赛洛芙。”撒格罗伊回答地斩钉截铁。
“……你还真是毫不掩饰你对‘物质界’的歧视啊……”卡莉娅无力地抱住了头。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把那头龙困在湖底的黑袍法师袭击了赛洛芙,或许还袭击了我们的村落?”她怀疑地皱起眉,“你知道晨曦林地与水晶湖那一片被污染多久了吗?四十年!至少也有四十年了,撒卡,那头龙并不是最近才被约束在湖底的。四十年前的黑袍法师不可能现在忽然又凑巧跑来拐走你的元素和我的族人。”
“如果不是巧合呢?”撒格罗伊反问。
精灵怔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你相信直觉吗,卡羚?”撒格罗伊兀自接着说下去,“我必须得说,虽然这东西没什么依据可说道,但的确无数次救过我的命。我觉得,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套在了一个局里。”
“什么局?”
“暂时还没想明白。”
“啊……所以现在到底怎么办呢?”说了这么多不跟没说一样吗……精灵崩溃地腹诽。
“最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就是揪出背后元凶把他干掉。”撒格罗伊点点头。
“不要说得这么轻松,我要是知道这该死的混蛋是谁还跟你一起蹲在这里废什么话嘛!”卡莉娅快抓狂了。
然而撒格罗伊的情绪却忽然明快起来。
“对啊,所以我们来问问看这家伙是谁好了。”
说着,他一只手握住挂在胸前的那条龙型吊坠,几不可闻的念着什么。
那条金色的龙应声在他掌心散射出金色的光,投在面前一小块空地上。
耀眼光芒中,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男性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眼睛则如天空一样湛蓝,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显得十分纤细。
甚至可以说是美丽。
但又另有一种安静的英气,愈发显得他高贵而疏离,明明站在眼前,却又是那样难以靠近,遥不可及得就如同他并不是此世间的存在。
卡莉娅几乎看呆了,待听到撒格罗伊说话才惊醒回神。
“哟,亲爱的阿斯普洛斯大人,你一切安好么?”撒格罗伊打招呼的声音听来开心极了。
那在金色光芒中投下身影的银发男子却完全看不出有半点高兴,甚至可说是面无表情地在大发牢骚。
“托你的福,十分钟之前被揍回去的那个想要冲进荣耀城自立为王的家伙及他的支援者已经是第六十拨了。
“第六十拨!
“三年六十次,每年就得有二十次,比特米巴甲虫的发情频率还高!
“我现在非常想把你拽回来挂在城门上暴打一百遍!你们这些各个都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理该享受万众膜拜不把自己变成全世界的中心就浑身皮痒的龙类真是糟糕透顶!”
这可真是毫不留情地唾骂。
卡莉娅忽然觉得,刚刚在心里构筑的温柔高雅的美男子形象有一点开裂了……
撒格罗伊大笑起来:“这种事情交给格兰斯科德和长老们去处理就可以了,你就当看看热闹也没那么困难吧。”
“我宁愿每天放一杯血安静地活到死,也不想隔三岔五就得管一管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阿斯普洛斯依旧冷着脸,如同只是在说着最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撒格罗伊的脸色却立刻沉了下来。
“阿斯……别说这种话。我还在努力,你不能比我先放弃了。”他看着面前挚友的影像,几乎可说是严厉地恳求。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事?”阿斯普洛斯似乎终于略微有些动容,他盯住撒格罗伊看了一会儿,挑剔地挑起眉。
“你怎么看起来像只落水猫一样狼狈?胳膊上那条媲美缠猪蹄的绷带是谁干的?手艺好得可以直接把手剁掉。”
为什么这么美丽的人却生了一根这么恶毒的舌头啊……
卡莉娅心底的美好形象彻底裂了。
“拜托你留点口德吧!”撒格罗伊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阿斯普洛斯完全不在意,“蹲在你脚边的那只小东西是什么?算了这个不重要。你的风元素加持也消失了啊,赛洛芙出了什么事?”
我……就渺小到这种地步么……
这个家伙模样这么完美心却是黑的!
黑的!
瞬间,最后一抹碎裂的美好轮廓也“轰”得一声在精灵内心里彻底坍塌成粉末……
卡莉娅郁闷地磨着牙齿,一脸愤恨。
“你不要欺负得太过火了。”撒格罗伊用一种哄慰的口吻笑道,“她叫卡莉娅,是这里的精灵部族族长的女儿,帮了我不少忙呢。”他指着卡莉娅做了个引见的手势。
“有这么好的美少女帮手你继续让她帮你不就好了,还找我干吗?以为我很闲吗?”阿斯普洛斯不满地冷哼一声。
“你就饶了我吧,有再多帮手离了你我也不行啊……”撒格罗伊无奈地笑着举手投降,“你也知道赛洛芙消失了,物质界竟然还有如此强力的法师,你不觉得好奇吗?”
“我才不好奇这么无聊的事情。你想让我帮你什么不会直说吗?”显然阿斯普洛斯丝毫也不为所动。
撒格罗伊彻底缴械地撑住了额头,放软了嗓音哀告:“我最可亲的阿斯普洛斯,你就行行好,帮我问一问你那善良的森林女士[ 森林女士:对森林女神另一种敬称。],在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之上都发生了什么?是谁掳走了赛洛芙?我将感激不尽,无论你要我怎么谢你都行。”
听到这样的恳求,阿斯普洛斯才显现出一丝意兴,确认地问:“真的无论什么都可以?”
“不要质疑龙的承诺啊。”撒格罗伊肯定。
“是啊,龙的承诺啊。”银发的独角兽低语般念着,竟浅浅地扬唇笑了,“那么,我告诉你谁带走了赛洛芙,你马上回阿卡狄亚来,如何?”
他穿过光的连接,用那双湛蓝澄澈的眼睛看着撒格罗伊,嗓音安静又空灵,宛如天降神谕,“你回来吧,这样就什么麻烦事都没有了。”
瞬间一窒。
撒格罗伊坚定地摇头,“别提这样的要求,阿斯。”
“什么嘛,刚刚还说‘无论什么都可以’的是谁了?”阿斯普洛斯颇有些嘲讽地轻笑。
“无论什么都不可能包括让我放弃你的生命。”撒格罗伊反驳得斩钉截铁。
他看着童年挚友的眼睛,仿佛面前所见并不是遥远时空外投来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本尊。
“你还记得吧,我们早就立过誓,会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对方,亦如同珍视对方般珍视自己。虽然这世界总有许多事不尽如人意,但我还没打算和她说再见,所以,你也不能。”
这可真是年湮代远的儿时誓约。
阿斯普洛斯好一阵没有回应。
良久,他挪开视线,低低抱怨了一声:“呿,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谁要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又静了一会儿,终于回答了撒格罗伊的提问:“是库鲁塞亚·西度,普罗多瓦要塞的第八任领主。你的梵托小姑娘失手的时候,迪梅尔女士[ 迪梅尔女士:即森林女神,独角兽的先祖与庇护者。]的信使就把消息告诉了我。”
“那是谁和什么地方?”对于这个答案,撒格罗伊显然感到意外。
“普罗多瓦是埃尔萨姆大陆最负盛名的佣兵要塞。”
一直沉默旁观的卡莉娅终于开口插了话,“那里云集着各种身手不凡的自由战士、游侠、没有徽章的帕拉丁,承接一切最凶险的任务,只要雇主愿意花大价钱。
“要塞的每一任领主都是当时最强的佣兵,只有战胜一切挑战者才能统领这个在帝国联纵间独自屹立的要塞。‘普罗多瓦的英雄王之会’也一度成为大陆英雄们证明自己的闪亮舞台,虽然很多人都倒在第一场决斗上再也没爬起来过。
“我的父辈曾经和他们打过一些交道,不过——”她说着看了看撒格罗伊和立在光影中的阿斯普洛斯,接道:“那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普罗多瓦只是一片废墟,传闻一个邪恶的黑袍法师杀死了最后一任领主,并且砍下了他的头颅。普罗多瓦的废墟中至今还埋着那可怜人残缺的遗体。
“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的名字好像的确是叫作库鲁赛亚·西度?也许吧,我记不太清了。但总之有一点是不会错的,如果我们的对手是普罗多瓦的领主,那么,无论是哪一任,他都不可能还活着。”
完成这冗长的介绍,精灵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阿斯普洛斯饶有兴致地抱臂再次打量卡莉娅,“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我开始有一点对你刮目相看了,尖耳朵的小妖精。”
“什么‘尖耳朵的小妖精’啊?我是精灵!货真价实血统纯正的金精灵!”精灵少女立刻愤懑地跳起来。
但独角兽完全是一副“你的意见不重要”的架势,根本不把精灵的不满放在眼里。他转而继续对撒格罗伊说:“这位西度领主的确在百余年前便已经死去,可他却并没有消亡,强大的怨念使他化作了不死的亡灵,依旧游荡在这片土地之上。所以,我依然真诚地劝诫你,你还是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如何?否则你这个连治疗魔法都学不会的魔法白痴真的打算去和一个亡灵法师作战吗?你已经失去了赛洛芙。”
“‘魔法白痴’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分了,我好歹还是会一点自然法术的啊。”撒格罗伊无力地对好友的刻薄表示了抗议。
阿斯普洛斯反而面无表情地变本加厉,“以龙的血统来讲,只能使用自然法术怎么看都是非常极致的白痴。不然你还想让我怎么说?天残?”
“……我可爱的小马驹儿你的嘴真是比蜜还甜。”撒格罗伊放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试图把话题重新导回正轨,“别光顾着损我了,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亡灵法师’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位……库鲁赛亚·西度先生生前是一位佣兵。”
“总有那么些可怜人到死了之后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或许这位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呢。”阿斯普洛斯淡淡地应话,“总之我能回答的就是这样,迪梅尔女士也不会再告诉我更多了。她所热爱的森林的清新早已几乎在这个满是尘泥的世界中消失了吧。她原本就并不热衷于干涉世事。”他再一次用那双天空般的眼睛望著撒格罗伊,寻求结果:“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会带着‘女王之鞘’回去。好好看家,别太想我。”撒格罗伊抱臂笑着如是说,算是作别。
“是的尊敬的陛下,如果下回你不是直接来敲我书房的门,你就最好永远别来烦我。”阿斯普洛斯冷冰冰地还击。
“对了,我想我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他像是忽然想起般说道:“锡菲罗在找你。你恐怕真的惹恼她了。只要能把你绑回来,她一定不会介意用雷火把你劈成一只烤全猪。你最好别指望能和她好好谈谈就没事,瞧见她的影子就赶快逃吧。”
“我就知道你还是挺关心我的。”撒格罗伊全然不把这警告放在心上般继续开着玩笑。
“别美了,要不是当年年少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随便说句话都能成为约束的龙有多么坏心眼被你骗去签了这样那样的奇怪契约,我才懒得管你死活。”阿斯普洛斯毫不留情地还给好友一个白眼,“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吧。”他留下这最后一句,转身便消失在光幕中。
“看来麻烦事就喜欢扎堆啊。”撒格罗伊低低地抱怨了一声。他收起那只金色的龙吊坠,伸展了一下手脚,把『塞拉摩尔』扛上肩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去那个叫作普罗多瓦的地方把这位库鲁赛亚·西度先生的骨头挖出来,如果可能的话,问问他他的头在哪里?”
还在为方才听到的一切深感震惊的卡莉娅此时又听见这样的提议,终于受不了地哀叫:“你在开玩笑吧,且不说普罗多瓦离这里有多远,那地方已经荒废了一百多年,所有通向那儿的道路都从地图上消失了,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所以就不去了?”
撒格罗伊反问。
卡莉娅一时哑然。
怎么可能不去,目前这是他们手中唯一的线索,如果不抓住它,他们还能抓住什么?
可是……
“艾斯海文怎么办?”卡莉娅没头没脑地找着借口。
“我可以背上她。她没你想得那么娇弱,过两天就会渐渐好起来的。”撒格罗伊轻描淡写地解决了这个疑问。他拍了拍精灵的肩膀,“嘿,没事,别那么紧张。我们一定能把赛洛芙和你的族人们都找回来。你可以把这个也当作‘龙的承诺’。”
他是在宽慰她吧。
“不,我只是,只是……”卡莉娅很想否认自己其实是真的有些胆怯了,但终于还是无可辩驳,“你得稍微让我歇一会儿,你和你那位‘挚友’的对话,对我来说太刺激了。我需要消化一下,谢谢。”她自嘲地替自己找着借口。
“给你半天时间做好心理建设,顺便准备足够的干粮和水。”撒格罗伊不容反驳地下达了指令。
“你打算去干什么?”卡莉娅郁闷地问。
“跟玛雅商量一下路线和对策。”撒格罗伊的回答听来理所当然。他看着满脸忧愁的精灵,静了静,放轻了语声:“卡羚,我是说认真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不需要这么勉强自己,我会把你的同伴一起带回来。”
他又在用那种满溢着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卡莉娅用力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倔强地对抗着内心深处涌现的软弱。她在反复深深吐息之后,坚定地说:“不。明天,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上路。”

如果自己没有任性地离家出走,是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即便发生,至少自己也会与同伴们在一起,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又茫然又恐惧吧。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却发现一切都改变的那么突然,甚至连后悔的权利也没有。
卡莉娅懊恼地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夜幕下的森林。
这陌生的寂静叫她一阵阵地感到慌乱又孤独。
她看见撒格罗伊扶着剑靠在树屋门口,那模样几乎看不出来他正在休息。
这家伙是龙神的后裔。
他使几乎被族人们放弃的晨曦林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真的可以成功吧……?
精灵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思绪渐渐有些飘散。
忽然,她听见有人与她说话。
“卡莉娅小姐。”原本仍在沉睡的人类少女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正望着她。
“你醒了?”卡莉娅吃了一惊,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往门口走,一边说着,“我去喊撒卡过来”
“啊,不,不用喊撒格罗伊大人了。”艾斯海文急忙唤住她,“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卡莉娅又吃了一惊,犹豫了一瞬,才走到少女身边坐下,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艾斯海文微微怔了一下,腼腆地微笑,“我隐约听到撒格罗伊大人和你说话。”
“叫我卡羚就可以了,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我可习惯不来。”卡莉娅和善地摆手提议。她忽然发现,当她真正开始和这个女孩儿对话,那些原本已准备了一箩筐的气势汹汹的质问竟然一句也吐不出来了。
“那么,你要和我说的是什么?”她看着面前的少女,切入正题。
“我想和你说对不起。”艾斯海文垂着头,似乎仍在发热,双颊染着不自然的红润,声音也明显非常轻细无力。
“你道什么歉啦。”卡莉娅泄气地叹息,再一次发现自己对这样的女孩儿完全没办法。
但艾斯海文却非常自责,“如果我能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也好,至少可以帮得上忙。”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你伤得这么重。”卡莉娅只好反过来宽慰她。
艾斯海文水润的蓝眼睛里浮现出短暂的抽离,她仿佛看着什么遥远地所在一般,轻轻地又开了口:“三年前,兽人袭击了我们的村子,爸爸、妈妈和弟弟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因为去镇上送牛奶,才侥幸逃过一劫。但是,原本那么幸福的村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
瞬间,精灵的心脏因为听到的话语而瑟缩了,甚至连嗓音也为之发紧。“你……当时做了什么?”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当时我拿了爸爸的斧头,顺着血迹一直找到兽人的山洞,想要报仇。很蠢吧,明摆着不可能成功的,我差一点就被吃掉了。”
艾斯海文垂下眼,蹙眉苦笑了一下,仿佛又回想起了可怕的情景,纤细十指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毯子。她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张神色苍白的脸又渐渐开始恢复血色,才接着说道:“是撒格罗伊大人救了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艾瑞斯。”
“艾瑞斯可是象征着光明与正义的太阳神哦,那种喜欢胡说八道家伙哪一点像了?”卡莉娅松懈下来,一手撑着脸颊提出异议。
艾斯海文并不反驳她,全然已陷在回忆之中,“我求撒格罗伊大人替我报仇,他却跟我说:‘帮你杀了那些家伙很容易,但我不会这么做。你必须学会只做你能做的事,以及怎么做你该做的事。否则你将来还是无法活下去。’”
“那后来呢?”卡莉娅追问。
“撒格罗伊大人他教我战斗,教我如何打败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然后我自己去报了仇,从兽人的山洞里拿回了妈妈的耳环。”
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少女竟然能杀死一窝兽人替家人报仇!
三年前的话,这孩子最多也就只有十三四岁而已啊!
然而艾斯海文的语调平静的就好像她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平常事。
“哼,那家伙真差劲呢,竟然让女孩子一个人去做这种事。”卡莉娅几乎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挑剔着,企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不是这样的。”艾斯海文柔声地应话,“撒格罗伊大人一直在默默地保护着我,我知道的。”她看着精灵,目光软得就像流淌的水,轻言细语的模样明明十分虚弱,却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心也能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她轻轻地向卡莉娅鞠了一躬,说道:“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多和你无关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但是,一定不会有事的,有撒格罗伊大人在,你的家人,一定能够平安回来。”
“你就……这么相信那家伙吗?”微妙的挫败感全无征兆地袭扰心头,卡莉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如是反问。
“嗯,我相信他。”少女毫不犹豫地给了她回答。那凝视时的目光,似已笔直而又坚定地穿透了树干的墙壁,焦灼在守候门外的那个人身上。
是啊,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或许真的能赢也未可知。何况,事到如今,除了他之外,她还能够相信谁呢。
卡莉娅长吐出一口气:“好吧,那我就也试着再多相信他一点好了。”她站起身,伸手按住艾斯海文的肩膀,向少女微笑,“你还是快休息吧,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出发了哟。”
艾斯海文柔顺地躺下,闭上眼,不过是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就如同方才的对话也不过是梦中的无意呓语。
卡莉娅摸了摸少女光洁的额头,只觉得烫手得厉害。
这样高的温度,明天早上恐怕也退不了吧。
这孩子,挣扎着醒过来一小会儿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精灵困惑地看着眼前昏睡的少女,无端端心底骤然空茫,失落极了。
然而,更令她不安又无措的是,她全然无法参透这失落的真正意味。

次日出发时,艾斯海文果然没有醒来。撒格罗伊小心翼翼地把她背在背上,如同看护幼猫。
“从这里往北,穿过卡司小镇,有条河叫瑟布林河。河对岸的星夜之森里有个月精灵部族。我们到哪儿去,如果顺利的话,请他们的精灵法师帮忙开道传送门,就可以直接到普罗多瓦了。你和那儿的精灵们熟吗?”他问卡莉娅。
“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拜访过一两次吧……”卡莉娅回忆着久远以前的情景,不太自信地回答,“虽然都是精灵,但月精灵是比我们更隐秘的分支,有许多甚至只在夜晚活动。我可以去试试啦,但你最好别太指望他们记得我。”
“没关系,他们会愿意帮忙的。”撒格罗伊点头表示不必担忧。
“我发现你这家伙比我自信多了。”卡莉娅很难信服地叹气。她看着撒格罗伊,正看见他轻柔地将艾斯海文搭在他肩头的胳膊扶稳。人类女孩的九弦琴也挂在他身上。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要不堪重负了,可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细致入微的照料着女孩。
可是……如果不是赛洛芙的意外消失,他或许根本不会回头来找这个女孩不是吗?
从自己最初和他相遇,一路到了晨曦林地,干掉湖里的三头龙,他几乎完全没有流露出任何关于女孩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放任这女孩儿在身后弄得遍体鳞伤?
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不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呢?亏她还一直那么相信你。明明就没有照看好人家。”压抑不住心思的精灵实在难以理解,终于忍不住脱口问出来。
撒格罗伊闻声没有立刻回答,似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才说道:“我刚来到这个物质界的时候就遇见了她,所以多少有些在意吧。”
“所以呢?你这根本是答非所问。”卡莉娅盘根究底地抗议。
“所以不想把她卷进来。”
这一次,撒格罗伊倒是答得十分干脆了。
精灵怔了一怔,郁郁地反问:“结果反而让她吃了更多苦不是吗?”
撒格罗伊没有接话。他仿佛又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自语般低低地说着:“乖乖地留在光明圣殿做圣光的司祭不是很好么。笨姑娘,何必丢下平静安逸的生活给自己惹上这么多麻烦呢。”
“怎么可能好呢?”
听到这样的话,卡莉娅忽然难以自控地激动起来,“那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啊。她只是想跟着你,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你不明白?这种擅自替别人做决定还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架势的态度还能更讨厌一点吗?到底是谁笨啊,你这蠢货!”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焦躁极了。
虽然艾斯海文从不曾对她说过,虽然她与她的交谈仅只是昨夜短短的那么几句话而已,但她就是知道。那些寂寞又倔强的心思,俨然像是从自己的心底生长出来的。
不,或者那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心声。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喊出来,狠狠地骂过了,负气地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撒格罗伊也不说话。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连脚步声都几乎不能听见。
森林里只余下鸟雀细碎的叽喳。
卡莉娅有些后悔。她知道自己又莽撞了,说了冒失的话。可她实在管不住自己。对她来说,压抑感情时常是天底下最难的难题。
就在精灵几乎被这沉默逼疯了的时候,她终于又听见撒格罗伊的声音。
“说的是呢。大概我只是在为我自己好。”他并没有恼怒,只是略有自嘲地浅浅笑着,用一种已然看淡沧桑的口吻说道:“如果你和一个人类成了朋友,你会怎么办?看着他一日日苍老,终于死去,然后继续走你自己的路吗?
“卡羚,精灵的平均寿命能有七百岁,而我,即使在你也已经离开之后,可能至少还要继续麻烦这世界三百年。这就是为什么龙会孤僻到让你们都大喊讨厌的地步。
“除了独角兽,我们没办法和任何生物做朋友。没有谁能够不断地忍受死别。”
卡莉娅一时呆住了,完全无法作答。
是的,她从不曾想过这样的问题,在此之前,她从不认为自己可能和人类成为朋友。
但她明白这种感受。
即便她只活了七十余年,在精灵族中不过是刚成年的小丫头,但这七十年的岁月也已足够她眼看着森林中的动物们一代一代的出生又死去。那些每天陪伴她在林中嬉戏的可爱伙伴,永远都只能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就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如此可人,却又如此易逝。
因为清楚地知道无法相伴长久,所以离开,让彼此都只是对方途中路过的风景,日后偶尔想起,也只有美好回忆,不会有任何痛苦,或许,这真的是最温和的选择。
胸腔里一阵阵的紧缩,酸楚却已清晰地漫上了眼眶。卡莉娅紧紧地咬牙忍住了,不愿泄露这汹涌而上的哀伤。
她想说对不起,但嗓子却被堵住了般,只是烫得厉害。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开了口:“有通用金币吗,太子党?等到了前面的小镇,至少买匹马吧。”不然你自己就该变成马了。说着,她伸手,将艾斯海文的九弦琴拿过来,抱在了怀里。

抵达卡司小镇之时,已经又是傍晚。晚霞如有火烧,将不大不小的城镇都映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撒格罗伊很迅速地找到镇上最大的旅馆,将两个女孩儿安置妥当,之后便从善如流地去找旅店中的商人买马。虽然天已几乎要黑了,但所幸在旅馆这样旅行者往来频繁的地方,贩卖马匹的商人从不稀缺。
这还是卡莉娅第一次进入人类的城镇。从迈进第一步起,她就开始后悔,真应该披上件斗篷,好把她那双特征明显的尖耳朵藏起来。如今还会在人类城镇中出入的精灵已是罕见至极,几乎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惊讶地站下脚来盯着她,视线里全是好奇,甚至多少还有些倾慕。
虽然高傲的精灵们一向瞧不起人类,认为人类粗俗又狡诈,但在人类的认知中,精灵仍旧是美丽又高贵的英雄种族,些许的孤高并不妨碍他们倍受欢迎。
但这对初次进入人类社会的卡莉娅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于是,她百无聊赖地躲在旅馆的房间里,几乎不敢出门了。
但愿撒卡买好马记得顺便带些吃的喝的回来。她仰头倒在床上,舒展着疲劳了一天的手脚,如是在心里想着。
忽然,她的视线被一道微弱的光芒所吸引。
是艾斯海文的九弦琴。进屋时,她把它靠在了墙角。
是错觉吗?琴为什么会发光呢?
卡莉娅坐起身来,忍不住地盯着那把琴端详。
她终于仔细注意到这把琴,这才觉得奇怪起来。
这把琴的琴身竟然是秘银做的!
那是极为昂贵且稀缺的金属,但坚硬又轻便。
父亲有一把随身多年的剑也是秘银制的,是父亲最自豪的宝贝,据说是一位矮人王亲手为父亲锻造,象征着他们突破了“精灵与矮人注定不合”这怪圈的伟大友谊。小时候,卡莉娅曾经无数次好奇地去偷看那把剑,每一次都被父亲拎着衣领一脸得意地责骂。所以,对于秘银她绝不会认错。
一把秘银造的兵器可以说是每一个冒险者的追求,更是那些在传说中永恒的英雄们身份的象征。
用秘银来造一把琴,这真的不是浪费吗……
精灵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便伸手去摸了摸。
当她纤细的指尖感知到琴身不可思议的冰冷时,她发现了更为令她惊奇地事实。
不止是秘银,在那把琴的某些关节部位,还有另一种极为华丽又奢侈的金属存在——精金,比秘银更为罕见,蕴含着无限魔法能量的稀有珍宝。
这真是太奇妙了!
精灵完全被眼前所见震撼,甚至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但她却被一个声音惊醒过来。
“那是我在光明圣殿里得到的,是供奉在太阳神艾瑞斯与月神苏维尔兄妹座下的宝物。据说它的琴声具有魔力。虽然我还没有证实过,但是,最好不要随意乱碰它哦,不然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奇怪的魔法影响。”不知什么时候艾斯海文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床边看着精灵。人类女孩儿似乎好了许多,已经可以下地。
“啊……对不起,我不由自主的就……”卡莉娅汗颜极了,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般羞得满面通红。
“没有关系。事实上,也只是传说而已,因为自从这把琴进入圣殿以后,碰过它的就只有圣光的司祭了。受到圣光庇佑的司祭们是不会受到魔法影响的。”艾斯海文慢慢走上前来,一边说,一边将琴抱在了怀里,“你想听我弹琴吗?”她扭头看着精灵问。
“还是不用了……你好多了吗?”卡莉娅连连摆手拒绝。
那耽惊受怕的模样惹得人类女孩儿轻笑起来。
“没关系的,我觉得好很多,好像已经退烧了呢。”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轻缓抚摸琴身,金铜色的长卷发从肩头滑下,落在那把神秘的九弦琴上,仿佛也沾染了精金秘银的光辉。
“人类真的很脆弱吧,稍微不小心就可能会死掉呀。就算无病无灾风平浪静,一辈子也那样短,只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真是悲哀的种族呢。”她忽然这样地感叹。
卡莉娅一时语塞,几乎无法接话。
“……谁没有自己的烦恼呢,像我们这样,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如是说。
“也许吧。可是,我真的很羡慕你呢。这样美丽,又长寿,多好。”艾斯海文伸手触摸精灵浅金色的长发,“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以后,你依然会保持这完美无缺的模样,而我恐怕已经彻底变成了飞灰尘埃。”她用冰蓝色的双眼盯着精灵,那眼神也仿佛是冰的,简直让卡莉娅不寒而栗。
“艾希……”卡莉娅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下意识地只想后退。
这样的艾斯海文让她害怕。她忽然又开始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她根本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类女孩儿。
万幸,撒格罗伊明朗的声线忽然替她解了围。
“你们俩这么要好,我差点都不好意思进门了。”恰恰与所说的内容完全相反,他径直走上前来,抓住了艾斯海文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你看起来好多了,还觉得难受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温柔至极。
艾斯海文柔顺地摇了摇头,安心地接受这关怀与抚慰,俨然一只厮磨主人掌心的猫。
卡莉娅开始有些不知眼睛该往哪儿搁。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起身与他们拉开一小段距离,小心翼翼地问:“我恐怕不得不抱歉地打扰一下你们……撒卡,你有带晚餐回来么?”
撒格罗伊挑眉笑出声来。“嘿,姑娘,到了这样的地方,你就该下楼去,看一看别样风情的小镇夜景,然后坐在酒馆里美美地喝上一大杯。”他说着已拉起艾斯海文往门外走,一边扭头看向仍呆在一边的精灵,“如果你打算一直缩在屋里你就只好饿肚子吧。”艾斯海文挽着他的胳膊,亦无声地看着精灵微笑。
“你已经把可怜的赛洛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卡莉娅很有点气急败坏地质问。
“不,恰恰相反,我的信条一向是:不会休息的人也一定不会打仗。”
十分钟之后,卡莉娅还是不甘不愿地跟着撒格罗伊一起坐在了楼下的酒馆里。
比起精灵的花蜜酒,人类酿的酒要辛烈得多,但意外的味道还不赖。面包、玉米与蔬菜的沙拉还有刷着不知名的酱的烤火腿都很好吃。但卡莉娅却依然有些食不知味。
她发现自己无法克制地在观察——撒卡和艾斯海文说话时的笑容,还有艾斯海文聆听时的眼神——简直像个变态的偷窥者!
甚至他们对话的内容,她也非常在意。
但无法介入。
其实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只有他们两才明白的话题,然而那样亲密的气氛轻易地就将其余人等排斥在外了。只要有艾斯海文在,撒格罗伊就只会注视着她一个人,即便他依然会对所有人微笑。
酒馆里不知名的人类男性跑来搭讪,卡莉娅全然没有心情享受恭维,反而感到失落又厌烦,连对方正说着什么也没听清楚就直接抓起一颗苹果塞进那家伙还在滔滔不绝的嘴里,惹来一片哄笑。
“我累了,先上去休息。”她站起来,垂着眼帘黯然地打了一声招呼就走。
“好了你们把她吓跑了。”撒格罗伊笑着对众人说。
我才不是被那些人类吓跑的。卡莉娅很想转回身去大声地反驳,但终于还是没有。
她郁闷地在欢笑声中独自走上楼梯,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不这么做就会立刻踏空。
忽然,一团黑影正正地撞在她的胸口上。毫无防备的精灵顿时失去了平衡,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整个向后跌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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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猫与暗影

 

精灵不由自主地尖呼一声,在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跳了起来,一个轻灵的后翻稳稳落在了地上。
酒馆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呼哨。
可卡莉娅却觉得十分难堪。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小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才有功夫仔细去瞧那个把她从楼梯上撞下来的东西。
然而这只为她招来了更多的笑声。
那是一只黑猫,正稳稳盘坐在楼梯扶手上,扭动着竖起的尾巴,用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
显然,制造混乱的罪魁祸首比被殃及的无辜拥有更绝妙的身手。
可她当然不能和一只猫计较。
卡莉娅觉得这简直糟透了。
“行了,你这小家伙,下次别再这么横冲直撞了,你可真会吓唬人。”她伸手想去摸那只猫的脑袋。
但黑猫却扭身跑开了。它俯伏一跳,便优雅地落在了卡莉娅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上,再一蹦,已经蹲在了艾斯海文的肩头,亲昵地用脑袋厮磨女孩儿的脸颊。
“嘿,真可爱,你是从哪儿来的?”艾斯海文将黑猫抱住,挠着它的脖子和下巴。黑猫立刻十分享受地在她臂弯里放松了四肢,眯着眼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看起来连猫也选择了她嘛……
卡莉娅靠墙安静地看着,竟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满心不是滋味儿。
然而她却又被一阵急速地脚步声惊得跳了起来。
“别让那家伙跑了!”一个男孩率先从楼梯上冲下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他昂着脑袋,骄傲地把正在喝酒的大人们都打量了一番,便跑到艾斯海文面前,指着女孩儿发号司令:“你,把那只黑猫拿来!”
“为什么?”女孩并不放开黑猫,不动声色地反问。
“那是我的猫!”男孩不耐烦地哼哼,“快把它给我!”
“它不属于任何人,它是属于它自己的独立的生命。你们打算对它做什么?”艾斯海文平静地拒绝了。
“这关你什么事?”男孩诧异地瞪着眼前的少女,“这家伙挠伤了我的胳膊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他龇牙咧嘴地挥舞拳头,开始对少女放出狠话。
“不,你不懂得尊重生命,我不会把它给你。”艾斯海文将黑猫抱的更紧,再一次明确拒绝了男孩的要求。
“你是哪儿冒出来的竟然敢不听我的命令?”男孩似乎生平第一次遭到反抗,又惊又怒地瞪大了眼,恶狠狠地嚷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会揍你!”
这简直蠢透了,酒馆里任何一个想在美女面前出风头的男人都可以用一只手把这野小子扔到门外去,何况撒卡就坐在艾斯海文身边呢。
默默旁观的卡莉娅难免在心里评判。
果然,有人出声喊道:“行了小瑞奇,不就是一只猫吗,别给镇长丢脸了,快回家去吧!”
又有人闷声地笑着:“我每年路过卡司小镇无数回,每一回都能看见老瑞奇家的小子闹事。镇长一定后悔当年没把他射在墙上。”
原来还是个少爷,真是有够丢人的。
身为精灵族长之女的卡莉娅立刻生出一股从智商到情商的优越感来,愈发觉得这人类的小鬼讨厌。
那男孩儿自己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被众人耻笑的事。他等了一会儿,见艾斯海文仍然没有把猫给他的意思,便一脸恼怒地扑了上去,打算硬抢。
但他却扑空了。
抱着猫的女孩只一闪身便跳到了一旁。
男孩毫无防备,刹不住车,下巴正磕在椅子的靠背上,整个人就滚下地去。
近在咫尺的撒格罗伊无限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帮忙。
酒馆里又是哄笑震天。
这才开始觉得自己出丑的男孩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脸上又红又白。他气得嗷嗷乱叫起来,嚷嚷着叫另几个孩子帮忙,又向艾斯海文扑过去。
“喂——”这几个男孩子竟然打算围殴一个姑娘吗?卡莉娅既惊讶又好笑,上前去就想阻拦。
然而撒格罗伊却拦住了她。
“没关系,艾希不会输的。”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一脸等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的女孩儿。
卡莉娅这才想起来,撒格罗伊似乎曾经教过艾斯海文格斗技。
看来这位老师对自己的学生非常有信心。
可是,不管怎么说,放任女孩被围攻自己却在一旁看热闹这也太没责任感了!“她才刚好一点呢,你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差劲啊!”卡莉娅愤愤地抱怨。
“安心吧,我知道分寸的。”撒格罗伊笑着按住精灵的肩膀,“你看酒馆里的人都很开心呢,大家都在等看作威作福的小恶魔怎么被教训,你可不能去扫兴呀!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艾希去给那小鬼开开眼都很合适。”
是呀,这些不愿意自己动手教训小恶魔的家伙,看到别人替他们教训了就各个都笑得跟开了花一样!
人类真是个下等种族!
卡莉娅受不了了的在心底愤慨。
这时候,艾斯海文已经被四五个男孩儿逼退到了墙角。
“把猫交出来再亲吻一下我的靴尖我还可以考虑饶过你!”小瑞奇得意地昂着头,忘了自己刚才摔倒时得凄惨模样。
艾斯海文就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随手抄起一根靠在墙边的木棍,紧接着猫腰使了个下盘横斩。
只是一瞬间,男孩子们便纷纷痛得大叫,抱着腿摔了一地。
哄笑彻底止不住了。
“少爷们,山外有山,你们不是对手的,快找妈妈去吧!”有人兴奋地大声嚷嚷。
有两三个男孩已经识时务地爬起来飞快地逃出了大门。
艾斯海文并不打算得理不饶人,她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打滚的小瑞奇,便抱着小黑猫重新往之前落座的桌子这边走过来,完全无视了倒在地上的男孩的存在。
这大概比被女孩打翻在地更叫男孩觉得难堪。
小瑞奇忽然大叫一声,猛地跳起就从背后扑袭少女。
卡莉娅刚想出声提醒,艾斯海文还未放下木棍的右手已经反射性地击出,一个反挑正中偷袭者下颚。
男孩又一次痛得大叫,终于不甘不愿地抱着下巴落荒而逃。
“嘿,小姐,干得漂亮!这下小瑞奇大概一年也不敢再来酒馆胡闹了!”把小孩子打架当娱乐节目的大人们眉飞色舞地喝彩。
卡莉娅趴在桌子上,看着这些成年人,已经没力发脾气了。
然后,她就看见撒格罗伊伸手摸了摸艾斯海文的头。
他抚摸着她金铜色的卷发对她微笑,简直好像她也是他掌心里的一只小猫。
精灵开始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个夜晚。
“我还是觉得很累,真的要回去休息了。”她垂头丧气地再一次站起来往楼上走。
不料艾斯海文立刻起身跟了过来。
“我也一起回去。这孩子受伤了,我的药包在房间里。”她小心地让黑猫躺在自己手臂上。
卡莉娅这才发现,黑猫的肚子上有一小片毛是湿润的,只是因为他乌黑的毛色才看不出血的鲜红。
瞬间,任何其他的心思都被对弱小生命的怜惜驱散了。

几分钟后,两个姑娘在旅馆的房间里给黑猫做了手术。
黑猫的肚子上被开了一个洞,伤口不大,但非常深,以至于她们不得不切开伤口看看它的身体里是否有什么残留的异物,果然便在它的腹腔中找到一小截断裂的木棍。
精灵彻底愤怒了,直后悔刚才没有也揍那几个孩子两下。
艾斯海文把黑猫抱在怀里,一边安慰地抚摸,一边轻声低吟。
那大概是月神苏维尔的咒语。
卡莉娅看见窗外的月光落在少女的右手上,那只纤细的手整个被包裹在柔和的银白之中,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受伤的黑猫。
猫儿十分舒适地发出低沉地“呼噜”声,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而猫肚子上那个深约一指的伤口却消失的无声无息,只余下被剃掉了毛的一小块,裸露着粉嫩的新肉。
“真厉害!”卡莉娅由不得赞叹。
“新长出的肉还很嫩,这两天还是不要让它运动过度的好。”艾斯海文熟练地用草药和棉布给黑猫包扎好,顺手摸了一把猫儿的尾巴根,笑起来:“是个男孩子呢,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
被吃了豆腐的猫好像有所感应,十分羞涩地缩起了尾巴,彻底把脸埋进爪子里。
卡莉娅忍不住笑出声来。“叫什么好呢?关海法[ 关海法:R.A.萨尔瓦多的系列小说《黑黑暗精灵》中英雄卓尔游侠崔斯特·杜垩登的朋友,一只由魔法从异界召唤而来的黑豹。向伟大的崔三爷和他的父亲老萨致敬!]?不,不行,自从一只叫关海法的大猫的威名传遍了各个世界之后,是只猫都开始叫关海法了!”她撑着脑袋开始冥思苦想。
“你不觉得他矫健得就像一只黑龙吗?金色的眼睛多迷人。”艾斯海文轻柔地抚着猫的脊背。
“所以我们要叫他黑龙吗?听起来好像有些奇怪呢。”精灵困惑的提出异议。
“我们可以叫他……闪电。闪电,你觉得怎么样?”艾斯海文转脸看着精灵的眼睛。
“闪电。”精灵重复念着这名字,举手赞同,“这名字不错,看看他开始把我撞下楼梯的那股劲儿!”
两个女孩儿终于从一只黑猫身上找到了共同话题。卡莉娅开始滔滔不绝说起她那些森林中的动物伙伴们。艾斯海文安静地听着,偶尔接过话头,说一说幼年时养过的狗和小牛。
就在她们谈兴最浓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笑声几乎要把屋顶也掀翻了。
撒格罗伊没有跟着她们一起上楼,大概还在楼下喝酒吧。
“男性就是这样,总喜欢凑在一起喝酒厮混,干些无聊的事情。”卡莉娅不满地随口抱怨了一句。
艾斯海文立刻表示反对。
“撒格罗伊大人只是在收集情报。”她十分笃定地说道,“旅馆和酒馆是人最杂乱的地方,也是情报交叉的网点,只要留意,任何事情都能在这里找到线索。毕竟,撒格罗伊大人考虑的比我们多得多。”
“我说……你也没有必要每一件事都帮他找到合理解释呀……”卡莉娅很有些无力地趴倒在桌子上,心里觉得,搞不好就算撒格罗伊跑去抱住马戏团舞娘的巨乳磨蹭,这个女孩儿也能分析出格外正面的解释来维护他呢!
但艾斯海文的表情认真极了,尤其是眼神。每每说到撒格罗伊,那双蓝色的眼睛总会瞬间亮起来,流露出极纯澈的虔诚。
这样的神情令卡莉娅实在不好意思违拗,只好顺着她说下去:“好吧,那家伙在考虑什么就不能告诉我们吗?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啊。”
艾斯海文好一会儿没有应话,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末了,她柔软地笑了笑。
“我真羡慕你。”她低头看着休憩中的黑猫,略有些神经质地抚弄着猫儿头顶的绒毛,轻声浅叹,“我也想能够像你这样坦率地把心意说出来。但是,我没有那样的自信。没有自信自己能够帮到他。”
卡莉娅一时哑然。
其实艾斯海文是个好姑娘,温柔又漂亮,坚毅又执著,有公义心又不乏沉稳,已经大大超越了精灵往昔对人类的认知。她一点也不讨厌艾斯海文,不,可以说,她明明应该和她成为知交好友。可是,她却发现自己常常无法对她敞开心扉。她隐约知道那是为什么,甚至为此深深羞愧,开始讨厌起这样的自己来。
她又一次默默地唾弃完自己,打算换一个更有前途的话题。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那只沉睡中的黑猫猛得抬起头来。
他像只猎豹般竖起耳朵,金色的眼睛机敏地四下张望,猛一跃便跳上了窗口。
两个女孩儿都吃了一惊。
“回来,闪电,你还不能到处乱跑。”艾斯海文柔声唤着,伸出双手企图将他抱回来。
但闪电却直接跳上了对面的屋檐。他蹲在那儿望了女孩儿们一会儿,见她们没有动静,便跳回来,咬住艾斯海文的衣袖拽了拽,又跳回屋顶上。那模样,分明是要她们跟他一起走。
要跟他去吗?
女孩们对视一眼已飞快地做了决定。

黑猫在夜晚的街巷中飞奔,箭一般勇往直前,时而穿越矮墙屋檐。
小镇的巷道意外得灰暗,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
卡莉娅很快开始后悔。
她非常明白此时此刻她们正处于一种己明敌暗的绝对劣势之下——如果真的有什么潜伏在暗处的话,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令她们丧命。
“咱们跑出来之前是不是至少该和撒卡说一声呢……”她喃喃地如是自语。
“即便只耽误一会儿恐怕也追不上闪电了。”艾斯海文平静地应话,足下步伐不见减慢。
精灵忍不住有些佩服起来。
这个人类少女所拥有的冷静与行动力已远远超越了她的年龄。
然而,卡莉娅却越来越怀疑这决定的正确性。
“一会儿撒卡发现你不见了会担心的。”她试图劝说艾斯海文。
“不,我必须去。”艾斯海文答得坚定极了,“我必须去。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在等着我。”她的目光笔直地盯住前方看不见的焦点,仿佛已然穿透夜幕捕捉到了不可思议的目标。
不安一点点在卡莉娅心底扩大,精灵族天生的警觉让她清晰地感知了危险的迫近。但她已经无法停下。

闪电在一条昏暗深巷入口处收了脚步。他回身瞪着金色的眸子望著艾斯海文,仿佛等待,片刻,扭头跑进了浓重夜色里。
女孩和精灵互望一眼肩并肩跟了上去。
蜿蜒的小巷阴暗狭窄,不知究竟有多长。
当她们终于走到尽头时,精灵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巷尾死角的阴影里,在闪电如金水沸腾的眸光的注视下,一块剔透的水晶石正躺在那儿,闪耀着炫目的红色光华。
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丽使人无法将视线挪开半毫。
“这水晶上有魔法。”精灵族对魔法具有先天的敏感,免疫力也强过其它种族数倍,但卡莉娅依然无法抗拒想要靠近这水晶的欲望。
它实在是太美了,并且蕴含着强大的魔法能量!
觉察到水晶对自己的影响,精灵努力地摇了摇头。“我们可能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她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对艾斯海文说道:“是闪电把它藏在这儿的吗,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又是从哪儿得到这块水晶的?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无数疑问使她陷入了茫然的思索。
就在精灵失神的时候,艾斯海文走上前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她俯身去拾那块红色的宝石。
“不,别碰它,艾希!”卡莉娅发现了,立刻大声阻止。她慌忙想要去拉女孩的胳膊。
但艾斯海文已经将水晶握在了掌心里。
“别用那么蠢的语气和我说话,小精灵。”她站起身来,背对着卡莉娅,忽然冷冷地如是开口,脊背挺得笔直,语声里有无尽的嘲弄。
“艾希……?”
觉察到气氛异样的卡莉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发生了什么事?艾希,艾斯海文!”她大声呼喊人类女孩的名字。
这一回,女孩儿转过身来面对了她。
“也别用那么蠢的名字叫我。”她冰冷地对精灵勾起唇角,面容依旧,神态却已截然不同。
少女原本如天空般美丽的蓝色眼睛,如今竟变得血红,就像是黑夜中闪烁的狼目。
那并不是艾斯海文的眼睛。
“……你不是艾希。你这家伙是谁?”卡莉娅惊怒地高声喝问,“不,不管你这混蛋是什么东西,立刻从艾斯海文的身体里滚出来!立刻!”她迅速地用弓箭瞄准了面前不知名的敌人。
“可怜的无知之徒,你们绞尽脑汁地寻找我,却不知我就在眼前。”鄙夷地冷笑在本该属于艾斯海文的清秀面庞上显露。那盯住精灵的视线充斥着不屑与讥讽。
“你说什么……你是——?!”卡莉娅震惊地几乎不能言语。
她无法说出那个名字,那藏在死亡阴影中的罪魁!
但精灵的反应却令她的敌人无比快意。
“看在你伟大的先祖的份上,赏你知道我的姓名,吾乃普罗多瓦要塞第八代领主——库鲁塞亚·西度。”他高傲地宣布他的存在,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受万众敬仰的伟大领主。
莫非这竟是一个寄生于宿主的不死亡灵?
“所以,真的是你,掳走了赛洛芙,还有我的族人?”卡莉娅可以听出自己嗓音中的颤抖。
“是呀。那个风元素的小丫头真是狂妄又讨厌,竟然胆敢向我动手,我直接把它扔进了吞噬兽的巢穴,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一道美餐了吧。那些栖息在黑洞中的虚空之兽最喜欢美味的元素了呢。”库鲁赛亚·西度满不在乎地说着,眸光中嗜血的冷酷毫不掩饰。
他看着精灵蜡白的脸,奚落她:“安心吧,精灵这种自恋的生物,吞噬兽可不爱吃。你的族人们很安全。我曾经承诺永不伤害奥格瑞斯女王的后裔,但你们这些可恶的小精灵却帮助我的仇人!尽管如此,我仍无法违背我的誓言。我只是暂时请他们去普罗多瓦度个假,免得他们给我惹麻烦。”
卡莉娅紧紧地盯着眼前这夺走了朋友身体的亡灵,只觉得握住弓箭的手也一点点的僵冷,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打算用你纤细的弓箭射穿这具身体吗?哈哈哈,来吧,就把这可爱的小姑娘射成一只马蜂窝好了!”库鲁赛亚·西度狂傲地讥笑精灵的素手无策,然后,他又换了一种哄逗幼犬的语调诱导她,“你最好识时务,别像你那个能和矮人一起喝酒的老爸一样犯傻。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伤害你。”
侮辱令卡莉娅浑身的怒气炽烈燃烧起来。她迅捷地把箭尖指向少女的右手。鲜红的魔法水晶仍安静得躺在她的掌心,光泽从指缝中透出来,在暗夜中幽魅闪烁。
“我的确不能伤害艾希,但是,我可以毁了这个!”
或许这么做会伤了艾希的手,但除此以外,已经无路可走了。
但库鲁塞亚·西度却又用艾斯海文的嗓音讥讽她。
“愚蠢的精灵!你以为我依附在这水晶上吗?”他挑衅地摊平手掌,将水晶托在精灵轻易就能射中的地方,冷笑:“不过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们,天知道我找她已找了多久。”
这是绝不能错过的机会!
卡莉娅毫不犹豫地射出她百步穿杨的箭。
然而,她只难以置信地看见那块水晶瞬间迸射出夺目红光,银制的箭在接触到光芒的一刹那已被焚为灰烬,如同从不曾存在般消失在夜空中,而那块水晶依旧完好无损。
为什么……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那块水晶……
卡莉娅惊呆了。
“多漂亮的龙之血啊!”库鲁塞亚·西度眼中流露出浓郁的迷恋。他把水晶捧到唇边深深的亲吻,一边吟哦般低叹:“我的锡菲罗,你终于要回到我身边了,我不会再放你走,任何人也休想让我再次失去你!”语声里有深深的陶醉。
湿冷的汗水从精灵的前额、后背和手心不断地往外渗,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因为寒冷而哆嗦,但她依然强打勇气:“赶快放了艾希!否则撒卡不会——”
“撒卡?”
一瞬间,库鲁赛亚·西度,诧异地挑眉。但他立刻明白过来。
“啊,我知道了,撒格罗伊·修·亚索兰陛下,我亲爱的锡菲罗的兄弟。我多么想赶快见他!只一想到他将要因为失去而痛苦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模样,我就开心的迫不及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血红色的瞳孔中异样的漩涡飞速转动着。
“我要折磨他,让他尝尽各种痛苦,把所有我所忍受过的痛苦全都还给他,然后再杀了他!你可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愚蠢的小精灵。当我在光明圣殿里看见他和他的小姑娘,我就知道,我终于等到了!”
卡莉娅感到一阵阵窒息的眩晕。
“我可不知道一个亡灵竟然还能出现在光明圣殿!”她努力地支撑着自己,不许自己退缩倒下,“父亲曾告诉我,你是英雄的佣兵之王。但你现在只是个被怨恨污染的疯子!”
库鲁赛亚·西度丝毫不为责骂所动。
狞笑在他的脸上——或许应该说是在艾斯海文的脸上蔓延开来,强烈地刺痛着精灵的心。
“你不知道的可还多着呢,可怜的小家伙,没人教过你多管闲事就会惹祸上身吗?”他缓慢的回身,银色的月光从他背后投射下来把他的影子笼在精灵身上。卡莉娅看见他站在阴影包围之中,举起了艾斯海文的九弦琴。
少女的指尖轻轻划过琴弦时,精灵只觉得头晕脑胀,耳朵里似有几万只狂蜂在暴乱地嗡叫。眼前景物一片扭曲,仿佛时空也受到了挤压。卡莉娅浑身无力地跌倒在地上,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她感到一股无形之力牢牢地捆绑住了她,正将她向无垠的黑暗中拖去。
就在卡莉娅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
“快走!卡羚!”
她听见艾斯海文向她呼喊。
卡莉娅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少女的双眼在一瞬间恢复了澄清的湛蓝,但很快又闪烁起血色之光来。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暗夜里呈现出妖异的阴阳双色。她竭尽全力地对抗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因为收紧而被琴弦割得血流如注。
“快走!”
她痛苦地对精灵大喊。
卡莉娅完全呆住了,竟僵直到无法动弹。
她应该逃走吗?
真的能够就这样丢下艾斯海文逃走吗?
脑海里一片空白,全然无法思考。
猛地,一声凄厉的猫鸣撕破夜空刺痛了双耳。
她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地转身冲了出去,延着来路的方向,在深浓暗夜中撒腿狂奔。

酒馆是不分白昼黑夜的地方,甚至让人错觉它也不分现实虚幻,永远一派纸醉金迷。
撒格罗伊已脱离了人群,独自坐在吧台前。
“为什么要打听普罗多瓦和黑袍法师的事?敢于提起这事的人可不多见,连法师协会也束手无策呢。”酒馆老板递给他一大杯还冒着泡沫的朗姆酒,笑眯眯地询问。
撒格罗伊毫不在乎地咽下一大口那些浓郁的琥珀色佳酿,“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给你够你炫耀一辈子的报酬。”
“好吧,是的,传说中普罗多瓦的最后一任领主的确死在一位黑袍法师手里。”
老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一定先和他的客人周旋几十个来回确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才会打开话匣。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引导着他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思行动。
“那位黑袍法师与领主相识怎么也得有三十多年了,至少在那位领主大人夺得桂冠的英雄王之会上就已经有黑袍法师的身影存在,这一点我十分确定。”
“那位法师是男性还是女性?人类?还是精灵?”撒格罗伊不露声色地继续发问。
“哈哈,这回你可难倒我了。”
老板满面红光地擦着酒杯,“关于这位黑袍法师的传言有无数种,有人说她是一位美丽的人类女性,拥有金色的奇妙瞳孔,但也有人说他是男性,因为没人相信女性也能够如此心狠手辣,还有人说他是个精灵法师,他总喜欢披着长长地斗篷,容颜仿佛从不会老去。总之,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在跟随了领主几十年创造了普罗多瓦辉煌的巅峰之后砍掉了领主的脑袋。”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年轻人,后来普罗多瓦就混乱了,彻底的垮了。领主的亡灵不得安息,终日在这片大陆上四处游荡,怨念使普罗多瓦变成了异界废墟。”
“那个黑袍法师呢?”
“他?他消失了!再没有人见过他,就好像他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老板说着愤愤地把擦干的酒杯扔回台面上,“所以我说,别和那些浑身漆黑的家伙扯上关系!”
“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吗。”撒格罗伊低声地斟酌着这说法,“你是在说他其实是个属于死亡的亡灵吗?”
“亡灵?”老板笑起来,“不不,我曾经有幸见过那个法师的画像,据说是某个不怕死的盗贼从普罗多瓦的废墟中偷出来的,那样美丽的人绝不可能是亡灵。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但搞不好却是一位漂亮的邪神。”
“那么,那位领主大人的亡灵呢?法师协会、光明圣殿还有侍奉各位神明的司祭们难道会任由一个亡灵在埃尔萨姆来去自如?”撒格罗伊追问。
“当然不可能,但那些家伙没用透了!”
老板不无嘲讽地接话,“那位领主大人的亡灵对背叛了他的法师充满了怨恨,以至于自己渐渐也变成了他所憎恶的对象。昔日的佣兵王变成了近战无敌的亡灵法师,协会和圣殿的那帮蠢货不知道惨败了多少次。”
“做了一辈子的佣兵却在死后砍掉重练成了法师,这家伙也真够传奇的嘛。”撒格罗伊转着已经空掉的酒杯,“但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这些?这样的家伙不是该人尽皆知吗?”
“你没听说过是因为你太年轻了,少爷。”
老板乐呵呵地咧着嘴,“你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刚离家不久的年轻贵族,或者是新近拿到徽章的小骑士,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副彬彬有礼有教养的模样。那些自以为是英雄的冒险家们可不会像你这样好好坐着跟我面对面聊天,他们喜欢左手钱袋右手匕首。”
“是吗,我看起来是这样?”撒格罗伊觉得有趣,继续把玩着杯子,没有反驳。
“你可真能喝啊,需要再来一杯吗?”老板惊诧地看着面前还在转动的空酒杯。那杯子就像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持续转动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撒格罗伊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杯子,乐意地点头:“我觉得埃尔萨姆最美味的东西就是酒了,这东西我们从来没酿好过。”
老板大笑起来,给他的杯子又加满美酒,嘴上却恋恋不舍地劝说:“你可不能喝得太多。如果你醉倒了,就没人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了。”
“对,你刚才说到法师协会和光明圣殿都被领主的亡灵打得惨败。那后来如何了?”撒格罗伊把话题拽回来。
“是的,但后来终于有一次,他们宣称自己获得了胜利。”
“宣称?”
“是的,他们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琴,说那是领主生前的兵器,领主的亡灵已被他们用一颗魔法宝石封印在琴上。然后他们就把那把琴扔进了光明圣殿,向全世界宣告他们胜利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也曾跟着欢庆过。”
说到这儿,老板轻蔑地冷哼。
“这太可笑了!那一定是个骗人的把戏。谁都知道,领主驰骋大陆的兵刃是一把精金秘银铸造的月牙刀,那可是绝无仅有的宝物!
“那些没用的长袍们编了个谎话来糊弄大伙儿,自己一定也觉得害怕,至那以后就再也不提这蠢事了。如果哪个可怜人胆敢质疑,还会受到他们的百般刁难。于是这件事渐渐就没人再说起了,真真正正的被大多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们忘得一干二净!”他连珠炮般抱怨了个够。
然而这些撒格罗伊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已经紧绷在一个关键的字眼上。
“你说——琴?”他寻求确认地问。
“是的,一把竖琴还是九弦琴什么的,总之怎么说都是那些吟游诗人才会用的物什嘛。”老板肯定地作答。
撒格罗伊的眸光瞬间沉敛下来。
但他只是暗暗攥紧了酒杯的把手,再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依旧和老板闲谈着大陆上的轶事,直到喝完这杯酒。
他付了足够的酒钱,又取出一枚精致的金色徽章直接放在老板掌心,低声地叮嘱:“如果你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把它拿去银月城交给桂妮维尔女士或者她的后人。但我希望你最好能一直留着它,总一天你就会发现留着它是明智的。”之后他便径直走出了酒馆,迅速地融入夜色失去了踪迹。
当老板在次日清晨仔细看清这枚雕刻着飞龙的盾型徽章,还有上面不知名的文字时,所发生过的一切已经恍如模糊幻觉。
而当老板的曾孙女儿终于发现,这枚从小被她当成玩具的金色徽章上其实篆刻着阿卡狄亚之王的姓名并且拥有足够驱使一条龙的强大魔力,已经是许多许多年以后的另一个故事。

楼上房间里的灯火还亮着,精灵和女孩儿的气息却已远离。这样的深夜里两个姑娘竟然还在到处乱跑,真是让人省不下心来。
但撒格罗伊无法立刻去寻找她们,他很清楚的知道眼下他有更大的危机需要应对,并且绝不能将之引到女孩儿们身边。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窗口透出的光,便往马厩去牵走了刚买的一匹高头黑马。
在深夜的小镇策马狂奔是太过于张扬的举动。撒格罗伊像个夜游者一样,任由马儿信步向镇北的出口走去,尽可能不发出声响,一直到了瑟布林河的河岸,远离人口稠密的小镇,这才停下,把马放去河边吃草。
“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找到我了。虽然阿斯劝我看见你的影子就赶快逃,但我还是想和你好好谈谈。”他转过身,背对着源源不断的河水,用另一种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向着无尽的黑夜开口。
“所以这就是你‘好好谈谈’的诚意?依仗着大地与水,把我领到对你最有利的地盘?我很高兴看到你终于有一点长进,但整体来说,这还是个糟糕的决定。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抱着愚蠢的幻想,过分自信是你最大的弱点。”
气流在空中转动,形成一轮黯影的漩涡,一个人影渐渐在其中现出身形。那一身仿佛与夜幕连接的宽大黑袍,瞬间令人错觉,那竟是巨大的双翼。
无法隐藏的双眼在帽檐下闪烁着金色的光华,就像是为了印证神秘莫测的传言。
“等等,把那随时准备攻击的眼睛闭上,我没打算和你动手。”
撒格罗伊双手交叉在胸前,做了个示意和平的姿势,“我说过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你是我的姐姐,虽然你好像从来都不太明白。”他看着眼前的法师,无奈叹息,“你打算就这么继续蒙着脸和我说话吗,姐姐?”
女法师依言撩起宽大的帽子,露出海藻般乌黑浓密的秀发,还有白皙如雪的精致面孔。那双美丽的眼睛在一闭一睁的瞬间已变成了深邃的乌黑。她的五官并不像普通女性那样娇妍柔美,而有一种刚强坚毅的质感,眉宇间甚至与撒格罗伊有五六分的相像,充满了英气。
但她的神情却与撒格罗伊完全不同。
她非常冷硬。
同样冷硬的,还有她的嗓音和话语:“龙是独居的种族,我的确是很不明白你这所谓的‘姐弟情感’是怎么来的。你是阿卡狄亚的王,别像个人类一样说些懦弱的话。”
“是的,当我们以龙神为傲甚至可笑地唾弃自己的另一半本性的时候,那些自认为正宗的‘真龙’也在这么唾弃我们。”女法师冰冷的言辞令撒格罗伊意外激烈地反抗起来。
“我们为什么不能遵从本心来做我们自己?龙也好,人类也好,管他是什么,你是我的姐姐,父亲和母亲赐予我们同样的血脉,并且在我的成长之中你真的照顾了我很多,这些还不够吗?
“我希望,并且一定会确保我的亲人、朋友——我在意的每一个人永不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你认为这是懦弱,那你就继续这么认为吧!但我不会改变。”
女法师冰冷地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撒格罗伊花了好一阵才平复情绪,揉着胀痛的额角深深吐息,“从我学会吵架开始就一直在为这个和你吵,我真觉得这话题没劲透了。并且现在,我不是打算要和你说这个。我有正事要问你。”他终于又恢复了往昔的冷静,紧盯住姐姐的眼睛,凛然呼唤她的名字,绝不允许抗拒的威严彰显着他的身份。
“我离开阿卡狄亚之前问你是否去过物质界,你回答我说没有,那其实是骗我的,对吧。
“在我出生以前,你不仅来过这里,而且还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发生了什么事?
“锡菲罗,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杀了那位名叫库鲁赛亚·西度的领主,而如今他的亡灵却找上了我?”
这质问字字如刀。
阴云渐渐在锡菲罗乌黑的双眼中层积,她沉默了许久,才冷淡地应道:“那和你没有关系。”
“赛洛芙和我的朋友都已经卷入其中,你却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撒格罗伊厉声反问。
“元素不过是你的使役。至于你跑到物质界和这些劣等生物做什么朋友,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锡菲罗无动于衷。
“我不觉得有任何可笑的地方。”撒格罗伊毫不犹豫地否认,“别不停地重复这些让人火大的话。为什么不干脆点?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说——你已经默认了?”他紧盯着姐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又是良久的沉寂之后,刹那,锡菲罗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金色的杀意。“不过是个人类而已。他阻碍了我,所以我杀了他。你有什么好纠结于此的。”她的嗓音愈发冰冷起来,就如同她本身也是一尊精美的寒冰雕塑。
“那是个游荡了一百余年仍不得安息的亡灵。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他怨恨至此?”撒格罗伊难以相信地追问。
“这样真的好吗?你‘关心’的小元素还被封在吞噬兽的洞穴里苦苦挣扎,你却在这里为些无聊的事刨根究底。”女法师微微牵起唇角,一声冷笑。
克制的怒火在撒格罗伊眼底不断升腾,“我必须弄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儿才能彻底解决它。你比我更清楚想破除法术的结界需要怎么做。”
然而,站在浓重夜幕之下的女法师没有半分犹豫:“没这个必要。让他再死一次就可以了。”她冷冰冰地如是决断,仿佛真的从不知怜悯为何物。
这一回,终于轮到撒格罗伊长久地应不出话来。
他有些颓丧地低下头去,将手中的「塞拉摩尔」直立地插在面前,双手按住剑柄,低声追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姐姐。”
“当然。”
几乎是立刻,锡菲罗就给出了答案。
撒格罗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这件事真的如此简单,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曾经来过埃尔萨姆?如果那个人对你来说真的无足轻重,为什么四十年前你重回物质界的时候没有索性将他彻底净化,而只是把他封在了光明圣殿里?”他的语气再一次肃然起来,犹如审判。
“谁和你说四十年前我来过这里?”锡菲罗显然受到了相当的冲击,眸中光华也不由为之震颤。
“你的确来过。”
撒格罗伊目光炯明地坚持了自己的主张。
“为什么持续惨败的法师协会和圣殿忽然之间就能转败为胜?如果那真是他们自己的胜利,我不认为他们会放弃一个为自己多添美名的绝妙机会。
“但是他们没能这么做。
“所有的传说里都不曾提及击败亡灵的英雄到底是谁、什么模样,没有胜利战役的史诗,没有吟游诗人的传唱,没有任何化腐朽为神奇的细节。民众甚至怀疑所谓的胜利只是一个骗局,而法师和司祭们竟无法替自己辩驳。他们甚至不敢提起。
“种种迹象表明,这伟大的战绩与协会和圣殿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或许是有人独力击败了领主的亡灵并将他封印在了琴里,然后,把九弦琴送去了光明圣殿。
“难道那个人不是你吗?
“如果那把九弦琴出现在法师协会、德鲁伊教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会觉得可能不是你。但偏偏是光明圣殿。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圣光对你的意义。作为最初的物种与最初的力量源泉,龙与圣光之间的羁绊,是真正的信仰。何况——
“那把九弦琴上有你的附魔,就算任何人都看不出来,我也能。你根本不必想瞒过我。”
他一口气将所有论据摊开在眼前,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的姐姐,短暂一顿,嗓音也低柔下来。
“听说你在这片土地上和那个人相伴了三十多年。你参与了他生命中的每一个辉煌——直至陨落。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长久的去在意谁。我不想因为无知而做出任何可能引致悔恨的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自己。”
女法师回看着自己的兄弟,那目光中包含的深意已不仅仅是冰冷的对抗,而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审度。
“我在意你,撒卡。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守着你,已经一百二十一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为了亚索兰家族的荣誉,为了我们的阿卡狄亚。你总喜欢说我不明白你,但你又何尝明白过我?”
她一步步走上前来,直到近得可以感知撒格罗伊地鼻息。她将冰冷修长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抬起头盯住他的眼睛,“我可以替你把你的风元素从吞噬兽的獠牙下拉回来,但你必须立刻跟我回阿卡狄亚去,怎么样?”
“不,我不会放弃寻找「女王之鞘」。”撒格罗伊干脆地拒绝了。
“阿斯普洛斯并没有要求你必须这么做。”
“但我要求自己。”
“可你为了你一己的任性扔下整个阿卡狄亚,把相信你跟随你的臣民推向了更深的混乱和危机!”锡菲罗的声音严厉起来,眼底喷张的怒气犹如金色的魔法箭,从瞳孔散射开来。她用力地攥紧了撒格罗伊的手,激烈地感情无一遗漏地传递过来,竟使他感到阵阵刺痛。
“不,我没有做错。”
撒格罗伊的坚毅毫不动摇,“如果不找回「女王之鞘」,阿卡狄亚只会永远混乱下去,日复一日的牺牲无辜,永无宁日,直到最终毁灭。”
“放弃吧,撒卡。”女法师冷冷地宣布:“「女王之鞘」已经不存在了。否则你以为我在这里几十年就不会把它带回去吗?”
“那只是姐姐你找错了方向!”撒格罗伊急切地想要证明希望仍然存在。“这三年来我拜访了无数个精灵部族,我已经快要找到打开‘伊利希尔’的办法了,只要我找到奥格瑞斯女王——”
“女王不会见你。”
锡菲罗截口打断他。
“奥格瑞斯对这破败的世界失去了信心,女王不灭的灵魂在进入长眠前已向圣光立誓,绝不再醒来。”
“可现在我们有个精灵的姑娘,或许女王会——”撒格罗伊仍努力争辩着。
“你相信吗?”锡菲罗冷笑,“她凭什么替你唤醒圣女王,帮你找回「女王之鞘」,然后把如此珍贵的宝物交还给你?这对她有什么好处?”那般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是无法信任的不屑。
撒格罗伊怔了一瞬,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只是想帮你,就让我帮你不好吗?

精灵少女诚挚的脸还有那恳切的眼神一瞬间划过脑海。
很快的,他就做出了回答。
“我相信。如果是卡羚,她就会这么做。”
“但我不信。”
锡菲罗一口否决了他的信任。
她以掷下最后通牒的方式高声唤出了弟弟加冕王冠时获得的真名:“撒格罗伊·修·亚索兰,你不是个孩子了,想清楚你的身份,用一用你的理智。你应该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立刻跟我回阿卡狄亚去。”
然而,撒格罗伊依然没有回应她的期望。
他深深地看进姐姐眼底,宛如最后的注目礼。
“不,姐姐,恐怕我无法如你所愿。”
“是啊,这也是预料之中的结局。”锡菲罗毫不意外,“谈判失败。我只能强行带你回去。”
眼中的杀光在刹那沸腾,她以最古老的语言飞快地吟唱咒文。
「忠诚的时空看门人,请听从吾之召唤!」
霎时间,金色的光旋转而起,环绕在他们周身,形成一个极深的涡流。
撒格罗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强大的气流绑架了,重得无法挪动半分。
锡菲罗按住了他的双手,以「塞拉摩尔」为中心,结下无法逃脱的法印。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空召回法术,而是加诸于本身的刻印,一旦成立,将永世无法逃脱。
女法师乌黑的藻发与长袍也随着强劲气流飞舞着。
撒格罗伊知道,他非在姐姐完成吟唱之前脱身不可,否则一切便不可逆转,他将永远都不可能再逃出姐姐的钳制。
然而他甚至无法拔剑。
“涅瑞伊!”他高声呼唤水之元素的真名,企图阻止女法师的吟唱。
河水汇聚而成的柔韧女性应声呼啸上前,卷着水浪,向锡菲罗扑去,可尚未靠近,已被时空之刃切得支离破碎散落了一地。
败局似已注定。

就在女法师即将吐出最后一字咒文时,冷不防,一支银色疾箭破空飞驰而来,竟穿透了气流筑起的结界,擦着她的脸颊划过!
锡菲罗似吃了一惊,语声骤然一滞。
这一刹那的破绽给了撒格罗伊绝地反击的良机。
他猛挣起身来,用手背和小臂向锡菲罗颈侧撞去。
锡菲罗是魔力强大的法师,若是远程对战,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但锡菲罗为了在他手背上留下刻印不得不与他近距离对决。
这是不容错失的机会。
他不想伤害他唯一的姐姐,却也绝无妥协的可能。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一击制胜得扼制住她!
面对这样的攻击,无法在近身战斗中与弟弟抗衡的锡菲罗不得不吟咒退避,她像一道幻影般闪身,轻而易举避开了,在十步开外处重新立稳了身形。
然而瞬间移动的法术到底还是打断了未完成的时空魔法。
气流的扭曲恢复了原貌,金光散去,宛如融入星辉。

若非那一只突然袭来的箭,一切都已尘埃落地。

女法师扭头向偷袭者的方向看去,眸中沸腾的金色杀气盛大不可阻挡。
几乎是同时,撒格罗伊也望向飞箭驰来的方向,要看看那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弓箭手究竟是谁。
一定是卡羚!
那么艾希呢?也和她在一起吗?
果然还是……不可避免地把她们捐进来了吗……
艾希从圣殿得到的那把琴……
须臾汹涌的担忧几乎将心淹没。
然后,他只看见金发的精灵少女独自站在星空下,仍旧保持着拉弓开箭的姿势,肩头跳跃的火红元素一如引航明灯。
“你在干什么啊?这个法师是谁?”
她瞪着透明的碧绿双眼,大声问他。
撒格罗伊不由也怔住了。
忽然,一股由直觉深处涌上的寒意席卷了他的胸腔,使他无法自控地一阵瑟缩。
“艾希呢?”他追问,感觉从胸口到咽喉紧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在后面?”
卡莉娅窘迫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无穷黑夜。

一时半会儿实在很难解释。

库鲁赛亚·西度的亡灵侵占了艾斯海文的身体,艾斯海文却拼尽全力地让她逃走了。
可人类女孩儿的意志似乎很难与强大的亡灵抗衡,只那么短短的刹那,她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亡灵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精灵几乎能够听见死亡迫近的脚步,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速度和敏捷却像失了灵。
她在奔跑中跌倒了,险些就要被抓住。
危急时刻,是蜜妮蒂救了她。
突然出现的火元素释放出强烈的火光,阻碍了亡灵的前进。
侥幸得以脱身的精灵顾不得别的许多,飞奔回酒馆,一心寄望于撒格罗伊的支援,但他却已不在那儿。
酒馆的服务生告诉她,看见撒格罗伊牵着一匹马出去了。
好在追踪对精灵来说并不是难事。她很快便发现了那些残留的马蹄痕迹,并一路追到了瑟布林河的河畔,正撞见锡菲罗与撒格罗伊的对决。

然而,她该怎样和她的朋友说明?

难道她要告诉他,他心爱的女孩儿已经被亡灵夺去了心神,而那个亡灵正是他们寻找的仇敌?
她更无法解释自己竟然撇下艾斯海文独自逃走了,无法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撒卡,答应我,无论你听见或看见什么,都先保持冷静……”她艰难地挤出这样一句开场白。
后面的话却有另一个声音替她说了下去。
“虽然与原定计划有所出入,却也有意外之喜。亲爱的锡菲罗,时隔四十六年零一百七十二天,你我终于再次重逢了,难道你就没有更惊喜的表情吗?”
艾斯海文的身影在月光下闯入视野,披着银白清辉,分明依旧是人类少女的模样,但那鲜红如血的双眼,还有傲慢的口吻,只属于不甘瞑目的亡灵——库鲁赛亚·西度。
“库鲁斯……”锡菲罗眸光一寒,不由自主低呼出这名字,立刻将瘦小的精灵抛在一边,改换了锁定的目标。
“是呀,就是我呢。锡菲罗,你一定想不到还会再见到我吧。”
库鲁赛亚·西度似乎心情非常愉悦,颇优雅地向锡菲罗弯腰行了一个标准宫廷礼。
他眼角噙着笑,一手抱着女孩儿的九弦琴,另一只手上托着那枚鲜红如血的水晶石,“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从这里,取下这块血水晶,我就自由了。破坏了你的心血杰作真是不好意思,但我会好好把她珍藏起来的,我发誓。”他说着便将那枚水晶贴在嘴唇,深情而又虔诚地亲吻。
这家伙……怎么看都是个变态啊……
即便暖夜无风,卡莉娅也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锡菲罗这个名字,精灵还记得,亡灵曾经提起过,说撒格罗伊是她的兄弟。
所以,眼前这个女法师其实是撒卡的姊妹吗?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刚才她却在攻击撒卡?
那种冰霜脸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友方力量啊……
单纯的精灵已经完全被这错综复杂的情况弄得晕头转向,只好努力强忍着发问的冲动,以免乱上添乱。
然后她听见女法师冰冷的声音。
“不可能。”
锡菲罗似乎也颇有些震惊,那紧紧盯住亡灵的金色双眼中愈发惊涛骇浪。
“哈哈哈哈!”库鲁赛亚·西度放纵地大笑,顾盼间充满了挑衅,“有人破除了你的法术,你却连他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否非常新鲜有趣?”
“告诉我他的名字!或许还可以成为我不叫你灰飞烟灭的理由。”锡菲罗厉声高喝。
然而,已近癫狂的亡灵浑然无惧。他反而深情地剖白起来,抑扬顿挫得如同正咏叹奢华的情诗。
“那就让我灰飞烟灭吧!我已经厌倦了这漫长的分离。
“既然我砍下自己的头颅,成为不死的存在,你也仍不愿为我停下脚步,那就不如让我彻底终结在你的手上好了。
“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不在乎再多一次。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那是你的希望。但是——”
他忽然停了下来,下一秒,嗓音已变得尖锐。
“在那之前,我要先解决了这臭小子。这个,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可恶的敌人。”
他扭头盯着站在一旁的撒格罗伊,用毫不掩饰的仇视目光。
撒格罗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迎着这莫名其妙的怨念安静地站着,英俊面孔上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卡莉娅也看着她的朋友。
不知为何,这样的撒格罗伊反而让她觉得害怕。
那个战场上依旧谈笑风生的家伙,如今静得就像他手中的那把剑,利刃无声。
而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她不知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傲慢的亡灵仍在喋喋不休地大发指责。
“多亏了你把这小丫头带去光明圣殿。你一定不知道她的渴望有多么强烈,渴望更长久的生命,渴望留在你的身边。所以你才会那样毫不犹豫地扔下她,任由她跟在你身后遍体鳞伤也置之不理。
“但是我知道。
“我知道她每一下心悸的意味,我们的心灵相通一处。这就是为什么她终于会为我所有。”他像个胜利者一样洋洋得意,宣布最终的论断:“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都是你的错,你这罪魁祸首却还一脸无辜地装作代表了善良公义!”
“这样说也太过分了!怎么能算是撒卡的错?”卡莉娅忍不住愤怒地大叫。
“那是谁的?难道是我的吗?”亡灵也反问得理直气壮。“我有什么错?我也不过是为了爱。”
“爱什么爱啊!你根本是因为自己倒霉所以就要让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倒霉才舒坦吧!少强词夺理了,你这变态!”
卡莉娅快要气疯了。
亡灵十分不悦地眯起眼,“笨精灵,我已经开恩决定饶过你了,你就不能乖乖呆在一边别来和我作对吗?”他忽然念动咒语,扬手一道暗影已箭一般向精灵飞袭而去。
精灵下意识抬起双手扭头挡住了脸,甚至不敢期待能够逃过。

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她惊讶地睁开眼时,只看见撒格罗伊宽阔的肩背。
月光投下的阴影把精灵娇小的身躯整个笼罩在内。
王者手中的长剑已将暗影的突袭彻底斩断在半空。
“艾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忽然开口这样问,嗓音低柔至极,满满地全是关切。
“我知道你能听见。看着我。别任那家伙摆布。”
他一步步向他的女孩儿走去,张开了双臂,恳切地呼唤。
“撒卡!”卡莉娅想要阻拦,但只喊了一声,便被堵住了嗓子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亡灵嘲弄的冷笑。
女孩儿的气息彻底的消失了,站在那儿的只是那个名叫库鲁赛亚·西度的亡者。
“别去!撒卡!”精灵再次哀求地大喊。
但撒格罗伊全然置若罔闻。
“艾希,醒过来。”
他径自走到女孩儿面前,直至可以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库鲁赛亚·西度毫不留情地甩开了他,那样强大的力量,足够推得他向后一个踉跄,绝不是他所熟悉的少女所能拥有。
“别干蠢事了。不如你来陪我玩玩如何?如果你赢了,我还给你你的小艾希;但如果你输了,你的脑袋就归我。”
亡灵眼底闪烁着兴奋地红光,他应声一挥右手,那把奇特的九弦琴便在看不清的瞬间化作了一把月牙刀,精金秘银的刀身映着白月寒光,在夜幕之下,宛若死神之镰。
“艾希!”
撒格罗伊完全来不及抵挡——或者说,他也根本没有想那么做。他只用一只空手牢牢地抓住了亡灵的刀刃,不放弃地呼喊着女孩的名字。刀刃崁进肉里,鲜血立刻泉涌而出,愈发把那银色剑锋映出赤红的杀光。
“你认真一点吧,我对你的脑袋可是想要极了呢!”亡灵抬腿便向撒格罗伊心口踹过去。
撒格罗伊被踢了个正着,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仍旧不躲不闪地紧紧攥住那把月牙刀,没有任何退让之意。
他的眼里没有杀气,目光所向只是他的艾斯海文,丝毫没有亡灵的存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听见了女法师的吟唱。
天空在刹那被劈裂了。
雷电照亮了大地,啸叫着从天而降,向对峙中的亡灵袭去。那是锡菲罗的魔法。
“不!姐姐,别伤害她!”撒格罗伊高喊。他一把将女孩儿推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自己反而险些被雷电击中。
巨雷轰然坠落,如同星陨,在地面撞出一个硕大的坑陷。
“可笑!大敌当前你却要去怜悯一个人类?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现在看来你简直愚不可及!”锡菲罗的怒气已然完全爆裂。她眼底的金光燃烧起来,飞快念动咒文,只在眨眼之间,一队披挂齐全的士兵已凭空出现,将撒格罗伊与持剑的亡灵围在中心。
不,或许说,那是一群手持战斧与盾牌的骷髅才更为贴切。
与普通骷髅不同,这些骨骸的体形更高更壮,骨架甚至比野蛮人还要粗硬,通身闪着粼粼的银光。
“龙牙兵……!”
撒格罗伊忍不住呻吟,一骨碌爬起身,本能地握紧了「塞拉摩尔」,却是完全忘记了与亡灵之间的战斗,只把她当作他的女孩儿守护在身后。
“我再说最后一次,把你的龙牙兵收回去,锡菲罗!”他厉声敕令,感到自己的后背正渗出冷汗。
锡菲罗没有理睬他,断然发出了进攻的法令。
“好吧,我明白了。”
一抹悲哀顺着撒格罗伊的眸光流淌而出,但瞬间便被不屈的坚毅所替代,“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他在挥剑截住第一下攻击时发出了召唤。
下一秒,巨大的地之元素忽然从河畔湿润的青草间拔身而起,顷刻已化作铜墙铁壁,将女法师彻底屏蔽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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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朋友

 

龙牙兵不死不伤,是龙的牙齿与魔法的产物,只听从主人的指令,不杀死对手绝不会先倒下,长久以来一直担任着守护阿卡狄亚王城的重责。
召唤出这些龙牙战士,代表着女法师的杀心已然决绝。
必须在锡菲罗突破玛雅的屏障之前了结这场战斗,否则在被龙牙兵缠斗到分身乏术的时候还有一个可以随意攻击的强大法师站在敌对方,可以说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这似乎只是撒格罗伊一个人的想法。
沾了人类少女的光受到庇护的亡灵非但完全不这么认为,反而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好战,挺身跳起来。
“亲爱的锡菲罗,你带来的惊喜总是这么有趣!”他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月牙刀,在夜空里留下一道道寒光残影。
“这一点也不有趣。她是真的想杀了你。”撒格罗伊愈发攥紧了「塞拉摩尔」。
“哟,终于肯承认我的存在了吗,我高贵的陛下?”亡灵挑衅地反问。
“有命活到最后再说吧。”撒格罗伊难得地冷笑了一声,“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艾希——尤其是你。”
“说的是呢。”亡灵歪着脑袋,似乎深思了一瞬,“那么,那些烦人的大骨头就交给你了。果然我的对手还是应该只有你一个才对啊!”他忽然咧开嘴,眸中红光一闪,已举起月牙刀向撒格罗伊劈去。
撒格罗伊惊险地侧身躲过了,与此同时挥出「塞拉摩尔」挡住了龙牙兵险些劈在艾斯海文身上的巨斧。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你这么耍帅还真不是一般的让人有安全感啊!”亡灵开心地大笑,旋身又是一刀向撒格罗伊胸口砍去。

这样的战斗简直堪称混乱无比。
龙牙兵的目标并不是撒格罗伊,但所有的攻击都被他一人扛了下来。那个亡灵只是一脸无所谓地笑着,把所有的攻势都放在撒格罗伊身上,就算龙牙兵的大斧已快挨着脖子也没有任何反应。
卡莉娅站在一边,束手无策地看着撒格罗伊陷在如此残酷的战斗中疲于奔命,竭尽全力地保护一个一直在毫不手软地对他使杀招的家伙。
她简直快哭了。
精灵的弓箭对那些巨大的枯骨没有任何作用,而她更不能把箭对准艾斯海文,那只会伤到她的朋友,不会对亡灵产生任何作用——或许那反而正是该死的亡灵所期望的!
她看见亡灵的月牙刀又在撒格罗伊后背划开一道深而长的血口,从肩膀一直到腰侧。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连手臂上的旧伤似乎也复发了。汹涌而出的热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腥浓赤色刺痛了精灵的双眼,令她浑身发抖,几乎想要放声尖叫。
必须想出办法,必须做点什么,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被杀死……!
卡莉娅狠狠拉扯着自己的金发,嘴唇也被咬得渗出了血,然而头脑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根本无法思考,满心里只剩下无助地焦急与恐慌。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重重迷雾,真切地映在了她的脑海里。
「卡羚,拜托你,帮帮他!到河的对岸去,去请森林的月精灵们来帮忙!」
那是艾斯海文的呼唤。
卡莉娅心神一震,扭头看了一眼夜幕下望不到对岸的瑟布林河,身体却已做出了下意识地选择。
她跳起来便向着河的方向飞奔过去。
「卡羚,你要小心,瑟布林河的水面下有——」
少女越来越微弱的声音戛然中断了。
然而精灵早已顾不上思考那未说完的话语下的深意。

瑟布林河的河道非常古老,几乎没有任何人工修缮的痕迹。
这是属于星夜之森的月精灵们的领地。
崇尚自然的月精灵们喜欢它维持最原始的模样。夜晚的星光倒映水中,给宽广水面笼上了一层淡淡柔光,平静而美丽。
已经来不及去找船渡河了。
卡莉娅没有细想,就打算跳下河去。
「不!主人!你不能就这么跳下去!这条河的水面下并不太平!它让我觉得恐惧!」
小小的火元素在精灵的肩蜷缩成一团,大声呼喊着想要阻止她。
“我必须这么做,蜜妮蒂,你回去吧,我不能带着你一起下水。”卡莉娅毅然将蜜妮蒂留在了岸边,一头扎进水里,全速向着对岸游去。
被遗弃的火元素发出悲伤的呜咽,团身成一朵橙色火花,迅速的熄灭了。

等到跳入水中,精灵才发现,这条河果然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宁。
河里的水流异常湍急,水面下暗涌密布。
很快,精灵便开始觉得乏力。但她仍咬紧了牙关,拼尽全力向前游去。
当她好不容易游到河的中央,已可以穿透深夜河面浓重的水雾,依稀看见对岸茂密的森林时,机警的精灵注意到水面下开始有什么响动。她深吸一口气,潜到水下睁开眼,顿时大吃一惊,险些被河水呛到。
被夜色染成墨黑的水面下,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正飞速向她聚拢,越来越多。
这都是什么东西?!
卡莉娅来不及细想,一面推开水波全力向前游去,一面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如果受到袭击,她无法在水中使用弓箭。
当第一只水怪张大了嘴向她扑来,被她精准地用匕首刺了个穿时,她看清楚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鱼类:全身漆黑,有着尖利的爪和牙还有猩红的眼睛——以至于在这夜晚的河水里看来就只是连片的血红眼睛。
但这些家伙体型比普通鱼类大了近三倍。
要是真挂在这里,她大概是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变成鱼的宵夜的精灵。
卡莉娅自嘲地在心里如是想着。
但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虽然这个世界并不总是美好,她依然想要好好活着,她还有那么多事想要去做,还有爱她的和她爱的人在等着她。
族人们还在等着她,撒卡和艾希还在等着她,她一定要把精灵的援兵带回朋友身边。

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这样想时,温暖的火苗又开始在精灵的内心深处蓬勃起来。她奋力向着河的对岸游去,用匕首顽强地对抗水下涌来的嗜血怪物。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越聚越多的鱼群快要把她拖到水底去了。她返回水面换气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前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不能再这么缠斗下去了,否则她就算不被这些怪鱼咬死也会先溺水而亡。
认识到这一点的精灵,当机立断放弃了反击。
她决定全速逃走。
哪怕被追上来的鱼怪咬上几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够游到对岸,她就赢了。哪怕违反她绝不逃跑的原则,也好过淹死在这儿。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她不能倒在这里。

就在精灵累得几乎抬不起手的时候,她听见利刃割裂水波的轻响,虽然微弱但精灵灵敏的耳朵还是听到了。与此同时鱼怪的尸体开始大批量的浮出水面。
那是箭!有人在攻击鱼怪!
卡莉娅飞快地浮上水面,迅速抬头环视周围想要找出援助来自何方。
然而,精灵的昏暗视觉让她看见了一幅令她震惊的画面——一个如假包换的黑暗精灵[ 黑暗精灵:本文中“黑暗精灵”的设定源自《被遗忘的国度》。向伟大的FR&DND以及黑暗精灵之父R.A.萨尔瓦多致敬,荣耀属于他们!],背后背着杆长戟,站在一艘船上正用十字弓射击水中的敌人。
黑暗精灵的眼中红光闪动,表明他正在运用他的夜视能力。那为黑暗精灵族特有的一头银发,沾染了月色,仿佛有魔法光辉浮动。

他……在帮我?

卡莉娅不知道自己能否作出这样的判断。
黑暗精灵是堕落而邪恶的,在圣战中,他们背叛了奥格瑞斯女王投靠了暗黑的邪神与蜘蛛神后,因此失去了精灵们充满神性的美丽外表,变得肤如乌炭。
女王怜悯这些可悲的背叛者,不愿杀死他们,只将他们驱逐出了光明的大陆。
自圣战以后,黑暗精灵们便躲藏到了幽暗的地底,在那终年不见阳光之处偷生繁衍。
精灵们又把这群被驱逐的远亲蔑称为“堕落者[ 堕落者:即“卓尔”,Drow,黑暗精灵的别名。]”。
而为了回报精灵们的轻蔑与奥格瑞斯女王的惩罚,黑暗精灵们针对地表精灵的偷袭从不曾停止。
几千年来地表精灵们的村落不断受到黑暗精灵的袭扰和掠夺,甚至屠杀。
善良而爱好和平的地表精灵们远不是那些狡诈凶狠的黑暗精灵的对手。昔日的远亲如今已是彻底的世仇。
卡莉娅实在很难相信,一个黑暗精灵会真心地救助她。

鱼怪受到了强有力的威胁渐渐退散开去。
卡莉娅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向黑暗精灵的小船靠近,只对着黑暗的远亲用精灵语喊道。
“朋友还是敌人?”
她当然希望是前者。尽管自幼受到的教育告诉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神秘的陌生异族。
然而,月夜下,那个黑暗精灵并没有回答金精灵少女的询问,而是向着她所在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瞬间,卡莉娅感到绝望的窒息。

黑暗精灵的十字弓是最致命的暗器,那些淬着蜘蛛剧毒的箭矢百发百中,沾着一点,便是见血封喉。
她顺着水波沉浮,绷紧了浑身的每一块肌肉,条件反射地想要潜水逃走,哪怕明知一旦被黑暗精灵盯上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被驱散了——
黑暗精灵的毒箭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精准得射中了她身后的某样东西。
精灵在身后陡起的水花翻涌中转过身去。
她看见一条巨大无比的鱼,大半个鱼身都在水面之外,顶门心上正插着一支漆黑的箭杆,昭示着黑暗精灵方才那一箭的正中靶心。
受到惊吓的精灵尖叫一声本能的推出匕首。
尖刃刺进鱼怪的肚子,立刻被鳞片夹住了,再也拔不出来。
巨鱼一个翻身转回水里,硕大的尾巴横摆过来,刷子一样向精灵猛抽过去。
“上船!”
那个黑暗精灵用地表通用语向卡莉娅高喊,一面不断向虎鱼射出十字弓箭,掩护她向小船靠拢。
她真的能够上一个黑暗精灵的船吗?
这念头只在卡莉娅脑海中闪了一下,现实的紧迫已逼得她不得不乖乖照办。
比起被这腥臭的大鱼囫囵吞进肚里,还是先爬上船去,至于其它的就再说吧。
她奋力划着水,向黑暗精灵的小船游过去。
受到毒箭威胁的水怪不敢轻易靠近,持续用锋利的鱼尾对精灵进行着攻击,坚硬如针的尾鳍在精灵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但精灵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然而水底的威胁并不仅仅来自食人鱼怪。

就在卡莉娅已经快要攀到小船边缘时,她感到身体骤然变沉,仿佛有千百只手抓扯着她的足踝。心中顿时一阵慌乱。
她低下头,在水中看见一张张丑恶的脸。
那是从前丧生于此的渡河者的怨灵。
放手!你们的敌人不该是我!
卡莉娅想这样大叫,但冰冷的河水立刻涌进她的嘴里。
她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意识模糊的瞬息,她看见了一道光。
蓝色的水元素将她整个拥进了怀里,亡魂们发出悲鸣在耀眼光芒中消散殆尽。
是涅瑞伊——撒格罗伊的水元素。
「原谅我无法支撑太久,主君的友人。」
在前战中元气大伤的水元素推开水波将卡莉娅放在对岸湿润的草地上,而后又在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卡莉娅勉强站起来,看着仍在河心小船上的黑暗精灵。
巨大的鱼怪已改变了目标,将黑暗精灵作为猛攻的对象。
她该转身走掉吗?
撒卡和艾希还在等着她的援助。卡莉娅知道每一分一秒的耽搁都在威胁着朋友的生命。
然而,这个黑暗精灵刚才救助了她。她怎么能对他弃之不顾?
女王,愿你将我一分为二!
卡莉娅在心底哀叹了一声,飞快地拉开长弓,向鱼怪射出疾箭。
遭到两面夹击的鱼怪愤怒起来,胡乱拍打着水花,又转向卡莉娅的方向。
就在这一刹那的空隙,黑暗精灵轻啸一声,用力将背后长戟掷了出去。
长戟从鱼怪鳃下插入,贯穿了它的身体。
巨大的怪物发出沉闷哀叫,终于被这最后一击带入了无尽的黑暗——死亡的深渊。它跌落回水中,掀起滚滚浪花,几乎打翻黑暗精灵的小船。
“我……谢谢你!”
卡莉娅也换了地表通用语,对船上的黑暗精灵大喊。她这才想起来,或许这个黑暗精灵根本不会地表精灵的语言。“可是我现在有急事,我必须得走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或许将来——”她有些笨拙地急急解释,希望对方能够明白。
但黑暗精灵依然没有回答她。
他只远远的看了她一眼,便划动小船,不一会儿已消失在夜晚长河上深浓的雾气之中。
真是奇怪的族类和奇怪的家伙。
卡莉娅在心里轻叹。她记得自己的使命,她要立刻去寻求援助。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森林跑去。

一定是花眼了!
月精灵特莱斯惊讶地大张着嘴仰望森林上空深蓝色的夜幕。
刚刚竟会看见一只太古银龙从上面飞过……?
他自嘲的摇摇头,尖尖的耳朵也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他抓起扔在地上的衬衫开始往回家的路走。
再不回去米格尔一定要彻底气疯了。
虽然他被族人们誉为“史上最不靠谱剑咏者”,但是,夜不归宿这种事他还是不做的。他一边轻快地在树丛中跳跃,一边非常愉悦地想象着好友被气黑的脸。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用精灵语求救。
直觉告诉月精灵那是在喊他。他停下来顺着声音的方向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一位美丽非凡的女性金精灵。
与他的黑发不同,精灵少女飞扬的长发是耀眼的金色,翡翠绿的眼眸流露出疲惫,却依然明亮,水渍、尘土血痕丝毫无法掩盖她的出众。
但她的落魄模样还是把特莱斯吓了一跳。
显然,这个女孩儿不属于他的部族。
“发生了什么事,远方来的小姐,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他疑惑地发出了询问。
相对月精灵的惊诧疑虑,卡莉娅则是如看见了救星一样扑了过去,早已体力透支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绵软地跌入月精灵怀里。
“帮帮我!救救我的朋友!”
“喂……喂喂!小姑娘……女王在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毫无防备的特莱斯愣在当场,险些和少女一起摔倒在地。他很少见到金发的精灵,更不要说像这样一把抱个满怀,尤其是眼前这位还如此夺目。
月精灵男孩儿甚至快被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震聋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迅速地抱起受伤的卡莉娅,把她带回月精灵们森林中的家。

发现精灵在瑟布林河陷入困境时,撒格罗伊正抵住两个龙牙兵的大斧。且不说涅瑞伊在之前与锡菲罗的对抗中受了伤,立刻再召唤她太勉强,单说此时情势,要再分神支持涅瑞伊也是十分困难并且危险的。但撒格罗伊还是不得已这么做了。
他明白卡莉娅的用意。
当然,他更担心那个冒失鬼出事。
对此,一直紧紧咬住撒格罗伊穷追猛打的亡灵表现出强烈的不屑。
“怨不得你的姐姐也骂你蠢,你可真是蠢到家了。你这样蔑视对手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他讥笑撒格罗伊,一面趁他因为召唤涅瑞伊而分神变得动作迟缓时又在他腰侧划出一道伤口。
热血立刻喷涌。
撒格罗伊却几乎察觉不到疼痛。他只觉得发冷,连视线也开始一阵阵模糊。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达到极限。大量失血使他的战斗力越来越低。
再这么持久缠斗下去,结果只有一个,他必输无疑。
已经没有办法了。必须要使用那个力量。
他攥紧了手中的「塞拉摩尔」,缓缓地,拔剑出鞘。
「不行!主君!请不要释放『塞拉摩尔』的力量!」
忽然,一个声音疾呼着阻止了他。
与此同时,一道劲风袭来,撞在他手背,强行将已出鞘的剑又推回了原位。
“赛洛芙?”撒格罗伊猛吃了一惊,停下手。
但元素女性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眼前。只有无形的风,不同寻常地涌动着,昭示她的存在。
「是阿斯普洛斯大人召回了我……请您收回『塞拉摩尔』,让我替您出战!」赛洛芙如是解释。
虽然恢复了自由,她的情况仍旧非常糟糕。她甚至无法凝聚成形。但她依旧竭尽所能地卷起可操控的强风,在夜空中形成一道飞速转动的风轮,以拼死之势,就要冲上阵前。
“住手!赛洛芙,你退下吧。”撒格罗伊高声喝止她。
「主君!」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但是,身为你的主君,我是绝不会让你这样去为我战斗的。你退下。”撒格罗伊对他的风元素微笑,嗓音温柔至极,却不容违逆。
他向着夜空中的苍岚伸出手去,就在他的掌心,一枚形如飞鸟的刻印瞬间耀出金光,将仍在不安躁动的风包裹起来,再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这么没用的使役,直接丢掉也可以,何必那么爱惜?”冷眼旁观的亡灵嘲弄地反问。
“只是因为顾虑到艾希,赛洛芙才会失手于你吧?”撒格罗伊反驳。
“那又如何?”亡灵丝毫不以为耻。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开心地跳跃着,眉飞色舞地大放阙词:“竟然能够破除我的法印把这个小丫头拽回来,我开始对你的那位朋友感兴趣了。原来真的还有不逊于我亲爱的锡菲罗的法师存在呢!他的名字是叫作阿斯——”
“你还没资格直呼他的名字!”撒格罗伊截口打断了这无理的话语。
他再一次拔出了「塞拉摩尔」。
剑锋冰冷的寒气映入他眼中,那双乌黑的眸子开始沸腾出浓稠的金光,如同夜色中炽烈燃烧的金色火焰。
“吉露尔娜,为这些可怜的迷途者照亮返回故土的道路吧!”他朗声下达指令。
应从他的召唤,赤色火光在「塞拉摩尔」上升腾而起,刹那席卷五尺剑刃,将之烧得通红剔透。血色的魔纹从剑身上延展开来,缠绕着撒格罗伊的手臂,一直向上,越过颈项,攀上他的脸颊,竟似深入肌骨的藤蔓。
他在苍穹下高举王者之刃,烈焰盛大,瞬间点燃了整个星夜。
“对了,就是这样!再认真一点吧!这样才有趣啊!”亡灵兴奋地高叫,挥舞着月牙刀向撒格罗伊扑去,宛如俯冲之鹰。
撒格罗伊迎面挡下这一击。
锋芒相撞的火花飞溅在夜空里,如同灼目流星。
“「塞拉摩尔」是一把单刃剑,利以为制裁,钝以为宽恕,故谓之「王者」。你这样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见识他的光辉!”
他用力将亡灵推开去,转面将剑锋对准已不知第几次合围上来的龙牙兵。
「守护王者的火焰,请听从吾之召唤,燃尽一切迷失的罪恶,赐予他们最初的宁静。」
他吟动魔咒,纵身迎着龙骨的攻击而去。
火之元素从剑锋之上拔身而起,卷起炎之洪流。
被「塞拉摩尔」拦腰斩断的龙牙兵在火海中化作飞灰,彻底消散在星光之下。
一切都太快了,亡灵甚至无法看清他的动作,只能看见他屹立在火海中央的背影。
“这把剑的灵魂不完整,它在蚕食你的精神。你如果继续使用它,总有一天会变成它的傀儡。”
“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先打败你。”
撒格罗伊回身直视真正的对手,将「塞拉摩尔」收回鞘中。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魔纹竟裂开成真正的伤口,涌落鲜血浸透了足下泥土,仿佛有生命般径自流动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法印,一瞬闪烁,又消失不见了。
亡灵似十分震惊地愣了一瞬,旋即大笑.
“害怕这被诅咒的魔剑会伤害你的女孩儿吗?但你如果不使用它,就永远不可能胜过我!来吧,来陪我好好玩玩!”他用舌尖舔去残留在月牙刀剑刃上的血渍,露出享受的表情,再闪身已攻上撒格罗伊身前。
然而撒格罗伊却没有还击。
他反而推了他的女孩儿一把,展开双臂,返身用脊背护住了她。

与此同时女法师射出的冰之刃洞穿了他的胸膛。

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少女的脸上、眼底。
亡灵发现他无法动弹。
明明是绝佳的机会,只要一刀,一刀就可以斩下眼前这小子的脑袋。
但他就是无法动弹。
人类少女强烈的悲愤压制了他的意识,甚至侵袭了他的情感,竟让他也无法自控地流下泪来。
泪水源源不断地越过面颊,滑进嘴里,那种已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苦涩,从味蕾开始刺痛着每一根神经。
他忽然发出疯狂地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她不过是个人类,对你而言难道不只是个卑微的人类而已吗?”
“因为我爱她。发自内心的深爱着她。”
撒格罗伊重心失衡地摇晃,几乎无法站立,只有凝视女孩儿的双眼依旧深不见底,焕发着不可思议的神采。
“走吧,别让锡菲罗找到你。”
他兀自强撑着转向已挣脱了玛雅屏障的女法师,连一步也没迈出去,便乏力地跌倒在地。
但他立刻吃力地爬了起来。

因为爱她,发自内心的深爱着她,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发生任何事,哪怕不要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放弃她。

亡灵浑身僵硬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他忽然跪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声嘶力竭地惨叫。
耀眼光芒从少女的身体里迸射出来,汇聚成巨大的光柱,通天达地,夺走了每一个在场者的视线。

黑夜在刹那明如白昼。
她在光芒中消失了。连同亡灵一起。

“圣光……这就是你为我指引的方向吗?”黑发的女法师仰面望着那暗夜奇迹般的光芒,直至最后一丝明亮散去。
她扭头看向自己的兄弟,墨黑的双眼一瞬不瞬,若有深思。

苏醒过来时,卡莉娅发现自己正在一间精灵族风格浓郁的小树屋里,躺在嫩藤织就的软床上,映入眼帘的还有两张陌生的脸。
乌黑的卷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眼睛是湖水一样的蓝色,尖而灵敏的耳朵却和她自己的如出一辙。
那是月精灵的容貌。
“她好像醒了。”
“但看起来……有点呆?”
“什么啊!米格尔,其实是你的治疗法术出了毛病吧?”
“啧,为什么你这种见色忘友的家伙会是我们的剑咏者!”
她听见两个月精灵你来我往的拌嘴。
卡莉娅猛地坐了起来,用尚处于麻木状态的大脑迅速的回顾着所有发生的经过。
她记得她在森林里遇见一个月精灵,似乎就是眼前这两位中的一位。
“那个……我睡了多久?”她揉着还在发痛的脑袋问。
“两……三天?”
“什么?”卡莉娅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没有,我开玩笑的!你只是晕过去了一小会儿。”兴许是她的脸色太惨白,那个把她带回来的月精灵慌忙摆手安抚,“我叫特莱斯。他是我们的法师,米格尔。你看起来伤得有点糟糕,所以我请他来看看你。”
“……谢谢你们。”卡莉娅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也顾不上抱怨这种几乎吓得她心脏停跳的玩笑,翻身就想站起来。
“别忙着起来,你还很虚弱,需要来点食物或者饮料吗?”特莱斯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还没等卡莉娅回话就向门口跳过去。
“不,我现在不需要,谢谢。”卡莉娅连忙制止他的热情,“我必须赶回去,我的朋友被一个亡灵缠上了,我必须回去帮他们!你们……能帮帮我吗?”
“亡灵?你们在瑟布林河翻船了吗?最近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糟糕了,连我们也从不在夜晚靠近那条河。”相比起激动到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的友人,月精灵法师米格尔则显得成熟又稳重。他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金精灵少女,并不急于回答她的提问。
“不,不是瑟布林河下的死者。是库鲁赛亚·西度,那个普罗多瓦领主的亡灵,他侵占了我的一个朋友的身体,劫持了我的族人,并且还想杀了我们。我的另一个朋友正在和他战斗,我帮不上忙,只好来向森林里的同族求援。”
卡莉娅决定和盘托出。
为了博得信任与同情,她特意将“同族”两个字说的非常清晰。
特莱斯立刻就表现出感同身受的悲伤与愤怒。
但米格尔却完全不相信她。
“你说那个曾经横扫大陆的领主亡灵?”他挑起眉,“小姐你在开玩笑,那家伙已经被干掉了。协会的法师和圣殿的司祭们联手战胜了他。他现在被封印在光明圣殿里。”
这位月精灵的法师穿着镶金边的深紫色法师袍,胸前金灿灿的徽章上刻着羊皮卷的远古法典与橄榄枝缠绕的法杖。那象征着他大法师的身份。
毫无疑问,他本身即是法师协会的一员。
“我明白要你们立刻相信我这个不速之客是很困难的,但是,请你们相信我。”卡莉娅疲惫地叹息。她实在没有办法拿出更多的证据。
“我觉得她没说谎话。她伤痕累累的跑来求助,你却像审讯犯人一样对待她,这样太不礼貌了。”特莱斯不满地抱怨自己的童年好友。
“是的,每次我无法对美女表示赞同的时候你的胳膊肘都向着美女!”米格尔哭笑不得地反驳,“但她所说的话与协会所知的事实相矛盾。”
“得了,说到底你也没有直接参与那场战斗嘛,什么‘联手击败’、‘封印’之类的,也是法师协会那些老头的一面之词而已。搞不好就是骗人的呢!你也不能否认那些老头子最会骗人了吧!”特莱斯毫不嘴软地继续发起攻势。
“我没能参加最终的胜利之战到底怪谁啊?要不是某人失手把自己掉进地兽巢穴爬不出来了,害我不得不临时从协会那边赶回来给他擦屁股我怎么可能错过那么重要的战场!”
被好友戳了痛脚的米格尔也怨愤起来。
“不管怎样都好,你可以闭嘴了!”他说着念动禁言的咒语,不客气地把特莱斯扔进角落,转而再次看向金精灵的少女:“的确我无法立刻信任你,但是我想,至少还是请你先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或者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卡莉娅。我叫卡莉娅。”卡莉娅竭力压抑着焦躁。她明白,想要获得信任,必须先让自己耐心下来。
“卡莉娅。”米格尔却似吃了一惊。
他仔细地盯着眼前的金精灵,蓝色双眸中透出审视的意味,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对不起,小姐,我想……冒昧地再请问一下,你是卡莉娅·瓦尔基里,日光之森的剑咏者——夏洛弗斯·瓦尔基里的女儿?”
“是的,我是。”卡莉娅点头。
得到确认后的米格尔眸色微微一震,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尖,“我恐怕这件事有些麻烦了……”
“怎么?这跟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吗?”卡莉娅愈发感到困惑不安。
“卡莉娅,难道你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你们的森林叫作‘日光’,而我们的叫作‘星夜’吗?”
“不,他从不说这种事,他也不会说什么‘你们的森林’、‘我们的森林’——我的意思是说,他一向认为每一片森林都属于精灵族,属于迪梅尔女士,还有我们伟大的奥格瑞斯女王。”
“听起来倒很像是他会说的话呢。”米格尔浅叹。
“你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父亲?”听他如是说,卡莉娅也有些吃惊起来。
“不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听说过他。”米格尔摇头,拒绝更多的解释。
“谁?谁和你说起过他?这有什么关系吗?”卡莉娅追问再三,终于按捺不住了,“听着,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是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并且,我希望你们能帮帮我!我请求你们!”她克制地紧扣住十指,要求自己绝不能在这时候对情感失去失控。
但米格尔只是看着她,末了,安静地反问:“如果我说,我们恐怕……无法帮助你,你打算怎么办?”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了。
她并没有幻想过自己的求援必定得到回应。
“那我就该自己赶回去了。”
卡莉娅静了一瞬,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就算是死,我也不能丢下我的朋友。”
“不,你现在不能就这么走掉!”好不容易冲破禁咒从角落爬回来的特莱斯抢上前去拦住了她。他用后背堵住门,拼命拉住门闩,恳切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嘿,米格尔,或许我们可以……偷偷地帮帮她?”
“偷偷地帮帮她,你确定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笨蛋!”米格尔露出一脸快被气晕的痛苦表情,“我想先请教你,你打算怎么‘偷偷地帮帮她’?”
“但是,我刚才也已经‘偷偷地’把她带回来了……”特莱斯全然不知悔改地冲好友眨眨眼。
如果这时候给米格尔一根棍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敲特莱斯的脑袋。
然而,就在米格尔准备用魔法找一根棍子来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却在屋外响了起来。
“特莱斯,你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么?把门打开,不然我就爆掉你的窗户!”
顿时,刚刚还在斗气的两个月精灵全都被针扎了一样,条件反射地蹦起来,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卡莉娅,连解释也来不及,就把她塞进屋角的一口木箱里……
之后,特莱斯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门,向那位来客九十度鞠躬行了个大礼,颇为谦恭地开口:“是哪颗星星又指引您上我这儿来了,我敬爱的妈妈?”
“显然是你的克星,我的甜心儿子。”应声,一位女性的月精灵走进门来。
她看起来大概也有四百岁以上了,但仍然保持着优雅的身材和完美的雍容。精致的宛如银色新月的秘银手杖与同样雕刻着银月图腾的圣徽,还有华丽的天蓝色长斗篷,无不彰显着她精灵主神拉达密斯安的高阶司祭的身份。
那是朵妮·夜语,特莱斯的母亲。身为主神大司祭与剑咏者的母亲,星夜之森的月精灵们都尊敬地称呼她为“夜语夫人”。
她将特莱斯的小屋环视一遍,盯住儿子的眼睛,问:“老实交代吧,你又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怎么可能藏了什么——”特莱斯嬉笑着企图狡辩,但立刻就发现母亲的眼神不允许他否认,“那个……其实是……米格尔?”他舌尖转弯地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好友。
“特莱斯,我不得不说,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常年和米格尔一起关着门做些奇怪的事情,作为母亲的我会非常困扰。”夜语夫人显然根本不信,颇为怀疑地挑眉盯着这个顽皮到仿佛怎么也长不大的儿子。
“没有!我以主神与奥格瑞斯女王之名起誓,我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并且将来永远不会和这家伙做任何奇怪的事!任何事!”特莱斯立刻摆出指天立誓的模样,急忙辩白。
但夜语夫人似乎已经懒得理睬他那些鬼话了。
“还有米格尔,”她转而看向总跟她这个倒霉儿子绑在一起的法师,“别再研究什么旁门左道的治疗法术了。你是我们部族的大法师,肩负着保护族人的重任,治疗是司祭的天职,交给我们去做就可以了。虽然我也知道我这个儿子非常得不靠谱,但你实在没必要浪费才华做他的专职奶妈。”
“妈妈……”特莱斯惨受打击地趴下了。
“咳,其实……我也没有浪费什么精力在这方面,夫人,我只是偶尔随便玩玩以备不时之需,我向您保证。”米格尔赶忙清了清嗓子,装作正直得应承下来,一面努力忍住想要发笑的冲动。
“很好。”夜语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今夜的森林有些不对劲,动物们都很不安,鸟儿一直在扑腾,子鹿也无法入眠地跳来跳去。如果你们两个闲得没事做,我很乐意你们带上一队人再去南边的外围走上一圈。”她这才切入正题地提出了专程来此的要求。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各种小诡计在特莱斯脑袋里飞速转动起来,他张开嘴就打算答应。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他把那个“好”字说出口来之前,被强行塞进木箱的金精灵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箱盖跳了出来,愤怒地大叫:“你们是想闷死我吗?我还没有糟糕到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步吧!”
……为什么你没用法术把箱盖封严实呢?
特莱斯哀怨地用眼神质问米格尔。
得了吧,你真想闷死她啊……
米格尔无辜地摊开双手。
两个月精灵对视一眼,放弃了挣扎,准备接受秘密被拆穿后爆发的怒火。
然而夜语夫人意外地没有责骂任何人。
“卡羚?是你吗?”她紧紧盯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金精灵少女,难以置信地惊问。
“您是……朵妮阿姨?”卡莉娅终于看清了这位月精灵的女性司祭,顿时也是一脸惊诧,竟直呼出了她的名字。
“是的,是我!”
“您还在这儿!可是父亲跟我说您已经离开了星夜之森,去了伊利希尔!”
“那是他胡说!”
夜语夫人不满地反驳,“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并且现在我回来了。难怪这么多年你都没来看望过我,原来又是夏洛弗斯那家伙捣的鬼。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迎上前去拉住卡莉娅,好一番细细端详,连声感叹:“拉达密斯安大神!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你了,但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什么时候来的?躲在我那蠢儿子的‘百宝箱’里干什么?”
“那个……解释起来恐怕会很复杂。”
卡莉娅尴尬地拉了拉自己的金发,“我也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您,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另找个时间好好和您说清楚,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而且,我真得非常非常需要帮助。”她恳切地望着夜语夫人的眼睛。
“当然,卡羚,你永远都不需要跟我这么客气。无论你需要什么帮助,这两个臭小子就交给你使唤。”夜语夫人马上给了她首肯。
这大出意料之外的局势突变,引来特莱斯惊愕地“抗议”。
“嘿,妈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还毫无征兆地就突然大骂了夏洛弗斯大叔一顿,我还以为你恨他已经恨到比山高比海深了!”
“夏洛弗斯是夏洛弗斯,卡羚是卡羚,卡羚是我最好的姐妹的女儿,永远都是!”夜语夫人理所当然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别赖在那儿磨蹭了,快去牵马组队!”她说着用手杖狠狠敲了儿子的脑袋。
“……你们女性……真是难以琢磨的奇妙存在……”特莱斯抱着脑袋痛苦地钻出门去。
“是吧~”随后跟来的米格尔满脸都是“我早就跟你这么说过”的笑容。
特莱斯一边牵紧坐骑的辔头,忽然扭头看住米格尔,“……米格尔,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比起女性,你更爱得应该是我……对吧?”
“……我爱你妹!”
“啊……?”
“如果你想尝试一下变成蟾蜍是什么感觉,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真的!”
“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变成蟾蜍了!”
特莱斯还在对着法师大声嚷嚷。
卡莉娅已经和夜语夫人一起也走了过来。
“所以,我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来拜访那次,把蜂蜜淋在我头发上引得蜜蜂追了我整整一天的那个家伙其实就是你吗?”
“呃……这个恐怕,除了我就……没别人能有这么绝佳的创意了……”特莱斯心虚地挠了挠头。
“很好,我记住了,连同刚才你把我塞到箱子里一起!”
“你……想干什么……”
“那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再来决定了。”
月精灵的剑咏者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被自己塞进箱子里的姑娘像个公主一样,在下达完旨意后抢过他的矫健白马,飞身冲了出去。
他在好友无限同情的目光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人类女孩儿与亡灵一起消失在圣光的闪现之中。
撒格罗伊望着落空的无穷黑夜,再也无法支撑般跌倒在地。
“如果你现在还要动手,我恐怕真的没有力气反抗了。”
他苦笑着努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锡菲罗的眼神隐在夜幕下。她并没有再对撒格罗伊出手,而是意味深长地静静开口:“物质界的低劣生物不可能破除我的封印。只可能是龙,来自阿卡狄亚,并且,他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再不放手,这种事还会越来越多。”
撒格罗伊微微一怔。“但我不能放手,姐姐,我不能。”他望进姐姐的眼底去,犹如陈述誓言。
“我想你也不可能。”锡菲罗依旧若有所思,波澜不惊地作出结论,“也好,就让我看一看,你到底能执著到什么程度吧。这是圣光赐予你的机会。”她再次审度地打量她伤痕累累的兄弟,毫无感情地抛下这句话。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一队精灵族的骑兵从对岸的森林中冲出,在法术铺就的桥梁上越过迷雾遮罩的瑟布林河,宛如穿凿暗夜的光。
一马当先的,正是那个金发碧眼的金精灵少女。
“撒卡!”
她已经高喊着,拉开了长弓,准备维护她的友人。
“或许,你真的交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锡菲罗似有自嘲的冷笑了一声。“伯斯潘,我们走了。”她吟咒呼唤坐骑的名字。
凭空卷起的飓风之中,一只巨大的太古银龙显出身形来,在女法师面前温顺地低下了头。

看到女法师的第一刻,米格尔便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他看见她流动的金色眼眸,飞扬的海藻般的乌发,还有随着她的召唤而来的银龙——那竟是一位将太古金属龙作为坐骑的女性!
米格尔不觉低低地叫了一声:“驭龙者!”
女法师也看见了他。但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面无表情地跳上了银龙的脊背。
银龙扇动宽大的翅膀,载着他的主人,在众目仰望之下升入夜空,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
女法师并不愿与精灵们发生任何冲突。
“什么?那是什么鬼东西?”特莱斯勒住险些冲过头的马,茫然地问。
“驭龙者,龙神人!传说中继承了龙神之血,能够驱使巨龙的族类。”米格尔震惊地解释。他的眼睛仍直直地盯着已然远去的女法师和银龙,“这太神奇了,他们竟然真的存在!”
“所以……这一‘只’也是?”特莱斯保守地指了指倒在一边的黑发男性。
而卡莉娅则已经跳上马飞奔着扑了上去。
“你还好吗?”
才问出口,她就立刻后了悔。
不需要问也能看得出,撒格罗伊一点也不好,甚至可以说,他的状况简直是糟到极点。
他整个人都被血染红了,连脸色也看不出。长久暴露在空气中的鲜血有一部分颜色已变得乌紫。精灵几乎无法分辨他哪儿受了伤哪儿又还是完好无损的,以至于一下子僵楞地跪在他身边,却不敢伸手去碰触他。
他根本浑身布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吧……
“艾希呢……?”卡莉娅又问了一句,眼泪已流下来。
“你这笨女孩儿,别哭鼻子啊。”撒格罗伊吃力地抬起手,想去拭去精灵的泪水。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温柔地对她微笑,安抚她不必在意。
卡莉娅一把握住他的手,反而哭得更凶了。
强烈的愧悔煎熬着她,使她抬不起头。
“如果我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不,如果当时我拦住艾希,不让她去碰那块水晶石……”
忽然,特莱斯地脑袋横着凑到她眼前晃动。
“我说……你们打算继续交待多久‘遗言’……?”
“特莱斯!”卡莉娅大怒尖叫一声,吓得月精灵立刻捂着耳朵躲到了米格尔身后。
“咳,我来翻译一下好了……”被推到前方的米格尔无奈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其实这家伙的意思是,你的朋友伤得很重,需要立刻就医,我们还是尽快把他带回去比较好。你知道这家伙脑子有毛病,别跟他一般见识。”说完他反手狠狠揍了背后的特莱斯一拳。
“对,你说得对。”卡莉娅这才惊醒过来。
随队的精灵司祭看了一眼撒格罗伊的伤势,摇头表示自己没办法治疗他,至多只能缓解他的疼痛,然后将他带回族落交给夜语夫人救治。
但卡莉娅发现,撒格罗伊根本不需要缓解疼痛了。
他已经失去意识,彻底坠入了晕迷之中。

月精灵的惯例是不与别的族类往来的。可当卡莉娅恳切地说明撒格罗伊是她的朋友并且曾经救过她的命,夜语夫人还是将他收留在了拉达密斯安的神殿中。
撒格罗伊伤得十分重,过度的失血使他在接受司祭的治疗之后仍一直昏睡。
卡莉娅觉得无助极了。她从不曾感到这样孤独。
如果他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她该怎么办?
这念头一瞬在脑海闪过,恐惧顿时把心塞得胀痛。
“我高贵的女王,仁慈的拉达密斯安大神,请庇佑我们,庇佑撒卡。”她抬头看着高大的拉达密斯安神像,虔诚祷告。
精灵主神高举金色长剑,笔直指向前方,沉默地聆听着祈求。
“没关系的,有夜语夫人在,他会好起来的。”
一个宽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卡莉娅扭头,看见月精灵米格尔的脸。
“谢谢。”她勉强微笑了一下,心底仍轻松不起来。
“你介意和我说一说吗?你和你的朋友的故事——如果你愿意的话。”米格尔挥一挥手,变戏法一样端出两只型如花盏的酒杯,递给她一杯花蜜酒,“来一杯吧,或许会让你感觉好点。”
卡莉娅接过来喝了一口。
月精灵的花蜜酒和金精灵们酿造的有着细微的不同,口味更加清淡,后劲却显得醇香悠长,就像他们所钟爱的月光。
渐渐地,卡莉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放松感觉,恍如小酌微醺。
她断断续续地轻声诉说着,从她离开森林中的家园开始,撒卡的故事,艾斯海文的故事,她所知道的一切。
米格尔安静地听着,就像一个最好的聆听着,从头至尾没有打断她。
他一直等到她说完,等着她垂下眼帘彻底沉默下来,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所以,那个驭龙者要寻找的东西,其实跟我们的女王有关。”
“是呀,可是,到这种时候我才发现,虽然我是个精灵,但却无知极了。我帮不上他任何忙。”卡莉娅盯着手中的酒杯,黯然轻叹。
“我能问你为什么吗?”
米格尔略微眯起双眼,“为什么一定要帮他?”
卡莉娅微微一怔。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她有些不自在地扭头看着米格尔。
“但他把你卷入了危险。”
“……我不能因为危险就抛下自己的朋友。”
“可这并不是你的战斗——至少,那个人类女孩儿、领主的亡灵还有驭龙者之间的恩怨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如果我是你,或许我会趁着亡灵与他们纠缠的好机会,先去救回父亲和族人。”
米格尔看着卡莉娅,就像正仔细观察她的情绪,不放过任何可捕捉的细节。
“没有多少人能真的仅仅为了友情就不顾一切。即便你不做到这种地步也没人有权利责怪你。”
“不!”
卡莉娅激烈地反对起来,“从我遇见他们的那一刻起,我已经站在战场中间了!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曾经帮助过我,如今轮到他们陷入困境,我也会为了他们战斗到底的!”
她甚至在发抖,酒杯中残余的蜜酿随着她身体的动作动荡,映照着不安的内心。
这样的话反复说过太多次,已经说到连自己也不相信了。
她花了好一阵才克制住自己,终于十分挫败地,颓然捂住了眼睛。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搞不好其实我也只是在逞强标榜自己。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只是喜欢上他了?很可笑吧……”
她的声音急速地细弱下来,几近呜咽。
“一点也不可笑。”
米格尔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答案。
“你已经很伟大了,很……不可思议。我认真的这么说。并且,我和特莱斯,我们都很喜欢这样的你——这也是认真的。”他坦承地看着金精灵少女的眼睛。
卡莉娅好一阵没有回应,只是也安静地看着他,不知该报以怎样的表情。
“谢谢你。但是……请别安慰我。”
良久,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不论特莱斯遇上什么样的危险,你都也会为了他奋不顾身的,对吧?”
“那是一定的。”提到那不靠谱的剑咏者,米格尔也忍不住颇头疼的笑起来,“但那家伙的不靠谱指数比任何人都高出许多倍呢,我恐怕他将来会不断闯出各种祸,如果我们需要,应该也可以拜托你帮忙吧?”
“当然,如果能够帮上的话,我很荣幸。”卡莉娅露出甜美的笑容。
两位精灵都沉默下来。
偌大的神殿大厅骤然显得空旷寂静。
卡莉娅默默喝完了余下的酒,将花盏酒杯递还给米格尔,“谢谢你的酒,它的确让我觉得好多了。”
米格尔接过来,用拇指细细摩挲着杯身上精致的雕纹。
“去和他好好谈谈吧。”他忽然开口这么说道。
“嗳?”
“你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没说出来,不是么。那就去告诉他好了。如果真是这样能够为之拼命的朋友,是不应该有什么隐瞒的。而且,你也不想后悔,对吧。”
这无疑是深思后的劝谏。月精灵的眼神真诚极了。
卡莉娅呆呆地看着米格尔,仿佛还没反应过来,犹在梦中。
“我……我会试试的。”她含糊不清地应承着,掩藏起羞涩,转身迅速地穿过神像又侧的石门,向神殿中部的回廊跑去,眨眼便消失了踪影。

米格尔盯住金精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扭头冲着大门外叹了口气。
“不要躲在哪儿偷听了,你以为你的耳朵真的短到我看不见的地步吗。”
话音刚落,特莱斯泪汪汪的脸已经探了出来。他可怜兮兮地把着门柱,模样活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弃犬。
“米格尔,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我看上的姑娘都会被你抢走……”
米格尔放弃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第一,卡莉娅喜欢的并不是我,至于到底是谁,相信不需要我来说你也明白;
“第二,我也从来没有抢过你看上的姑娘,否则我不可能到现在还是单身;
“第三,假如把对手是你这废柴作为前提,你认为我真的还需要抢吗……?”
“太过分了!米格尔是坏人!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特莱斯一手擦着眼泪,扭身夺门泪奔。
米格尔无言地看着童年挚友那小模小样的背影,在心底放弃地长叹一口气。
“……所以,你就是老这样才总被说‘特莱斯,你真的是个好人’啊……”

拉达密斯安的神殿中心有一棵参天古树,圆形的神殿建筑环绕着古树的花园。树的魔法种子来自传说中的精灵族圣地“伊利希尔”,象征着精灵们对圣地的虔诚与遥望。它高而繁茂,散发着生意盎然的自然之美,即便只是远远看着它,也能让人逐渐平静,回归到初始的安宁。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撒格罗伊坐在回廊上,靠着石柱,仰望葱郁树冠。
石头微冷的触感刺激着他因为伤痛而发热的头脑,反而令他格外清醒。
据说他昏睡了足有三天。
当他睁开眼时,有那么一瞬间,甚至错觉自己仍然身在阿卡狄亚,该起床去听一听长老们的啰嗦,看看姐姐和格兰斯科德拿来的各种报表,然后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遛出去,到阿斯普洛斯的花园书房偷一会儿闲。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醒来就可以从未发生。
然而,当他看见守在床边的卡莉娅的脸——精灵美丽的碧绿眼眸中有真切的焦急与热泪,他立刻便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实的,即便是失败。
他没能从亡灵手中救回他的女孩儿,而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了。
“你已经竭尽全力了,这不是你的责任。”卡莉娅反复如此安慰着他。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圣光,说明那个女孩儿是凭着自己的意志离开的。亡灵不可能呼唤圣光,光明是它们永远的克星,甚至能让他们彻底烟消云散。你得往好处想。那姑娘的精神并没有消失,并且还在和入侵者对抗。希望仍然存在,胜负还并未分晓呢。”
那个月精灵的法师亦如此解读。
他明白。
他们所说的都是实情。
但他仍然感到难以释怀。
毕竟他还是输了。
而在撒格罗伊·修·亚索兰的词典里,“失败”是不允许存在的。
对他而言,“失败”与“死亡”从来都如影相随。
要么是他自己的死,要么,则是身边人的。
这本该是他一个人的战斗,却前前后后将两个无辜者牵扯进来。
卡莉娅,还有,艾斯海文……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女孩浅金铜色的卷发,蜜色的脸庞,还有光华流转的湛蓝眼眸立刻更加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
或许,三年前救下她之后就放她一个人,再不要管她的事,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可总也办不到。每一次离开,最终都会回到原地。满以为把她留在光明圣殿终于是该结束了,却又还是弄成现在这狼狈的局面。
从他把那个浑身血泪的小女孩儿从兽人堆里拎出来时起,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冥冥中自有牵引。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
他只是爱着,深爱着那个女孩儿,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弃她不顾。
事实上,至今想来,他依然会觉得不可思议。
艾希只是个人类,弱小又短寿,对他而言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他见过太多美丽的生物,精灵,龙神人,甚至还有独角兽,偏偏这个人类的小女孩儿却还是闯进了他的世界。
那双美妙的蓝色眼眸如天空般清澈,既温柔又坚毅,如此深刻的烙在他心底,再也无法磨灭。
他不能甘心失败,不能就这样失去她。

他必须把她找回来。

下意识攥拳的动作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痛让撒格罗伊愈发紧皱起眉。
但他无法再消磨下去,他需要去和夜语夫人谈一谈,获取更多的支援。
“你……今天觉得好多了吗?”
就在他站起身时,这样的问话忽然传入耳中。他回过头,看见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卡莉娅。
“我看起来像是不好的模样吗?你真的打算把我闲到发霉啊。”几乎是立刻,撒格罗伊已扬起惯常的笑脸,为了印证所说,甚至还用力活动了一下手臂。
他看起来真的轻松极了,全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而卡莉娅太知道,那不过是表象,是他习惯性的伪装与拒绝,拒绝同情、拒绝他人的靠近、包括关怀。
他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看尽了那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哀喜。而他那样消沉地发着呆,甚至完全不曾发现她的存在。
“别折磨你的伤口了,算我求你!”她按住他的双手,语声恳切。
撒格罗伊这才从善如流地重新静下来,却依然挂着戏谑笑容,“你这冒失鬼到底是有多担心我啊,我可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小瞧我。既然你有闲,不如带我去见见你们的大司祭好了,怎么说我都该面谢夫人才是。”
但卡莉娅愤愤地斥责了他,“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替你担心就不要再故意装什么开朗了!”
虽然话刚一出口她就后了悔,但她实在管不住自己。
“朵妮阿姨这会儿正在冥想,要等傍晚的时候你才能见到她,到时候我会带你去。但是……”
她深深地看进他眼底去,就像是在对他的灵魂诉说。
“对我你不需要这样呀!”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撒格罗伊沉默下来,没有回话。

空气在一瞬间凝重。

卡莉娅开始觉得,她快被这沉默压抑疯了。
可还不够。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要对他说。

如果真是这样能够为之拼命的朋友,是不应该有什么隐瞒的。
而且,你也不想后悔,对吧。

几天前米格尔的劝谏仍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催促着她向前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我……我知道我不会安慰人,说不来‘你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没事的’之类虚伪又敷衍的傻话,但是,我想说……我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会一直陪着你,努力到最后一刻。”
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她明白你曾经这样地为她努力过了,而你,你的身边还有我,还有我在陪着你不是吗?
但最后这一句话,她终究说不出口。
那会令她觉得自己无比可耻。
她扭过头去,把脸藏在回廊下的光影里,不敢再看他。
撒格罗伊长久地审视她,专注如同凝望,末了,低声地答道:“我明白。”
“你才不明白!”
精灵却像被刺伤了一样跳起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卡羚,抱歉。”
“你这笨蛋……不要和我道歉啊!”
“我是说,多谢你了。”
“多谢也不许说!你这种家伙……真是……讨厌死了……才没有女性会喜欢你呢!”
她用力地捏捏酸麻的鼻梁捂住了嘴,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个不停。于是她只好恼恨地彻底转过身去。
然而,撒格罗伊再没有多说任何别的,只是沉默而温柔地,将手抚在了她头顶。
当他的体温从掌心度来时,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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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为了我自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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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希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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