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青云》


妖界女主婵幽得知琼华派欲绑缚妖界抢夺紫晶石,为守护妖界,与魔尊重楼定下赌约,若能战胜重楼所释放之幻影,重楼便助她抵御琼华。婵幽欲以「金乌」、「银蟾」之灵力合璧精进修为,不料「金乌」却被兄嫂赠与初出茅庐的顽皮小子云天青。
云天青答应助婵幽寻找神将飞蓬遗落人间的护心镜「烟月神镜」以对抗重楼。
与此同时,琼华派得知婵幽与魔尊有所连通,唯恐妖魔连手,亦命弟子玄霄在寻找「水灵珠」替夙玉之母医治眼疾的同时,暗访「烟月神镜」之下落。
云天青、玄霄二人不约而同在南滇之地再度重逢,与身为女娲后人的古滇国王族遗后庄妱相遇……
声明:本文为《仙剑奇侠传》同人小说 ,主琼华亲代+重楼+飞蓬+女娲遗族,讲述少年时代的云天青与玄霄在琼华派与妖界之战前后的故事。原作一切权利归其权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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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青云》沉佥 / 文

第一回 风起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九歌·东君
云天青回头时,太平村已成了误笔滴落的墨点,在山水间浸润开来,怎么也望不清了。
身旁同行的女子道:“天青,多谢你,送到此处便可以了。”
云天青闻声微惊,转脸问,“阿姐,姐夫已来接你了?”话音未落,忽觉一阵风起,循迹望去,已见一名男子站在面前。
那男子银发委地,一身红黑衣袍,大袖上隐有虬纹,并不像是刺绣印染,而是浮在衣上的灵光。女子迎上前去,挽住他手臂。他向云天青略点头致意,道:“天青兄弟,日后倘有用得到旸灼处,开口便是,我与阿敷记得你今日的恩情,定当报还。”
“你们妖不是自称洒脱,几时也学起人的这些麻烦事来?”云天青摆手一笑,“你要想与我阿姐太平度日,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六界不问,万事不管,当然也别再提什么报不报我的,否则我搭上老本帮你们你们却没过上好日子,岂不浪费我的好意?”
旸灼不免一怔,旋即大乐,“倒是我错了。既然如此,我与阿敷避世远去前,还有一事索性拜托你,你只当助人到底,送佛上西罢。”
云天青道:“说来听听。”
旸灼道:“我有一妹,名叫婵幽,下月初六在不周山与魔尊重楼有一场赌约。虽说幻暝界素来与魔界互不相犯,以魔尊身份必不会为难吾妹。但那重楼毕竟是六界之内无可匹敌的强者,自神将飞蓬之后,再无对手,我担心婵幽年轻气盛,若是不慎行差踏错,恐怕要吃苦头。”
“既然重楼如你所说之强,我不过一介凡俗,更是拿他没办法的吧。”云天青直言,摊手露出个鬼灵精怪的笑脸,“但我会尽力而为啦,想我帮你妹打赢魔尊是没可能,我劝你妹不要跟魔尊打的可能还是有的。不过,万一她不似你这么好说话,那我也没折啊。”
“但得天青兄弟一句‘尽力而为’,旸灼便放心了。”旸灼一笑,向天青拱手,“多言不敬,不如就此别过。”说着,便要携云敷离去。
云敷轻按住丈夫手臂,步上天青面前,抬手拂去他衣上尘土,展平他衣襟,看着他的眼睛叹息:“我与你姐夫一场相知,早已决定抛却一切,但这毕竟是我俩之事,连累你被逐出家门,还要你再三犯险,实在非我所愿。不知你今后——”
“阿姐你又何必如此介怀。”不待云敷说完,云天青已先声打断她,“反正我留在家中也不讨人喜欢,迟早是要走的,否则日子久了,还不知要被他们掰成个什么形状。早走晚走,又有多大区别?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开开心心四处游历一番,至于什么‘将来’、‘今后’,不过是车到山前船到桥头的事,想那许多自寻烦恼的有什么意思?”
“天青,你是个好孩子。”云敷不由摇头微笑,“你自幼聪慧伶俐,不逐大流,更不羁常俗,但人世复杂,这天地比一个太平村实在要大太多了。从今往后,你还需小心谨慎,多照顾自己才是。”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翡玉斧,递到天青手中,又叮嘱,“这枚玉斧你好好带在身边,日后或有需要,可助你一臂之力。”
那枚绯玉斧长约寸余,通体似有红光流动,云天青将之捏在手里,对着阳光。太阳赤辉穿过玉身,耀起夺目光华,刺得他瞬间睁不开眼。这绯玉倒真是个好东西。他扭头再想与云敷说话,定睛一看,却见面前已然空荡荡人影无踪,只剩山林小道,云敷和旸灼早已不知去向。
阿姐自从跟了那个妖之后,也开始变得神神秘秘了。云天青无奈,将那玉斧收起,再回身,又向太平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村落在层林遮掩之后静默,炊烟袅袅似祥云浮顶。那就是他曾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乡,但如今他不得不离开了。旧事不提也罢,不过是阿姐云敷与那个名叫旸灼的妖情意相投,遭族人严词反对,他替姐说话,反而被震怒中的爹和兄长赶了出来,于是本着“软的不行来硬的、明的不行来暗的”的原则,他索性把姐也“偷”了出来。想来,这会儿爹和大哥恐怕已经气得满头青烟了吧……其实,这事也怪不到姐身上,多半是他从小四处捣蛋闯祸,已叫爹和大哥忍无可忍很久了,这回终于积怨爆发,才一脚把他踹出门来。
虽说,他也并不喜欢家中那些循规蹈矩的条条框框,已打定主意迟早要离开,但当真要离开了,总还是稍稍有些不舍。大概世间万物就是这样奇怪又矛盾,就好像人总是一面把妖视为残忍嗜杀的邪物,一面却又羡慕妖类的长生与强大,而妖则往往在蔑视人类的孱弱渺小的同时,又千方百计想要变成一个普通的人。
已经拥有的,未见得明白珍惜,总喜欢把眼睛望住那些不能得的,殊不知即便真得到了,又如何呢?思及此处,云天青忍不住撇嘴。阿姐说的对啊,这世上的事情,实在是很复杂。

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相传水师共工与颛顼相争,怒触不周山,致使天折地绝星辰倒转,不周山便是天地间的支柱,万千年来屹立,更在昆仑之外。
这样的地方,靠两条腿走路,不要说下月初六以前,就算是寿终正寝以前也不可能走到吧……
当云天青想起这个问题时,他正坐在巢湖边烤鱼。鱼肉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就着树枝把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很惬意地略眯起眼,长舒一口气:这个笨妖姐夫,自己是能飞的就理所当然以为我也能飞吗……他把吃干净的鱼骨吐出来,一边在心里想。说起来,据说人也有能飞的,他也曾经见过那些问道修仙之人凌空御剑来去如风,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亦惊为天人。若是能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倒是也很不错。云天青叼着另一片鱼,抬头看看一方苍穹。
已然入夜,月色并不明朗,反而显得漫天星斗愈发亮堂起来。不晓得飞在天上看这些星星,又会是什么样子?天上到底是不是真的住着神仙呢?如果他们真的住在天上,岂不是成天没个实地落脚,都只能飘来飘去的,这样日子久了腿脚真的不会肿吗?而且,不知道神仙到底需不需要吃喝,如果不吃喝岂非少了一大乐趣?如果要吃喝,那想来必定也需要拉撒洗漱沐浴之类,那……
思绪漫无边际,云天青渐渐开始觉得……住在这些神仙脚底下真是一件不能细想的事情……他吐出第二条鱼骨,把第三条鱼塞进嘴里,忽然,眼前星光一烁。
就在星辉以下,晚云之上,一道紫光旋转流动着渐渐幻成人形。
那是个银发女子,一双妙目是红色的,流转欲滴,就像西域番邦的葡萄酒,在夜空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但她的声音却是冰冷的。“你是谁?为何我兄长的‘金乌’在你身上?”她悬身空中,傲然俯视而问。
云天青叼着鱼,仰面看着那银发女子,慢慢把一条剖开串烤成片的鱼吃完了,抹抹嘴,才反问:“你就是我姐夫他妹,婵幽?”
银发女子应声拧眉,但并无反驳,算是默认下来。“原来……你是那女人的兄弟。”她纵身落至云天青面前,又道,“将‘金乌’还我。”
云天青看她一眼,倒身在火堆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翘腿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追着这块绯玉找来,原本以为会找到你大哥,没想到找到我。怪不得姐夫不怕我不会飞,敢情是你会自己找上门。”
“放肆!不许‘姐夫、姐夫’的乱喊,我兄长乃幻暝族长,岂容你不尊重?”婵幽挑眉怒目。
云天青不为所动,换一条腿翘上,道:“那你先别喊我阿姐‘那女人’咯,我姐有名字,你就算不称她一声嫂子,至少可以喊她云敷吧。”
“……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婵幽眉头愈发紧皱。
“一看你就没见过几个男‘人’。”云天青正色道:“该小气时尽管小气,该大气时才能真大气,那些平时苦苦把自己架在‘大气’的高台子上的家伙,就算真有那么几分大气,也都被他们在装模作样的时候耗完了,真正事到临头,只怕萎缩得比谁都快哩。”
“哼,满嘴歪理,一派胡言!”婵幽忍不住拂袖,一双酒红杏眸怒瞪着云天青,伸手再道:“将‘金乌’还我。我还有要事缠身,没空与你耽搁。”
云天青这才坐正身子。“话不是这么说,”他把云敷交给他的绯玉斧拿出来,捏在手上,“你说的‘金乌’可是这个?”
婵幽道:“正是。”
云天青道:“但这个是我阿姐给我的,想来是你大哥先给了我阿姐,我阿姐再给了我,都已经转手两道了,貌似它跟你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吧。何况从一开始它也不是你的东西。你这个‘还’字可要从何说起?”
“……你这个人除了胡说八道还会点什么别的吗?”婵幽愤然。
“还会很多啊,”云天青笑答,“比如说,烤鱼。”说着拿起一串外焦里嫩的烤鱼递到婵幽面前,问,“尝尝?”
婵幽半晌不语,只是把云天青盯牢。
云天青见她眼底泛起一层玄色,心知这女子真被他气恼了。看来妖和人一样,越是自诩身份自恃甚高的家伙就越是无趣,不过是说两句实话而已,也能给把她给气成这样……他用余光四下略一打量,暗暗给自己寻了一个十分便于开溜的位置,一边缓声说道:“小妹你不要这么不识逗嘛,总板着脸容易长皱纹啊。搞不好就是因为你这种爱生气的坏脾气,你哥才懒得管你了,把你丢给我来管。”
话音甫落,婵幽面色已愈发如罩黑雾,冷冷开口问:“你才在这世上活了几个年头,也敢喊我‘小妹’?”
“嗳?”云天青眼中露出一点惊色,“一般我见过的女人都很讨厌别人说她老,看起来你好像……刚好反过来?”
“看来你是忘了……”婵幽眼角划过一道寒光,沉声咬牙,“我不是你见过的‘一般女人’。”语声未落,扬手劈出一道紫色电光,势如弯刀,飞旋着向云天青袭去。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在婵幽动手那一瞬间,云天青已一骨碌滚身闪开去。光刀擦着耳边飞过,风声冰冷呼啸。他在心底暗叫一声“好险”,躲避时还没忘记把手上那条鱼塞进嘴里。如此美味的烤鱼要是掉在地上岂非暴殄天物?
但那紫光似长了眼,一击不中,在夜空里划破一道弧线,反转又向他追来。
虽说云天青素来矫健好动,但又哪里跑得过电火?眼看不能全身而退,不得已孤注一掷,将手中那用来烤鱼的树枝比作长剑,格挡身前,猛一记挥出。
光刀削断了树枝,变了方向,斜飞出去。
云天青只觉双臂一麻,似被无形之力冲撞,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右肩处猛一阵火辣疼痛,犹如撕裂,低头看,已是一片鲜红。
好吧,就算他言语不当唐突了佳人理该受罚,可这女子未免也太野蛮,从头到尾没一句好话也就罢了,稍不合心意出手就是杀招,实在是让人想对她好言软语也难啊……云天青心中默默嘀咕,按住伤处翻身爬起。光刀在他右肩划出的伤口,长长地从锁骨扯至肩后,单手根本摁不住,鲜血立刻就从指间涌了出来。云天青觉得两眼有一点发黑,忙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视线才略清明了些许,定睛一看,却见婵幽扬手又是一道灵光劈来,直袭他小臂,看样子是想夺玉。
方才没砍成脑袋,这回又来砍手了,这下手不知轻重的家伙真想杀人吗?云天青捏着那金乌翡,险些以为自己这回当真命不久矣。好在他资质上佳应变力非凡,几个回合下来也摸着些许门道,勉强拖延应对。他一面左右躲闪,一边琢磨:阿姐说这玉斧或有大用,婵幽也如此紧张一个劲催要,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正寻思,猛地恍惚错眼,竟见那玉身上的符文红光一动,犹生幻象。
但就在那红光将绽未绽之际,一柄银剑凌空破夜而来,直取婵幽心腹。婵幽神色大震,不得已收手回护,纵身一跃躲开去。那飞剑却在瞬间化作无数光影,聚阵成环,将她合围其中。婵幽眼底精光一烁,弹臂当空画一个法咒。立时紫气弥涨,灵光在瞬间幻化,犹如穹窿金盾,将她护在垓心。光影飞旋,婵幽拈指点一个“破”字诀,刹那紫光暴涨,将银色剑影尽数震开去,剑光碎裂四散,与紫气灵光交错,宛若流星陨落。
云天青仰面看得目瞪口呆,还神时低头一瞧,却见掌中绯玉上的红光早已熄灭的悄无声息。
他见婵幽拂袖缓缓落回地面,听见婵幽冷声喝道:“所谓修仙之人,原来不过是暗放冷箭的鼠辈!”
话音甫落,已有人声接道:“情势危急,若不出手恐怕你已又伤了一条性命。”
那语声清朗铿锵,字字掷地有声,如从天降,云天青不由心神为之震动,循声望去,只见:两束白光似从九霄直下,光环簇拥中的两人,俱是白衣白袍羽袖扶风,当真一身仙灵清奇。天青细看一回,见那说话之人墨眉如剑,星眸澄澈,高冠束发,是个青年剑客,气势很是严正,而另一人则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至多不过十八九岁,但那等肃杀神情却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
那青年剑客走上前去,与婵幽迎面相对,沉声道:“你贵为妖界女主,何必每每为难凡人?”
婵幽冷道:“我不为难凡人,你们却总想为难我。你真以为你们琼华派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玄震,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玄震闻声不禁皱眉,却未答话。
眼见此二人说话两句倒有一句半都是听不懂的,云天青不免觉得无聊。他坐在地上,抬头唤那白衣少年:“喂,小道士。”
起初白衣少年就似不曾听见般毫无反应,待云天青唤了又唤,终于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衣摆,他才终于低头看来,问:“你喊我?”
云天青无奈,“不然你以为我喊谁?这里没有别的小道士了吧。”心说:这个小道士看起来一表人才,没想到反应这么迟钝……
白衣少年皱眉,“我不是小道士。”
看来这个门派的人都喜欢皱眉头……云天青撇撇嘴,“是不是道士不重要啦,你能不能使个仙术什么的,帮忙把我的伤治一治?我觉得……我快流血流到死了……”他说着,偏头示意少年看他肩上伤处,果然连衣衫也浸染得大片鲜红。
那白衣少年见状略显出一丝异色,旋即道:“我所修习的,乃是至阳至烈之仙术,威力虽然强大,但疗伤治病却是不能。”
“也就是说,你除了打打打之外,就只会杀杀杀了……?”云天青也是一惊。
白衣少年不搭这话茬,取了药丸和药膏递给云天青,道:“这是伤药。药丸内服,药膏外敷。”
那伤药果然十分奇效,似有花草清香,内服外敷,很快便让伤痛镇静下来。云天青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蹦起来,道:“有这样神效的伤药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白衣少年微拧眉,“你又没要。”
云天青道:“我不要你就不给,难道你们的习惯是先把人抢下来,又不给他治疗,然后看着他负伤而死?这算哪门子的救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癖好古怪,喜欢观摩人慢慢痛苦而死的全过程……”
白衣少年道:“我看你不过是皮肉之伤,没想到你忍不了。”
“……我倒是没有忍不了,我只是——”云天青又将这少年打量一二,微微扬起唇角,“觉得你比较奇怪,干吗一直冰着一张脸,眼睛里像看不见别的东西一样?”
白衣少年看云天青一眼,没再应话,转脸又将视线投在那边玄震与婵幽身上。
云天青不甘心地凑上去,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的伤药。我叫云天青,你呢?你又不喜欢我喊你‘小道士’。”
白衣少年依旧半晌未回话,末了,侧目又看云天青一眼,慢慢道:“云兄弟,虽说繁文缛节不是要事,但问别人名姓之前……你能否先把衣裳穿好……”
“……”云天青低头看一看自己,这才想起来,方才宽衣理伤,只觉得这伤药分外好用,光顾着兴奋了,的确只把衣裳随意披在身上,忘了重新穿戴齐整。可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是男人嘛,虽然婵幽是女的,不过看情形她正和那个叫玄震的打成一团,长不出第三只眼睛往这边看啦……云天青一边穿衣整装,一边向婵幽与玄震那边看去。
那二人言语不合,不知几时又打起来了,但见穹幕之上白紫交错,灵光剑影晃得人头晕眼花。
云天青穿好衣服,走到那白衣少年面前,问:“好啦……这回你可算能告诉我高姓大名了吧?”
白衣少年这才道:“在下琼华派玄霄。”
“玄霄……”云天青抬头看一眼繁星夜空,叹道,“如此名字,也难怪你这样一个人。”
玄霄道:“你叫云天青,又如何?”
云天青笑而不答。他再看向仍在难解难分的婵幽与玄震,问:“你觉得他俩得打到什么时候?”
玄霄不语,只是神色愈发沉敛肃杀。
云天青抱臂轻叹:“你要是在担心那个玄震就大可不必了。连我都能看出,想必你也很清楚,他们俩虽然打得凶,但是没有杀气,否则婵幽早把他打趴下了,哪需要费这么大功夫?你看她出手,还不如方才揍我狠呢!”
“……”玄霄静了一瞬,转面盯住云天青,道:“大师兄从那妖女手中将你救下,你却反向着那妖女?”
“这不是我向着谁的问题,是事实如此啊。”云天青道。
话音方落,忽然有清响穿云,又是数道银白剑光飞纵,奔袭婵幽而去。
婵幽正与玄震缠斗,猛见银光袭来,当即呼喝一声,驱法弹开剑气,纵身直上云端,跳出战圈之外。“本尊未至,冷箭先行,大的小的全都是这个德行,真是名师出高徒!”她傲然一声冷笑,俯视诸人。
“住口!”玄震忍不住拧眉喝斥,但他旋即又沉默了一瞬,才缓声道:“请你不要对我师尊出言不敬。”说时,应声已有数道白光落下,光影中现出的是一位白须老者,领着数名弟子,亦皆是白衣白袍,与玄震玄霄装束相仿,一看便知乃琼华派中人。
玄震、玄霄迎上前去,向那老者拜道:“师父。”
白须老者点头示意两个徒弟起身,转而仰面对云端上的婵幽道:“妖族女主,你今番擅入人界,又是所为何来?”那声音十分厚重,如洪钟回荡,似已贯彻天顶。
云天青闻声心道这老者中气浑厚底气十足实为平生罕见,正暗自咋舌,又听见婵幽冷道:“我爱来便来,爱走便走,何须向你报备?”
白须老者笑道:“你若不扰乱人世万物,我自然不管你。但你伤人在先,对我爱徒出手在后,那便由不得我不过问了。”
话音未落婵幽已大笑起来。“玄震呀玄震,原来你还是个打不赢了就往师父背后躲的小鬼头。”她嗤声斜睨着玄震,像个烂漫少女一样,坐在云台上。
“妖女,休得放肆!”有琼华子弟怒斥。
“是我放肆,还是你们无知无畏?”婵幽站起身来,眸色渐渐转冷,“你们不如一拥而上也无妨啊。太清,我今日就可叫你知道,就算你加上你这些笨徒弟一起,也休想撼动我幻暝界分毫!”说着,她右手一转,一把弯刀已在她掌中凝聚,如上弦月弓,灵光隐隐,寒气凛冽。
这家伙是真动了杀心!
云天青不禁大震。若婵幽与这几个琼华派的老小当真打起来,伤了琼华派诸人也很无辜,伤了婵幽岂不更有负阿姐与姐夫所托?怎么都是不好。如此想来,他忙闪身上前,大喊:“等等!你们还真打啊?!”
“这位小兄弟,”玄震对云天青道,“我派中事,不愿累及旁人,你还是快走的好。”
“我可不是‘旁人’,”云天青摇头,“这事原本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把她惹生气了,她也不会动手打我;她不动手打我,你就不会冒出来救我;你不冒出来救我,你就不会和她打起来;你不和她打起来——”
他还正饶舌,婵幽已截口打断他。她沉声道:“云天青,你不必逞强出头,我与这几个人有宿怨,跟你本没有关系。”
“但是我答应你大哥要护着你了,你自己不要命没关系,不能害我食言而肥啊!”眼见这女妖还不领情,云天青恨得立眉咬牙。
“你,护着我?”婵幽不由一怔,旋即笑出声来。“看来你们今日运势好,”她笑着挥手收了弯刀,抱臂对琼华众人道:“我就姑且看在我长兄长嫂与这小子的份上,不与你们这些愚蠢之人追究。我劝你们最好也再细细思量清楚,世间没有那么多不劳而获的好事,妄图掠夺本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必将付出代价。你固然有你的仙法修为与万千弟子,我族却也不是软柿子。”言罢,但见紫光红影摇曳,她已如化风般不知去向。
云天青仰面见漫天只余星辉,这才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汗水,心下很是郁闷:这个婵幽可真难缠,脾气又凶又古怪,还好她那个大哥跟她不像,否则阿姐岂非没好日子过?可他答应来管这家伙的闲事,还真是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麻烦啊……他暗叹一声,转身对那白须老者道:“老头,多谢你徒弟出手救我,但是——”才说到此处,已听见有人低声斥他。
“……云天青!”
他循声一看,见玄霄正盯着他,眉头已经皱得跟长在一起一样了。一时嘴快,喊他们师父“老头”,又踩到这些家伙的尾巴了……可是又不知道这老头的名姓,刚才婵幽倒是好像说过,可惜没记住,不喊“老头”总不能喊“老仙”吧,那样好像……更难听的样子啊……云天青左右为难,“哈哈”笑了两声,索性装作没听见,把后半句话说完了,“我知道婵幽是妖,我对妖也没什么喜欢或是厌恶的,可我有我的理由,不想你们打起来。”
那白须老者笑得慈蔼,他止住正待发怒的门中弟子,对云天青道:“不妨事,小兄弟。其实,那妖族女主妖力十分强大,我本也无意与她硬碰,如今你劝走了她,自是最好不过。所以,我非但不会怪你,反而还要谢你才对。”
云天青道:“哦,这样最好,你徒弟救我一次,我帮你一次,咱们互不相欠了。”
玄震闻言向云天青摆手,道:“琼华派弟子修仙习剑,为的正是锄强扶弱,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原本就是分内事。”
白须老者点头笑道:“玄震所言极是。但帮我却并非小兄弟你的分内之事,所以,你今番助我,我理应报还你才对。”
云天青眨眨眼,一摸下巴,“合着你们这么绕来绕去的就是想说,现在我不但不欠你们的了,反而是你欠我的了,所以你要报答我?”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见过拼命推卸责任的,没见过明明没事儿也要找理由报答别人的。“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云天青不禁好奇。
老者捻须一笑,“你小小年纪不但勇气可嘉,胆识过人,更是聪敏慧黠,悟性甚高,我想收你做入室弟子,将我毕生之绝学倾囊相授,不知你意下何如?”
“噶?你收我做徒弟?”云天青一惊。他看着那老者,挠头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啊……我做你徒弟,你就可以管着我,我就得听你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报答’我的样子吧……”
“放肆!能被掌门收做入室弟子乃是莫大的殊荣!你这没见识的土小子休要满口胡言!”立时,已有琼华弟子怒斥。
云天青瞅一眼那说话的弟子,伸出一根手指捅一捅白须老者的胳膊,撇嘴道:“老头,你还是先殊荣一下他吧,你看他眼睛都红了,万一变成兔子了可怎么办?”
那弟子闻言气地跳脚,险些动手,被从旁众人拉住,但显然,余下诸人虽然竭力克制,看着云天青的眼神也多是不大痛快。
玄震低声向白须老者礼道:“师父,虽说我们此行下山本就是为找寻有仙缘之人,但这位小兄弟与玄霄师弟毕竟多有不同,若师父就此将他带上昆仑,非但叫他省却了太一仙径之试炼,还将他直接收作入室弟子,恐怕……是有些难以服众。”
老者捻须思量片时,对天青笑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云天青道:“你徒弟已经来来回回说很多遍了,你是昆仑什么琼华派的掌门。”
老者点头,“我乃昆仑琼华派第二十二代掌门太清。你当真不愿做我的入室弟子?”
云天青忙摆手道:“我真的不想。我只想走南闯北四处游历一番,上山修什么仙这种事还从来没想过。何况你的这些徒子徒孙也不愿意,我就更没必要惹人讨厌还叫你为难了。”
太清不禁大笑,“天青,你这个孩子我实在很喜欢。罢了,你既然不愿随我上山,那你说,我该如何报还你?”
“我说什么都可以?”云天青摸摸耳朵,咧嘴一笑,“掌门老头,那你教我飞吧!”
一言既出,当场皆惊。
云天青看着众琼华派弟子那恨不得把他踩成肉泥的表情,心下莫名:这些家伙动不动就摆脸子,还修仙呢,只是想学个飞好玩而已嘛,难道这个要求比做什么入室弟子更过分……?
太清抚须乐道:“你想学御剑飞行。但你可知道,御剑之境界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达到的。我教你是不打紧,怕就怕你学不好反而误伤了自己。”
云天青满不在乎道:“你教过我你就不欠我的了,至于我学不学的会,那是我自己的本事,跟你也没关系嘛。你放心吧,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小哥你不要逞强,”玄震忍不住出言劝阻,“即便是已入门二三载的弟子,修习御剑飞行也常有跌落摔伤之事发生,何况是你……你若真有心于我琼华仙术,不如前往昆仑,相信以你的资质,通过太一仙径之试炼名正言顺拜入师父门下,也绝非难事。”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拜师。但你不觉得,我不拜师,我不用听你们使唤,但是你们又教我御剑,这才能算真真正正的‘报还’吗?”云天青反驳。
玄震不禁瞠目,正想再劝,冷不防一旁玄霄淡然开口:“大师兄何必替他担忧?我看他只怕根本没机会摔下来。”
云天青闻之挑眉,“你瞧不起我?”他看住立在眼前的玄霄,这个少年剑客了不起比他大一两岁而已吧,不过是衣裳穿得好点,脸蛋板得冷点,有什么好瞧不起人的?“好啊,我们来打个赌,如果我飞不起来,从此我云天青三个字倒过来写;但是如果我飞起来了呢,你打算怎么办?”云天青说时已站直了身子。
玄霄冷道:“你连佩剑也无,如何御剑?”
云天青随手捡了一根折落地面的树枝,在掌心敲一敲,道:“没听说‘有形之剑不如无形之剑,一草一木皆可为剑’么?”
众人见状又是惊诧。
玄霄由不得眸色一震。“你好大的口气。连有形之剑只怕也还没握过,就敢妄论无形。”他盯住云天青的眼睛,上前一步出列,“好,我就和你赌,如若你真能一飞即成,玄霄即刻拜辞掌门,独上昆仑太一仙径,遵循一般弟子之法则,重入琼华门下。”
“看你这模样,要做这么没面子的事,好像还真挺困难的。”云天青抱臂拖着下巴,眼底精光大动,“你想好了,输了可别后悔。”
玄霄拂袖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够痛快!”云天青击掌笑道。他当即转向太清,道:“掌门老头,你教我吧,就用这根树枝了。”
太清朗声大笑。“天青,你听好,”只见他将右手转一个半弧,剑指拈光,贴在云天青眉心。
瞬间,云天青心魂震动,似有无量天音从乾坤萌发,翻卷如洪流,贯入神髓,繁杂嗡鸣中,却又有人声如拨云凌空般清晰起来:“乾坤有始,玄极无踪,万物归作,复静常明,心明则止,随意而行……”云天青只觉整个人都渐渐给放空了一样,似有一股暖风将他包裹,安静又祥和,回神定睛时一看,竟发觉自己真已置身云雾星辉之间,脚下踩的,不过一根歪歪扭扭的半枯树枝……
飞……真飞了……?云天青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琼华众人早成了芝麻绿豆大的小点,根本辨不出样貌,更毋论神情,加之速度快,诸般景物早已如幻影,一晃而过,模糊不清。怪不得这帮家伙都喜欢踩在剑上,而且还一个比一个的粗,这天上风那么大人都快给吹跑了,弄根细树枝实在踩得很不舒服啊……云天青将双臂展平如翼,竭力维持平衡。
但他很快就发现一个新的问题,他是飞起来了,可他下不去了……
他像个漏了气的球一样,横着来竖着去,天上地下不知道乱转了多少圈,就是停不住,终于忍不住冲太清大喊:“喂!掌门老头!你你你……你不能为了护着你徒弟就使诈阴我啊!你光教我飞不教我怎么停……我怎么停下来啊?”
这一句话开口,一口气泄出,顿时身子一沉,整个人望着就从天上砸下来。
惨了,惨了,这么直线摔下去,不用踩也得成肉泥了……大好的人生才刚开始,不至于死得这么冤枉没看相吧?云天心在心里哀号一声,四爪还正乱刨,猛地,忽觉有什么东西把他挂住了,定神一瞧,却见玄霄踏剑一把将他捞在手里。
玄霄,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云天青默默地感动了一瞬,立刻毫不客气作八爪章鱼状紧紧扒住这根名叫玄霄的救命稻草。
玄霄剑身一晃,怒斥:“再乱动把你扔下去!”
云天青惊诧:“为啥你边飞边说话没事,我一开口就掉——”最后“下去了”三个字还没出口,人已又是一沉,紧接着,四脚着地,浑身大痛,一嘴土……毫无疑问,真的被扔下来了。
果然这个“小道士”就是有先救人再虐人的癖好吧……好,看在又被救一回的份上,我忍……云天青哼两声,揉着脑袋爬起来,见玄霄早已气定神闲站在一旁,心中很是不甘。
“云天青,你这三个字是不是应该倒着写了?”有琼华弟子笑问。
“谁说的?”云天青反驳,“我说的是‘如果我飞不起来,从此我云天青三个字倒过来写’,我只是下不来而已,但我明明飞起来了啊!”
“飞上去下不来有什么用?哪有这样耍赖的事?”众琼华弟子愤愤。
“这不是耍赖,这叫做智——慧——!”云天青伸出两根根手指,理直气壮,说着又看一眼玄霄,凑上去拍一拍他肩膀,道:“不过呢,我也承认,我的确也算不上‘一飞即成’,所以你也不用那么麻烦重新拜师了,咱俩就算和了。”
琼华弟子纷纷嘘声。
玄震止住众人,向云天青一拱手,赞许:“初次尝试就有此成效,其实已算十分了不起了,本门诸多弟子中尚无几人能做到,云兄弟的胆气与悟性,玄震佩服。”
“还是大师兄你比较慧眼如炬!”云天青笑道,“我就说啦,虽然有无数人都骂我这啊那啊的,但是,不把我云天青放在眼里这种事还从来没有过哩!”说着,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玄霄。
“……”玄霄沉默片时,轻叹一口气,“云天青,你这张嘴若是能少说两句,讨厌你的人会少很多。”
掌门太清又是一阵大笑。“天青,你记住,若你能驾驭你的心,御剑便不是难事。何时你想通了,随时可上昆仑找我,只要你来,琼华派便有你云天青的位置。”他笑着已领着众弟子,在一片白光闪烁中消失了踪影,空余笑声回荡,晚风星辰。
用不用笑得这么开心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云天青看看已然空落的四周,暗自琢磨:把这个御剑飞行练好了就是好啊,来无影去无踪的,有事儿可以赶路,没事儿可以兜风,实在不行了还能逃跑……看来是得好好练练,否则刚才那一下岂不是白摔?
不过,甭管练什么,总得先吃饱睡足才有力气。刚才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他实在是累得很,不仅累,而且又饿了,晚餐也不过就吃了几条小鱼而已,哪里经得起这样消耗。但这会儿夜已很深了,连鱼怕是都睡死了,上哪儿弄吃的去……他重新生好火,在湖边翻来覆去躺了好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这人就是不能挨饿,肚子一饿浑身都不对劲,连带着原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的伤口也开始疼。他实在忍不了了,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想着反正也睡不成了,不如干脆往前走,或许能找着什么吃的。

约摸走出几十里地,忽然闻到一阵香气。
好像是烧鸡……云天青用力嗅了嗅,嗅着嗅着,就跟着走了。
又走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寻味儿到了一座柴门小院,院中有小屋,看烟囱还残余几缕袅袅,应该是炊火方熄。云天青不禁一喜,心道: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这不早不晚不远不近的,竟然就有人家做好了烧鸡,简直像是专等着他上门的!想着,愈发馋虫大动,上前就去敲门。
不料那房门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敲之下,“哗”得整个向里垮下去……云天青心急没防备,整个人扑着门板又趴地上了。
真是……流年不利,出门前没占个吉凶实在是失策啊……云天青捂着鼻子爬起来,心一横,正打算说:“你家这门也太摇摇欲坠了,分我半只鸡吧,别说修门,我给你修半年屋子也行啊!”抬眼一瞧,顿时呆了半晌。
“婵……婵幽?”他差点没跳起来。
屋内坐在那张摆着一大碗烧鸡的小桌旁,正笑吟吟托腮望着他的女子,银发红眸,除了婵幽,再不做第二人想。
“云公子,你饿吗?”
“饿……”
“你想吃烧鸡吗?”
“想……”
“拿‘金乌’来换吧!”
“好……啊呸!”云天青狠狠摇一下脑袋,摁住正很不配合的发出“咕咕”声的肚子,黑着脸对婵幽道:“你当你钓鱼啊,虫子换锦鲤,烧鸡换绯玉,小算盘打得还挺好。”
“你不饿么?”婵幽端起那碗烧鸡在云天青眼前晃一晃,顿时香气四溢,扑鼻而来。
云天青猛咽口水,咬牙扭头捂住鼻子:“……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给我吃烧鸡,还是随便拿什么石头泥巴之类变了一碗鸡来骗我?”
“不吃算了。”婵幽放下碗,自己先拈了一只鸡翅膀送进嘴里。鸡肉鲜嫩滑腻,看起来就十分美味,婵幽不紧不慢把一只鸡翅吃完,还很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本来就已经很饿了,又看见这么一碗烧鸡,再看见有人在眼前吃……云天青顿时就败退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饿死事不小,民以食为天算不得失节吧……他一把抱住那只碗,哀道:“别啊……你不要这块玉要点别的什么成吗?”
“不行,拿‘金乌’来。”婵幽答的干脆利落,门缝都不给留一道。
云天青趴在桌上,抱着那只烧鸡碗,偏头看着婵幽,静了好一会儿。“那还是算了。”他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再不回头。
“云天青!”婵幽怔了一瞬,起身唤住他,“你何苦呢?你一介凡人,要‘金乌’也没用;凡人不识货,就算你拿去卖去当,也换不了几个钱;而识货者却会来抢它,就算你今天不给我,日后也会被人抢走,到那时候,只怕你不丢掉性命也已是万幸了,更没有拿东西和你交换的好事!你何必宁愿挨打、饿肚子也一定要留着它?”她拦住云天青去路,盯住他逼问。
云天青良久不语,一双乌黑眸子里渐渐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澄清而深邃。“阿姐把这块玉交给我的时候让我好好拿着。我的确是不知道这东西能拿来干什么,但或许我们姐弟今生都再也见不到了,我想留着它,不行么?”他看婵幽一眼,一巴掌轻轻将之扒拉开,就走。
“喂,就为这个?真的没有别的理由了?”婵幽又追上来,再拉住他。
云天青转头,挑眉咧开嘴:“好吧,其实呢,这东西再怎么着也是块玉啊,我就算拿去当了当它个一二百只鸡也是绰绰有余吧?你拿一只烧鸡来换?自己猪头不要当别人也是啊!”
“……”婵幽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要‘金乌’是想借它与‘银蟾’的灵力精进我的妖力,只有这样我或许还有一成机会赢得与魔尊重楼的赌约,事关我族生死,我可不是闹着玩。你若执意不肯拿出‘金乌’,除非替我去找另一样东西来换。”她沉声如是说。
“什么东西?”云天青问。
婵幽答:“烟月神镜。”
“那是什么?”云天青又问。
婵幽道:“一面可以反射一切硬攻击的神镜。如果能找到‘烟月神镜’,或许我就不需要‘金乌’了。”
云天青想了想,瞥了一眼那碗烧鸡,问:“帮你找‘烟月神镜’就可以吃烧鸡吗……?”
婵幽盯着他半晌,把烧鸡塞到他手里,指着他怒道:“云天青,我告诉你!要不是顾及我大哥的面子,我就该把你饿死,再把‘金乌’抢过来!”
云天青叼着一只鸡腿抬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哼:“你不会的,婵幽,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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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凤歌

到达这小镇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指指点点。细微语声传入耳中,皆是揣测。凡夫俗子们自以为已很小心,殊不知修仙者耳聪目明,如此当街议论,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但想来也难怪,这小镇偏远平凡,连名字他也记不住,这里的人一眼瞧去都是一个模样,灰蒙蒙成片,如今忽然来了些与他们截然不同之人,少见多怪也是常情。
大抵,人总是如此,与他们不同的,便是异类,即便是修仙者亦无法免俗。玄霄当然也曾听见,几个师兄聚在一处议论他,无外乎说他被掌门亲自领上昆仑直接收为入室弟子之事,新近又添了他与那个叫云天青的少年打赌之事。他只是懒得搭理。与燕雀相比较,他们或许是鸿鹄,但即便是鸿鹄,倘若聚在一处冲着凤凰咬耳嚼舌,恐怕也只能换得一笑置之。
他不是鸿鹄,他要做翔于霄汉的凤凰。
玄霄走在小镇蜿蜒狭窄的街道上。脚下的青石板拱凹不平,不似大城路面,早已被人来车往磨得光滑。师父命他去镇东一户人家,既不告诉他应寻之人姓甚名谁,也不告诉他所为何事,只叫他去,说他去了自然知晓。
起初他听见了歌声。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那歌声清丽空灵,宛若莺啼流转。玄霄不由自主站下来。他并不精通音律,歌声飘渺,似近犹远,亦不能真切听个明白,但他却觉得这歌声里似有无限惆怅,叫人忍不住驻足屏息。
他也不知静听了多久,待到惊醒时,歌声已停了,恍惚如大梦方觉。
此处已是小镇极东,周遭人烟稀少,唯有一户独院,陈年青墙投影着往昔高大,对照今日冷落衰败,显得十分凋敝。
玄霄走上前去,轻敲了一下院门。
木门仅是虚掩,并未反插上,就这么一敲,便吱呀一声开了。
院中有人循声扭头望来。
那是个娇小娟秀的少女,面如清水,眉目如画,乌黑长发随意地挽作发辫,落在肩头。她正在葡萄架旁的槐树下晾晒衣物,一旁的水井边还摆着木盆木桶,显是刚刚洗完。溅起的水珠浸湿了她的衣衫面庞,被阳光一照,似有晶莹闪耀。
玄霄忽然觉得,他终于看见了这座小镇的色彩,那是拔萃在一片灰色之上的烂漫,并不在她的容貌衣妆,而是在她的眼睛里,又或者,在歌声里。
“这位公子,你……有何事?”她擦干了双手,迎上前来,微笑问他。
玄霄怔了怔,一时语塞。他有何事?他竟也不知自己所为何来。但就在那一刻,他又觉得,他已知道了。他是来找她的。“在下,昆仑琼华派玄霄。”他拱手礼道。
“昆仑琼华派?”那少女眸色微明,问,“公子莫非是昆仑山上的剑仙?”
玄霄道:“琼华派确为修仙习剑之门派。”
不待他话音落地,那少女已又问:“公子你修习仙术,可能医治我娘的盲症?”语声急迫,竟似有期待。
玄霄又是微愣,无端端地,云天青那一记古怪质问又从心头闪过:“你除了打打打之外,就只会杀杀杀了?”他入琼华派前,也曾零星接触些杂乱仙法,但无一样是用作医病疗伤的,自从拜入师父门下,受师父指点,教他顺应自身体质,修习至阳至烈之仙术,更是不曾沾过别的。而今临到事上,竟束手无策了。莫非他真如云天青那个疯小子所说,是个只会打杀之人?玄霄不由怔忡,正想向那少女解释,忽然,却听堂屋内传来一阵响动。“玉儿。玉儿。”有妇人如是呼唤。
“娘!”那少女答应一声,向玄霄歉意一笑,来不及多说,已扭身跑回屋去,不多时,扶出一位目盲妇人,自然是她的母亲。“娘,您慢些。”她小心将母亲扶至葡萄架下的木床坐好。
“玉儿,有客人来吗?”那妇人抓住女儿的手问。
少女扭头又看向玄霄,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响,唯余一双剪水眸中遮不住抹不去的殷殷恳切。
玄霄只觉心头一震,开口已应道:“在下昆仑琼华派弟子玄霄,奉掌门师尊之命,特来请夫人与小姐一叙,替夫人医治眼疾。”

师父的用意是否正是如此,这一点玄霄并不想揣测,但当师父表示可以医好那少女之母双眼时,他心底却有些感激。或许,是因为好歹证明了,他也还是可以有所为的,他也可以救助弱者,而并不是如云天青所说的那样,只会破坏和杀戮。
师父与大师兄在客房与那对母女谈话,替那妇人治眼,直至夜幕已降。他站在客栈院中,抬头仰望苍穹。月色不明,正是星河灿烂。每每仰观繁星,他便觉得内心空旷宁静,天地远大如斯,再没有更壮绝的存在。
不知时间流逝,有人拍他肩膀。
他回神看见大师兄玄震。
“玄霄师弟,师父唤你过去。”玄震如是对他讲。
玄霄应声就走。
玄震从后将他唤住。“师弟,稍慢,”他听见玄震道,“恕我唐突,我见你近日愈发沉默寡言,似有所思,你可是还在介意与那云天青的赌约?”
玄霄略有诧异,驻足回身看向玄震。
玄震劝道:“那位云小兄弟一看便是个顽皮之人,不过是寻个乐子罢了,他自己都未见得放在心上,你又何须萦怀?”
原来大师兄竟有此担忧,未免太小觑了自己。玄霄心下微有不悦,皱眉道:“大师兄多虑了,我并非为云天青有所介怀。”
“如此最好,”玄震点头,“师父等你已久了,你且快去罢。”
他来到师父所居别院,见师父已在院中等他,阖目凝神的模样仿佛小寐。他于是在近前站下,安静不语。
但太清立刻发现了他,并不睁眼招呼,而是直截了当与他说道:“夙玉母亲的眼睛是中了火毒才被灼瞎的,若要复明,须得借‘水灵珠’之力方可。”语声十分平缓宁和。
“……夙玉?”玄霄疑惑。
“我已决定收她为徒。她母亲重病多年,已是时日无多,让母亲在有生之年重见光明,服侍母亲百年安寝之后,她便会上昆仑山去,入我琼华门下。”太清答道,顿了一瞬,又问:“你可还记得,为师曾与你说起,琼华派历经数年四海遍访,寻找至阳至烈、至阴至寒的一双仙缘弟子?其中一个正是你。”
“另一个是夙玉?”玄霄不由眸光微颤。他入琼华并非巧合,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但上昆仑修仙法原本正是他所愿,师父也从不曾欺瞒于他,可是,今番这少女又如何?她是否也如自己一样发自真心?看这小镇如此偏僻,师父竟也能亲自寻来,更志在必得,想来,个中玄机自是非同小可……不知怎的,玄霄忽觉心中闪过一种模糊的奇异感,就那么一瞬,难以言明,只是叫他不怎么痛快起来。他果断地将之压了下去,听见太清又说道:“为师想让你去寻那‘水灵珠’来,但这只是一件事,同时,还有第二件事,也须得托付与你。”
玄霄道:“请师父明示。”
太清道:“我想让你在寻找‘水灵珠’的同时,暗中搜寻一样神器。”
“神器?”玄霄略惊。
太清点头:“此物乃是一面镜子,名叫‘烟月神镜’,本为神界所有,相传乃是神将飞蓬铠甲之上的护心镜,后随飞蓬谪凡而遗落人间,已失去踪迹久已。”
“要这‘烟月神镜’何用?”玄霄问。
“你师叔重光长老于‘时空之幕’上探得那妖界女主近来与魔尊多有往来,众长老与我担忧妖魔连手。这‘烟月神镜’既是神将飞蓬之物,想来或许能成克制魔尊之法宝。”太清言罢,捻须静思一刻,看向玄霄,叹道:“你入门时日不长,为师本不愈叫你犯险,但此事甚为紧要,未免惊动多方节外生枝,切忌声张,算来算去,却也只有让你去最为妥当。不知你可有什么想法?”
玄霄静了一片刻,眸光深浅,笼在夜色之中,看不清神色。忽然,他向太清倒身拜下,俯首抱拳道:“请师父将弟子逐出门墙。”
太清看着玄霄,良久不语,末了并不说别的,反而问他:“你对云天青有何看法?”
玄霄微怔,抬头看向师父。
太清道:“你可直言,无妨。”
玄霄略思一瞬,道:“起初我只以为他是个顽劣小子,但如今我觉得,他这个人顽劣则已,却也有几分傲气,亦有胆魄与才能。”
“你在夸他。”太清朗笑,他抚须将玄霄扶起,“天青这孩子是个好苗苗,你此去若再遇着他,能将他带回昆仑来,那便是最好不过。”
“弟子领命。”玄霄应诺。
起身离开时,他想,师父到底是师父,最明白他的心思,故此一句也不多问,不似大师兄,操那许多有的没的闲心。

无论“水灵珠”还是“烟月神镜”,都是无迹可寻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相较起来,或许“水灵珠”更易找些。
据说“水灵珠”一直是女娲后裔的圣物。自盘古以后,百万年来矢志不渝地守护着人类的大地之母,以如水温润利万物而不争的神力,滋养着这片见证永恒的土地,还有其上过往穿梭的生灵。
而要寻女娲后裔,只有一直向南,去那巴蜀以南传说中的滇国,看似万水千山,御剑而飞也不过只需天余。
相传,春秋时楚将庄跷南下入滇,一统各部,建立了滇国,将源远流长的楚文化带到了南边。至汉时,武帝灭庄氏滇国,另立滇王,滇国渐渐分为乌、白二部,庄氏后裔退居滇池以西,渐与白部融合。晋后天下分裂,群雄割据,南滇之地亦不能幸免,乌白二部大有不容。
玄霄到得南滇石城时,只觉这地方看似平和,实则肃杀暗涌。这里的人从容貌到服饰皆与中原大不相同,屋宅集市亦不相同,连湿热的空气也十分不同,但却又有什么东西仿佛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正是所谓人的相争之心。
滇人信鬼尚巫,自古崇敬女娲,随处可见女娲大神之图腾,村村皆有女娲庙。玄霄走到一座女娲庙前,正欲上门寻问,才迈上台阶,一阵喧闹声已在转瞬间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白色苗裙的少女兔子一样蹦过来,不知怎得,闪身已蹿到了女娲庙里最粗的那根横梁后面,整个人盘在上面,身段柔软的简直像一条灵蛇。她探头看一眼还站在门前的玄霄,扬唇露出两个酒窝,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玄霄略有诧异,不待有所反应,另有一群苗人已飞奔而来,皆是青壮男子。那群苗人涌到玄霄面前,好一通呜鲁哇啦说的全是苗语。
玄霄不得要领,只得皱眉不语。
其中一个貌似头领的苗人喊了两声,叫众人安静,转头冲着玄霄,又是一串苗语。
玄霄半个字也听不懂,依旧只得一言不发。
那苗人与他瞪眼好一会儿,哇啦啦喊了几声别的,一群人便向着别的方向跑去了。
这可真是……鸡同鸭讲,虽然这词儿用在自己身上横竖都不太合适……玄霄默默看着那一群苗人卷土而去,扭头再去看那白裙少女,却见横梁上已然空了。他下意识寻找那少女踪影,才转动视线,已有人从旁拍了拍他肩膀。那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已到了他面前,笑起来一双酒窝十分甜美。“那些家伙没脑子嘛,你一看就是个中原人,他们跟你说苗语你当然听不懂了。不过还好,我会说汉语啊。”她将双手背在身后,略弯腰,抬眼看着玄霄,笑得很是顽皮。
玄霄正想向这少女问路,没来得及开口,方才那群苗人又乌泱泱杀回来了,满嘴里不知在喊什么。
“哎呀,这么快又回来了!”那少女撅嘴叫一声,脸上现出一丝不悦,忽然一把拉住玄霄,另一手拈指一拂,立时有青光荡开去,如莲瓣飞散。玄霄只觉眼前一晃,再定神,已不在那女娲庙前了,而是在一处不知所在的山涧旁。
“一点小巫术,没吓到你吧?”那少女坐在石头上,脱了鞋,跣足伸进溪水里嬉戏,扭回头来笑道:“我要不把你带走,你肯定就被他们抓走了,那我多过意不去呀。”
就凭那几个苗人,想抓走他怕是很难。玄霄在心中想,他暗暗打量那少女,见她虽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也未佩戴多少银器,但服饰却十分精致华美,裙摆上晕染着烟紫色与朱红色的霞纹,似有金缕隐隐闪动,额发遮掩下隐约是一颗孔雀石,鲜翠浓正,贴在一方莹润洁白的前额上。这小姑娘多半有些来历。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也不像益州的人,跑那么远到石城来干嘛?”那少女见玄霄不说话,又歪着头追问。
“在下玄霄,来此是为寻访女娲后人,姑娘若知道什么,还请不吝赐教。”玄霄施礼应道。
那少女一笑,道:“我的汉文名字叫庄妱,苗文名字呢就不告诉你了,反正你也听不懂记不住。”
“你是古滇国王族?”纵是玄霄亦不禁惊诧。
“什么王不王族的,反正现在都这样咯。”庄妱很没所谓的一摊手,笑问:“你为什么要找女娲后人?”
玄霄婉言道:“我自有要事,需与女娲后人面谈。姑娘你可是知道找寻女娲后人的办法?”
庄妱托腮坐在溪石上,盯住玄霄看了好一会儿,叹一口气:“你这个汉人,这么一板一眼神神秘秘的,真没意思!同样是汉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玄霄眸光微闪,问:“近来还有汉人入滇?”
“汉人年年有,有趣的没几个,有趣而且长得还好看的呢,就只剩一个了。”庄妱踢着水,又盯住玄霄看了一会儿,叹道:“你长得也蛮好看的,站在天青哥哥边上也绝对不会相形见绌啦,可是怎么这么无趣呢……”
“云天青?他也在此?”玄霄闻之由不得心头大震,不自禁已问出声来。
“原来你也认识天青哥哥?”庄妱微惊,一双妙目流出光来。
“一面之缘。”玄霄道,“他来南地却是为何?”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呀?”庄妱就在溪水里站起来,托腮看着玄霄,眸色狡黠,“从一开始就是你一直在问我,你要我回答你,拿什么来跟我交换呢?”
“交换?”玄霄不由一怔。
庄妱点头:“天青哥哥向我打听事情,可是特意亲自去捉了玉龙雪山上的‘暮雪流萤’来送我呢!”说着,她从胸前挂着的锦囊里取出一只精巧的琉璃小瓶来,递在玄霄眼前,“你瞧,好看吧,夜里看还要更美呐!”眉目间满是欢喜。
那瓶中装得似乎是流萤,又比普通流萤要大些,即便是在白昼也能看出隐隐的光泽,犹如樱色锦缎的柔光,若是在万里暮雪之上闪烁,当真有说不出的好看。这个云天青,也难为他想心思。如此巧合,他竟也不远万里来到此处,却又是要打听什么?花下这许多心思,莫非这叫庄妱的小姑娘当真知道些什么?一时,玄霄不禁思绪重重,但很快的,他却又怀疑起来:依云天青那人顽劣个性,把雪山月下扑流萤来哄逗小姑娘家开心当成一件乐事嬉闹,也是大有可能吧……
他正思度不定,又听庄妱问道:“你考虑好了没有?要拿什么来跟我换?”
“你要什么?”玄霄问。
“你这个汉人,真无趣。”庄妱摇头,叉腰指住玄霄,道:“那好吧,既然你要我说,你可别后悔办不到。我要广寒月宫里的桂花琼浆,你去取一壶来,今夜子正到滇池西畔找我。”言罢一拂手,但见青光一耀,人已不见踪影。
广寒月宫里的桂花琼浆,这小姑娘当真好大的口气,即便他真能找来,限时今夜子正也未免太强人所难。玄霄听她这一句已不对向她询问女娲后人之事再抱希望,打算弄清方位,返回石城女娲庙,再作打算,正待催动御剑之术,忽然,听见一阵奇异叫声。
那声音听来十分古怪,似是野兽,玄霄闻之诧异,紧接着,又有人声传来。
“你这家伙到底在乱叫什么?”一个女人如是说,听来很是不耐。
立刻,另一个男声接道:“嘘!别嚷嚷,猪都被你吓跑了!”那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竟是云天青。
真不知这究竟是该称作有缘相会,还是,狭路相逢。虽说师父命他若有机会能将云天青带上昆仑最好,但玄霄却并不愿此时与这人撞个正着。他刚想离开,可惜云天青的声音已伴随着一阵草木摇动的沙沙声在身后响起。
“咦?几声母猪叫没引来公猪怎么把你给招出来了?”云天青从一堆灌木后头跳出来,语声很是惊诧。但他很快就又乐起来,“你怎么换打扮了?这身也不错,不过我觉着你还是更适合你们琼华派那身蓝边白袍的。你跑来这儿干吗?不会你的掌门师父也跟着就到吧?那我可得赶紧走了,省得又被他逮住了要收我做徒弟。”他一口气说了一连串。
“是你自己找过来的,我没打算找你。”玄霄皱眉。
“也对,”云天青摸摸下巴,握拳不甘道:“难道滇国的野猪叫声跟中原的不一样吗?这会儿明明是春天啊,正是公猪们向母猪飞扑的季节啊!”
玄霄盯住眼前这人看了好一会儿,缓声一字一字道:“……云天青,不管你想做公猪还是母猪,请你不要把别人捎带进去。”
自从看见玄霄便一直远观的婵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到云天青身边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再研究你的野猪诱捕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吃这里的饭菜,我们可以回益州去吃汉食,无非是多费一点功夫。但是,在那之前——”她顿了一瞬,转而将视线投向玄霄,目光骤然犀利,“我能问你为何在此么?”
“显然我不可能告诉你。”玄霄冷道。
“很好。”婵幽抱臂道,“所以别问我同样的问题。”实在干脆利落。
玄霄眉梢微微一动,很迅速的,又平复归位。他看了一眼云天青,问:“你为何在此?”
“婵幽让我帮她——”
“云天青!”不待云天青说完,婵幽已厉声喝断他。
“你被胁迫?”玄霄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当即握住剑柄。
“也不算是胁迫啦!”云天青忙上前一步,挡在玄霄与婵幽中间,“我觉得有趣才跟她来的。”
显然,这小子不想自己出剑。枉费师父对这小子有心,他却再三与妖类纠缠,实在不知自爱。玄霄依旧将手搭在剑上,不悦问:“你和这妖女有何关系?”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吧……”云天青打个哈哈,“说正经的,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
玄霄略挑眉梢,看住云天青,不语。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太像是会没事孤零零站在荒山野岭里发呆的人啦……”云天青挠头道,“虽然说连你都觉得麻烦的事恐怕我就更插不上手了,不过,假如你真有什么事的话,可不要和我客气呀!”
“云天青,你不要给我节外生枝!”婵幽愤而怒斥,揪住云天青就要拖走。
云天青一边挣扎一边道:“疼疼疼……你这个妖就完全不懂人类的细腻感情,这种边地难得见到一个中原人啊,他乡遇故知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吗……?”
“……你若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玄霄看云天青被婵幽像拖麻袋一样拽在手里,拧眉暗叹。
“真的?真的可以直说吗?”云天青好容易用腿勾住一棵大树,一边和婵幽拔河,一边扭头看着玄霄,笑道:“那你先跟我吃饭去吧,益州有家芙蓉居,即便是在齐鲁一带也十分有名哩,眼看都到边上了岂有不去之理?咱们回益州,我边吃边和你说。婵幽请客!”
话甫一出口,婵幽已一巴掌将之拍在树上。“……你是否也太自作主张了?”婵幽怒问。
“你刚还说我们回益州去吃饭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云天青无辜道。
“我没说带这家伙一起!”婵幽咬牙指住玄霄。
“可你前天说过凡是帮你找……‘那什么’的需要,都听我的!”云天青脸还贴树干上,理直气壮地哀怨。
婵幽面色愈发僵冷,盯住云天青半晌,甩手将之掼在地上。“竟然把希望寄托在你这种家伙身上,我还真是犯蠢。”她瞪住云天青,哼道,“你和这琼华派的小子厮混去吧,我与琼华派势不两立,绝无同席相谈的可能!”言罢,拂袖已移形而去。
云天青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尾椎骨一边哀叹:“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一个个都跟炮仗一样,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琼华素来以除妖降魔为己任,要我与妖类好言相谈,云兄弟你实在太为难我。”玄霄不动声色驳道。
“你们啊……算了,不提这个了。”云天青垂头呼一口气,站起身将玄霄又打量一二,忽然似吃了一惊般,问:“你为什么换了身衣裳一个人在这儿游荡?你不会……真的退出琼华派了吧……?”
玄霄沉默不答。
“你……没必要这样啊!”云天青摆手道。
“我是为对自己有个交代,与你无关。”玄霄淡然应道。他亦打量云天青。这个少年看神情应该比他略小一些,但从身量上却完全瞧不出来,甚至于,数日不见,这小子竟仿佛又长高长壮了。“你的伤可好了?”他下意识问。
云天青略怔一瞬,扬唇展眉,笑起来:“差不多了吧,还有一部分痂没退,就是以后大概要留疤。”
“男儿又不是女子,一道疤痕有什么好在意的。”玄霄皱眉。
“也是啦,”云天青挠头,而后摸了摸肚子,苦着脸道:“咱们还要在这儿站多久,我真的……饿得不行了……”
“饿了你就去吃饭。”玄霄如是说。
云天青问:“你不和我一起去?”
“你真要回益州?就为吃顿饭?”玄霄反问。
云天青认真点头,然后他摸着身旁大叔的树干,抬起双眼,看着一根树枝感叹:“树啊树,原谅我要折断你高贵的树枝,尤其是我还很有可能不能物善其用,要委屈它跟我一起从天上栽下来……”
于是一炷香功夫之后,玄霄和云天青一起坐在益州最大的酒肆芙蓉居里,云天青一边大嚼巴蜀美食,一边夸赞:“果然还是宽一些的剑好啊,比树枝踩起来舒服多了!”
玄霄默不应声,坐在一旁擦拭自己的佩剑,跑堂小二与众酒客纷纷绕行……

云天青这小子真是个话唠,嘴巴张开了就合不住。玄霄听着云天青从五岁开始说起,将打小各色丰功伟绩一一详述,好不容易终于讲到他和婵幽入滇,他告诉玄霄:他和婵幽才一进入滇境便遇上了庄妱,然后他就上玉龙雪山去捉“暮雪流萤”给庄妱,这小姑娘拿到“暮雪流萤”之后十分高兴,但接下来她就失踪了。
事实上,所有云天青所说的这些,除了让他对这小子的顽劣有了更全面深入的认知之外,貌似就没有别的作用了……“真难得你也有被耍的时候。”玄霄端着茶杯道。
“我也这么觉得,实在是失手的太不可思议了!”云天青把最后一块蹄髈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肚去,抹抹嘴,不甘地撑住脑袋。
“难道你还在对那小丫头有所指望?孩童自称知道些什么以便要糖吃太稀松平常。”玄霄不免诧异。
“不,但关键在于,不指望她我们想不出还能指望谁。”云天青叹道。
“此话怎讲?”玄霄问。
“还不都是因为她是什么女娲后人,婵幽也找不出她的踪迹。”云天青懊恼地趴在桌上,好一会儿,半撑起脸来,“我觉得其实我们来这儿的事她全都知道,她是故意的。”他忽然敛眸,眼底似有光划过。
“她是女娲后人?”玄霄由不得为之一震。那个小丫头竟然就是女娲后人,而他却丝毫也没察觉。或许是因为那姑娘的个性与大地之母的形象相距甚远,故而才使他根本不曾如此联想。他原以为,滇人信鬼尚巫,那小姑娘只是个巫童罢了。但,如果她真是女娲后人,他就没工夫再耽搁了……
“你看起来很震惊,真少见。”云天青伸手把桌上一只杯子转得滴溜溜的。
玄霄唰得站起身来,连带着引起桌子一阵摇晃。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往走。
“喂!你干吗?”云天青惊问。
“不关你事。”玄霄拧眉抿唇。
“嘿,”云天青一把拽住他,“你也见过那小丫头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关我事了。”
“你找那丫头所为何事?”玄霄扭头问。
云天青略静一瞬,将手搭在玄霄肩头,“还是……先说她找你要了什么吧?我猜你绝对不是会主动给她什么的主。”

毫无疑问,云天青是对的,这一点纵然玄霄想否认也不能。如果要比武艺仙术,他大概可以在一瞬间用两个指头把云天青捏趴下,但若要比哄小姑娘开心——这种事他从出生起就没干过。
然而,当云天青听说庄妱向他要广寒月宫里的桂花酒,用一种默哀的眼神仰望住他问:“难道你刚才真的打算冲出去飞到天上问月宫里的兔子要桂花酒……吗……?”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想掀桌子。
“就算我想,也去不了。”他强压着脾气,冷道。
“所以你打算满世界搜寻看能不能遇上兔子们一不小心从天上掉下的某一坛碰巧砸中你的脑袋……?”云天青追问。
玄霄眉宇间隐着怒色,沉声道:“我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但总没有坐以待毙之理。若实在寻之不得,我自会向那丫头坦言担当,请她另作计较。”
“你看,你看,就冲你这一声‘那丫头’就知你现在其实已经气得半死了,你这样就算跑回去跪下求小妱她也不会答应你的啦。”不待玄霄拂袖举步,云天青已一付“早把你看穿了”的神情拽住他。
“我为何要跪下求她?”玄霄皱眉咬牙,拳头攥得骨节作响,心道:那女娲后人虽然古怪作弄于他,但他也的确从一开始便未将她当一回事,如今这局面算是有因有果,并没有什么好抱怨,倒是这个云天青,满口胡言乱语,简直像是故意来气他的。
但云天青似完全没有觉察出他的怒意,依旧人畜无害地笑看着他,很是认同地点头道:“如果你有第二条路可走,当我没说。”
“……”玄霄彻底不说话了,只把双眼死死看牢面前这人,脑海里一瞬天人交战——倘若他真依照师父之命将这小子带上昆仑山去,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撕了这张嘴。
“好啦,你别瞪我啊,我真的不说了……”云天青似终于知道见好就收,连连摆手。他清了清嗓子,舌尖儿一转弯,道:“咳,我是想说,与其生气,还是想想对策吧。其实小妱虽然贪玩,但秉性并不坏啊,只要哄她开心,她应该不会强人所难的。”说着他的眼神安静下来,看着玄霄时眸色很是诚恳。
这小子好似完全忘了自己也刚被开涮一把。玄霄原本很想这么反问,但终于还是按捺住了。与其生气,不如想想对策,至少云天青这一句话说的还不错。“你可有良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住云天青低声问。
云天青长手长脚伸开地重新坐回席上,冲玄霄勾一勾手指,示意他靠近说话,待他终于一脸不情愿地凑到跟前时,一把勾住他脖子,附耳轻语道:“如果我帮你解决小妱要的广寒月宫桂花酒,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有话直说。”玄霄皱眉似有不悦。
云天青不以为意,兀自道:“反正你也离开那个什么琼华派了,就不要整天妖啊人啊分来分去的嘛,就算你没法和婵幽做朋友,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跟吃了火药一样要打架?”
“你到底什么意思?”玄霄愤然将云天青掀开。
但云天青却立刻又一把抓住他,“因为我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你要是老和婵幽打来打去的我会很难办啊……”他目光陡然犀利起来,紧紧盯住玄霄,那架势竟俨然要逼玄霄给一个答案。
原来这家伙力气也不小,竟能抓得他手臂生疼。玄霄怔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皱眉,“谁和你是朋友?”
“你啊,”云天青答的理所当然。他抓住玄霄不放,眼角眉梢却有笑意绽放开去,温暖得犹如三月桃花。他看定玄霄,以一种笃定又骄傲的语调说道:“你和那些庸俗常人不一样,我很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就算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有那么一瞬,玄霄几乎震惊到言语不能。“你……”他盯着云天青好一阵,搜寻恰当的措辞,直到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挫败感,“不喜欢你的就是庸俗常人,你还真是……”他实在难以形容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感受,他甚至可以想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恐怕也一样难以形容。他问云天青:“你这家伙,到底哪儿来的这种……自信?”
“其实你也有,不是么?”云天青抱臂挑眉,“同类之间彼此能嗅出那种相同的气味,不管他们看起来是否一样。”
“同类?我和你不是。”玄霄当即否认。
“我就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嘛。”云天青笑着又把手臂搭在玄霄肩上,“总之,兄弟事就是我的事,你有麻烦我不会坐视不理。”
你别给我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尚未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出口,玄霄已被云天青“拐”出了酒肆。就在那一刹那,心头莫名一动,他忽然忆起幼年时家乡的老人曾对他说过的话:每个人一生当中都会有属于他的劫数,逃不开,躲不掉,真正痛苦的,并不是迎面而来的危难,而是那么多的开心与美好簇拥一处,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利刃,正剜在心上,愈是回想,愈难承受。那是他未曾听懂的玄妙,但他却无端觉得,许多时候,无所不知,还是不如不懂得好。

云天青说,这世上或许的确存有足以与月宫佳酿媲美的好酒,就在缙云山中。
相传酒师仪狄与少康先后升仙,专为天帝酿造琼浆。天帝腻味了寻常酒水,命二人设法酿出新味。于是,仪狄便以月宫蟾桂造出了千年陈酿的桂花酒。然而,就在将向天帝献酒前,少康却灌醉了仪狄,将仪狄所酿的桂花酒占为己有。天帝品尝过少康献上的佳酿,简直爱不释手,却对醉酒误时的仪狄很是恼怒,将仪狄贬下人间禁锢缙云山中,责令其酿酒思过,何时能造出超越少康的醇酿,何时才能重返上界。
于是数千年来,酒师仪狄便再不曾离开缙云山,久而久之连缙云山中的泉水也沾染了酒香。曾有人误入山中仙境,品尝到天下无双的美酒,但再度入山找寻,却怎样也寻不得门路。而那些以缙云山泉酿出的酒,早已名扬天下,千金难求。
去缙云山,或许就能找到仪狄和绝佳的桂花酒。
玄霄本想,他自己一人去就足够了,但拗不过云天青死缠烂打。想想,他其实也并不那么讨厌这小子跟去,尤其是在这小子使出十八般武艺威逼利诱最终宣称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跟去就算从天上栽下去摔成肉饼也没关系的情况之下,于其等这家伙从天上摔下去的时候再费力把他捞上来,还是干脆将之带上比较好吧。
古人有一种说法,“赤多白少为缙”,是指缙云山早晚的霞光流云,姹紫嫣红,气象万千,缤纷而又磅礴。
才到山中时,云天青就很欢喜地跳起来追云霞去了。而玄霄却觉得,这山中似有一股隐隐灵气,散发着淡淡酒香,看似将人隔绝在外,却又吸引着人不由自主跟随。更令玄霄暗觉惊诧的是,正不羁嬉闹中的云天青所走的方向,竟也与那灵气所引导的不谋而合。难怪师父如此看重他,再三想引他上昆仑,想来这小子确有仙灵,只是他自己不自知罢了。
两人一路走去,云天青那张嘴又关不上了,一直说个不停。玄霄听着,偶尔搭上一句,遇着些疯话便不理,实在忍无可忍也会叫那小子闭嘴。可若是云天青自己不想闭嘴,又哪里真闭得住。
然而,当他们走到一处山中泉池边时,云天青却忽然就不说话了。
“好冷,简直跟雪山上头也有得比了……你没觉得冷吗?”他绕着那眼山泉转了一圈,打了个哆嗦,扭头问玄霄。
玄霄道,“你又胡说什么,若当真如此冷,此处的植被恐怕早已僵死了,哪还能有如此绿意。”
“跟你这种不怕冷的家伙真是说不明白,”云天青抱臂缩成一团蹦来蹦去,“这地方看起来寻常无奇,可是冷到骨子里去了,你看那眼泉,上面看起来是水,其实底下全是冰啊。”
玄霄依言一看,顿时暗自诧异。确如云天青所说,那泉水初看之下只是不活跃,泉涌微弱而已,但细看时便能发现,那些泉水就像是悬在冰封之上一般。这等异景,实在是很罕见。他俯身以手试那泉水。泉水与指尖相触,这才觉得冰冷彻骨,纵然他自幼耐寒,也不由寒噤。那泉水不同寻常,似蕴含着无限灵力。再仔细看,其实周围的花草树木也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常,一枝一叶上的露珠竟不是水,而是冰晶!“莫非与那酒师有关?”玄霄问。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云天青摊手,“不如直接问她好了。”
“她?”玄霄正疑惑。
云天青已经将手扩在嘴边,仰天喊了一声:“喂!你别把这儿弄这么冷啊!冻死我没人陪你喝酒了!”
“云天青!”玄霄险些想敲破这家伙的脑袋。
“反正这么满山漫无目的地转也转不明白嘛,喊两声又不会掉肉。”云天青很无辜,转身仿佛闲谈地说:“出来聊聊吧,仪狄,其实这个故事里我一直有个地方不明白,你的酿酒术明明比少康强,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离开缙云山,简直就像心甘情愿一样?”
即便仪狄真能听到,这样刺激她,未必就是明智之举吧……“别说了!”玄霄心下担忧,又忍不住低声喝阻。
但云天青似完全不曾听到,反而愈发大声起来。“少康骗了你,重要的不是一坛酒,而是他辜负了你的信任。他这样对你,为什么你还要对他手下留情?如果你解释,哪怕再花上一千年,重酿一坛酒,也足够让那个家伙原形毕露,这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故事里还有什么内情是不为人知的?除非——”他忽然停下来,仿佛在决定是否要说出来,终于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除非,你的确酿不出比少康更好的酒。”
“你到底在干什么?”玄霄忍不住扳住云天青的肩膀。这家伙,实在太不按常理出招。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他却听见另一个语声。
“没错,少康是这天地间最完美的酒师,我酿不出比他所造的更好的酒。但那又怎样呢?事实与真相,真的有那么多人在意么?”伴着语声,一个女子的身形渐渐在山泉之上的白雾袅绕中显形出来。她一袭红衣红裙,金黄披帛的色泽比酒更加浓烈。“你们是谁?已经很久没有人再走进这里了。”
“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是不是代表,我们本来就该在这里呢?”云天青微笑。他看着眼前的神女,感叹:“你长得这么漂亮,藏在山里多可惜!”
玄霄已经不想再斥责这家伙了,直接狠狠掐住那条胳膊。
可云天青依旧不闭嘴。“是你引我们进来的。”他略顿了一顿,接道:“仪狄,你其实,一直都很寂寞吧。你希望有人能够找来找里,希望有人可以听你的故事,希望有人了解真相。难道不是么?”
所以说,云天青这家伙大概就是一个劫数,一个经常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劫数,但无论他如何神奇,都实在不能掩盖“劫数”这个本质。玄霄在心里如是想。
冰泉之上的神女良久的盯住眼前这两个少年,末了,怅然一笑。“少康并不是骗走了我的桂花酒,而是用他酿的酒与我的做了交换。”她像一抹虚无的幻影,轻盈落在地面,眉梢眼角浸染着忧伤。那是一种悠久的怀念,绵延了数千年,难以忘却。她伸手盛一捧泉水,轻声接道:“我尝了他酿的那坛酒,只需要一口,我就知道,我永远都只能呆在这里了。那是……我有生以来所品尝过的,最美好的酒,美好到难以言表,他那么完美,我永远也不可能超越。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一直等在这里,想着,或许有一天,他会来找我,会向我解释。可他没有。他没有来过。”说道此处,她将目光投向云天青,蹙眉浅叹,“少年人,你一定还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真正的忧愁,所以你才会问我‘真相’。‘真相’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你我想要了解,就真能了解的。而你更无法知道,了解它,是否会是另一段痛苦的开端。”
“既然了解也是痛苦,不了解还是痛苦,那为何不索性痛苦得清楚明白呢?”云天青断然反问,“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觉得,有很多事本就不需要想那么多呀。”他眼里绽出笑来,扬唇对仪狄道:“和你打个商量怎么样?少康酿的那坛子酒你肯定还没舍得喝完吧?我们把少康找来见你,你把那坛酒给我们,如何?”
“不,你们只是凡人,如何能去上界找少康来见我?”仪狄摇头苦笑。
“我们去不了,但有人可以。”云天青笑道,“这坛子酒可不是我们要。身为女娲遗族,继承了大地之母最纯正的神族之血,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到,那也太给她的祖先丢脸了。”
“女娲遗族?”仪狄一惊,旋即微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未及冠年的少年人,竟也能与女娲之后相识。”
云天青道:“难道非得都跟琼华派那个掌门老头一样白胡子一大把才能见多识广吗?不要太以貌取人了!”说着他下意识瞥了身旁的玄霄一眼。
玄霄早已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了,默然拧眉盯着他。
云天青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忙又催道:“你考虑一下嘛,反正你想要酒,见到少康之后还可以让他给你酿,怎么看这笔交易都是你比较划算啊。”
“但你要凭什么取信于我?”仪狄问。
云天青托腮笑道:“你愿意信我就信咯。”
“我的剑留下,待少康来时取还。”冷不防,沉默良久的玄霄忽然开口。他说着,取下随身佩剑,连鞘一并递在仪狄面前。他看一眼云天青,见云天青似想出言阻止,立刻抢先一步,抬手反将之止住。
仪狄取过那柄剑,锵得一声,拔剑出鞘。“昆山红玉,北溟玄铁,果然是把好剑。”她将长剑反复端详,问:“此剑何名?”
“‘凤歌’。”玄霄应。
“昆山玉碎,凤歌青冥,你倒是个有心人。”仪狄抬眼看住玄霄,似欲言又止,末了终是微笑一叹,“剑便是剑客的生命,你将命交给我,我当信你。”她言罢轻拂大袖,连人带剑已了无踪影,但那寒冰之泉却沸腾起来,一坛陈年佳酿被翻涌泉水从泉眼托出,无需开封,也已酒香四溢。
“完了……这也太香了……万一我路上忍不住偷喝了怎么办……”云天青一付忍不住了的模样捂着脸嘀咕。
“你敢!”玄霄毫不犹豫一拳敲在这家伙脑袋上。
“好啦好啦,说说而已,我哪里真敢……酒给你拿着就是了,我碰一下就是猪头!”云天青捂着脑袋委屈。他抱起那酒坛,塞进玄霄怀里,眼神忽然沉淀下来。“可是你这样弄得我忽然压力好大……万一我们找不来少康,换不回你的剑怎么办?”他看着玄霄的眼睛,如是问。
这个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就算他有这一虑,好歹也先离开此处再说出来吧,就不怕那神女听见反悔吗……“那就算我倒霉好了,反正遇见你……”玄霄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抱起酒坛就走,再也不看云天青一眼。

当玄霄在滇池边再次见到庄妱并将她带上玉龙雪山之巅后,他看见少女如绽春华的笑脸。
瞬息神游,他觉得他看见了夙玉,但几乎是立刻,他就否定了这幻象。不,夙玉不像她这样笑得如此欢快雀跃,那浸在小镇古香中的女子是娟秀柔婉的,即便他只见过一次,哪怕只是一眼,如此恬静笑容他也再不能忘。
雪山之上立起的小屋是新修的,其实连屋也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棚子,山巅湿寒,从棚顶到支柱都已冻结了一层冰晶,被月辉一映,似有光彩流动,竟也显得十分奇美。
檐下挂着块木牌,还有些歪,上书四个大字——广寒月宫。
这个“广寒月宫”建得真可谓很……别出心裁……
连玄霄自己瞧见这景象,也由不得愣住了,旋即挑眉,实在很难忍住。事实上是,云天青叫他御剑去滇池见庄妱把小姑娘带上山来,自称还有另有要事布置,却不想,原来是这等“要事”……玄霄原本不答应,但终于还是经不住云天青那小子一遍又一遍“你就这么光秃秃拿坛子酒去小妱绝对不会理你”的洗脑,只好就范。
上山一路,庄妱都在嘲笑他的御剑术。但这实在很难怪他,新换的剑原本就不上手,何况还带着这么个闹腾山雀。其实他真的很想说,既然这小丫头是女娲后人,为何不干脆直接自己飞上山去?可想想如今是他有求于人,就算这丫头叫他把她背上山去,他恐怕也只有答应,区区御剑又算得了什么。
到山顶时没有看见云天青人影。
但庄妱却似十分开心,两三步就扑到那冰晶棚下。棚中小桌上,摆着那坛千辛万苦寻来的酒。她抱住酒坛子嗅了嗅,忍不住赞叹:“好香!”转身绕到棚外,抬头又看了看那张歪匾,“噗哧”笑出声来。“天青哥哥,你出来吧,别躲了,我才不信这个呆呆的冰块儿脸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主意呢!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她抱着酒坛,笑得顾盼神飞。
这种小鬼才玩的把戏到底哪里有意思……?玄霄正忍不住腹诽,忽然就看见一块硕大的冰石以一种奇怪的路线缓慢地向他们挪动靠近。“我真的不行了,再躲后头我怕我整个也给冻成冰疙瘩了!”云天青终于大叫一声从冰后面跳出来,伴随着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粘在冰面上的衣衫应声破了一大块。
看来他真是在那儿躲太久了,雪山顶上何其寒冷,不要冻出什么毛病来才好。玄霄刚为此愧疚了一瞬,就感觉云天青像只大猫一样蹭到自己身前来。那家伙毫不犹豫地四爪扒住他,立刻发出一声感叹:“幸亏有你在,真是天然暖炉,不然我今天可壮烈了……”
玄霄觉得自己的眉毛和嘴角都在不能抑制地隐隐抽动,他连连告诉自己得忍,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云天青,你就不能……正常点么?”
“正常人在这种地方都会觉得冷吧?就你这个不正常的才不怕冷!不要这么小气啦,借我抱一下你又不会死!”云天青理直气壮,愈发紧紧将玄霄扒住。
于是玄霄毫不犹豫,挥手一个炎咒将之弹出八丈远,心下愤然:这臭小子是野猫投胎吗,简直就是三天不打上梁揭瓦,对他客气点就愈发上头上脸了!
“青天哥哥,你别闹了,你身上带着‘金乌’,哪里会有那么冷。”庄妱走上前去,玩笑笑眯眯盯住云天青。
云天青还趴在地上,抬起一张蹭了冰霜的脸,冤道:“带着不会用不跟没带一样么。”
“你不会用?”庄妱似吃了一惊,略偏着头看云天青好一会儿,笑了笑,没说别的。她走回小棚内,把酒坛重新搁在桌上,转身又看了看云天青,而后将目光转到玄霄身上,道,“看你也实在不容易了,想来你也已经知道我是谁,说吧,你找我何事?”她的神色忽然沉静下来,顽皮谑笑一扫而空,秀眉舒展,眸色宁和,竟与之前判若两人。
玄霄不由心下微震,定了定神,才上前礼道:“玄霄想请姑娘借‘水灵珠’一用,替师妹之母医治眼疾。”
“师妹?你不是已经被琼华派逐出门墙?”庄妱闻言挑眉伸手时,掌心已多出一颗晶莹流转的灵珠。她盯住玄霄,目光骤然锋利,朗声问道:“玄霄,你可知道,在我眼里看来,你根本就是一团初燃的火种,五行玄妙,水能克火,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向我取‘水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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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凌云

“他不能拿,我拿就好咯。”不待玄霄应话,云天青已蹿上前去,接过庄妱手中的“水灵珠”。
“你不是不想上昆仑山修什么仙吗?”庄妱笑问,并不向他讨要。
“修仙是修仙,帮朋友是帮朋友,完全是两回事。谁说我送颗灵珠上山去就得拜师修仙了?”云天青满不在乎。他将水灵珠收在怀里,转身与玄霄不知附耳低语些什么,仿佛很神秘的模样。
庄妱见状微微一笑。“你别想又耍什么小把戏骗我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你想我带你们去神界是办不到的。”她说着作势就要走。
这小丫头果然什么都知道,当真瞒不住她!云天青这故作神秘引庄妱好奇的小算盘落了空,只得连忙将她拉住,哄道:“你就当是玩,也不行么?”
“我玩什么也不玩这个呀。”庄妱摇头,“难道你不知道女娲大神缘何与伏羲反目离开神界留守人间?”
不错,伏羲曾想杀灭所有凡人,幸得女娲拼死相护,才有了如今的人间,但自那以后,女娲便反出神族,再不曾踏足神界一步。
这倒真是他之前未细想过的。
云天青抱臂摸了摸下巴,“如果你实在不想去,至少可以送我和玄霄去吧。”
“你们去了又能怎样?只怕还没走到两步就被拿下碾成灰了。”庄妱连连摇头,她看着云天青,眼神十分诚恳,劝道:“天青哥哥,你打消这个主意吧,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我也知道仪狄独自在山中待了那么久,难道你以为我不想帮她吗?可是……那就是她的命数。六界之内,命理永恒。无论是人还是妖,是神还是魔,哪怕是鬼……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谁也没法改变别人的,更逃不开自己的。”她说着低下头去,将明灭眸色藏在月辉投下的阴影里。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云天青闻声竟皱起眉来,“什么命不命的,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连试也不试就放弃了,那我一定会后悔。不要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呀!”
“可是……”庄妱眼里闪着忧色。
“小妱!”云天青一步也不退。“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肯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答应别人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何况,”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一旁的玄霄,笑道:“我怎么也得把这家伙的剑赎回来啊,不然我欠他可欠得大了。”
“所以就算我不送你们去你也会自己去乱闯。”庄妱无奈。她深深叹一口气,合手在空中划出两道青色光。光华如有生命,在云天青和玄霄周身环绕,仿佛渐渐融入了他们的身体,终于落在掌心,化作两枚莲花纹印。“要想穿过神界的结界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我带你们去。我在你们身上施的法术,可以保你们六个时辰隐形,连上界神将也不会发现。到了神界之后,我会去见天帝,替你们掩护,你们就趁这个机会去找你们要找的吧。但你们要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在掌心那朵莲花消失之前,回南天门与我会合,否则就算是我也难把你们带回来了。”她隐忧难掩,忍不住再三叮嘱。
“小妱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云天青很欢快地一个熊扑过去,没防备,玄霄从旁拉了他一把,差点没脚下打滑。他听见玄霄低声说:“若是实在不能,就不要勉强。一把剑换‘水灵珠’,我也没有什么怨言。”
瞬间,云天青怔了一怔。莫非他听错了?玄霄竟然似在担心他?可是啊,这个家伙,担心竟然也担得这么不坦诚……他抬起手,拍了一下玄霄的肩膀,笑道:“谢谢。”然后看见玄霄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虽然立志游历天下,但毕竟也只是天下,云天青可从没有想过,他这辈子还能有幸到天上一日游。
他很快就找到了新乐趣,那种借着没人能看见他们就作弄个卫兵侍女之流的傻事他是不屑于做的。他只是,顺手把一架日晷上的指时针“拔”了下来……其实这不能怪他,他也没想到为什么只是好奇摸了一下那东西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然后,他就看见玄霄的脸慢慢从白到黑。
想想天上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他很乖地在玄霄的怒目瞪视之下把那根针又插了回去。
才刚插上还没调整好位置松手,就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凑到日晷跟前看了一眼,顿时不慌了,露出一脸气定神闲地微笑慢悠悠走了。
云天青又把针的角度调了调,于是原本只是路过的某神将无意中瞥了一眼这架日晷,瞬间笑脸变哭脸,跳起来就狂奔到无影无踪。
原来……天上的神仙也没有很惬意嘛,竟然还全都盯着一架日晷看时间!
就在云天青兴趣大盛,准备继续摆弄那根指时针的时候,玄霄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拖起他就走。
“可是我不确定它现在指出的时间是对的……”云天青看一眼玄霄那张恨不得咬死他的脸,自知理亏地挣扎了一下就闭了嘴。

听小妱说,神界东面有一座山,山中有个巨大的酒池,便是少康酿酒之处。但具体所在就不清楚了,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找。
神界并不似想象中那样被云雾遮蔽到看不见路,而是由悬浮在云雾环绕之中的一座一座仙山组成,每山之上均有殿宇。路是由莲台铺就的,远望犹如花绽,踩上去有种轻灵跳跃的感觉。
云天青像只猴子一样在那些莲台上跳来跳去,一边回头看玄霄。他忽然觉得十分有趣。自打进入神界天门,玄霄这家伙就一直绷着一张脸,一付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表情,浑身的神经都俨然在发紧。“你放松一点嘛,反正他们又看不见咱们。”云天青蹦回玄霄面前去,拍拍他肩膀,哄劝,“我告诉你,根据本人十几年的冒险传奇经验来看,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出状况哦。”
“你是十几年的上蹿下跳经验吧。”玄霄忍不住驳斥。
“差别不大啦。”云天青笑,转身又奔悬浮在四周的光圈去了。那些闪亮的光圈沿着莲台排列的方向铺开去,就似夹道的灯,流转欲滴,来回轻摇,十分好看。
“你别再什么东西都乱碰了!”他只来得及听见玄霄这句话,手都还没碰到光晕的边缘,忽然只觉得指尖剧痛,似有电流贯入,窜过血脉。他整个人麻了一瞬,就被震开去,再回神时,脚下已什么都踩不住了。幸亏玄霄眼疾手快,凌空御剑拉住了他,否则他这会儿还真不知要掉到哪儿去。
云天青看看玄霄那一脸“我遇上你我倒霉”的悲愤,默默地被玄霄拖回正路上,翻身爬起来。“这个光圈好奇怪。我刚才觉得好像有什么——”他说着又盯住那一个个流转光圈。
“云天青!”玄霄立刻低声斥他。
“好啦,我不摸它了,真的不摸了!”云天青连连应承,“但是你看这个,”他说着掏出阿姐给他的那块“金乌”,“这上面的纹印是不是很像……?”
仔细看,那些光圈上的确有隐隐纹印在光华闪烁间时隐时现,正与那斧型的剔透绯玉上刻着的奇怪符纹相同。
“天下灵物有不少原本就归属神界,有相似也不稀奇。”玄霄道,“快走吧,切勿节外生枝。”
云天青应了一声,就要将“金乌”收起,忽然刹那,只见那玉斧上的符纹耀出一道红光。两人俱是不由震惊,却听见不远处有语声响起。
“你们……不是神界中人?”
莫非这隐形法术不灵了?云天青闻声心下一紧,下意识看一眼掌心,只见庄妱印下的那朵莲花才只不过消去一角,愈发觉得古怪,再看玄霄也是一脸不明缘由的严肃,那说话之人却已到了眼前。
那是个样貌不过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立在一块小山石上的仙亭中,一身朱袍,面相斯文,眉心有一枚月牙印记,似有灵光隐动。
“你看得见我们?”云天青迎上前去,忍不住惊诧。
那男子亦略有诧异,推手掠出一道白光在云天青身前试了一下,“女娲的法术?原来如此。”他这才笑了起来,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玩的地方。”
云天青四顾一望,看不出此处是个什么地方,便道:“我们可不是来玩的,我们是为了救人才来的。”
“救人?”那男子拧眉,问:“什么人?”
云天青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放心告诉你?害我那位朋友的人可也就在天上哩。”话音未落,已感觉玄霄瞪了他一眼掐住了他的肩膀。云天青扭头冲玄霄眨了眨眼,转脸又对那男子道:“我们凭什么信任你啊?”
“哈哈,你这小子偷入神界被发现了怎么反而如此理直气壮?”那男子笑得十分开心,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只听一阵风鸣,有紫光自北天外飞来,眨眼已到了跟前,灵光落定时,却是一位金铠将军。
玄霄见状不禁愈发神色肃杀,立时已握住了剑柄。云天青唯恐他出剑,慌忙将他手按住。
只见那金铠将军向他二人方向张望了一眼,皱着眉,又转向那朱袍男子,沉声问道:“文曲,你方才在与谁说话?”
文曲瞥一眼云天青,微笑:“你又听错了吧,我哪里说话了?”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你说话了,还笑呢!”那金铠将军立眉怒道,“你的天眼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哦,我看见下界有只猴子在玩火觉得好笑就笑两声,难道这也不行?”文曲扬眉,伸手敲一下金铠将军的脑袋,叹道:“我说,武曲,你明明是老八,怎么每次都搞得跟老大一样,哪有你这种对着兄长横眉瞪眼的弟弟!”
“……”武曲憋闷半晌,咬牙负气道:“下界的猴子有什么好看的?等你下去了只管看个够好了!你难道就没点不舍得吗?”说着说着,这家伙忽然垂头丧气起来。
“哎呀,我没看错吧,原来小八你是在闹别扭啊!”文曲故作惊讶状一笑,旋即拍拍兄弟安抚道:“我不过是奉命下界一趟去辅助当今的皇帝替他化解劫难而已,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你憋出一张哭脸干吗?难道你不觉得这么老待在天上很无趣么?就是要做一阵子神再做一阵子人再做一阵子神……如此往复才比较有声有色嘛。”
虽然是这样说了,武曲依旧是满脸憋闷,兄弟俩凑在一处说些有无,俨然一时半会儿没完了。
云天青仗着隐形术,光明正大地坐看兄弟惜别,一边感慨原来被众凡人视为定国安邦之战神的武曲星又别扭又爱撒娇还有恋兄情结,一边赞叹文曲那个“做一阵子神再做一阵子人再做一阵子神……如此往复才比较有声有色”理论,抬头看见玄霄那恨不得一脚把自己踹回地面去的表情,赶紧收敛起来做出个乖样,凑到玄霄耳边用最小的声音说道:“这回不能怪我吧,是他们俩挡道了。可是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场面很感人么?”
玄霄拧眉瞪他一眼。云天青觉得,这会儿玄霄可能已经很想一剑把他劈了,赶紧很未雨绸缪地又按住玄霄还握住剑柄的手。
就在云天青的手触到玄霄的剑的那一刹那,武曲忽然抬头向他俩的方向看去,目光骤然锋利。“有剑吟声!”他神色紧张地立眉喝道。
“哪儿有?你小子守大门太久幻听了。”文曲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一面瞥了云天青一眼。
云天青连忙很识相地撒开了手。
“我刚才明明就听见了啊!”武曲摸着脑袋,疑惑重重,“不行,我得去查看一下。自从飞蓬下界这倒霉差事就落我头上了,万一出点什么乱子又是我的麻烦。”他说着又看向文曲道:“你别急着走,回头我再来找你。”言罢,紫光一耀,人已不见了踪影。
“哎,不知为何今日的时间就过得特别慢,算着该是时辰了,竟然也无人来催我上路。”文曲仰望浩荡长天,轻叹一声,转而看向云天青,笑道:“你这小子真是胆大妄为,当真想要玩火自焚不成?若非我护着你们,要被武曲发现了,你俩可吃不了兜着走。”
“星君你这眼神也太不好使了,我这么大好的一少年才俊哪里像猴子了?”云天青笑着抱怨,捅了捅身旁的玄霄,“对吧?”然后看见玄霄一脸“除了尾巴你根本哪里都像猴子”的沉痛,顿时跳起来:“你你你……你竟然胳膊肘向外拐……!”
“你什么时候内过了……!”玄霄愤而把这个没自觉的扔到一边,上前对文曲施礼道:“请星君勿怪,我二人并无冒犯上界之意,实是受人之托,特来寻访酒师少康。”
“你们要找少康?”文曲扬眉轻笑,“我明白了。莫非是仪狄让你们来的?可笑千年也已飞逝,她竟还未看破。”他摇头转身,叹道:“你们趁早走吧,少康是不会去见她的。于其做这无用功,还是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好。”
“可是仪狄她过得很不好!”云天青急声追道,“若是找不到少康去见她一面,我看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笑话!”文曲嗤笑驳斥,“大帝虽将她逐出神界禁足缙云山中但却从未褫夺她的仙身,她又怎么会死?”
“神仙真的就不会死么?就算身体能够长生不灭,心又如何?”云天青拧眉反问,“你不相信只是因为你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我看见了。仪狄的心已经快死了,连带着山中的泉水和花木都结了冰,就算身体还活着又能怎样?不过是行尸走肉,有什么意义?”他如此直言不讳,话还没说完已听见玄霄低声唤他,显然是不愿他再说下去。但他既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
文曲闻言回身,狭长双眼里笑意愈发深浓。“我倒是很乐见你的挑战,但我只是个旁观者,无论结局好坏,可都还是要你自己去受的。”他指着不远处的岔路口道:“你们由此一直往东走,就能找到少康,不过,他是会乖乖答应去见仪狄,还是会把你们俩捏成灰,我可就不敢保证了。”言罢,他又盯住云天青良久,勾起唇角,“小子,再给你一个忠告吧。你的确是一棵松柏木,泼雪溱霜,参天覆地,狂风暴雨也不能撼动,但是你畏惧冰火。寒冰损气,烈火伤神,深山水泽之所是你的福地,极炎极寒之处你要避开,若是被烈火寒冰夹在中间,呵,那你这辈子可就逃不脱了。”
好一番玄虚之词,听得云天青懵懵懂懂,不禁追问:“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文曲笑得高深莫测,“知道太多对你也未必是好事,何况,我已说得够明白了,悟不悟道全在你自己。”
“哦,这样说来,我到是也有件事要对你说。”云天青抱臂摸一把下巴,露出个狡黠笑容,“你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是哥哥武曲却总是对你大呼小叫吗?”
文曲问:“为何?”
云天青道:“因为你脸白啦,你看,论身高他比你高,论面相他比你凶,论气势他比你威武,你这么纤细又文弱还老是笑嘻嘻的,难怪会被欺负啊!”
“哟,那这样如何?”文曲闻言一乐,挥手在面前一拂,眨眼那温文儒雅的玉面人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竟是个目光炯炯如炬、面色青黑如炭的铁板脸,那个怒目拧眉不苟言笑的精气神,比玄霄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回,纵然是云天青也没能接上话来。
变了脸的文曲也不多言,只在云天青头顶轻拍一把,喝一声“去”。
云天青顿觉身子一轻,定神时,见自己已然身在那岔路正中央,离着玄霄远有数丈,而那仙亭之下的文曲星君,早已不知去向。

当他们找到酒师少康时,云天青觉得他看见了一个已经溺死的男人。那男人一身大袖红衣,倒卧在酒池旁的巨石上,长发披散着与衣袖一起垂落在酒池中也不察觉,云天白水映着绯衣如火,如染苍凉血色。
“仪狄在山中等了他千年,他却躺在天上睡大觉?”云天青忍不住皱眉怒起,上前就想将之踹醒,却被玄霄一把拽住。“这个人,多半自己也……”玄霄目色渐渐沉下来,话到一半就不说了,明灭之间似有所思。
云天青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颗石子,正待要扔,忽然,那少康却睁开眼来。
“何人在此喧哗?”他坐起身,双目炯炯,盯住云天青与玄霄所在的方向,喝问。
“你该谢天谢地你还可以听到喧哗,仪狄却连人声也快听不到了!”云天青愤愤应话。
“仪狄?”少康闻声挑眉。“你们还是快走吧,此处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若被神将发现,生死就由不得你们了。”他轻撩长发,站起来,转身向酒池之后的岩洞走去。
“你都看不见我们,还说什么神将来抓我们的话,未免也太装腔作势了吧?真要是担心我们被抓,你就跟我们去见仪狄好了。”云天青指住少康,负气不服道。
少康闻声停下脚步,他轻笑一声,并不回身去看,而是一挥手,霎时,原本平滑如镜的酒池骤起波澜,水光翻涌中,一道晶莹水墙推波耸起,水流凝作冰晶,将云天青与玄霄之倒影清晰的映在其上,犹如幻幕。
云天青见状不由一震,不用扭头,也能从那水墙之上的倒影瞧见玄霄亦是眉心紧锁。他听见少康沉声道:“我念在与仪狄尚有旧谊,让你二人速速离去。你们若不识好歹,可休怪我不留情面。”
“可是——”玄霄正欲解释。
云天青一把将之拦住,拧眉怒道:“算了,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是个六亲不认的孬种了。还好意思说什么‘旧谊’。可怜仪狄竟为了这样一个家伙等了那么久!于其求他这种薄情寡义之徒,咱们还不如早些回缙云山去,把他这副嘴脸告诉仪狄知道,劝她早点死心算了。万一她要是还不死心,那没办法,只好咱俩委屈一下,给她办个后事吧。”
“天青……!”玄霄忍不住低声喝他。
云天青只当没听见。他知道玄霄一定又嫌他胡闹,但他的确是觉得,或许只有孤注一掷胡闹一场,才能有一线生机。
果然话音未落,他已看见少康的肩线微微震颤了一瞬。
“你……方才说什么?”少康终于转回身来。云天青看见他笑起来。那是一个很模糊的笑容,并不美好,亦不温暖,但却意外的坚定。他看着面前如若无物的空气,视线却没有交点,似穿透了万物,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他仰着头,缓缓地说:“仪狄怎么会死?她是长生不灭的仙子。她不会死。”
“她要死了。如果你自己去摸一摸那些冻成冰的泉水你就会知道,她真的活不久了。”云天青截口如是道。
少康似呆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扬手闪出一道赤光。灵光汇聚,型如方天之戟。他持戟在手,锋芒所向,却是玄霄咽喉。“凡人,你说,仪狄是否当真有事?”他冷冷质问。
上界神仙果然各有各的妙法,这酒师分明不能直接看见他二人所在,但却能在瞬间直袭要害!云天青见状不禁一惊,忍不住就道:“喂,哪有你这种两句话说不合就动手的!骗你对我俩又有什么好处?”
“你这满口胡言的小子闭嘴!我在问他。”少康厉声喝斥,他紧紧盯着玄霄所在的方向,眸中精光大盛,竟似怒意弥涨。
这家伙见玄霄是个不爱说话的,就当他不会说话。云天青心里如是想,正担心玄霄不要太实在说漏了嘴才好,就听玄霄沉静一瞬淡然应道:“你若是非要听我说出‘仪狄如今过得十分快活’之类的话才肯罢休,那你立刻刺我也无妨。其实她究竟过得如何,恐怕……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想不到玄霄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竟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但闻此言,云天青顿时一喜,连忙附和道:“这回你总听到了?要是还不信随便你自己几时去缙云山中看一看就知道了,反正对你来说不过小事一桩。不过,你可别真的戳他啊,你不信是你不信,我们两只是跑腿的,又没说假话,就这么被你戳死了岂非很冤?”
瞬间,少康掌中那赤光长戟一摇,已如红晶碎裂,雾化飞散。“不可能……我还没有酿出能超越她的酒……她怎会……”他黯然垂下手去,喃喃低语犹如梦呓。
“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啊?”云天青一怔,“仪狄告诉我们,她酿不出比你更好的酒,所以才迟迟被困在缙云山中不能回来,你现在又说你酿的酒不如她?你们俩到底谁是真的啊!”
“她……真的这样说?”少康呆了一呆,旋即一声惨笑,“怎么可能。若真是如此,当年我又何须……”他忽然顿下来,不再说下去,神色愈发凄冷。
看起来……事情有些古怪。云天青看了一眼玄霄,露出一个狡黠笑容,指了指玄霄对少康道:“看你又不相信我,那你还是问他好了。”
“……”玄霄无奈,应道:“仪狄的确告诉我们,当年你把你酿的酒与她酿造的做了交换,而她却觉得你所酿造的那一坛酒才是无可超越的琼浆。”
少康闻之仍似将信将疑,静了好一会儿,又问:“你们又是如何见到仪狄?”
“当然是在缙云山中遇见的。”云天青笑道:“至于我们为什么去缙云山——”
话还没说完,少康已冷哼了一声,显然不屑一顾。
玄霄接道:“是我有事相求女娲后人,她向我索要月宫中的桂花酒,我不得已才想到往缙云山求见酒师仪狄,以请你前去与她相见一面为条件,与她交换了当年你所酿造的那坛酒。”
“难怪你们两个凡人能来到这里,原来是有女娲后人相助。倒是胆子不小!”少康拂袖冷道,“但我不信仪狄会答应你这条件。以她的个性,即便相信你二人能入神界来寻我,也断然不会让你们如此行事。”
“我用我的佩剑与她做了抵押。她懂得尊重信念。”玄霄静道。
“如此说来,若我不去见她,你便拿不回你的剑。你竟为了取回一把剑,甘冒如此风险?”少康道。
玄霄微一拧眉,“你若执意不去,我只当用剑换了那坛子酒。”
少康眸光闪烁,又道:“他是为了他的剑,你又是为了什么?”显然是在问云天青。
云天青正百无聊赖,忽然听见这问话,不免奇怪,应道:“什么为了什么的,哪有那么麻烦,仪狄想见你,我就来找你去见她,就这么简单咯。”
“你难道就毫无所图?”少康逼问。
“你这想法真复杂,为什么一定要有所图?要是我说,我也想帮这家伙把剑要回来,你是不是还是会说我没所图?”云天青抱臂偏头想了一想,牙疼道:“那我说,如果这家伙的剑要不回来了他脾气就会不好,他脾气不好我就会倒霉,为了避免倒霉,我只好勉为其难帮他把剑要回来,这个答案不知你可满意?”
“哈哈哈,”少康忽而大笑,“我在这地方久了,已不大相信这等事。你们两个少年郎还真是有趣。”
明明是你自己想法比较诡异吧……云天青默默在心里牢骚,正想着,又听见少康问:“仪狄她……当真说我酿的酒更好些?”
“大哥你到底要问几次……你既然实在不信我们,干脆自己去问她就好了嘛……”云天青很有些无力地哀道。
少康沉默片时,眼底陡有精光,似终于下了决心。他点头叹道:“好,我就与你们去见她。但是——”话刚到此处,忽有嗡鸣荡起。
那声音似从天尽处传来,震得人一阵头晕目眩。云天青下意识捂住耳朵,险些跌倒,直觉已暗叫不好,才站稳,顿时又心惊。他看见印在掌心的那朵莲花,明明本还有大半清晰可见,忽然不知是怎么了,就如同将灭的灯火一样闪了两闪,便整个消去了痕迹!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去,瞬间冷热交加。
“你们……”少康听来亦是震惊。
“……你看见我们了?”云天青抬头见少康惊色,与玄霄对视一眼,顿时不由心沉。
小妱的法术被破了……!莫非她有什么不测?
云天青当即转身就要去寻庄妱,才迈开步子,却见眼前红光一闪,正正拦住他去路。灵光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再抬头时,光华中已现了那文曲星君的身影。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肯定闯祸。”文曲又恢复了那斯文白净的模样,却是一脸哭笑不得,指住云天青道:“好小子,是不是你动了‘净尘蹊径’入口处的日晷?”
“什么什么镜?”云天青一惊,但听到“日晷”便心知理亏,挠头愧道:“我是……摸了一下……”
文曲拂袖长叹:“我说怎么迟迟不见人来。‘净尘蹊径’乃是通向‘幻世离海’的唯一通道,那架日晷直接掌管着入口开启的时间。你如今把它拨乱了,耽搁了我投凡的时辰,下界那一场千年不遇的灾劫却要靠谁去度?”
听他说得如此严重,云天青由不得冒汗,“我……只是……摸了它一下……而已……你别吓唬我啊……那个什么入口,难道错过了时间就不能再开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哪有你说的那样简单。”文曲无奈。
“那……”云天青一时竟也失语,忽而,却听玄霄道:“既然是我们闯祸,我们来担待就是了。但如此重要的神器,却让人一碰就乱,恐怕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我们头上。我看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才是。”
“你们两个到是有情有义有所担当,可惜我就怕压死你们也担待不起。”文曲摇头,“而今你二人隐形法术已破,必是大帝已命人查出了端倪,你们还是快去南天门与那女娲后人会合速离神界吧,若是连她也不能回到人界,那才真是无可挽回!”他说着扬手在空中划一道灵符向云天青与玄霄二人推去,一面又道:“我再赠你们一样灵物,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待你们用不着它时,它便会自行归位上界,毋需你们操心还我。只不过,这可是我废了许多精神才向朋友借来的,你二人务必珍惜。”应声时,一道青色灵光从他袖中飞出,如流星贯过,落在云天青怀里。
云天青只觉无形中似有力量拉扯住他,情急时,还不忘找少康去见仪狄之事。
少康似看出他担忧,不由浅笑慨叹:“我自有办法去见仪狄,不劳你们操心。这点言出必行的信用,我少康还不至于没有。你们返回人界,只管找她要剑去就是了。”
“你这臭小子真是可恶,都已经大祸临头了,还在操心些旁的事!”文曲见云天青这收不住心的模样,当真又生气又好笑,挥袖喝一声“去!”,但见灵光耀起,如昙花一瞬盛绽,而后便带着两名少年一起,消失在青云之上。

眼前似有斗转星移,云天青觉着才不过是一吐一息的功夫,视线骤然清明,已见南天门前,庄妱似正与一位神将相持不下,而那神将,正是之前见过的武曲。
“喂,馊主意是我出的,你要找麻烦冲我来,不要凶巴巴地为难小姑娘啊!”云天青一步抢上前去,将庄妱拦在身后。
“天青哥哥……”庄妱刚想说些什么,那武曲看了一眼紧跟而来的玄霄,冷哼一声,皱眉斥道:“果然是你们两个小鬼,我认得这个剑气。”
这些天上的神仙,人和鬼都分不清楚吗……云天青原本想调侃武曲两句,想想“小人”还不如“小鬼”来得好听,还是别多话费时算了。他看了看武曲,意味深长道:“你认得就好,那你也知道,咱们好像是在一条船上的啊。”
“谁跟你在一条船上!”武曲愤而拂袖。
“你心里知道就好,说白了就没意思了。”云天青眨眼一笑。他看得出,这个武曲和那个会变脸的文曲兄弟情深,他俩在天上乱逛这事儿文曲也不能算完全没份,既然如此,想来武曲也不会真找他们麻烦,否则真是一翻翻一船嘛。
果然,武曲听得此言便不说话了,只是皱眉盯住云天青。
云天青再不与武曲多话,只对玄霄与庄妱道:“咱们走吧。”
“你们想就此一走了之未免也太便宜!”武曲当即喝阻。
“不走难道还站在这里等人来抓啊?”云天青反问。
“大帝若真想捉拿你们,还能让你在此胡话连篇?”武曲立眉嗤道:“你们既然敢胡闹,为何不敢承担后果?”
“要抓也是你们说的,不抓还是你们说的,你们这些神仙到底有完没完啊。”云天青闻之皱眉,反指住武曲道:“有话快说,你自己都说不清楚,还有什么立场怪别人不担当?”
“天青哥哥……!”庄妱一把拉住云天青。她推手划出一轮法阵,将云天青与玄霄笼在其中,转身厉声对武曲道:“你无需再多言!我不管你们到底是要抓我们,还是不抓我们,或者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我只知道,既然他们两个是我带来的,我就一定要带他们回去。”她说着催动法阵,只见青色莲华一耀,那法阵已如飞轮旋转,带着玄霄与云天青向天外飞去。
武曲二话不说便纵身阻拦。
隔着灵光飞影,云天青看见庄妱迎上前去与武曲战作一处,自己和玄霄却被法阵带着急速远去,回头,已可见无形之天上流动的结界,仿佛水晶幻彩。
若是穿过这结界去,他们的确可以回到人间,但却要留小妱一人与神将对阵。
云天青与玄霄对视一眼,玄霄已催动御剑,就要返回。然而,两人都不曾想到,那法阵速度之快,卷起的风壁密无间隙,犹如金钟,每每触及,便有灵力反弹,御剑竟不能通过。
难道,这一回竟真的无计可施,要抛下朋友一走了之?云天青心中不禁急恼。忽然,他只觉胸口一暖。文曲给他的那颗风灵珠不知缘何耀起灵光万丈,悬在空中。四周风刃为灵珠驱散,从中劈出一条大道,飓风转向助力,反而推着二人沿来路飞速返回。
“你们这两个呆瓜!”庄妱见状气得跺脚,一面应对武曲,一面再拈一个法指,又要赶他们走。
云天青敏捷,点足一跃,已抢先跳了过去。“你再骂一万遍呆瓜我们也是不会丢下你逃走的。”他冲庄妱眨了眨眼,扭头对武曲喊道:“亏你还是神仙呢,这个跟姑娘家动手的习惯可不太好,有本事你来打我。”说着,他身形一动,竟似幻影移行,如风快哉,人已闪到武曲右侧。武曲挥拳击他,他却一晃,又已绕到了左边。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奇妙。从前他只贪玩乐,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不过用来强身健体,根本不曾正经习过格斗武艺,唯一可以拍着胸脯自称“强项”的,说得好听,叫作“轻灵敏捷”,说得不好听,叫作“逃跑神速”,可即便是他被豹子撵着在山里夺路狂奔逃命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刻这样快过。但见他在武曲周围跳来跳去,如嬉戏灵雀,武曲却怎样也碰不到他,每每出手,总慢上一步。
“你这小鬼竟然能催动风灵珠,倒是真有两下子!”武曲不禁惊叹,旋即却扬眉大笑起来,“可你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小聪明耍过了头,小心绊着自己!”话音未落,他已弹臂释出一圈灵光,灵气激荡四射,如电火流窜,揽扩八方,竟叫人无处可逃。
云天青情急之下,想起御剑,不料心绪不宁之下竟飞不起来,眼看躲不过了,忽有白虹贯过。只见玄霄一臂当先,只手拦下武曲一击。一时白灵紫气相撞,如二龙缠咬,直贯天顶。玄霄不做迟疑,紧跟再出一剑,剑光耀起,将六合灵气汇聚成剑,似有万千剑影,飞旋直袭武曲而去。
“千方残光剑?”武曲不得已回护,震开剑灵,跳出战圈去,盯住玄霄问:“你这小子是昆仑山上修仙的?”
“想不到琼华派这么有名?”云天青忍不住惊道。
武曲拂袖冷哼:“这种一心想着爬上天来的想不知道也难。”
此言甫一出口,玄霄便已皱了眉头。云天青唯恐这家伙一怒要扑上去,一把将之拽住,低声附耳道:“哎呀,反正都是你前门派了,你还那么在意干吗……?”只是一句话说得玄霄愈发咬牙切齿。云天青见状忙打个哈哈,又向那武曲道:“不要再打了吧,这样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想把话岔开。
武曲不理他,只对庄妱道:“你带来这两个凡人,倒也有趣。”
庄妱摇头道:“你不要再说了。我身为女娲后人,守护人间是我的天职,但他二人却只是普通凡人,即便是我,也不会将什么化解人世劫难的重责推到他们身上,何况是你们这些自诩神仙的上界中人?”她略顿一瞬,合手再结法阵,又道:“不管人间将要面临何种灾劫,我会做我该做的,至于你们要如何做,我不打算过问。咱们就此别过吧。”说着她已催动法阵,带着云天青与玄霄,远逝在光影云卷之中。

待返回缙云山时,天色已然暗沉,山间流动的霞光不愿散去,恍如幻彩轻纱轻拂,与满山红叶相映,愈现浓郁。
少康果然已先到了,正与仪狄并肩立在泉边,听见声响,便双双回头来望。仪狄那张在深山清寒中苍白了颜色的脸,竟也似沾染了霞彩,熠熠生辉了起来。她双手捧着凤歌,奉还玄霄面前,但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玄霄却仿佛了然,接过自己的佩剑,点了点头,亦是一言不发。
这一派尽在不言中的模样,云天青看在眼底,不禁憋得百爪挠心,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误会让你们分开了千年,到如今总可以说明白了吧?”
“天青!”话音甫落,已听见玄霄又无可奈何地斥了他一声。
“不妨事,原本的确应该对你们说明白。”少康摇头一笑,说着,看了身旁的仪狄一眼,眸光脉脉深邃,“其实全是我的错。身为神界酒师,无休无止的酿造已让我遗忘了太多东西,就像醉死了一样,甚至忘却了自己是谁。而仪狄却总是那么平静,依旧快乐又淡泊。她酿出的酒也与她的人一样,干净悠远的让我望尘莫及。那时候我很惶恐,害怕会被她就此抛下,于是一念之差做下了错事,换走了她的酒。这么久以来,我不敢来见她,并不是畏惧她会责骂我,而是因为,每一次我竭尽全力想要追上她,却总是背道而驰得离她越来越远。我怕她看轻我。”
“可你却不知道,在她心目中只有你酿造的酒才是天下最至纯的琼浆。事实并非你不能为,而只是你不自信啊。”云天青不由感慨,忽而,眸色一黠,问:“那你们俩到底谁酿的酒更好一些?”
“这个问题,或许从来就并不重要吧。”仪狄嫣然一笑,“我竟也是到今日才终于想明白,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不同的人就可能会给出不同的评判,争这种高下,又有什么意义。酿酒之道,只在于‘酿’,至于酿成之后,天下之大,长河漫漫,总有一日能得有心有缘人来赏识。酒本就是在岁月里厚重的东西,何必急于一时呢。”
云天青呆了半晌,回神叹道:“仪狄,我忽然很想尝尝你酿的酒。”
“贪杯误事,你还是省省罢。”玄霄当即皱眉驳斥。
云天青无辜抗议道:“小酌怡情嘛!”
玄霄反问:“你看起来像是懂得节制的人吗?”
云天青负气,“我哪里不像了?”
玄霄不假思索道:“从头到脚都不像。”
云天青原本还想反驳,猛想起在神界时的确是自己闯祸,顿时气短三分,只好默念着“我不要跟你吵了”愤愤扭头蹲在一边。哪知这一反常态的噤声,反倒叫玄霄措手不及,等不到他回嘴,整个人都呆了一下,闷在当场。
他们俩随便斗嘴竟也能冷场,直把一旁的庄妱笑得直不起腰,赶忙凑上来讲话岔开去。“仪狄姐姐,你们今后如何打算,还要回神界去吗?”她拉住仪狄衣袖,似有恋恋不舍地问。
仪狄摇头叹道:“神仙虽有千般好,但我也已看破了,从今往后,再不想回天上去。”
“那……”庄妱下意识瞥一眼少康,不禁语塞。
少康却已看穿她犹疑,接道:“我也不会再回去。”
“但是……”庄妱眸光微闪,仍是欲言又止。
少康安抚她道:“你放心罢,女娲后人,此事既因我而起,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你不必再替我和仪狄忧心分神。反倒是你自己的事——”
话才到此处,庄妱已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你也说了,自己的责任自己扛嘛。”她说着,扭头看了看一旁的云天青和玄霄。
云天青早就从方才瞬间的低落中复原回来,又在与玄霄说着什么,发现庄妱的目光,便凑上前来,笑道:“别担心,不管怎样,我会帮你的。”
庄妱闻声看住他,抿唇微笑了一下,没有应话。
云天青略怔了一怔,道:“你这个表情简直就像是在说:‘你才不可能帮到我。’一样……”他忽然抬起手,在庄妱白皙的额头上敲了一下,“我说……我们是朋友吧?为了朋友去努力难道不也是为人的责任吗?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也是很认真的啊。”
如斯话语,与其说责怪,倒不如说是安慰吧。庄妱缓缓垂下头去,眼睫细细颤动着,又是良久不应,末了,却只抬起头向对面的仪狄道:“仪狄姐姐,我们走了,你们要保重。”言罢挥手招来一束青光,拽起云天青和玄霄,移山跃海般走得飞快。
小妱不肯领他的情,只是不想拖累旁人。但愈是如此,反而愈叫人在意。那个喜欢玩喜欢闹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双甜美酒窝的小姑娘,如今敛着眉,眸中颜色深静,像是没有一丝风的湖面。不,或许说,是冰面,还要更恰当一些……云天青扭头看着并肩而行的少女,一颗心一点点沉向不知尽头的缘底去。他忽然用力收住步子,猛一把反拽住庄妱。收在囊中的“风灵珠”仿佛有所感应,随着他的动作遽尔闪烁,一瞬夺目,又在两两相对的沉默中渐渐熄灭了。
云天青牢牢盯住庄妱,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过去,站了好一会儿,才缓声开口道:“很严重吗?我动了那架日晷,给你添了麻烦。既然是我惹祸,就该我来弥补。你总不能什么也不告诉我就把我排斥在外。”
他说得十分恳切,庄妱却仍是沉默不语。云天青不禁焦躁,抬起头正看见一旁的玄霄,刹那四目相接,心领神会。
“我觉得,天青是对的。”玄霄似已思虑良久,沉着劝道:“虽说我们未必能够帮上忙,但是,总比你一人闷在心里要好。我还可以回琼华派向师父请教,或许——”
“没关系。”至此,庄妱终于又微微笑了一笑,“其实,在你们听来或许觉得天降大劫是很严重的事,但是对我来说,那只是必然罢了。天地运转,万物枯荣,这世间的法则原本就是‘水满则溢,月亏又盈,荣盛必衰,物极必反’,聚、散、合、离,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原本就是注定需要去经历的自然,而化解这片土地的坎坷,扶助她平安进入下一场轮回,便是我生于此世的意义所在。我之所以会觉得不安,只是因为……”说这些时,她遥遥望着远处,像是已陷入了无尽的冥想之中,良久转回神来,眸光明灭闪烁,长吁出一口气,“大概是因为无法掌握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有些迷茫罢。”她收还目光来,重新回身看定立在面前的两个少年,又柔柔地垂下了眼帘,轻声叹道:“所以,并不是天青哥哥你的错,即使你不去神界,没有碰什么日晷,天劫要来时也自会来,无法阻挡,不可捉摸。与其现在为这件事烦恼,倒不如说眼下——”她忽然又不说了,只静静盯着地面。
眼前山路崎岖,金黄橙红的落叶薄薄地铺在泥土与沙石之上,仿佛一条蓬松长毯,踩一下,“咔咔”轻响。
“啊!”云天青忽然大叫一声,“为什么……树叶……都黄了?明明上山的时候还是绿的!”
庄妱仍低着头,轻声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们去了一趟上界,人间早已入秋了。”
顿时,云天青只觉浑身一凉,喃喃脱口而出:“所以……婵幽那家伙和那个什么魔尊在不周山的赌约已经……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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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相惜

婵幽与魔尊重楼相约于不周山的赌约已然过期了。换言之,答应要照看婵幽的事,自然也就过期了。受人之托,却没能忠人之事,还真不是个好消息。
云天青瞬间犹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蹲在一旁,抠着埋在土里的小石头,半晌抬不起头来,心里反复琢磨着:“婵幽那根爆竹该不会已经被魔尊炸掉了吧?”转念又想:“也未必就到那么糟糕的地步啦,毕竟那家伙也还有两把刷子的……”想来想去,最后总还是落在,“都怪我没上心,把那家伙给气跑了也没当回事,早知如此,不该和她开玩笑……可是这家伙每次碰到玄霄都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模样实在叫人没办法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下意识扭头,正看见站在一旁的玄霄,不由自主胃疼的咧了咧嘴。
这一张快哭了的脸,玄霄看在眼底,着实暗吃一惊。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却又很笑不出来。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整日游戏人间的家伙,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他看住云天青片刻,似有所思,转而却开口向庄妱问道:“天青说,那妖族女主本就为找你而来,你可知她会去了哪里?”
庄妱闻声眸光微闪,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细细打量了玄霄一回,反问:“你要的水灵珠已经拿到了,剑也拿回来了,为什么还不回去?不是要给师妹的母亲医治眼疾吗?”说时,仿佛无意地玩弄着腰间垂下的丝绦,眼神却一点点锋利起来。
玄霄心头一震。不错,按理说来,他的确应该先将水灵珠送回琼华交给师父处置。但眼下这般景况,若他就此一走了之,未免太过河拆桥。毕竟,说天青是为了帮他才错过了旧约也不为过。又何况……师父吩咐他寻找的“烟月神镜”如今也还连半点头绪也没有……如是想着,他不禁放轻了嗓音,静静应道:“我暂时不回去也没有关系。”
庄妱也并未深究,甜甜一笑,问道:“婵幽找我是为了应对你们琼华派,向我打听一样神器的下落,以求自保。你想知道她在找什么吗?”
此言一出,听者俱是惊诧。
“小妱!”云天青一下跳起来,似想要阻拦。
庄妱却抢先一步,“天青哥哥,你信他吗?你若是不信他,甩开他也只是小事一桩。”她说着已摆开架势,一手拉住云天青,将玄霄挡在三步开外。
瞬间,气氛僵冷。
云天青抬头望著玄霄,一时没有回话。
玄霄亦是不语。他不信任自己,想来也是无可厚非罢。那便算了,信或是不信,至多一场相遇又别离,反正天底下从无不散之筵席,不过如此。纵然……纵然师父说过,叫自己若有机会将这小子带回昆仑山去,但若是他打心底并无此意,再如何也是枉然。如是想着,便连自己也未察觉地先皱起眉来,玄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仿佛如此就已留下了退路。
但他却听见云天青道:“婵幽在找一个叫作‘烟月神镜’的东西,说是有了这个镜子就可以助她一臂之力。详细她也没有跟我多说。我是因为不想把阿姐留给我的玉交给她,才答应帮她找‘烟月神镜’的。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小妱,你要是知道的话,就拜托你告诉我们吧。”
那语声分外恳切,生生把玄霄从已一只脚踏入的退路上拽了回来,甚至让他连听到“烟月神镜”时的震惊也忽略了,满心里想不明白,在意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
云天青挠挠头,迎上两步来,眸中浅笑里也藏着一丝尴尬,“我也不知道啦,总觉得……没有什么不信任你的理由呢。”
“理由明明很多吧?我是琼华派的人,你我又才相识多久?你又——”你又了解我多少……?忍了又忍,才终于把最后一句疑问咽下,玄霄不禁有些暗暗出汗。很焦躁。于是不小心连往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也险些都说了。如此咄咄逼人,是该称为“神经质”呢,还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总之未免太没有分寸,太不像平常的自己。内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行把那些涌动的心绪镇压了,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抿唇看住云天青,再不肯开口说话。
云天青却一脸理所当然接过话头,“可是我想信任你啊。”说着万分诚恳地对上了玄霄刻意避开的视线,问:“难道你不愿意让我信任吗?”
“……”并不是这样。其实,明明是高兴的,被这样无条件的信任着,很高兴。可是……面对这样的信任,自己却还有所隐瞒,反而像是辜负了这份信任一样,觉得十分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愧疚吧……想着,玄霄愈发把眉皱得深了,连眸光也藏在了更深的浓黑之后。
云天青仿佛浑然无觉,早已又恢复了一贯的生气勃勃,蹿上前去勾肩搭背地拍了拍玄霄,笑道:“好啦,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啊,干吗总挤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笑一笑有那么难吗?”再扭头,看见庄妱正坐在道旁的大石头上,双手托腮,笑眯眯盯着他们。
“喂,你这是自动切换到‘看戏状态’……吗?”云天青很明显地感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庄妱毫不惭愧地点点头,“嗯,很好看啊,你们还要继续吗?”
云天青抱怨道:“故意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不要摆出一副不明真相的围观架势好吗?”
“我可是很严肃地在防患于未然呢。与其带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暗雷上路,不如先拍一拍看会不会响吧。”庄妱站起身来,很自然地拍了拍裙子,转面又看住玄霄,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光华渐深,“我还是不怎么相信你呢。”
“唉?”
“直觉!这是女人的直觉!但是,既然天青哥哥你这么相信他,那我也就没话说了。”她仿佛说笑一般挥挥手,兀自将话接下去,“婵幽要找‘烟月神镜’是因为,她要与魔尊重楼做一笔交易。据说魔尊是个武痴,喜欢与人切磋技艺。婵幽想请魔尊助她对阵强敌护佑族人,魔尊开出的条件是,要她对战三百回合不败。以魔尊重楼之智勇,普天之大,也只有神将飞蓬是他的对手,想接过他三百招不败岂非易事?所以婵幽便想到了飞蓬被贬下界时掉落人间的‘烟月神镜’,或许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也未可知。”
“所以你找到‘烟月神镜’的下落,告诉了她?”云天青有些出神地问。
“没有。”庄妱摇头,“我找不到‘烟月神镜’的下落,恐怕‘烟月神镜’也早就不在人界了。”
云天青奇道:“那……婵幽她又去了哪里?”
庄妱沉默一瞬,道:“她去了鬼界。与我道别之前,她说她要潜入鬼界,去寻神将飞蓬的魂魄一问。”
“鬼界?”云天青闻之不由大惊。
庄妱道:“对,就是凡人口中所说的‘地府’,六界生灵死后所要去的地方。”
“所以,所以说婵幽这家伙她……自杀了?”云天青满脸惊色,撑不住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在一旁的玄霄身上。
玄霄忙伸手扶住他,接话解释道:“不一定。我曾听师父说过,活人也是可以进入鬼界的,或者由酆都鬼城而入,或者由不周山而入,但我没有问过详细。”
“这样?”云天青闻声顿时抬起头来,“既然如此,我也去鬼界找那个什么神将飞蓬问一问好了。”
“等一下,你听我把话说完呀!”这决定下得太快,俨然不知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庄妱情急一把将云天青抓住,唯恐不注意就被他跑了,“就算你现在去鬼界,婵幽也一定不在那里了。除非她是真的死了,否则不可能在鬼界滞留那么长时间的。何况……何况你知道去鬼界有多危险吗?弄不好就……就可能回不来了呀!”
“我知道啊。”云天青安静答道,“所以,我一个人去就好。你们不要跟来了。”说着,轻轻拉开了庄妱的手。
庄妱神色一黯,反手又拉住他衣袖不放。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良久,玄霄很认真地唤了一声:“云天青。”
几乎是同时,云天青便接了话:“咦,我忽然发现你好像有很久没这么连名带姓叫我了。”
但这意图明显的打岔并没有得到玄霄的理睬。“我在和你说正事。”不容辩驳地将话题重新带回正轨,玄霄简单而又坦然地说了自己的打算:“下山前,师父交代我如有可能要带你回山上去。你若要去鬼界,待我将水灵珠送还琼华之后与你同去。”
云天青闻之呆怔了好一会儿,苦着脸抗议:“……别说得跟要了却尘缘慷慨就义一样啊……”
“我并没有打算和你一起去送死。”玄霄当即否认,“我下了决心,是无论如何要把你活着带回来的。”言罢,他盯住云天青双眼静了片刻,似在思虑什么,末了,轻声接道:“天青,如果你嘴上说着‘信任’却在这时候把人推开,那说明你也只是嘴上说着好听而已。真正交付了信任的朋友就该是要来共患难的,不然又何必信任?”
空气里又是骤然一寂。
良久,云天青“扑哧”笑出声来,“你这个人啊……你怎么能冰着一张脸说出这么‘烫’的话来呢。”他笑着重新又一把勾住了玄霄的肩膀,把脸凑上去,“我觉得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顿时,玄霄酝酿了好久的一点情绪彻底熄灭了。果然还是应该让这小子自己去送死才对吧?
“既然是这样,我也要去。”庄妱很合时宜地插进话来,“反正神界都已经带你们去过了,也不在乎再去一次鬼界。但是,我不要去什么昆仑山琼华派。”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瞥了玄霄一眼,“到了昆仑我和天青哥哥在山下等你半个时辰,你不下来我们可就走了。”
玄霄也不反对,便算是应承下来。

不知是否因为风灵珠的关系,一路御剑飞来,云天青竟能驾轻就熟,仿佛骤然身轻了百倍。庄妱搭在他剑上,看山看海很是开心。三人一行,转眼已至昆仑山下,玄霄兀自返回山上复命,留下云天青与庄妱在山下小镇等候。
这山下镇子名曰播仙,竟是难得的西域绿洲,一景一物,皆与中土不同,往来男女更是胡服样貌,不乏红发碧眸。云天青从不曾见过这般竟像,连连惊叹,冲出去四处看新鲜,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庄妱反倒不似往常顽皮,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玄霄与她约定了回见地方,便要上山去,忽然,却听见她在身后唤他:“你等一下,我还有事问你。”
玄霄不由站下来,回身等她问话。
庄妱再一次审视那双沉静的凤眸,忽然问他:“你真的当天青哥哥是朋友吗?”
玄霄微微一怔,应道:“当然。”
庄妱却问:“对你而言,朋友重,还是师门重?”
玄霄轻拧着眉,道:“我师父真心爱惜他人才,不会做什么对他不利之事。”
庄妱又问:“那么,朋友重,还是自己重?”
这一问,说无礼到还不至于,只是未免有些无端。玄霄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没有应话。
庄妱也不久等,兀自追问:“如有一日,他不再与你同道,你就会舍弃他吗?”
这个苗疆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心思却这样深。玄霄审度她片刻,末了平静反问:“你喜欢天青吗?”
庄妱眸光陡然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很快地垂了眼帘,将粼粼波光尽数藏在了看不见的心深里。
玄霄并不逼问她,只淡然将话接下去:“朋友相处,不可能永远没有纷争,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又怎可能事事意见相同。但倘若真是真心相投彼此尊重的朋友,即使不再同道,内心里仍会有羁绊长存,不存在谁‘舍弃’谁这样的问题。将来事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以为,天青不是一个需要你如此担忧的人。该怎样做,要做什么,他从来都有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你、我或是旁的什么人能够左右的。”
庄妱沉默了好一阵,忽而笑起来,“难怪他会喜欢你呢。我好像有一点懂了。”她又露出往常那般狡黠的神情来,凝重一扫而空,仿佛戏谑地对玄霄道:“你可不要耽误了会和的时辰,迟到的话我们是不会等你的!”言罢,转身飞快地跑开寻云天青去了。
玄霄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镇上的姑娘端着新灌满的水壶,在擦肩而过时笑着同他搭讪:“小公子,你可是要上山修仙去?听说山路十分难走呢,每天都有许多人无功折返。要不要来我家喝碗新打的泉水,我来告诉你上山的捷径。”他远远地拒绝了,念起口诀,消失在银白剑影环绕中,留下众人惊叹。

才返回山门,便看见大师兄玄震正候在门前。
“师父说你今日要回来,叫我来等,果然你就回来了。”玄震喜色微露,立刻迎上前来。
“师父知道我要回来?”玄霄不禁略吃一惊,旋即又沉静下来。不错,以师父道行能够料知百事又有什么稀奇。只是如此一来,他要与天青同往鬼界去寻那妖族女主之事,不知师父是否也已知晓……婵幽毕竟是妖,云天青与之纠缠不清也就罢了,他身为琼华派掌门入室弟子也跟着胡闹,不知师父会否责怪。何况,师父让他找寻“烟月神镜”又还了无下落……
他还正兀自思量,忽而听见玄震催他:“你快随我来,师父等你已久了。”
他思绪一顿,打了个转,落在唇边,“大师兄可还记得云天青?”
玄震问道:“就是那个与你打赌的少年?”
玄霄点头,“我下山这几日,又遇见了他。”
玄震惊异叹道:“如此说来,你俩倒是有缘。”
玄霄略静一静,接道:“大师兄,我此次回来,是来送‘水灵珠’。师父既已将我逐出门墙,我再入室拜见已不妥当。不如就请大师兄代为转交罢。”说着,便取出“水灵珠”,交到玄震手中。
“师弟,”玄震眸中惊色更浓,“你并不必如此,师父也曾交代——”
“大师兄,”玄霄截口将之打断,不听他再说下去,“我与云天青约好,送过‘水灵珠’便与他同往鬼界,既有承诺,自当遵守。我还赶着下山去与他会合。”
“鬼界?”玄震脸色大变,当下一把将他拉住,惊问:“师弟,你们为何要去鬼界?”
以大师兄这认死理的个性,若不告诉他,恐怕很难脱身。玄霄想了想,不动声色与之拉开些许距离,答道:“说来话长,为助我取这水灵珠颇费了一番周折,他与那妖族女主失却了联络,得知那妖女曾去过鬼界,执意前去寻找。他是为忠人之事,我是为朋友情义。此事若被师父知道想必定会阻拦,所以……我还是待回来之后,再去拜见师父罢。”
“……婵幽去了鬼界?”玄震似大为震惊,喃喃又追问:“她……她又为何去了鬼界。”
“婵幽的确想借魔尊之力对抗琼华,但那魔尊似乎暂且还不会轻易答应助她。总之——”玄霄顿了顿,觉得来龙去脉一时实难阐明,便向玄震抱拳行了一礼,道:“大师兄,请你转告师父,他老人家交待弟子的事,弟子并没有忘记,师门大计一派荣辱,弟子也都谨记于心,我自有分寸,请他老人家无需挂怀。”而后也不待玄震再多加阻拦,径自转身御剑走了。
隐隐约约,听见玄震唤了他几声,却都已融在了侧耳啸过的风声里。

天青与婵幽之间究竟有何渊源,这一点玄霄并不清楚,也不愿深究。然而,若说天青甘愿为婵幽冒死前往鬼界这一点没叫他吃惊,那也是骗人的。依着这样的个性,倘若来日琼华与妖界终不可避免一战,天青究竟是会向着他多一些,还是向着婵幽多一些?这样的疑虑遽然闪过脑海,他猛一个激灵,在风卷云飞间停下来。
此时是朋友,引为知己,但若有朝一日当真兄弟阋墙兵戈相见,又该如何?
相约会合的播仙镇客栈已清晰可见,玄霄却像是被什么定身咒法魇住了,怎样也迈不开步去。
忽然,一阵风声啸鸣将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眼前,一道红光自苍穹贯下,如九天星陨,眼看就要砸在客栈屋顶上。如此强劲之力当空击来,非将整个客栈化为灰烬不可!
玄霄心头一紧,正要出手,却见个娇小身影跃上青瓦,结指张开弧形结界。障壁宛若晶莹穹窿,青紫灵光流转,将来袭之力截断在半途。是庄妱。
而那从天而落的星尘陡然没了去路,撞在灵光汇聚的障壁上,在风中擦出一道燃烧痕迹。
玄霄这才看得清楚,不由浑身一震。
那红光如蛟如龙,竟将一人死死压在结界障壁之上,不是别人,正是云天青!
而在火焰流光的那一端,云山之上,悬空而立的却是名赤发赤眸的男子,金盔红袍,臂刃寒光映着眼底精光,一双尖耳分明不是人类。
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玄霄弄清状况,那赤发男子已挥手又是一道灵光劈去。霎时,但觉风声嘶鸣气流震颤,如有天火电掣,直袭云天青而去。
“天青哥哥!”庄妱焦急高呼,眼看云天青被困已是危在旦夕,不得已强行作法将之拽入结界之内,再要结阵固守,却已力有不逮,直被压迫得节节败退。
情势危急,再不容半刻耽搁。玄霄身手比思维快了一步,不待多想,已跃上前去,左手结指以仙术成盾,将那道红光生生截断,右手长剑一挥,霎时,无数灵气汇成巨剑,白光一烁,已反扑那赤发男子而去,剑啸清吟犹如长天凤歌。
起止不过须臾间,那赤炎灵光威力极强,震得玄霄一时经脉逆息,浑身剧痛犹如撕裂,堪堪不能抵挡,被整个掀出去,与云天青和庄妱一起摔在客栈屋顶,翻身便呕出一口鲜血。
也不知这家伙究竟什么来头,好厉害!玄霄心下大紧,持剑强撑了一把,稳住阵脚,爬起身来就要再战,却见那赤发男子吃了他一剑反而不再出手,而是不远不近地静立下来,一双赤红眼眸如血如火,紧紧将他盯住,那沸腾又冰冷的光华,激得他一阵寒噤,尚不察觉,已是冷汗涔涔。
但那红发男子却忽而冷哼了一声,开口道:“再苦修五百年或可与本座玩上二三回合。”
苦修五百年不过抵之两三招,尤其一个“玩”字,这妖魔当真狂妄,分明不把人放在眼里!玄霄深感受了侮辱,不由着恼,脸色已僵了,才想反驳,却听庄妱已先开了口。
“阁下贵为魔尊,却对凡人下如此重手,未免有失身份!”庄妱将负伤在身的云天青往玄霄怀中一推,起身迎上前去,摆开架势,将他二人挡在身后。
莫非这妖魔竟正是魔尊重楼?
玄霄心下大惊。他曾听师父说到,魔尊生性狂傲,六界之内所向无敌。若眼前真是魔尊重楼,即便他们三人联手恐怕也绝无胜算,何况他和天青还都受了伤。
可若真是魔尊,何以无端来寻他们的麻烦?
他还正思绪纷杂,猛听见重楼沉冷的嗓音又在空中响起。
“哼,这也算重手?”重楼睨了歪在一旁的云天青一眼,轻蔑毫不掩饰,“你这小子实在没用,还配不上飞蓬的‘风灵珠’。”他应声一抬手,一道青光便从云天青身上飞了出去,落在他掌心上方。重楼拿定那光华流转的“风灵珠”便再也懒得多瞥谁一眼,俨然就要走了。
这魔尊何止生性狂傲,恐怕那双火红双眼中,除了神将飞蓬也再看不进别的什么东西了。好在他也不过就是想要“风灵珠”,若他还另有所图,只怕难以应付。玄霄还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忽然,倒在怀中的云天青却猛挣起身来,踉踉跄跄上前了两步,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大喊一声:“喂,你给我站着,婵幽呢?你见过婵幽了吧?她现在怎样了?”他说着喘了一口气,显然很是吃力,但却字字喊得咬牙切齿,一股脑狠狠砸了出去,“你这红毛忽然冒出来无缘无故乱动手也就算了,抢了东西就想跑,你是土匪啊!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了,你要‘风灵珠’就拿走好了,但你至少告诉我婵幽的下落。”
闻声,重楼眉心一拧,似乎十分不悦。“你认识婵幽?”他并不回答,却是反问了一声。
“废话!不认识我问你干吗?”云天青喘着大气翻了个白眼。
不料重楼却又冷哼了一声,“你若见到她,告诉她不必再来烦我。本座一向瞧不起言而无信之徒。”言罢,但见红光一耀,再定睛,哪里还有半个魔影?
魔尊称婵幽为“言而无信之徒”。这是何解?
难道……婵幽竟失约不曾赴会不周山?
云天青瞪着陡然落空的前方呆了好一会儿,终于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地跌倒下去。
好在玄霄与庄妱伸手将他扶住。
云天青垂头半跪着,一手按住胸口,好一阵没什么反应,只有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头滚落,后背亦是汗如出浆,衣衫已然透湿。
他这一副虚劳自汗的模样,玄霄看在眼里暗暗觉得不好,又不知他究竟伤在哪里,才扳住他肩膀要问,却见他猛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腥红,牙关一紧竟晕了过去。
“天青哥哥!”庄妱吓得慌忙将云天青抱住,忘了力不能及,险些两人一起滚下屋顶。
玄霄忙接手将云天青抱起,两人跃回地面,在客栈找了一间上房将之安置好。亏得庄妱方才竭力张起结界,才保得住这客栈不在瞬间化为废墟,客栈老板与往来客人都对他们十分客气,也不敢贸然来打扰。玄霄看着庄妱施法替躺在床上的云天青疗伤,只觉得心下发紧。虽说他自己方才也吐了一口血,但不过是因为一时气息紊乱所致,并不十分严重。然而天青的情况却大大不同,毕竟,天青说到底只是个普通人。“怎样?是否很严重?”想着,玄霄下意识已出声去问。
庄妱却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仿佛拿不定主意般,过了一会儿,才叹道:“是肺经受损。调养的好便无大碍,但若是再有寒邪侵体,恐怕就不好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云天青的睡脸,纤长的睫毛抖动着,眸光百转,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只是小心翼翼将那块金红绯玉塞进天青衣襟里,又轻手轻脚拉好了被褥,“还好,幸亏还有‘金乌’在。”
“怎么回事?”玄霄皱着眉追问来龙去脉。
庄妱不由苦笑,“谁知道。大概只是‘风灵珠’忽然现世,这才惊动了魔尊。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太记得详细,简直像是眨眼间天崩地裂,再转个身却又万籁俱寂了。”
的确,以魔尊那来如疾风去如电掣半句话也懒怠多与人言的做派,庄妱的这个说法,倒是十分形象。“哪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事!”玄霄不禁愤然,低声怨怒。
“眼里有你,什么道理都好讲;眼里没你,跟你之间又哪还有什么道理?你也不会去和路边枯草水畔沙石讲道理。”庄妱无奈。
“枯草。沙石。”玄霄缓缓重复了一遍,骤然有种说不出的苦闷。原来如此渺小。原来,他们都不过是枯草沙石而已。他在心底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从这凄凉弥涨的消沉中拔身而起,接着对庄妱说道:“有没有办法,暂时不要让天青去鬼界。先养好伤为要。”
“不,现在就去鬼界。”
庄妱尚未回话,云天青却立刻被惊醒过来,猛弹起身,下一刻已摁着胸口,一手撑住床沿。他皱着眉,脸色与唇色皆是苍白,表情痛苦,眼神却严肃地无可反驳。他沉声说道:“婵幽没有去见重楼,你们不觉得奇怪么。以她的个性,除非出了意外,否则绝不可能失约。这一件事她一直看得比性命更重要。”
庄妱满眼忧色,迟疑劝道:“但是你现在还伤得很重。且不论进入鬼界十分艰险,那样阴冷的地方,你的身体——”
“不要紧。不是还有‘金乌’吗。”云天青说得满不在乎,仿佛真得已是个没事人,翻身就想下地,不料才挨着地面,便软倒下去。两条腿像是没有知觉,完全撑不起自己的身体。庄妱和玄霄忙将他扶起来。他坐在床沿发了好一阵呆,有些难堪地扯了扯唇,苦涩在眼角光华里流淌,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真的很没用吗?”
“没有这种事!”庄妱毫不犹豫地反驳,“你只是个凡人,也不曾修仙习道,论起灵力法术,不及玄霄都是正常事,何况魔尊重楼。人各有长短,与他人较劲原本就是无谓。”她盯着云天青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连着嗓音也如温暖泉水一般,又叹了一声,拉住云天青的手,“旁的什么也不要管,你只要想你自己的事就好了。多想一想你自己。”
云天青微微笑了一笑,眼神里却丝毫没有往日的欢喜,而只是静道:“多谢你安慰我。但是我……我啊,看见你一个女孩子冲在前面,我却只能倒在一旁什么也做不了,我就觉得——”
不待他说完,庄妱已截口将他打断,“天青哥哥,你瞧不起女人么?觉得女人天生就该比男人弱小,就只能由男人来保护么?”
云天青怔了怔,道:“当然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庄妱挑挑眉,却是以宽慰地口吻说道:“那就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吧。不要苛刻自己。”
云天青微微抬起眼,看住庄妱,略静了一静,“可是,我想保护你啊。”,说着,他又低低地重复一遍,“我想保护你。”仿佛是要确定。
霎时,庄妱眼波一颤,张了张嘴,没应上话来。
但云天青已兀自接了下去:“不光是你,还有玄霄。我想保护我喜欢的人,不想让我的朋友反而因为我陷入险境。”
闻声庄妱垂下眼帘去,喃喃轻道:“但是——”
她似想说些什么,却终于被玄霄一言打断在犹豫不绝间。“那就努力变强啊。”玄霄忽然插话进来,语声仿佛平淡,波澜不惊地便落在了心坎上,“要为了朋友去努力,这不是你说过的话么。既然为了朋友连死也不怕,暂时的弱小又有什么可怕?没有人能够天生强大。受了一点打击就垂头丧气,可不是我认识的云天青。”
云天青扭头将玄霄看牢,静了好一阵,一手将之拉住,另一手拉了小妱,默默将三人的手叠在了一起。

想是山下一翻激斗惊动了山上,不待他三人离开,玄震已领着一众琼华弟子赶下山来。
起初,玄霄以为大师兄是来阻拦,迎上前去想先开口。但玄震非但没有逼他回山上去,反而给了他一些门中灵药、灵符,又还叮嘱:“鬼界之行必定险阻重重,你们不要逞强,倘若不顺就折返来回山上请师父、师叔、还有其余师兄弟们相助。”言罢,便又领着师弟们返回昆仑去了。
大师兄这番话说的仿佛平常,细细一想便觉十分蹊跷。他今番前往鬼界可算是违背师命,哪里还有折返回来向师父求助的可能,若是真无计可施,至多也只能找大师兄商量一二,但大师兄却仔仔细细连师叔与其余师兄弟们都思虑到了,偏偏只字未提自己。依着大师兄的秉性,向来率先担当,但凡有事均是叮嘱:“可以来找我。”而今忽然改了说辞,除非……除非大师兄另有要务无法脱身,不能在山上等他们回来,却又不便与他说明。
那又会是什么事?
瞬间,玄霄便想,或许是师父知道了他跟着天青胡闹,认为他有负所望,于是另派了大师兄去寻“烟月神镜”。转念却又觉得,若是如此,难道师父不该立刻将他揪回山上去,何故又还纵容他在外妄为?他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了,不由怔怔出神,待庄妱唤了好几声,才猛然惊醒过来。
云天青服了丹药,又有庄妱疗伤,精神已好了许多,但仍不能御剑,于是三人以灵符化了仙船,乘风泛云往酆都驶去。庄妱在舱内照顾天青,玄霄在外把持航向。
半道上,约摸是云天青睡着了,庄妱便走出舱外来。天风疾劲,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走上玄霄身边去,微微眯着双眼看疾速飞逝的湍急风云,还有脚下层层越过的重山沧海,忽然开口道:“你大师兄倒是个好人。但跟着他那几个我就不喜欢。”她顿了一下,似在思索理由,而后补道:“跟你就有些像。”
“怎么可能。”玄霄断然反驳,眼角眉梢全是诧异。
庄妱想了想,点头,“也对,与其说他们像你,不如说,他们只是在拼命想要成为你罢了。你若是那样的人,天青哥哥也不会与你称兄道弟。”
闻声玄霄没有立刻应话,而是过了一会儿,像是要将话题岔开去似地安静说道:“其实我能理解天青之前说那一番话时的感受。你虽然是女娲后裔,但也是女子,或许不能明白。这与‘歧视’之类没有分毫关系,而是男子生来比女子体格强硕,便理所应当多在外担待。若是男女当真毫无差别,女娲造人时,又何必要分出男女?就好比你不愿被人轻看,身为男子亦有骄傲和自尊,想要变强,想要保护所在意之人,都是理所当然。”说到此处,他看了庄妱一眼,再继续说下去时,转目已向更远大的山河望去,“我的那些师兄师弟们也一样。无论他们是抱着怎样的目的上山,若是他们有心努力自强,我反而会更敬重他们一些。向往强者有什么错?比之如今零零星星的除妖救人,飞升以后能为天下人谋百倍福祉,岂非水滴沧海之别,更是好过甘为凡事无能为力的弱者太多。”
庄妱眸光明灭,似并不十分赞同,但终于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接道:“天青哥哥也说他想保护你了……”
想到云天青那句话,玄霄竟不由微笑了一下,“我也会希望可以保护他,有什么奇怪。能够携手对敌,把后背放心地交给对方守护,便是兄弟间的信任与义气,和对你的‘保护’又怎么相同。”
“哎呀,你这个人原来还是会笑的。我到今天才知道呢。”庄妱亦笑着惊叹一声,就算是把这话给糊弄了过去。
但玄霄却忽而又把那瞬间泄露的笑意收敛起来,转脸颇为认真地说道:“小妱,想必你也看得出,天青是个资质上佳颇有仙缘的人。我下山之前,师父曾命我若是再见到天青便要带他返回琼华修仙去。”
庄妱略微一怔,轻问:“所以呢?”
“所以,你若是真对他有心,就要想办法留住他。否则我是一定要带他上昆仑山去的。”这一句,他竟说得更严肃了。
话音方落,便只余风声呼啸,气氛骤然寂静下来。
庄妱好一阵没有应话,只是看着远方,仿佛有千万心思,良久才呼出一口长气,淡淡地摇头叹道:“‘一定’什么的,等到天青哥哥自己愿意跟你走的时候再说吧!若他不愿修仙,你就带不走他,可……若是他愿意和你一起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留住他呢……”

坦白来说,如今玄霄倒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云天青会选择跟庄妱在一起,如此一来天青便不会与自己回琼华派,琼华与妖界那些纷争,便不会将之牵扯在内。这样,或许会好一些吧……虽说如此一来,他们恐怕都再难相见了,但即便是不见,也好过反目为仇啊。
一路上,他都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这些心思,连到了酆都上空也不察觉,待惊醒时,只见前方一团浓黑蔽日,真可谓乌云如墨狂风暴雨,然而,细看之下却发现,那分明不是云层,而是铜墙铁壁,墙内风平浪静,墙外电闪雷鸣。
这便是鬼城酆都了。
来自冥国的结界一直衍生到酆都之外,将进入黄泉的入口严密封锁着。
一旁的庄妱面色苍白地别过脸去,暗暗握紧了拳。
玄霄觉得奇怪,问她:“怕么?”
“不。我看见的和你们不一样。”庄妱摇头咬了咬嘴唇,“下去吧,我们只能把船停在鬼城外围,然后徒步走进去。想直接这样闯进去太勉强了。”
虽说并不知道身为女娲后裔的庄妱眼里的酆都鬼城是怎样一番景象,但即便是眼前所能见的这一团雷电暗涌,玄霄亦觉得的确不该冒然硬闯。他依言将船停在城外树林后一片隐蔽空地,收了仙术,三人一同往城门走去。
才望见“酆都”二字,云天青顿时便复活了般跳起来,半点也不像个重伤在身的家伙。
几个城中寺院的小和尚捧着“路引”迎上前来贩卖。云天青一边看得好奇,一边说道:“听说酆都建筑全是按着地府样貌修建的,但活人又没有去过鬼界,死人去了又没法子再活回来,怎么能知道鬼界究竟什么模样?”才说完便忽然闭了嘴,扭头已看见庄妱正又急又气又无奈地瞪着他。
云天青自知说错话,“嘿嘿”笑了两声,接道:“不过总还是能有点仙人道士之类的去了又回来什么的——”
“你别打补丁了,越补越错。”玄霄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干脆出声打断他,免得他再继续胡言乱语。
云天青立刻乖乖顺着台阶下来,很识相地转了话题。他又看了几眼满街叫卖的“路引”。花花绿绿的符纸被风一吹,真是眼花缭乱。云天青挠挠头,困惑道:“这种‘路引’……真的能有用吗?”
话音未落,已听一个声音插话进来道:“他们卖的这些没用,但我却有真正的‘路引’。”
三人俱是一惊,扭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穿绣花长袍头戴文生巾的玉面书生不知何时已到了他们面前。
这书生走起路来竟像是没有声音的。
庄妱瞥了书生一眼,问:“‘路引’乃是人死后由鬼差签持的过关文碟,你怎么能有?”
那书生却不理睬,反而一个劲儿往云天青面前凑,兀自说道:“小哥,我看你们三人面相不凡,并非来鬼城花钱消灾的俗人,你若想要真‘路引’,我便能给你真的,但需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
“哦,什么东西?”云天青好奇问道。
那书生咧嘴一笑,指着他胸口道:“你怀里那块绯玉乃是至阳的宝物,你把这块玉给我,我就给你真‘路引’。”
此言一出,天青三人不由一惊。
原来这书生竟是为“金乌”而来。然而,一个普通书生如何能够知道“金乌”乃是神物,更何况远远便窥破云天青身怀异宝?
不待云天青再与那书生多说,庄妱眸色骤然一变,已厉声道:“那块玉不会给你的。不管你是谁,最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否则不会有你的好下场!”
那书生却笑道:“这位姑娘,你灵光极高,脾气却这样浮躁,这可不太好。小生姓赵,只是来讨个商量,对三位并无恶意。”
如此虚张声势的说话方式,看起来深不可测,其实未必真有几斤几两。玄霄聚神细看,只见那赵书生周身似有阴寒之气笼罩,时隐时现,在印堂处汇成一点青黑。这人莫非是邪鬼缠身么?玄霄心中起疑,当下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书生从容应道:“小生独居。”
玄霄闻之拽一把云天青,一面要走,一面低声道:“这人不老实,不必与他多废话。”
果然没走两步,那赵书生便追上来,颇有些尴尬地改口道:“咳,小生家中确实有内子一位。但是……这又有何关系?”
玄霄暗暗冷笑一声,“那么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你先把你家夫人领来,我们再谈如何?”
这话说得已可谓无礼。赵书生顿时楞在当场,半晌没应出声来。
玄霄也不多等,摆明了根本不信赵书生能够答应,拽起天青就走。
云天青被玄霄拖着,直拖出半条街去,一路笑个不停。他十分戏谑地问玄霄:“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有这种调戏人妻的胃口?”
玄霄懒得理睬他这种无聊的笑话,仍旧冷着脸,哼道:“依我看,他所谓的‘内子’恐怕不是人。”
云天青略微一惊,不待去问,已听庄妱接话道:“你也觉得那书生像是阴邪侵体吗?”
玄霄点一点头。
庄妱似还有些困惑,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腰间绦绳,迟疑道:“我觉得又有一点不像。他的身上有两股十分奇怪的气,阳气虚浮在表面,阴气反倒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你是说,他已经不像个活人了?”玄霄骤然眸色泛寒。
“可他分明还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又还敢来要‘金乌’。”庄妱无法确定地摇头,“就算是千年道行的鬼仙,能够不畏阳光,却也绝不敢来打‘金乌’的主意。”
原来这两人早已看出个中玄机,只有自己是蒙在鼓里。看他俩在一旁猜来猜去,云天青很是干脆地一拍手,“如果这么在意的话,转回去跟着那家伙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不要节外生枝了!”话音未落,庄妱已气得跺脚给了他一拳,“玄霄刚才拆了他的底,他大概不敢再来惹事了吧。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说着,她便一把抓住云天青的手腕,唯恐他会偷空开溜一般,再也不肯松手。

据说鬼界大门会在子正时分开启,届时百鬼夜行,鬼差引着新死之鬼进入鬼界。所以,酆都城中的活人们半夜时各个家门紧闭,绝不会在街上游荡。
三个人在酆都城中转了一圈,将街巷方位大致摸了个清楚,庄妱便提议找一家客栈先住下,歇息修整一番,待到晚上再见机行事。她会施法将三人身上的活人阳气暂时隐去,顺利的话,便可以混入鬼界。
然而,找遍酆都全城,客栈却仅有一家。
云天青蹲在店门口,看着眼前陈旧发黑的破门板和紧闭的大门,再抬头看着招牌上大大的四个字——往生客栈,扶额抹一把汗,“为什么我有种住进去了不能活着出来的感觉……”才说完,头顶那方匾便很配合地“咔”的一声,歪了。
身后庄妱与玄霄两人一脸无奈。
这小子就不能说两句人话么……玄霄在心里恨恨地默念,抬脚把云天青踹到一边去,上前敲门。
不料,手还没碰上去,门却自己先开了。
一个爽朗语声含笑吟道:“我这家客栈,白天住人,夜里住鬼,活人不过夜,鬼住不要钱。”应声,那店主人也现身出来,却是个身材曼妙的女郎,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很是丰满妩媚。她半倚在门口,略略抬着下巴将玄霄打量了一番,柳眉微挑,眼角上飞,樱桃色的红唇开合时,仿佛有珠光流动。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玄霄肩膀,扬唇甜道:“小帅哥,你要住的话可以过夜,给你打八折。”
玄霄立刻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走了。
云天青笑得乱颤,忙跳起来将玄霄拉住。
那边,庄妱已迎上去,向那位风情无限的老板娘道:“我们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不过夜,只住到午夜子时。”
“只到午夜子时。”老板娘狐狸一样眯起双眼,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叉腰笑出声来,“哟,好端端的漂亮姑娘帅小伙,这是做什么赶着去死啊?”
“不是赶着去死,是赶着去找人。”云天青接口答道。
老板娘笑,“找人就不该来这里。这里没什么人,鬼倒是多得很。”
云天青也笑道:“其实也不是一个‘人’,但是,是一个朋友。因为非找到她不可,所以就来了。大姐,你人这么漂亮心一定也好,就让我们待到半夜吧,肯定不给你添麻烦。”
“小哥,没人教过你嘴不可以太甜吗?嘴太甜可是会惹麻烦的。”老板娘“咯咯”笑若春桃。她把玩着颊侧垂下的青丝,媚眼如丝地直盯住玄霄,曼声说道:“好啊,你们要住也可以,让这个小帅哥陪我喝上三百杯,我就破例。”
“他是个小道士不会喝酒,一杯就倒了有什么意思。”眼看玄霄脸色已由青转黑,云天青赶忙一面拽住他,一面赔笑哄劝:“大姐,要不你换人行么?”
“不行,姑奶奶对油嘴滑舌的不感兴趣!”老板娘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瞬间,云天青那已滑到舌尖的甜言蜜语就全都又蔫回肚子里了。
玄霄终于忍无可忍,掀开云天青钳住自己的爪子,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满脸怒色地要走,显然已濒临爆发。
谁知老板娘反而愈发大声笑起来。“你们不是想混进鬼界吗?不住我这里是不行的哟。”她抱臂懒洋洋看着眼前三个还很是鲜嫩的少年人,忽而一瞬,目光便得锋利起来。“不要以为会点仙法咒术之类的就可以混进去,鬼差们都牵着狗呢,那鼻子可是比你们能想象的还要灵上百倍哦,隔着十丈远也能嗅出你们身上的鲜肉味。没有我家的‘通仙香’你们休想过关。”
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戚寂,气氛骤然趋冷,便是玄霄也不由站下步子,神色严肃地看住她。
老板娘倒是不以为意,仿佛只是在说着平凡如柴米油盐的小事,抬手转着髻上金钗,接道:“我的确可以帮你们。但是你们可想好了。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跑来说要去鬼界找人,结果可是一个都没回来。那是鬼界呢,不是随便让你们进出的菜园子。”说到此处,她倏地抬起眼,那目色竟如冰中火,似笑非笑地,只在一瞬间,便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在场谁也没有接话,竟像是在刹那全被扼住了咽喉。
良久,忽然是玄霄沉沉地开了口:“你说得可是实话?”
“不信我你大可以走啊,脚在你身上,我又没绑着你。”老板娘一声娇笑,摆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转身便要关门。
“等等!”玄霄一步抢上前去,伸臂挡住那扇满是裂缝的门板,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三百杯。就三百杯。”

结果却是老板娘才喝一百杯不到就先趴下了,反倒是把酒都避走了的玄霄没事人一样神清气爽。
“你耍赖!使诈!作弊!我不跟你玩了!”老板娘醉眼朦胧地趴在桌子上撒娇。
云天青抽了根筷子戳她的胳膊,一边戳一边问:“喂,大姐,你把那个什么什么香藏哪儿了?”
老板娘抬起头“嘿嘿嘿嘿”的笑,“我就不告诉你们!”顺带拍翻一只空酒坛。
看样子这女人是彻底醉死了。
云天青与庄妱面面相觑,随后便只好向玄霄看去。
玄霄还坐在桌子旁边不动,见他们都朝自己看过来,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不要瞪着我,又不是我让她醉的!”
云天青“扑哧”又笑出声来,俯身趴在桌子上,看着正烂醉状磨蹭着脸颊的老板娘,忽而轻声低叹:“这位大姐看起来,倒像是个有故事的妙人呢。”
话甫一出口,那老板娘忽然直起身子,“对啊,其实我啊,我以前有个谈婚论嫁的恋人呢。”说完,又“噗通”趴了回去,把云天青一条胳膊当成枕头,抓住,捡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梦呓般哼道:“可是这个臭男人也跑去鬼界了,说是要找什么重要的朋友……重要重要,再重要也是个死人,能比活着的老娘还重要吗?老娘等了这么多年……老娘不想等了,老娘不要他了!”她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云天青胳膊上蹭来蹭去,就差没张嘴咬上一口。
云天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胳膊抢回来,本想叨上两句,却意外地发觉什么玩笑话也吐不出来了。
心底有酸涩悄无声息地弥漫,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又在桌前坐下来,低头揉着自己的胳膊,似乎藉此便能逃开沉寂的尴尬。
不知过去多久,却是庄妱轻声地开了口:“天青哥哥,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也会像这样想我吗?”那嗓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青涩,仿佛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见不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云天青如是问。
庄妱无奈踟蹰道:“人总是会有这样那样一些原因……没办法随心所欲的啊。”
云天青怔了怔,片刻,点头道:“会啊。但是我觉得,就算我们将来会因为什么无法见面,只要思念与情感不灭,心就能永远在一起。难道不是吗?”他说着伸出手去,“我们三个约好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永远都不会忘记彼此,只要心在一起,就总有一天还能重逢。”
庄妱低下头去笑了,再展颜时,已勾住云天青的手指,眼角眉稍,满满的婉柔。
一旁玄霄还愣着,仿佛正兀自想着心思。云天青用另一边的手肘撞了他两下,“你干吗?感动地变木头了?”
“……谁跟你玩小孩子的把戏。”玄霄皱眉躲开,却偏是在目光交错瞬息,为那一抹伤怀下的温暖陷落了,再也逃离不能。
三山哪知人间事,唯有相知最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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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子夜降临时分,老板娘忽然醒了过来,就好像是被清晨荡起的钟声敲醒了一般,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把坐在桌边看着她的三人细细又看了一圈,轻叹:“你们三个小鬼是真不信邪啊。”
云天青咧咧嘴,“我姓云,她姓庄,他——”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想起原来不知道玄霄姓什么,但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反正玄霄就是玄霄。他干脆“哈哈”一笑,“总之也不姓邪就对了。”
他反正是没正经贯了的,这样说话也觉得很平常。相比起来,庄妱就没有这么轻松。她低头思量了一下,对老板娘道:“这位姐姐,我们并不是在胡闹着玩的,的确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如果你知道其中关键,就请你告诉我们吧。”语声很是恳切。
老板娘转目看着窗外一片浓黑。黔夜无光,连风声也听不见。“即便我说不帮你们,你们也还是会自己去闯的吗。我要是不帮,岂不成了见死不救。”她很有些无奈地站起身,走入里屋去,不一会儿,拿着一只锦盒回来。“这就是‘通仙香’。”她将锦盒搁在桌上,打开来,取出三枚香片,分别塞进三个小巧锦囊中, “你们不是鬼魂,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了鬼差的,且即便你们真侥幸混进去,也很难自由行动。既然如此,索性光明正大。” 说着,她将三个锦囊推到他们三人面前,接着解释道:“‘通仙香’会迷惑鬼差鬼犬的嗅觉,让他们误以为你们是上界来的真仙,所以不会敢拦你们。但只能维持一日,所以,无论有没有找到要找的人,还想活命的话,你们都必须在明夜鬼门打开时回来。”
云天青将那枚小小锦囊正反摸看一番,塞进腰带里,转而对老板娘道:“大姐,你在等的人叫什么名字?或许,我们到了鬼界之后能找到他也不一定。”
老板娘闻之一怔,连眼睛也睁大起来。“你这个小子,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了,还管什么别人的闲事啊。”她也不似责怪,只是用一种又惊讶又怜惜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尚且稚嫩的少年郎。
云天青却说得直截了当:“但是你帮了我们啊。”
“谁知道究竟是帮了你们还是害了你们呢。”老板娘浅叹一声,“我叫阎如玉,你们要活着回来哟,一个人喝闷酒实在好无聊呢。”她以目送的姿态将眼前三人仔细端详,而后转身又回到里屋,背身掩上了门。

子夜酆都,街市俱萧索。
云天青向空远的夜色里张望了一下,露出个顽皮笑脸,“什么吗,还以为真的会看到大鬼小鬼游街夜行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嘛。”说时,那神情竟仿佛很是失望。
别出什么麻烦事就好,还看什么稀奇。玄霄暗暗腹诽一句,不经意已扣住云天青肩膀,免得这小子一时兴起又四处乱跑惹祸。
那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势早被云天青看在眼里,忙竖起两根手指立誓:“你安心吧,这回我绝对不会再添乱了。”话音未落,却听不远处起了一阵乱声。
“云天青——!”玄霄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云天青已纵身向那喧闹处跑了过去。
方才还说绝不会添乱的到底是谁?
玄霄恨得跺脚,万般无奈也只得与庄妱一起追着云天青的背影紧跟上去。
到了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两个鬼差要将一男一女锁走,那对男女显然不从,女人又似个怀胎八月的孕妇,正在拉扯不清。
“快走了,这等麻烦事还是不要去沾的好。”玄霄好容易重新拽住云天青,低声叮嘱一句,就要强拉他走。
然而云天青哪里就那么听话。“咦?”他忽然怪叫一声,指着那被鬼差揪住的男人道:“你们看,那是不是白天见过那个姓赵的书生?”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与我们何干?你不要忘了正事!”玄霄气急败坏,只恨不能揍这小子一拳。
但庄妱却也站了下来。“好像有些奇怪。那个女人……没有心,可她身上分明还有阳火未灭。她腹中的孩子还是活着的,只是气息也已经十分微弱了……”
“小妱,连你也……”玄霄几近无奈,只得暗叹一声,不再多说什么了。
偏就这时候,那赵书生也瞧见了他们,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嚷道:“我是活人,白天我还和他们在城里说过话,他们三个可以给我作证!”
鬼差闻声扭头盯住了三人。这下可是真的想走也不能了。
“我们白天的确见过你,但可未必能给你作证。”庄妱冷笑一声,先一步走上前去,“这女人肚子里的胎儿分明还是活胎,差大人就要将她锁走恐怕不妥。”她指着那女子隆起的腹部,向鬼差说道。
“她是有一个活胎,我却还有一颗活心,将我锁走一样不妥。”那赵书生立刻跟腔。
“活心?”庄妱闻言眸光一利,转面向赵书生细细看去,猛地,竟是大吃了一惊。“这颗心根本就不是你的!”她掌心里跃出一道青色灵光,飞在赵书生胸口结成一轮明镜,但见镜光一闪,已将一堵胸膛内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那分明是一付死人腔脏,心肺俱已干腐发黑了,却另有一颗鲜红嫩活的心脏突兀的在其中跳动着。
世上竟还能有这等奇事!莫说云天青与玄霄,便是两个鬼差也震惊不已。
“这颗心……是这个女人的……?”庄妱却满面疑色。她神色凝重地再看向那名怀孕的女子。
女子但听她所言,再也忍不住了,竟是悲从中来,“哇”得一声伏地大哭起来。“姑娘你有法术,我死不足惜,只求你救救我可怜的孩儿!”她一把抱住庄妱的腿,哀求时泣不成声。
“这位姐姐,你别这样。你先说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庄妱被她哭得心乱如麻,忙将她拉起来。
那女人得了主心骨,才终于抽抽搭搭能把话说得明白。
“奴家小字青莲,是这个男人的结发之妻。我家相公仕途失意,几次落第不中,心灰意懒之下流连烟花之地,败光了家业,欠了嫖资,被青楼护院毒打致死。奴家托了有修为的道长,费尽千辛万苦,倚靠我身上的阳气掩盖他的阴气,使他的鬼魂逃过鬼差追锁。但他到底已不是活人,难以在阳间逗留,我们便一起搬来了这鬼城酆都,原本盼着能厮守的一时是一时,谁料想——”
她又掩面痛哭起来,说不下去了。
“这位姐姐……不是我说你,你长得这么漂亮,这种烂男人你还追着他干吗?当初嫁错也就算了,既然他都被打死了就赶紧让他死干净拉倒你好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啊!”云天青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牢骚。才说完就被玄霄狠狠推了一把,但说出口的话却已咽不回去了。
青莲倒也没有愠怒,反而拭泪苦笑:“这位小兄弟心直口快,可你又哪里能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死了相公还能有什么自己的逍遥日子好过?何况,那时我又已怀了他的骨肉……若他就这样死了,欠下的钱全落在我身上,债主必定要把我卖了,这无辜的孩子岂非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听了这话,伶牙俐齿如云天青也一时无言,唯有默默哀叹。
“你是人,他是鬼,人鬼殊途,哪有什么厮守的可能。那‘助’你的道士,分明是个黑心贪财的江湖骗子,只想图你的钱财,不管你的死活!”庄妱摇头长叹。
“但我们这样在酆都落了脚,债主们倒也不敢穷追,好歹有了一时安宁,能让我安心养胎。只是没料到,时日一久,这人竟起了歹心。”青莲一脸哀容,深吸一口气,才缓声接道:“他不知从何处学来些旁门左道的法术,起初让我将心借他修炼,说是能让他起死还阳,那时,便再将心还我。他又还允诺我从今往后必定洗心革面,安心做个本分人,踏实过日子。我除了信他,还能怎样。可谁想到,到了今夜,他却忽然翻了脸,说什么已寻到了能助他还阳的宝物,竟要先把我腹中孩儿取出来生吞下去仔再长一成功力!我这才知道他根本就是骗我,从头到尾不过是把我们母子当成逃避鬼差吸取阳气的工具!他若要我死,我也只能认了,但他竟连孩子也不放过,我实在舍不得,便逃了出来,谁想到却遇上了两位鬼差,说我只是个孤魂野鬼,要将我锁走!”说到此处,她已是声泪俱下地嘶声控诉,听者无不发指。
“简直禽兽不如!”玄霄终于也忍无可忍,愤而怒骂。
“不管你有再多的冤屈,你如今也已的确不算个活人了。每日死者无数,冤死枉死成千上万,若是个个都哭喊有冤不肯跟我们入鬼界,这阳间还不天下大乱?就算我们同情你也没用,反正这害你的男人也死了,你还是去向判官和鬼王申冤吧,就别为难我们办差的了。”一个鬼差无奈抱怨。
“不,差大人,我求求你,你也听见这位姑娘说了,我的孩子还是活着的,求你再通融通融,让我生下这可怜的孩儿吧,只要孩子能够活下来,我立刻随你们走,绝对再没有半句怨言!”青莲苦苦哀求,护着肚子,吃力地连连向鬼差磕头。
“你生下他又能怎样?没爹没娘的要不了多久也是个死,何必多此一举?”鬼差执意不肯通融。
庄妱实在看得心酸,拦住青莲不许她再跪着,“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倒是好说,大不了,我来替你养他。我只担心,这孩子熬不到足月也要死了。”
“为什么?”青莲闻言露出迷茫神色。
庄妱不由叹息:“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是个活人了,血脉已经干涸,还怎么能孕育这个孩子呢?”
“不!不可能这样的!”听了这番话,青莲顿时惊得方寸大乱,那唯一支撑精神的心念终于被击得粉碎,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庄妱眸中流露出一丝哀色,轻声询问那慌乱的可怜女子:“我可以现在就替你把孩子取出来。但你……现在就得和鬼差们回去鬼界。而且,这个过程,会比你足月生产这个孩子更痛苦百倍……你愿意吗?”
“我愿意!”几乎是立刻,青莲便斩钉截铁地作了回答。
“天青哥哥,你们……扶她一下吧,我怕她等会儿痛起来要打滚,那样会伤到孩子。”庄妱似还有几分犹豫不决。
但青莲却拒绝了。“我已经是不洁不净之身,就不必脏了两位公子的贵手了。”她竟含着泪笑起来,“没关系的,只要能够保住这个孩子平安无事,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一定撑得住!”说着,她靠着小巷墙壁,在地上坐下来,用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庄妱,那意思分明已是在说:“你动手吧。”
庄妱默默哀叹。她合指祭出一道灵光,汇聚在青莲隆起腹部。青色光华将女子的腹部包裹起来,晶莹流转,不一时竟似抓住了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向外拉扯出来。
青莲发出隐忍地痛呼。她立刻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手臂,那模样竟让人错觉她快要将自己的手臂咬断了,另一只手几乎抠进墙壁里去。可她硬是强撑着自己,没有动弹半分。
云天青于心不忍,就想上前去帮她,但被玄霄一把拦住了。
“你就不要去打扰一个母亲的骄傲了。”玄霄如是说着,背过身去把头扭向了一边。
云天青好一阵呆愣,黯然低头垂下了手。
然而,就在孩子的半个身子已在灵光簇拥中从母亲腹部被拽出来时,那一只沉默地躲在一旁的赵书生忽然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孩子,猛得拽在掌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焦灼在青莲身上,谁也没有想到这人竟会如此做,更毋论设防。
青莲痛苦地大叫一声,软倒在地。
“快把你身上那块玉给我!否则我就立刻弄死这个孩子!”赵书生一手捏着他的亲生子,冲着云天青大喊,神色已然癫狂。
“天青哥哥,你就把「金乌」给他。看他到底能怎样。”庄妱挑眉冷笑,眼角已有寒光闪过。
那模样分明是已胸有成竹。
云天青依言取出「金乌」,向赵书生扔去。
赵书生立刻扔了孩子双手去接。
庄妱掌中灵光一耀,再转身,已将瘦弱的小婴儿抱在怀中。
那赵书生捧住「金乌」,仰天发出一连串痴笑。“我终于拿到了!终于能够起死还阳了!”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吸取「金乌」中的阳气。
然而,他的双手却忽然燃烧起来。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烈火便席卷了他的全身。太阳的金色光芒从他的七窍中迸射而出。他在火光中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嚎,眨眼已化作一堆灰烬。
火光散去,唯有「金乌」依旧如初,在半空中悬浮着,散发出温润的热度与灵光,重新又缓缓落回了云天青的手中。
“无知小鬼也胆敢打「金乌」的主意,真是痴心妄想,如今魂飞魄散,也是该得的报应!”庄妱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些散落地面的尘埃,拂手牵来一阵夜风,彻底将之吹得无影无踪。她抱着初生的孩子走到青莲身边,凑近去让那可怜的母亲看。
小小的婴儿被一团青绿灵光包裹着,就像一只仍睡在蛋壳中的雏鸟。
青莲爱怜地看着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伸手想去抚摸他小巧的脑袋,快要触到时,到底还是猛地把手缩了回去。“他会好好的活下去吗?”她哀哀地看着庄妱问。
“他会的。我答应你了,要替你好好养大这个孩子,我就一定做到。”庄妱用力地点了点头。
青莲的双眼渐渐澄清起来,她竟开始流露出少女般天真烂漫的神采,宛如一瞬间的时光倒流。“能在最后遇见你,一定是我前世积下的德福。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姑娘,谢谢你。”她柔声地向庄妱如是说道,旋即化身为一道白光,在夜空里刹那疾驰而走,再也见不到踪影。
“她大概一刻也不想再停留,立刻就会去轮回井重新投胎了吧。”庄妱遥望着青莲消失的方向,低声浅叹,“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明明是个这么勇敢的女人,就努力多爱惜自己一些呀。”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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