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灰》沉佥 / 文
一、胭脂楼主
1.
“在你的眼里,我不过是个如同玩物的卑微女子,远比不上你的兄弟情义,所以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件衣裳,一块玉石,理所当然的送给你的苏大哥去显示你够哥们够义气,是吗?”
湖光涟涟,水杉连绵,谢小楼柳眉挑起,满面怒容地瞪着面前男子,攥紧掌中宝剑时直用力得素指泛白。
那男子只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着读不懂的光华。他无言地站在她面前,脊背绷得笔直,颀长身影落在水波间,与排排水杉模糊成一片。
这沉默令谢小楼绝望。
“你现在带我走吧!千哥哥,我们一起逃走!”她扑上去,双手抓住他手臂,强压着哭腔做最后的恳求。
那双水光颤动的绝美杏眸险些就要让沈千缴械投降。
“不行。谢堡主已经承媒将你许给了苏大哥,我不能强夺人妻。”他别过脸去,咬牙不再看她一眼。
“那你又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呢?你不可以强夺人妻,却可以和人妻私会吗?”谢小楼颓然松开手,嗓音哀切,“你为什么不说呢?在你师父替苏凌澜向我爹提亲之前,告诉你师父,其实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才是两情相悦的一对!你为什么不先来向我爹提亲呢?”
沈千默然听着,薄唇紧抿,给不出任何回答。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会因为她突发奇想的一句戏言就连夜翻山去守着清晨新开带露的花枝采回来摆在她窗前。但现在,他却连一个交待也不能给。
谢小楼看着眼前这曾经对她呵护备至的男人,似恨不能看穿他,又似要将他的模样永远记住。
忽然,她惊觉他两手空空。
“你的剑呢?当初你我同上莫干山,铸剑池畔铸此双剑,说好不离不弃,剑在人在,如今‘凰鸣’在此,‘凤歌’又去了哪里?”
她遽然震惊,如受重创,再也支撑不住得踉跄后退一步,实在难以置信。
“你把凤歌给了苏凌澜。你竟然……灵剑认主,易了主的凤歌就不再是从前的凤歌了。凤歌不在,空留凰鸣又还有什么意思。”她惨白着脸,凄然抽出长剑,劈掌就要去折。
这一双剑,是谢小楼十五及笄那年,他俩千辛万苦取了昆山寒峰上的玄冰与西域火海下的红铁,送往莫干山上,取铸剑池中最洁净之水,请铸剑师度身打造。一阴一阳,一雌一雄,实乃稀世罕见的宝剑。且不说折了可惜,单说谢小楼气极之下徒手就想要断剑,非但不能折断,反而定会伤了她自己。
“小楼!”沈千见状惊喝一声,慌忙阻拦,情急不由一把将她抱住。
然而谢小楼却被灼痛了般猛甩开他,几乎将他推倒。
“沈千,你既然这样无情,就给我记住,今时今日,不是你撇下了我,是我谢小楼不要你了,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她凄恻惨笑一声,将凰鸣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冷风掠过,拨乱远山倒映。
沈千遥遥看着谢小楼的背影消失在苍郁林间,终于没有追上去。
他俯身将横在地上的凰鸣拾起,透过银白剑身凝视自己展不开的眉头,而后,陡然用力地握紧了凌厉剑锋。
绝交之类的话,从小到大,也听她说过无数回了。每每都是今儿说完,明早便忘。
但这一回,恐怕是真的再不能够。
滚热鲜血从指缝渗出来,红殷殷的,顺着冰寒彻骨的剑锋滴落,点点照残阳。
一月后,西风堡谢家大小姐谢小楼嫁入洛阳苏家。
苏家大公子苏凌澜为迎娶新妇,特意在洛阳城东新建了庄园,又专程请来能工巧匠,在园中起了六层的高楼,广宴天下宾客,好不热闹。当日时,世交豪杰纷纷到访,洛阳城内城外百里牡丹盛放,芳香醉人,一望如海。
洞房之内,喜烛之下,那红衣霞帔的新嫁娘却横眉冷然将新郎撇在一旁。
“苏凌澜,你分明知道我与沈郎早已彼此倾心,所以才故意去求他师父替你做媒,仗着所谓情义叫他开不了口与你相争。但是,我不会骂你卑鄙。不是你卑鄙,是沈千那个家伙自己的错。谁叫他又蠢又懦弱,连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她远远站在窗前,豪不爱惜地将苏凌澜送给她的点翠双蝶金钗扔在地上。
苏凌澜也不恼怒。他将那支钗拾在掌心,轻轻拂去灰尘,踱上谢小楼身边,看着她的眼睛微笑。“娘子,你知道么,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这生气凌厉的模样,最是美得惊心动魄。”他说着伸手轻抚她乌黑的发髻,就要将金钗替她插上。
谢小楼冷笑一声,“夫君你可仔细着,我这头发里藏的是我谢家祖传的秘银钉,外行人碰不得,挨着一下就是见血封喉。”话音未落,转身便已灵巧闪开。
“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苏凌澜依旧宠溺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就像在看着一只正撒气挠人的猫。
与此截然相反,谢小楼厌恶地盯着他,“多谢你的宅院楼阁,我收下了,至于你——”她冷漠地收回视线,丹唇轻启,拂袖如同要将脏眼的污物彻底扫除,“滚出去,不要再靠近我半步。”
天生高贵从不曾受人轻贱的苏大公子看着这样的新婚妻子,却依旧不见任何愠怒。他就像是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将那只蝶钗放在了谢小楼的妆台上,而后面不改色地退出屋外,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骤然寂静。
不远处未散的酒席仍在喧哗不断。欢歌笑语传来,映着红烛清冷。谢小楼呆呆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喜气洋洋的灯花月色,忽然一把扯下头上花冠,将脸彻底埋进衣袖里。
是夜,苏宅,闲亭。
苏凌澜远远看见那熟悉人影靠坐亭下,对月自斟自饮得清冷,不由叹息走上前去,“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回头免不了又要让好事嘴碎的拿去当作谈资。”
“这么上好的女儿红还算不上闷酒。”沈千似早已发现他踪迹,显得毫不意外,又兀自斟酒一杯饮下,才抬头看向苏凌澜,问:“她还在闹脾气,把大哥你赶出来了?”
“不过是小姑娘心性罢了。”回想起方才“洞房”之内种种,苏凌澜不禁苦笑。他仔细将沈千好一番打量,仿佛正试图从这人身上探查出什么,末了,只与之比肩坐下,轻道:“其实她心里还是想着你。”
“她从小就是这样,气头上凶悍,过一阵子气消了,就过去了。”沈千沉默一瞬,平静应道,分明是心意已决。他说着,再伸手去拿酒坛。
苏凌澜抢先一步不动声色将酒坛拿开。“你放心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暗自浅叹,顿了一顿,扭头认真看住沈千,“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沈千眸光一烁,亦默了一瞬,应道:“长痛不如短痛。小楼重情,不这样做,我怕她难以释怀。与其纠缠深陷,不如及早抽身吧。”
“但你却未想过,你能瞒她多久?有朝一日让她知道了真相,她恐怕此生再也无法释怀。”苏凌澜皱起眉反问。
“不会的。”沈千垂着眼,再看不出神情,唯剩下语声笃定,“那时候,她身边也已有大哥你在。”
苏凌澜不由连连摇头,“你这一件事可真是做的……自私太过。”
沈千却怅然扬唇笑了。他将个喝空的酒杯翻转过来,扣在掌心,低声道:“沈千这辈子也没做过几件私心事,就偶尔让我……自私一回吧。”
“才及冠年的小鬼,说什么一辈子。”苏凌澜一时觉得可气,一时却又有悲凉慢慢从心底渗了出来,忍不住抬手在沈千后背拍了一巴掌,“就这样放弃太不像你的为人。‘胭脂灰’也未必真就是无解之毒。”
这一掌本只是朋友之间嗔怪打气,没有什么力道。
然而沈千却身子一震。
虽然他立刻就抬手捂住嘴将脸别开,但苏凌澜依然还是看见了,那些滴落下来的鲜红液体,还有他因为竭力强忍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
不过是如此玩笑般的一拍而已,他竟然吐了血!明明原先也是个身强体壮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胭脂灰”这毒……
顿时,苏凌澜只觉得满心凄惶,再没有心思多想,伸手要去扶他。
但沈千已飞快地转回身来。
他将一口宝剑放在苏凌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大哥,小楼就拜托你了。”言罢调头就走。
那剑,正是谢小楼的凰鸣。
“阿千!”苏凌澜下意识想拦,一时又是万语淤塞,反而什么也说不出了,只得默然看着那融在无垠夜色里的人眨眼如氤氲消散般无影无踪。
本是郁蒸天,夜风却倏地起了凉意。
苏凌澜出神呆了片刻,将余下小半坛子酒拎起,晃了晃,仰头全灌进嘴里。
江湖人说,苏大公子抢了兄弟的女人。谢家小姐个性刚烈,执意不许大公子踏入所居楼阁半步,亦从不与大公子同进出,只道是“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倘若谁要是不识眼色凑上去喊了一声“苏夫人”,不要说那一根舌头,就是满嘴的牙也别想保住一颗。
因着苏家那独一无二的六层高楼叫作胭脂楼,江湖人为图自保,便都避而远之地赠这位狠厉的“苏夫人”一个别号,叫作“胭脂楼主”。
至于那楼又是为何叫了胭脂楼,则根本没有人知道更无人在意了。
2.
转眼又三年,柳梢新绿。
洛阳城上上上楼,满座宾客正围着个说书郎,各个聚精会神,掌心茶冷也无人觉察。
那说书郎身材瘦小,一身灰黄色的短打,削肩长臂,猴儿般灵灵盘膝坐在张长案上,左手里还抓着块酥红的木瓜,当真口若悬河。
“驴老三素来是个胆儿横的,钢刀破风就向苏凌澜扑了过去。苏大公子哪里容他近身,扬手一挥衣袖——”
才说到此处,忽地他右耳尖上猛颤了一下,犹似嗅着了腥风的子鹿,整个人都不易觉察得绷紧起来。
他侧脸向楼下一望。
只见长街人潮中,一个身着黑袍头戴斗笠的男子正不急不徐向这茶楼走来。
说书郎抹脸吐了吐舌头,舌尖上打了个转儿,一拍过板石,冲看官们笑道:“欲知后事如何,诸位还是且听下回分解吧!”言罢,也不管惊回神来的宾客们如何叫唤,脚底抹油一出溜已跑得无影无踪。
他在深浅小巷中穿梭游走,矫捷如狸,飞檐走壁犹似无影之燕,直到确信身后没人追上来,才停下舒了一口气,用力拍拍胸口。“还好我遛得快呀,想抓我,哼,没那么容易!”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两三口将剩下的木瓜塞进嘴里,吃净了,搓手一抹鼻子,大摇大摆抬腿要走。
才迈开步子,忽然后颈一痛,整个人已悬上了半空。“哎呀,好疼!”他忍不住嗔出声来,话音未落,已又被人在后心拍了一掌,喉头一松,一颗小胡桃大小的喉核已顺着真气被吐了出来,再开口竟是一把好甜美清脆的少女嗓音,“大师兄大师兄,快放我下来啊!我错了我知错了!真的疼死我啦!”她焦急地踢着双腿,却是一派撒娇讨乖的腔调,一面嚷,一面可怜兮兮地抬眼向那正揪住她后领不放的人看去。
这副眼眸湿润鼻尖微红的模样,纵然满脸尘灰,亦是楚楚动人。
黑衣男子暗叹一口气,不忍心,松手放她下地,皱眉责备:“师父是让咱们来洛阳办事的。才半日不留神,你又遛出来胡闹。”他戴着斗笠,肩头颈上的黑布巾高高围起,将样貌遮得严严实实。与那假扮说书郎的小师妹截然相反,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渗着阴寒之气,若非他生得颀长精瘦,腰身直挺,单听这声音,恐怕任何人都会以为他是个虚弱老者。
小师妹满不在乎地抹了抹脸上土灰,反而亲昵地一把抱住师兄胳膊,狡黠笑道:“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也就是四处逛逛,又不会闯祸。倒是大师兄你,做什么这么硬梆梆的乱紧张?莫非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伤情睹物思人呀?”她说着弯下腰去,探着脑袋去看那张藏在斗笠下的脸,“咯咯”得笑声如铃,“难得师父终于肯放你出来了,又偏巧是来洛阳,大师兄,你当真不去看一看谢姐姐么?”
“还说你不闯祸。”师兄完全不理她这般挑衅言辞,仍低着头,就着刀鞘在她头顶一敲,问道:“做什么跑去上上楼编派苏大哥的是非?也只有这些闲吃茶的才相信苏大哥会和驴三动手。”
“是是是,名震江湖的苏大公子怎么可能屑于跟驴老三这种货色计较呐?”小师妹揉了揉脑袋,不甘心地扮个鬼脸,闪身却又跳到矮墙上去了。她坐在墙头,静不住地摇晃着修长双腿,嘟着嘴抱怨:“大师兄你啊,要我说只有你才真相信苏凌澜是什么正人君子大家之后呢!反正我就是讨厌他嘛,假惺惺地装好人,非奸即盗,伪君子一个。”
她说的认真,竭力绷起老成神情,却分明是二八年华的天真纯色。师兄闻言,终于略抬起头,迎着她目光看去。他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说:“跟我回去,不要耽误了师父交待的正事。”阳光一瞬闪过,那双深藏于斗笠之下的眼睛竟是死一般的灰白,不见半点光华。
见他不搭茬,小师妹讪讪地从墙头跳下来,双手抱在脑后,不甘地踹着地面上零碎的小石子,低声嘟囔着:“师父只是交待咱们今儿晚上去守一个人,又没说咱们得一整天闷在客栈里不许出门。”模样着实闷闷不乐得惹人怜爱。
师兄无奈,抬手轻抚了一下那颗小狸猫一样毛茸茸的脑袋,叹道:“等事情办妥了,任你玩三天再回去。”
“真的?”几乎是立刻,小师妹就蹦了起来,扭头两眼放光地把一根白嫩小指伸到师兄面前,催促地打着弯儿,“说话算数不许反悔!”说着,也不等他回应,兀自就兴冲冲抓了师兄的手来安心地牢牢勾住了,而后,竟是迫不及待地拽着他一路飞奔。
男子瘦而宽大的手猛然与少女血色莹润的羊脂红酥交握在一处,映着春日暖阳,愈发显得那如雪苍白的肤色异样非常。
这客栈名曰四海,是当今天下第一的招牌,各州府要地均有分号,广迎八方宾客,生意做得红火。四海客栈门前皆有旗帜,上书“海纳百川”。老板是重义气的豪客,若有江湖朋友前来投靠歇脚,一概救急无二话。一说老板原本便是江湖中人,四海客栈正是某个帮会的辖下据点,也曾有人想要探究这位幕后老板究竟姓甚名谁,可惜尽是毫无头绪。又有人传,四海客栈是洛阳苏家的产业,连着武林第一大家的情报网络。苏大公子从未承认,却也从未否认。久而久之,江湖人便当他是默认了。
四海客栈十有八九是洛阳苏家的地头,师父却偏让他们来这里守一个人,小乌鸦心里原本有八百个不乐意,却也拗不过大师兄对师父的唯命是从。
自打三年前谢姐姐嫁了苏凌澜,大师兄便遵从师命在山中闭关,连她也瞧不上一面。一晃三年,大师兄变了太多,尤其是样貌,以至于,师父唤她和大师兄一起来洛阳时,甫相见,她当真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是她自幼为伴的大师兄沈千。然而,下一刻,心底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大师兄其实一点也没变,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心善,一样的依然挂记着那个名叫谢小楼的女子。
三年不见天日,方一重归自由,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洛阳,还偏偏是四海客栈。真不知该说师父是太善解人意还是太不近人情才好。
小乌鸦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正抱臂靠在门边闭目养神的沈千。她已恢复了少女的装扮,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发鬟上的桃花水嫩鲜灵,愈发衬得那张略带稚气的小脸明丽非常。
沈千却仍旧戴着那顶斗笠,即便是在屋内也不脱下,约二尺长的横刀就摆在身侧,触手可及。自从离了凤歌,他便不再使剑了。
小乌鸦隐隐有些不安。
印象里,昔日的大师兄虽然也常常沉默,但从不会有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气息。“大师兄,既然你决意不打算去看看谢姐姐,为什么要答应师父来走这一趟呢?明明也可以索性推给二师兄、三师兄他们啊。”她水润的大眼睛里留露出困惑,忍不住终于还是不解地开了口。
沈千倏地睁开眼,却似全然不曾听见师妹疑问一般站起身来,低低唤了一声:“葭儿,该走了。”
“大师兄!”小乌鸦不满得鼓起腮帮子。她原本是个孤儿,幸得师父收留,葭儿这名字应该是师父起的,但她的本家姓氏却是无从知晓了。只是她生性顽皮,总闲不住地四处乱跑,一点也不似个文静千金,反而男孩儿一般常把自己弄得满身泥灰,三师兄便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小乌鸦,年头一久,人人见着她都“小乌鸦”长“小乌鸦”短的,弄得她自己都只好习以为常,只当自己真是一只小乌鸦算了。
除了师父之外,还会这样喊她“葭儿”的,也只有大师兄而已。
大师兄愿意喊她的名字她虽然欢喜,但这跟大师兄如此再三敷衍着不肯回答她的提问是两回事。
“你不敢去见谢姐姐分明是你根本还没放下!”她噘着嘴,负气吐出这心里话。她实在是不太明白。原本,她以为大师兄是一定会和谢姐姐在一起的,谁想谢小楼却忽然嫁了苏凌澜,而大师兄竟一闭关就是三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一些没人和她说起的事情。这才是真正令她不快的所在。被排斥的孤独感促使她不断地强扑上去,盘根问底地企图掘出真相。
沈千静默一瞬,回头看住正使性儿的小师妹,灰色的眼里不见一丝光华波澜。“我不去见谢姑娘是因为不能去。这跟师父交代的是两回事。”他平淡应了一句,从容犹如万般种种真已水过三秋,低沉语声里却又见长了严厉,“人命关天,不可儿戏。跟我过来。”他也不多言,转身推门径自先走了。
小乌鸦呆了一瞬,恼恨地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心有不甘地快步跟了上去。
师父让守的人是个女人。除此之外,姓甚名谁什么样貌一概不知。临出门前,师父一边歪在小屋回廊上拈着根狗尾巴草逗狗一边懒洋洋摆手道:“你们去了四海客栈就知道了。”令小乌鸦颇有跳上去“啊呜”狠狠咬他一口的冲动。
看起来,师父的不靠谱指数又达到了新的高度啊……
望着已然空落的客栈大堂,小乌鸦百无聊赖地翻弄着茶杯,青玉四方的杯子在横木上转如陀螺,却是静默得不见半点声响。掌柜伙计都早已睡去了,诺大个堂厅不见半点人影,寒气直破瓦梁。
忽然,有冷风猛灌进来。
门板吱呀对开。
一抹火红身影映入眼帘,轻纱飞舞,帷帽遮面,不急不徐得犹如平常过客,在这戚寂黔夜中,愈发显得妖娆诡谲。
小乌鸦低头看着,陡然瞳光一涨。
瞬间的指尖惊颤,那只茶杯便倏地坠落下去。
她顿时慌了,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下意识扑身去截,却被人死死拽住。
沈千左手揽着师妹,右手屈指轻弹,霎时,一道劲风已袭向还坠在半空的玉杯,“叮”得一声,正正将那只杯子击飞出去,碎在门边柜台脚下。
起止不过瞬息。
红衣女子闻声扭头向门口回望,只看见一地碎裂青玉。她狐疑环顾四下,眉尾如刀,朱唇也抿成一线,目光在四角暗影间来回,似要将这浓夜看穿,终于还是不得破绽。她又将这空荡荡的大堂打量一番,便在正中寻了一张桌椅,挥袖拂尘坐了下来。就在她左手,按着一口三尺长剑,剑身似比寻常剑品细些,剑鞘朴实无华,与剑柄浑然一体,隐在红云广袖中,仿佛一枚银针。
屋角梁上,小乌鸦被沈千捂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直急得一双水润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忍不住抬手用力去掐师兄胳膊。
沈千倚在梁角层叠的阴影中,一言不发地任由她乱掐,只按着她不松手,视线却静默地焦灼在那红莲盛绽般的人儿身上。
纵然红纱掩面,依就只需一眼也能认得。
这深夜造访的女子,竟是谢小楼。
师父特意命他出关来守的女人竟是小楼!
可小楼为何会深夜来这四海客栈?
苏大哥呢?大哥又怎会让她一个女子如此孤身犯险?
一时思绪波澜,涌过了千万个念头,终还是只得归落在心底无声之处。沈千阖目静了一刻,再睁开眼,已是风平浪静。
整个四海客栈不见半点光亮。
谢小楼便安静坐在清冷大堂正中,宛如一株封冻在黑夜中的火苗。
约摸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竟有人声嘤嘤飘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似娇且媚,忽远忽近地荡在夜晚湿冷的空气里,伴随着“嘶嘶”的诡异嗡鸣。
谢小楼忽然玉立而起,旋身拂袖。
只见数缕银光从她指尖散出,几乎同时,三道飞来黑影便被拦截于近身之前。再定睛看,却是三条竹筒粗的花斑青蛇被银钉钉在地上,三角尖头,扭动的蛇信仍旧腥气不散。
“哎呦,看来我家的美人们苏夫人也甚是喜欢呢,竟用了这轻易不肯出手的秘银钉来招待。”那藏在黑暗中的女人依旧“咯咯”笑着。
“几条小虫,没得脏了我的剑。”谢小楼挑眉冷嗤。
这样态度反而令那女人笑得愈发开心,“今夜风清云淡,怎么苏夫人脸色却这样差?噢,想来是月影不知轻重,竟然劳苏夫人久等,惹夫人不高兴了。”
谢小楼眸光沉冷,显然早已强压怒火,傲然哼道:“藏头露尾的鼠辈,就凭你还不配和我说话。让练谋亲自出来见我!”
此言一出,妖冶笑声立刻戛然。
整个四海客栈顿时静如深渊。
一个苗人装扮的女子在二层木梯转角处现出身影来,靛蓝色的短裙刚刚好遮住圆润挺翘的双臀,将两段蜜色的修长大腿裸露在外,缠绕在她身上的青蛇便似她的纹身,又仿佛她肢体的延展,在黑暗中“嘶嘶”吐露着危险的讯息。她款摆着步步走近,眉目间是娇态慵懒的轻蔑,仰脸用锥子一样的下巴指着谢小楼,轻笑:“如此夜深人静的好时辰,我家少主自然是在歇息,要不——苏夫人明日请早?”
人人都知谢小楼最恨“苏夫人”这称呼,这名叫月影的苗女偏要左一声“苏夫人”长右一声“苏夫人”短,明摆着故意要她不痛快。
谢小楼已然把掌中剑紧攥到骨节泛白。
月影是南疆黑苗蛊毒师练谋座前一把硬手,最擅尸蛊蛇毒,近月余来在洛阳地界上已犯下几条人命。黑苗信奉蛇神,原本就与中土众教违和,近年来又屡屡进犯,与中原武林摩擦不断,互相皆是血债累累。谢小楼虽不承认自己是洛阳苏家的媳妇,但毕竟人在洛阳,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这魔夷妖女在眼皮底下如此放肆,早想设法除之。
然而反是月影先找上了谢小楼,一封战书钉在胭脂楼护院小厮的脑门上,那可怜小厮的五脏早被尸虫吃空了。
如此欺上门来挑衅,叫谢小楼如何咽得下,自然定要来会这妖女一会。月影手段凶残,又最擅暗算害人的勾当,单打独斗恐怕并无胜算谢小楼其实心知肚明。但她生性刚烈执拗,绝不屑与苏凌澜求援,宁肯独自冒险,也要争这一口气。“你不必拿话激将我,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今夜若不能拿你脑袋去血祭冤魂,我谢小楼也没打算再回胭脂楼!”她既如是说了,眉宇间已见了杀气,就要扬剑出鞘。
未曾料,月影却跳上木栏轻打了一个呼哨。
应声,几条漆黑的影子便在她身后立了起来。
不是别的,竟是五个“不死”。
所谓“不死”乃是黑苗巫蛊之术的产物。蛊毒师先以活人之血喂食蛊虫,直喂足七七四十九日后,使该人将虫服下,蛊虫便会融入其人筋络血脉,繁衍裂变,将人变作刀枪无用水火不侵的“不死”。据传早年黑苗与白苗相杀时,黑苗王曾以此邪法炼造八十一“不死”将军,几乎屠尽白苗族人。但“不死”之术却极难练成,其所需之蛊虫本就世所罕见,又需得蛊毒师以本身之真气精元化炼,倘有半点差池,反会为虫所噬,非道行高深之蛊毒师不敢轻行此术。而今月影竟携了五个“不死”来此,分明已不是月影要在洛阳砸胭脂楼的招牌,而是练谋要取谢小楼的人头。
纵然谢小楼再如何胆大,见了如此阵仗,仍不免色变。
那苗女见了谢小楼肩头微颤,不禁大笑,蛇一样斜斜盘在栏杆上,软声曼叹:“苏夫人不单单是中原第一的美人,更是闻名遐迩的剑客,素来出手狠厉,听闻半年前在扬州,有个酒馆小厮不过是喊了邻桌的娘子一声‘苏夫人’就被一剑削掉了舌头,月影一介番邦弱女子,不带足了帮手,怎么敢来赴会呢。何况——”她忽而一顿,眼角掠过一丝狡黠波光,“苏夫人不也带了帮手守在上头么?敢问梁上那一位打算几时下来相认呢?不如就一并见了免去恁多麻烦呀。”
此言一出,谢小楼又是微微一怔,也不由抬头向层叠黑影间看去。
这夷女竟识得出还有旁人气息。
横梁上,小乌鸦早已悔得直揪头发。果然她不慎掉落那只杯子还是露了马脚,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贪玩,可如今再如何悔也晚了。怎么看这个妖精一样的黑苗女人都不是个好东西,一会儿放蛇,一会儿又整出这么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今晚恐怕难有善了。
好在这妖女虽然厉害却也只看穿了她一个。如今只要她跳出去顶了这缸,大师兄要出其不意拿下那妖女还不易如反掌?
小乌鸦虽说是个二八少女,却也从小受得教导,颇有几分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英雄胆气,外加她原本还心怀烂漫,总觉得有大师兄在便万事不愁,当下一咬牙就打算往下蹦,谁想又被沈千按住了。
沈千也不与她多说,只示意撤退地轻轻在她肩头推了一把,纵身已跳下地去,单手持刀正挡在谢小楼面前。
他一身的黑衣,斗笠遮面,来得无声无息,整个人便仿佛从浓夜里幻化而出。
谢小楼只得见他背影,瞳光一涨,张口发不出声音,竟是呆住了。
月影看着眼前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男人,却是“咦”得惊出声来,愣了一瞬才恍然猛醒,扬手便将缠在臂上的青蛇向小乌鸦藏身方向释去。
说时迟那时快,但觉一道寒气闪过,那条青蛇已从半空坠在地上,兀自顽强地扭了几下便不动了。正是在蛇身七寸处有一道细不可见的光滑刀痕,浆液缓缓渗了一地,却还维持着完整模样,连半段蛇皮也不见破损。
而沈千掌中那把横刀仍犹如原封,竟似从不曾出鞘。
娇媚笑意冷冻在月影艳丽的脸上,一点点褪去。“好快刀!倒是月影失敬了。敢问尊驾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她站直了身子,清嗓问时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那条金鳞鞭上。
沈千不应话,只拦在谢小楼身前,纹丝不动。
“看来尊驾是瞧不起月影区区夷女不肯奉上名号了。”月影挑眉冷哼一声,语声也随之硬气起来,“今夜原本是我与谢小楼的事,不想累及旁人,但你既然肩宽自傲,就休怪我手辣!”说着一声厉呼,已扬鞭向沈千袭来。
几乎同时,那五个不死已一拥而上,兵分两路,两个从旁相协月影,另三个却齐刷刷奔谢小楼而去。
夜浓雾深,街巷戚寂。
小乌鸦绕梁出了客栈,见空荡荡的里坊半点人气也没有,不似还有外援埋伏的模样。
这客栈建得奇诡。任内里惊涛骇浪,外间竟是半点痕迹也无。
大师兄让她先撤。
按理,她便应该与之前约好的那样,前去城外八十里的驿站等大师兄前来会合。
但眼下明知大师兄与谢姐姐正与强敌力战,临阵脱逃实在心中有愧,若要回去,又怕扯了后腿多添负累。
如是举棋不定,小乌鸦满心焦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犹怔在了客栈墙外。
忽然,一声低沉闷吼划破暗夜,传入耳中。
小乌鸦蓦得一惊,循声抬头。
高墙之上,如墨乌夜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燃烧般沸腾着,正直直盯着她。
豹子!
绝不是什么寻常大猫,更不是惊慌中看错了眼,那如同与夜色连绵一处的黑亮毛皮,仔细辨识下才显出形迹的矫健身姿,分明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黑豹!
这夜深人静的洛阳城里为何会有豹子?!
小乌鸦只呆了一瞬便猛醒过来,转身拔腿就逃。
那豹子从颈嗓发出低吼,俯伏一扑,便追了上来。
若要将师父门下的四个弟子拿来比较,论轻功小乌鸦底子最好,尤其逃命功夫是一绝,从小到大四处顽劣,闯完祸就遛没一次失手,若她认真想逃,就连沈千也常追她不上。
山中的动物她也见得多了,天天泡在山崖上树林里,与猴子比爬树,与山鹿比跳高,也与趴在枝头的金钱豹赛过跑。
可这只正在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豹却不同。
这只黑豹想咬死她。那威胁感并非源自动物野性张扬的杀气,而更像是冥冥中无法说清道明的预感,浓厚而清晰,压得她不敢停步。
她只能没命地往前跑去,跳上每一处难以跨越的屋角鸱檐,企图将身后的追猎者甩掉。
然而这只黑豹却似比她更熟悉洛阳城内的角角落落,无论她如何刁钻得选择道路,最终都不过是反给自己多加障碍的徒劳。
她甚至已能感觉到黑豹獠牙间喷吐的热气就在耳边。
眼前是一望无尽的城墙。
还差一步,只要翻过城墙去,就算这豹子再如何神通也不能追上了吧。
小乌鸦心中早已慌乱一片,只剩赌命一搏,也顾不得抛出铁钩绳索,提气踏云就向城头上蹬。
但她到底只是个稚龄少女,平素又常常贪玩,不怎么勤苦修练,虽然仗着资质极佳小有所成,纵云梯这样精深的功夫就不过粗知皮毛而已。
那追上来的豹子见她想要攀墙逃走,猛跳起一掌扫在她裙尾。
顿时,小乌鸦身子一沉,整个人便断线风筝般无法控制得从半空坠了下去。
完了,这回就算不被豹子咬死也要摔个半死……
一瞬间的恐惧中,她忍不住想哭喊,要是大师兄能来救她就好了,然而心里却另有个声音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哪有这样的好事,若大师兄会把谢姐姐一个人扔在那种可怕的怪物堆里,那他便不是她的大师兄沈千了。
对不起三师兄,故意弄乱你的屋子把你的护身符埋进鸡窝里的是我,虽然是你先笑话我惹我生气的,但怎么说我也有不对,还有上次你留起来打算宵夜的桂花糕也是我偷吃的……
对不起二师兄,总是找你要零花钱,我说让大师兄帮我还的话你就别当真了,不然大师兄就算还到下下下辈子也还不完呀……
对不起大师兄,没能帮上你什么忙还总不省心得给你添麻烦……葭儿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惹事了!
对不起师父,葭儿不孝,您的养育之恩葭儿只能来生再报了……
她就这么在心里乱七八糟得念了一通,认命地咬牙闭紧了眼。
然后,意料之外的一阵微风扑来,轻且柔韧地托住了她。
她只觉得自己在风里顿了一顿,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腰。
几乎同时,悠扬的乐声和奇异的清香从天而降般将她层层包裹。
那不知从夜幕的哪个角落生出的男人,一手抱着她,另一手拈着一片青绿嫩叶贴在唇边。
清丽乐声便这样在空气中荡开去,随风盘旋。
那只黑豹呲着牙来来回回踱步,似乎十分焦躁,几次试图扑上来又都折了回去,终于一甩尾,扭头奔入夜深处不见了踪影。
小乌鸦不知为何有些头晕。
她努力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脸。
这个男人身上的香味,她曾经闻到过,与几年前师父和大师兄从南疆带回来的香料一模一样。
苗人……?
不对,他明明穿着汉人的衣服梳着汉人的发髻……
叶子的歌声仍不止息,仿佛已印入脑海。
小乌鸦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帘,软倒在那个男人怀里昏睡过去。
四海客栈中早已战得难解难分。
谢小楼不退不躲,“唰”得抽出凰鸣剑,飞剑削去其中一个不死手中乌钢爪,翻身再起一剑,已“锵”得刺在另一个不死心口。
西风堡谢家的剑法在江湖上原本便以奇诡快剑称道,谢小楼身为女子更是将七十二路千光无影剑使得轻灵缥缈诡谲多变,令人难以捉摸,外加一柄凰鸣更是削金断玉的宝刃,小小年纪便已闯出这些名头绝不是倚仗西风堡大小姐的身份荫蔽。
然而今番的对手却是这些不死不伤的南疆怪物。
只见那两个被凰鸣所伤的不死竟连一滴血也不见。取而代之,却是无数漆黑蛊虫涌了出来,在伤口处蠕动。被宝剑斩落的乌爪覆满蛊虫,转瞬竟已化成白骨。
两个不死浑无痛觉,连抖也不曾抖一下。
饶是早已听闻不死之名,谢小楼依旧被这异相恶心得阵阵反胃,险些当场呕吐,一时再不知该如何出招,只得收剑回护,一把凰鸣舞得犹如银星飞旋,将对手杀招尽数隔在剑气之外。然而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女子,耐受轻,气力浅,不一会儿便显出疲态,一招见迟,便被划破了衣袖。三个不死步步将她逼入墙脚,眼看已无退路。
一旁沈千才挡开月影一鞭,余光里瞥见谢小楼危紧,纵身就要去救,却又被另两个不死截住。他刀路虽快,但到底是以一当三,一时脱不开身,不由焦急,陡然戾气大盛,竟徒手一把拽住月影手中那条长鞭狠狠一甩。
月影这一条金鳞鞭亦是苗人的秘宝,通体逆刺如鳞,剧毒无比,寻常人挨着一下便是见血封喉。
沈千攥住那鞭子缠在小臂,顿时乌血便飙涌出来。
月影从不曾见有人竟敢这样不顾性命毫无章法,惊得猛呆了一瞬。
便是这一刹那的破绽,沈千已将金鳞鞭夺了过去,飞身跃上谢小楼身边。那条金鳞长鞭在他掌中便似有灵蛟龙,摆尾将几个不死颈项勾住,来回打一个转,已将五个浑身青黑尖爪獠牙的行尸捆得动弹不得。他把这一坨剁不烂的尸肉吊在大梁上,转面横刀静静盯着月影。
不用沈千将刀比在她颈项,月影也明白知道,单打独斗这人恐怕不出三十招就能切下她的脑袋,何况她又还丢了傍身兵刃。
“苏夫人请来的高人竟然中了我的蛇毒也能不倒,好叫月影开眼,既然如此,小女子只好改日再来拜会了。”她也不讳认输,只是含恨冷笑了一声,忽然扬手掷出一团荧荧粉末,团身掀窗一跳,已是无影无踪。
“有毒!”谢小楼不由高呼,当即掩住口鼻。
沈千却仍然一动也不动。他一直盯着月影消失方向,确信那蛇一样的苗女是真游走了才一把拽起谢小楼,纵身踏风在洛阳城中的青瓦鸱檐上跳跃,一口气已远在十坊之外。
他左手被金鳞鞭刺得伤痕累累,不断淌着乌黑毒血,看得谢小楼心惊胆战,急声唤他:“你……你中了那蛮夷妖女的蛇毒,不宜再催动血气,需要立刻挤血祛毒。”
但沈千却仍是一言不发,只拽着她飞奔。
谢小楼又唤了两次不见回应,忽然怒不可遏起来,厉喝一声:“沈千!这一招隔空击物当初是你我一起学的,你既然有胆在我眼前使出来,为何没胆认我?”
这冷不防刺来的一句叫人好没防备,沈千肩头一抖,一口气没提住,险些从墙头摔下去,待稳住步子,再抬头,却见谢小楼手中捏着一片玉杯碎片,正是小乌鸦失手掉落的那一只。
原来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了。
沈千心头大震,呆呆盯着这怒中带哀的红衣女子,不由怔忡。
谢小楼却两步欺上前去,就要抓他受伤左臂。
他如今身中数种奇毒,周身血液亦是能叫人立毙的毒,断然不能让小楼沾着半滴。沈千下意识侧身闪避。
不料谢小楼却一转手将他所戴斗笠掀了开来。
直面相顾一瞬,惊诧难明。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当年俊秀如玉的少年剑侠?原本的如墨青丝、乌黑剑眉竟已苍白如耄耋老者,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已经瞎了,寻不见半点神采。
“胭脂灰……”只此一眼,谢小楼已面白如蜡,禁不住得朱唇轻颤。她一把紧紧扳住沈千肩膀,堪堪紧盯着他逼问:“你什么时候中了胭脂灰的毒?”
不需问她也能知道,这是胭脂灰,此世间最凶恶的无解剧毒。中毒者起初会不时咳血,接下来便是从每一寸骨髓痛起,再然后,自他一夜青丝成白发起,他就会一点一点的失去视觉、听觉、触觉、声音……五识六感,变成一个毫无知觉的废人,直到他终于死去。然而,没有人能说出身中胭脂灰者最终究竟会是什么死状,只因为每一个身中胭脂灰之毒的人都在熬不住那锥心蚀骨的浑身剧痛时便自行了断了。谢小楼曾见过的唯一一个几乎苦苦熬到最后的人是她的母亲。当年母亲身中此毒,却为了与父亲再见最后一面受尽苦楚,终于在闻讯赶回来的父亲握住她的手后阖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是心如死灰的父亲不忍母亲再多受一丝痛苦,绝望之下亲手停止了她的呼吸。
而今,这至极残酷的毒却又重现在沈千身上。
顿时,谢小楼只觉得胸腔里如有千万只尖刀在绞,痛得她喘不过气来,才张嘴,泪已溃落满面。“你到底什么时候中了这种毒啊!”她哽咽得语不成调。
“前阵子随师父去南疆的时候——”见谢小楼哭了,沈千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刺痛了谢小楼。“你胡说!”她几乎是嘶声喊起来,“胭脂灰根本已经在江湖上绝迹十年有余了,当年是我亲眼看着我爹将那一盒胭脂封在妆奁里埋进我娘陵冢的,除了我爹——”她忽然不能再说下去,瞪着满是泪水的杏眼,只剩冰冷指尖还在抑不住得颤抖。
“和伯父没有关系,我是在南疆中的毒。你别乱想。”沈千断然否认。
谢小楼气息凌乱,神色一片凄惶,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几乎刺进掌心里。过了好一阵,才强压着哭腔又问:“为什么来洛阳?”似竭力想要岔开话去安定心神。
“我奉师命来……办点事。”沈千略略迟疑一瞬。
谢小楼又问:“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不断从心底戳出来的疑问刀一样割得她心头滴血,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沈千一时默然。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谢小楼惨白着脸,死死咬住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连声追问得几近狂乱。
但沈千却只拉开了她攥紧他衣襟的手。他将她僵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说道:“天快亮了。你回去吧,替我问苏大哥好。”转身点足一跃,已融入尚自深浓夜幕。
“沈千!”谢小楼凄然大叫一声,却连追上去的力气也没有,只得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
空茫世上,似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瘫在原地,一瞬恍惚,错觉听见天地坍塌的乱响。
洛阳,苏府,胭脂楼。天角才泛出点鱼肚白。
一个声音娇媚轻笑,“我还说苏大公子怎么竟也学做个梁上君子,真是风雅与众不同。”
“如若真的是我,你岂不是拆我的台。”苏凌澜正襟端坐桌前,不急不慢地斟一杯新煮的普洱,余光凌厉一扫,瞥见窗外苗女的身影。
“哎,反正你只是想英雄救美,我看你的美人吓得脸都白了你却还按兵不动,好心提你个醒而已。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哪有见惯风浪的大公子沉得住心耐得住气呀。”月影蛇一样沿着窗棂游入屋内,毫不顾忌地将一条光裸的胳膊搭上苏凌澜肩头,“不过可惜,枉费大公子你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还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是该说天公不美太凑巧,还是你真与那谢美人无缘呢。”
苏凌澜丝毫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轻笑,“所谓缘分,若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还有何珍贵可言。”
“那个黑衣男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沈千?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从前只听说凤歌削金如泥正一剑法玄妙无双,没想到他如今弃剑从刀依然能有如此快手,更想不到这人原来还是个疯子,竟敢徒手来抓我的金鳞鞭,明明中了我的蛇毒竟然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岂不是辱蔑我月影无能?”月影恨得咬牙,眼波反而更显妩媚,愈发亲昵地凑到苏凌澜耳边戏谑。
“你连他伏在梁上都听不出半点破绽,还有什么好说?”苏凌澜面上挂着尔雅微笑,话锋却冷如利刃。
月影闻言立刻不高兴地撒开手,“月影是苗家女,我们苗人向来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直来直去,弄不明白你们汉人的心思。”她绕着苏凌澜转个圈,重又俯身凑上去,眼角媚光闪烁,“苏大公子,你别怪我多事好奇,你和那沈千当真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这么费尽心机要抢兄弟的女人?”
“不是苏凌澜要抢义弟的女人,是沈千他自己明白说的,他不娶谢小楼。”苏凌澜冷哼一声,覆手盖上茶杯,挑眉睨看月影,“回去转告你们少主,苏某做生意从来诚信为本,只付了一两银,便只收一分货,多余的,还请他不必麻烦了吧。”
那一瞬间盛起的怒意饱含阴冷杀气,震得月影不由自主倒退数步。
“转告是转告,但大公子你可也要清楚,既然是生意往来,你若想把这公子气性使在我家少主头上,那可就错了地方。”她嘴上还如是逞强,人却已飞快地退出屋外,眨眼已不见了踪影,当真如同灵蛇游走。
苏凌澜静坐了一刻,仿佛正仔细聆听。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顶一角天窗轻开,一只浑身漆黑发亮的豹子身姿一紧,已摆尾跳下地来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不痛快的低哑呼噜。
“阿狸,如何了?”苏凌澜眸色微驰,伸手在黑豹下巴肩背摸了一把,忽然又变了神色。
他将手收回来。
掌心里湿红一片,全是血。
豹子的眼睑与前爪上竟有三道细密伤口,锋利干净得赫然像是被风割出来的!只因为他毛色是黑的,血水渗出来不细看时不明显,方才才未能立刻察觉。
“谁把你伤成这样?”苏凌澜安抚地抚弄着豹子额头下颌,从怀里取出一瓶药粉,亲手仔细给他敷在伤处。
阿狸得了主人宽慰,便大猫一样盘起身子,将脸埋进爪里,不多时已气息均匀地睡了过去。
苏凌澜起身踱到窗前,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默默倒数。
然后他伸手将窗户推开。
几乎同时,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已破门冲进园中,嘶声唤人套马备车。
她的乌发微微得乱了,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衬得那张如雪面庞愈发疲惫凄惶。
“小楼,你干什么?”苏凌澜低声地问。
谢小楼肩头一颤,仿佛全然不曾料到,猛抬起头瞪着那站在窗边的男人,“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我为何不能在?”苏凌澜眸色如水,静静反问。
“我要回西风堡。”谢小楼不待再与他多说,转身便又往园外走。
“你不能回去。”微风一拂,那沉静嗓音已近在耳侧。苏凌澜一把紧紧拽住谢小楼胳膊,立时将她钉在原地,连步子也再迈不开半步去。
“我凭什么不能回去?我的事不要你管!”谢小楼挣不脱身,愤愤扭头怒斥。
苏凌澜不与她接话,只沉声问:“你去哪儿了?”
一抹冷笑在谢小楼眼中闪过,“你们苏家号称网织天下,沈千人在洛阳,在四海客栈,你会不知道?”
“所以你就这样冒冒失失闯回去,打算辜负他用心良苦吗?”苏凌澜竟对这质问毫不意外,当即截口反问。
“你真的知道,”谢小楼瞳光一涨,腿软地踉跄一下,“你知道他是因为中了毒才不肯娶我!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你也知道阿千中的是胭脂灰,你还要回西风堡?”苏凌澜愈发紧逼一步。
“我要去找爹问个清楚!”混乱光华在谢小楼眼底颤抖,那是濒临崩溃的征兆。
苏凌澜紧紧桎住谢小楼,强迫她安静听着:“当初阿千他身中剧毒,来找我商议。他知道你任性刚烈,唯恐你得知了会同你爹反目,所以才执意瞒着你。让你先嫁入苏家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你爹一直想与我苏家联姻,如此顺水推舟一来可以让千弟安心闭关暂时将毒性压下,二来也可以瞒过你爹使他不至生疑。这三年来我访遍名医搜寻灵药,好不容易已有些解毒眉目,你若此时回西风堡去闹上这么一遭,不要说胭脂灰重现江湖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要徒惹多少是非,但说你爹若是知道阿千他还没死——你这样胡闹,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是害他。”
“从前我不与你说,是因为这事轮不到我多言,但既然你现下已知道了……你要慎重。”
言罢,他反而松开了手。
陡然失却了支撑,谢小楼身上一软,险些摔倒。
但她却没法迈出门去。
苏凌澜方才那一番话一字字针一样扎在心底,痛已无关紧要,更令她恐惧的是无法停止的颤抖与失措。
若真是这样怎么办?
若真是爹下的毒……怎么办?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凌澜轻轻地双手扶住她肩膀,将她无力的身子再度撑起,“小楼,我知你一直讨厌我,当我是骗子是小人是伪君子,但沈千是我三拜结义的兄弟,与我有生死之交,天地为证,啮臂为誓,我与他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他。”
他揽着谢小楼,将她往楼中内室带去,“你累了,先去歇息一下。”
“苏……”谢小楼六神无主地任由他牵引着,被他安置在床上。
“快睡吧。”苏凌澜的声音低沉又轻柔,似有无可抵挡的法力。
谢小楼觉得累极了,然而心中无法平息的惊惧与忧虑压迫着她。她惶惶伸手抓住苏凌澜的袖摆,就像抓住唯一那根救命的稻草,“你说已有眉目……真的能解了胭脂灰?”
苏凌澜看定她双眼,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道:“放心吧。他若死了,我陪葬。”
那眼神中深邃的凝重使谢小楼胸腔里猛一阵绞痛。
是吗,或许这过去的几年里是真的因为任性迁怒,误会了这个人吗?
这样说来,是该先和他道歉吧……
然而歉意的话却卡在嗓子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苏凌澜……多谢你……”她闭起眼,喃喃低吟如自语,眼泪却从眼角划湿了面颊。
柔软的被褥与安神的焚香很快让她的意识朦胧起来。
她在即将陷入沉睡之前隐约听见苏凌澜轻叹:“莫说这原本就是我该做的,就算真是赴汤蹈火,又何须你言谢。”
3.
在四海客栈出现的竟然是谢小楼。
这是沈千绝不曾意料到的,如若一早知道,他断然不会答应师父来走这一遭。
南疆黑苗忽然前来洛阳,师父分明事先知道,却不说破,内中莫非还另有隐情?
小楼与月影夜会四海客栈,苏大哥呢,为何竟会放小楼如此独自冒险?
这疑问一瞬间在脑海浮现,心深里好一阵动摇。
但无论如何,那也已是苏家的私事,与他这个外人没有半点干系。
这是三年前,他自己做下的决定。也是最好的选择。
沈千默默收定心神,在井然里坊间驰纵,无声地返回四海客栈。
方才只顾着谢小楼,来不及善后,不能就这样扔着不理。
他将那几个不死从梁上放下,用两只麻袋分边套了,一手一只拎出城去,寻个无人空旷处挖坑扔进去一把火烧得干净。
寄居尸肉中的蛊虫受不了烈火灼烤,乌泱泱地涌动挣扎,如同不断扩大的黑色沼泥,冒着黏稠的气泡,将火焰的颜色也映成诡谲的青紫,终于还是化为灰烬。
不死和蛊虫丧失了行动能力,代表着下蛊的蛊毒师已放弃了对蛊的控制。月影的失败练谋必然已经知晓。
如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实在难以预料。
南疆血神教,尊奉蛇神,擅使各种毒物,乃是南疆一族的神教,历代教主皆是黑苗一等一的蛊毒师。据说血神教教主之位的传袭本身便是一场比斗蛊毒之术的血祭。凡其族人,不论男女长幼,只要在蛇神驾前立下血誓,便是下了战书,可以与现任教主一较高下,胜,便是权位更迭,败,则是死无葬身之地。
正是因此,成为神教教主即意味着终有一日将在继任者手中成为献给蛇神的祭品,南疆人视之为无上荣耀,神教教主便是除神子之外最为尊贵的存在。
然而也真是因为这抹残酷嗜血的色彩,血神教一直被中原诸门派所视作邪魔外道,唾为血毒教。
而今一代的教主练谋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其蛊术之精,手段之狠,却已叫诸前辈望尘莫及。
关于练谋如何杀死先代继任教主的传说在中土武林已流传了无数不同的版本,一个赛一个血腥离奇,在流言传说里,练谋是一个心狠手辣面容阴冷的稚龄童子,却没有谁能真的说清楚练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只因为,“有幸”一睹练教主真容的中原人只有唯一一个还能活到现在——而即便是这一人,在中原各大门派眼中,也已不算活着。
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黑烟笼罩下熄灭,沈千将月影那条金鳞便收在掌中,转身向驿站方向去。
要先找到小师妹,然后向师父通报情况。
五只不死同时出现在洛阳,说明这位练谋小教主恐怕也不会离得太远。
必须尽量弄清苗人此次潜入中原的来意,在更无法收拾的局面出现之前。
他在刚刚泛出青白色的天光下疾奔,如同掠影之风。
黎明的驿站已有人声马吠。除了小乌鸦的踪影。也没有任何约定中该留下的记号。
只需远远一瞥,沈千便知道小师妹根本没来过驿站。
师妹虽然多有顽皮,大事上从来乖巧聪慧。定是来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她绝不会消失得如此突然。
顿时,沈千的精神愈发绷紧起来。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明知势态危险敌暗我明,就不该让师妹一个人走。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与事无补。只有尽快将师妹的下落找出来。
沈千抬头看一眼将明未明的天色,拽出挂在胸前的一只小竹笛贴在唇下吹了三声。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微啸。
不到半刻,却有一道青影从天际云端疾速飞来,一声清鸣破空,稳稳落在沈千手臂上。
是一只雄鹰,翎羽如箭,玄色中夹杂着青色,映着炯炯铃眼,好不威武。
“青鹜,去把葭儿找出来。”沈千捋了捋那只鹰颈背上的羽毛,如是轻嘱。
青鹜抖擞展翼,又是一声清亮鸣叫,在头顶盘旋一圈,眨眼又隐入云层之间。
即将迎来白昼的洛阳城犹如将要苏醒的美人,在帷幔遮蔽下隐约辗转,在喧嚣鼎沸前窃窃私语。
与如斯美好截然相反的,却是城外百里观音祠碎在泥地里的匾额,还有歪倒一旁的观音大士像。
祠堂上已换做了紫金乌木雕刻的蛇神,赤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光影交错处泛着血光。
蛇身上盘坐的是一个水灵灵的黑苗少年,乌黑长发顺滑散落至足踝,蜡一般苍白的肌肤映着满身银饰,不见半点血色。那张眉目分明的脸,竟比少女更加明艳,微微挑起的眼尾,斜飞入鬓的眉梢,是掩不住的凌厉张扬。
“我如今已经不用蛊限制你的行动了,你为何还要回来?”他略显慵懒地倚在蛇身上,睥睨时目光所向,是正站在祠堂正中的汉人男子。
那男人默不作声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轮廓俊朗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唯有双眼仍兀自在黑暗中闪烁着无言的光华。
似乎对这毫无反应的沉默十分不满,少年脸上显出一丝阴郁的戾气。
“谢禾,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狗,狗只需要忠于主人,不需要对别人好。”
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轻轻一摇。
纤细手指上,银铃应声而响,如同召唤。
铃声之下,两个不死一前一后抬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进到祠堂中来毫不怜惜地重重扔在地上。
那小姑娘一身黄衫裙沾满了泥灰几乎已辨不出颜色,竟是小乌鸦!
看见这般景象,谢禾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也显出一丝震动波澜。
他去洛阳只为监视月影,从黑豹口中救下这小姑娘纯属意外,根本无暇送她回去,便就近在城中寻了一处乞丐混集的杂院将她藏了起来,只希望不要被练谋发现,如若有缘,碰巧能遇上丐帮高人,还能护她周全。
只可惜还是徒劳。
他迅速地别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小乌鸦一眼,唯恐要多给她招来什么劫难。
但那蛇神座下的少年已冷冷开了口:“你现在把她杀了,我就原谅你。”
谢禾眉心微微一跳,一时没有响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