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马剑》


冲霄楼大难不死的白玉堂在前往鄂州寻找展昭的途中得到一把断马剑,更听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展昭要血洗宋家庄!
已然失传的断马剑为何重见江湖?
侠义美名扬的「御猫」展昭当真手染九十九条人命鲜血?
欲知真相如何,且待说书的细细道来。
——《七侠五义》同人 猫鼠系列探案单元剧《猫鼠奇案》 之 一 《断马剑》
声明:本系列故事背景总体承接自以石玉昆《三侠五义》为蓝本之《七侠五义》原著,为《七侠五义》同人。鉴于原著已属于公共版权范畴,本系列衍生小说一切权利归作者沉佥所有。向石老先生遥致敬意!
● R:17岁以下读者要求在父母或成人陪同指导下阅读。


《断马剑》沉佥 / 文

一、安得上方断马剑,斩取朱门公子头

马蹄“嘚儿哒”着啸过平川,载着一抹五湖四海美名扬的锦绣白影,正是威名赫赫的陷空岛五义之“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
自打冲霄楼侥幸捡回条性命(详细且按下不表),重伤之下歇了年余才终于恢复元气,往昔里精力充沛活蹦乱跳的锦毛鼠早已被闷坏了,再顾不得兄嫂劝阻,偷空便溜出了陷空岛,撒腿奔回逍遥生涯的怀抱,原本正四处游荡,却偏偏听说了件新鲜的俗事。
此事俗,俗在又是宫里丢了东西——以至于他五爷都懒得留心去记这回被盗的是什么宝贝——皇帝一拍龙案,这寻宝追凶的担子便又砸到了那只苦命的御前四品带刀猫肩上。
此事新鲜,按常例,禁苑里丢了东西从来都掖着藏着,没有广而告之的道理,今番却闹得沸沸扬扬,连市井小民也能拿在饭前酒后当作谈资。虽然说,多亏如此他才能得了这消息,但细细想来怎能不觉得蹊跷?
皇帝小儿的事白玉堂懒得管,他只担心那只猫儿。
万一此间水深,盗宝不能及时寻回,被拖出去顶缸掉脑袋的必定是负责查案的展昭。这个展小猫,何苦偏要为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丢了自在。
如是腹诽时,白玉堂已策马扬鞭奔在道上。
说到展昭与白玉堂,真真是一段佳话。
南侠展昭归附朝廷,受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赐号“御猫”,拜在开封府包青天门下,定军山,平襄阳,一路走来,汗马功劳不胜枚举。对这只战绩卓绝的猫儿,白玉堂由原本不服不忿,盗三宝,斗御猫,到衷心里相知相惜,轻描淡写不过一句话,又哪里道得尽个中万语千言?
御猫和锦毛鼠,外人都说猫鼠不两立,殊不知,好汉知好汉,英雄惜英雄,莫看白玉堂总嚷着要与展昭一决高下,这若非是展昭,白五爷恐怕连斜眼瞥上一瞥的兴趣都没有了。
南侠展昭,是白玉堂迄今为止最由衷钦佩的对手,更是最倾心相交的知己。

话说白玉堂打听得展昭现在鄂州,即刻提刀上马,一纵缰驰骋,不知不觉就错过了宿头。
时值深秋,天暗得早,瞬息已是夜幕层笼。月光朦胧,打在树影山色间,被长风那么一卷,恍如银叶粼光。白玉堂也不勒马,心道:“反正误了投栈,不如彻夜直奔,一气儿冲到鄂州再睡个饱。”当下又夹了一记马肚子,斑驳曳影间飞驰模样,宛如电掣之貂。
正行如乘风,坐下高头白马忽得打了个颤,人立而起便是一声长嘶,险些没将白玉堂掀下地去。
这马儿向来性灵矫健,从不无故失蹄。
白玉堂心中犯疑,忙拽缰安抚惊马,抬眼仔细张望。一望之下,不由吃了一惊。
前路上,浓黑夜墨里,分明浸着个人影,穿的是黑袍黑氅黑革靴,戴的是黑帏黑帽黑斗篷,整个人都被黔夜包裹着,静得没有分毫生息,俨然融在夜色里的一抹黯影,又像是,钉入这秋夜深幕的一根铁钉。
大晚上打扮成这样杵在前头,人乍眼不易察觉,马却是知道的。难怪惊马却步。
但这趁夜拦路之人是谁?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白玉堂心下捉紧,放声问了一句:“阁下何人,敢请报上名来?”
那黑影不应。
白玉堂又问一声,仍等不到回音,不禁着恼。什么人好神气,胆敢拦五爷的道也就罢了,竟叫他白白吆喝了两嗓子,连个声也不吱!他自觉受了辱蔑,不打算再问第三回,催马直上跟前,忽然出其不意,一掌拍在那人肩头。不料,一掌下去,那人竟“噗”得一声直直扑倒在地。白玉堂惊疑,翻身下马就去查看,一探之下,愈发大吃一惊。原来那竟不是个活人,而是个木头人偶!
堂堂白玉堂白五爷竟被个木偶人拦住了去路,还巴巴地凑上去问了两回名号,传扬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白玉堂一时恼怒,一时却也自觉好笑。说来这偶人的确逼真,这才叫他着了道,但他既已着道,若就此灰头土脸认栽了,岂不憋屈?如是想着,白玉堂愈发玩心大盛,翻手在那偶人后腰一拍,已将之又扶回原位,颇孩子气地勾起唇角,不禁暗笑:“这东西骗了白五爷也就骗了,五爷好汉一条,走过的道从来都认,但是——这东西要只骗五爷一个那是断然不行的!不把它插回去耍一耍别人,实在对不起五爷方才一番紧张。”他将偶人重新立好,又扯了扯那件乌黑斗篷,以免露出破绽。
谁想就这么一扯,却有张雪白的信笺“哧溜”从斗篷底下飘出来,落在地上,荧荧还似有稀薄光亮。
是“夜光粉”。江湖中常有人把这东西用来留作记号,白天里无味无痕,到了晚上便如流萤幻光般显出形迹来。
白玉堂略微一怔,将那张信笺拾起,展开来,见其上手书的是一句唐诗:
“安得上方断马剑,斩取朱门公子头。”
笔态恣意,大气蓬勃。
可……这是何意?
这等手段,风雅中透着三分锋芒,不似寻常江湖草莽。
白玉堂倏地长身竖起,再四下环顾一番,但见夜色宁远,更无半点动响。他稍静了片刻便将那笺子折了,随手塞回偶人身上,重又上马,扬鞭一声清响,已绝尘而去。且不管这究竟是谁人留书什么意思,路得照赶,事得照办。反正,若真是要找他白玉堂的,那总会找上门来,这没头没绪的一张信笺,白五爷不爱为它费心。
约摸又向前行了二里地,总听见身后有脚步追赶。白玉堂扭头回望,一看,竟是那黑衣偶人跟在马后,跑得健步如飞,俨然就是个轻功绝妙的大活人,快慢急缓全跟着马蹄步伐,既不撵紧上来,更甩不开去。这是何等的技艺,能将木偶造得如此精巧?白玉堂心下愈发称奇,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看着看着,却又给“人”拦住了去路。
这回挡道的仍旧是个木偶,单膝跪地,双手齐眉,捧着把长刀,看形制不似本朝所造,倒是像极了传言中的唐陌刀,汉时又称断马剑,但看双刃斜锋在月下泛出的冷光,寒如玄冰冥火,烈烈直冲霄汉,将幕上天河也映得煞白。这耀贯牛斗的杀气竟似曾相识,白玉堂不由心神一震,视线却再无法挪开分毫。
刀柄上,仍系着张信笺,上头仍旧是一句话:“宝刀赠英雄,敬呈五侠笑纳,空山护灵人恭肃遥拜。”正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空山护灵人,这人五爷不认识。想来又是什么人意欲结识的把戏,他却不想理会。白玉堂不禁轻笑,催马绕过就走。
不想那偶人竟似长了眼睛,见白玉堂径直走了,便将长刀扛在肩头,大步流星跟了上来,百来斤的重兵加身也如同无物,只听得一声声踏地闷响,步伐却半点不见迟缓。
倒是神了!这两个东西竟还不放他走。
白玉堂瞥眼将马屁股后头跟着两个木头人再打量一番,一时想:“不如劈了这两根烂木头,省得麻烦。”一时却想:“不过两个木头人,真理了它们未免太抬举它!”于是索性拖着那两条尾巴,扬长而去,再懒怠多回头看一眼。
如此又行了二里,眼前忽然亮起灯来。
那是一盏六色龙头宫灯,骨架是金打的,腾龙佐以翔凤,雕工精细,龙首昂扬,似有沉吟,凤羽如蝉,随风微颤,看形制亦是一派唐时繁华。但灯火却是蓝色的,跳动在无边夜色里,犹如鬼火,益发扑朔迷离。
从身量衣装看,提灯的是名女子。戴着黑纱幂离,穿着金缕金泥月白帛底的对襟大袖披袍,里衬石榴嫣红的襦裙,一身奢靡贵气,竟又是个唐时贵子。
前朝的宝刀,前朝的灯,再加上一个前朝的女人,恍惚竟如时光交错,映在幽光冥色之中,愈显诡谲奇魅。饶是贯见了大场面如白玉堂,也不由暗暗脊背生寒,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夺路奔逃了。
光影俱寂中,却听那女子曼声开口:“五侠不取刀,可是区区劣品入不得法眼?”那嗓音似从远山深谷荡来,携着回音空灵,不似人间能有。
白玉堂勒缰稳住坐下驹,朗声应道:“刀是好刀,但白玉堂无功不受禄。”
那女子闻声笑对:“可我的确有事相求白五侠,奉上这把断马剑,不过是谢礼先行罢了。”
“哦?”白玉堂意兴微起,拱手问:“未知娘子贵姓?怎么称呼?”
那女子还礼道:“家姓唐,行四。”
“所托白某何事?”
“救人。”
“欲救何人?”
“鄂州城南三十里宋家庄上下九十九口。”
“做什么营生?”
“平常庄户。”
平常庄户怎么就招来这等灭门之祸?白玉堂不禁生疑,便又问:“结的什么仇要灭他全庄老小?”
“天下杀戮之事,未必皆是仇杀。”那唐四娘似叹息了一声,接道:“但这要下杀手之人,四海之内,却只有白五侠才能拦得住。”
“谁?”莫名,白玉堂只觉胸腔里一紧。
唐四娘却不说了,而是略抬起头,仿佛正眺望远方无形去处,良久,才收回了视线,缓步款款上到白玉堂近前,在他耳畔轻轻吐出四个字:“御猫展昭。”
好温软一把嗓音,好熟悉一个名字,却是惊雷一道,劈得白玉堂僵愣当场。
“展昭杀人?”白玉堂反问一声,旋即大笑,“绝不可能。你不如说这要去血洗宋家庄的是我白玉堂,我恐怕还多信你一些。”
唐四娘闻之微动,嗓音里已带了不易觉察的笑意,“我听闻,白五侠当年通天窟题匾‘气死猫’,与那只猫可是不两立的对头。何以而今又对此人如此深信不疑?”
“信就是信,何须向你交待?”白玉堂断然反诘,“五爷还赶着找猫,你少拿些玩话来寻消遣。奉劝一句,你若无正事还是早些归家去好,女娘行一个,独个儿趟多了夜路仔细撞鬼没人来救。”说完,催马就走。
展昭杀人这等事白玉堂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的,只当这女人拿展昭来戏耍他,心中自然不快,不察觉话锋便露了尖刻。
不料那唐四娘轻灵一跃,竟似随风荡来的,飘飘然落定前方,再次拦住白玉堂去路,身形犹如魅影,也不知究竟是仙气或是鬼气。“五侠且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不迟。”
白玉堂早被两个偶人一左一右拽住了辔头,那一闪身、一出手的速度,快到连影子也看不清,却如两根叁天桩,将他胯下骏马钉得再走不开半步。
这般情形,分明是要动手。
白玉堂眸光一沉,冷哼:“就凭这两个木头人,也敢来拦五爷?”
“唐四不敢小觑五侠。”唐四娘微微一笑,施然又上前来,“但五侠可要想清楚了,九十九条人命,非同小可。”话音里尽是谆谆善诱。
白玉堂不禁大笑:“九十九条人命又如何?关白玉堂何事?”
他反问得理所当然,一副不把人命生死放在心上的轻狂模样。那唐四娘似也吃了一惊,眼波轻震,一时没有应话。
白玉堂见她不语,又是一声冷笑:“不要说你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就算明儿一大早各路江湖朋友都来说他展昭是杀人凶犯,五爷也不会信个一星半点。我看你一个孤身女流,不和你计较,你最好莫再来招惹爷不痛快。”
唐四娘又静了一瞬,一双妩媚凤眼中精光闪烁。“若是卢韩徐蒋四位也如此说了,五侠又信还是不信呢?”她忽然提起陷空岛卢韩徐蒋四义。
猛听见四位兄长名号,白玉堂毫无防备,心中突得一凛。
展昭杀人,倘若四位兄长也如是说,他又该如何是好?
说来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还闹得好大一场,险些伤了兄弟和气。
白玉堂好一阵子默然,良久才又抬起头,眼角却有冷色绽裂开去。他将面前这女人盯牢,缓声应道:“倘若展昭当真杀人,那一定有他非杀不可的理由。既然如此,就杀了又如何?”说时唇角勾起的弧度,已见了阴寒。
锦毛鼠白玉堂行侠仗义嫉恶如仇,但也绝非善类,更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侠义是白五爷的侠义,奸恶自然也是白五爷的奸恶,五爷觉着好的,那便是好的,五爷觉着该死,手起刀落从无二话。
谗言挑拨乱我兄弟者死。
这个姓唐的女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攀诬展昭杀人在先,假借四位兄长之名扰人心智在后,今日白玉堂不杀她,难道还留她成个祸害?
白玉堂既起了杀意,不动声色已扣紧掌中刀,寻机就要动手。
不料刀才出鞘半寸,那唐四娘却忽然“咯咯”笑出声来。“白五侠果然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好朋友。但五侠此刻杀了唐四事小,只可惜展昭却只好陪死了。”她像个尽兴看客般拍手叫好,穿过黑纱看定了白玉堂,清声反问:“展昭可就要死了,白五侠是救还是不救?”
话锋刹那反转得天差地远,白玉堂一腔煞气硬是生生给憋在发作一瞬,恨得双眼泛红,死死咬住唐四,一声爆喝:“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四娘爽朗一笑:“不是展昭要杀那宋家庄九十九口,而是——宋家要杀展昭!”
任游江湖也好,报效开封府也好,南侠展昭救人无数,自然也结怨无数,有人要杀展昭从来不是新鲜事。可南侠庇护的从来都是贫苦百姓行善良民,得罪的莫不是达官显贵江湖匪盗,若说一些寻常庄户会要杀展昭,那简直比展昭要杀人还更稀奇百倍。
“既是普通庄户要杀展昭作什么?”白玉堂厉声追问,虽说难以置信,到底有些嗓音发紧。
唐四娘摇头坦承:“这宋家庄其实也并非寻常庄户。唐四方才只是为试一试五侠的真心,才故意说了假话。”
这女人好大的胆,竟还如此轻言漫语!白玉堂已然怒火中烧。五爷平生最恨受骗上当,这姓唐的女人糊弄他也就罢了,说到关键处就跟挤猪油膏一样,摆明故意吊人胃口要引他去追问。要是放在以往,五爷早就懒怠慢慢与她磨蹭,偏偏如今又不能一走了之。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人竟要倾一庄之力来杀展昭?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白玉堂心下焦躁不安,只恨不能掐住那女人脖子,将她肚里那些没吐露出来的一次掏个干净。
那唐四娘迎着白玉堂锐利目光却也毫不动摇,淡然接道:“我只能告诉你,宋家庄虽不是江湖寨,却是高手林。你若要查宋家,还得先从汴京查起。但这会儿要查,只怕来不及了。”
“你这岂非等于什么也没说?”白玉堂不免急怒。
唐四娘反问:“宋家究竟是何人当真有差别?假如我说这宋家是江湖豪族或者皇亲国戚,莫非五侠就能看着展昭去死?”
这分明是激将法。白玉堂闻之冷笑:“莫说皇亲豪族,就是天庭地狱五爷也敢去得!但你总得让我信。”
“原来五侠是不信唐四。”唐四娘削肩轻颤,那黑纱之下的嫣然笑靥仿佛已掩不住了,“也罢,不知这凭证能让白五侠信否?”她说着轻拂双臂,但见大袖翩翩,不知使得什么手法,一把宝剑已被她握在掌中,柄身剔透如清墨,剑未出鞘,已有湛然精魄隐动。
“湛卢!这把剑怎会在你手里?!”几乎同时,白玉堂已失声喊了出来。
南侠展昭随身所佩乃是剑师鼻祖欧冶子所铸之宝剑湛卢,这一点,江湖中人尽皆知。
说到湛卢,原本是丁家的,自打当年展昭在双侠撮合之下与那丁家三妹订了亲,便作为信物交到展昭手里,换走了他的巨阙。对此,白玉堂曾颇为不忿。剑有灵性,宝剑都是认主的,哪有这么随便换来换去的道理。但湛卢既到了展昭手里,自然也是剑不离人,人不离剑,绝无再易手他人之可能。
为何湛卢剑会在这姓唐的女人手里?
展昭他……莫非当真遭了不测?
登时一股寒气漫过心头,白玉堂顾不得多想,“锵”得拔刀出鞘,纵身一跃,已将之比在唐四娘颈侧,厉声斥问:“说!展昭人在何处?!”
唐四娘不慌不忙,反而兰指拈花,在白玉堂刀身上弹了一下。
只听“铛”一声悠长清响,原本呆立一旁的两个偶人,忽然弹跳而起,兵分两路,箭一般向白玉堂扑袭而去。
白玉堂眼角寒光一烁,猫腰旋身走避,顺势一刀,由下而上,斜切在其中一个偶人腰侧。不料,那木头人竟是刀枪不入。白玉堂被磕得虎口震痛,回刀来看,刃上已卷开了口。
“英雄诚应配宝刀,否则今日卷了口明日又被人削断,那可怎么好?”唐四娘仿佛随意的笑语不远不近飘来。
这女人,竟敢拿当年他被展昭一剑断刀之事来调笑,她还真以为白五爷的刀是什么人都能断得的不成?
白玉堂被激得勃然大怒,狠劲儿猛发上来,一脚踹飞一个偶人,再扬手已将另一个掀翻在地,夺了那断马剑,双手握住一转。
好一把威武冲霄的断马剑!但见五尺利刃挟寒光,影如卷风冷月,杀锋一旋,两颗“人头”已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说,展昭人在何处。”白玉堂拖着长刀,步步逼上前来,又问一遍,语声却如坠寒潭,沉冷怒意从刀锋割裂地面的尖锐声响里迸出来,刺穿了迷雾层叠的暗夜魅影。
这才正是修罗场里所向披靡、冲霄楼上绝处逢生的“锦毛鼠”——白玉堂!
唐四娘依旧不见丝毫慌乱。她反而笑起来,那笑容浓烈如火,竟似将连天夜色也烧着了。火光烨烨中,她忽然将湛卢向苍穹抛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白玉堂已纵身跃起,将湛卢剑握在掌心,待落定回望,却哪里还有唐四娘身影。
秋夜凉风中吹来那女子忽远忽近的笑声:“白五侠,速往宋家庄,可千万莫耽搁迟了!”她便真似一抹由前朝倒映而来的幽魂,早消散在氤氲幻雾深处。
孤月下,空余两个身首异处的偶人,和一盏火色深邃的灯。灯光幽寒,明昧不定,映着两具“尸身”,当真是鬼火闪烁。
白玉堂将湛卢攥在掌心,直攥得筋骨突起五指青白,猛地暴起一刀,将那残灯余火斩灭马前。

到得鄂州城南宋家庄时,天光还未大亮。天角流云里的一丝殷红落在眼底,映着寂寥村庄,隐隐有杀气弥漫。
好古怪的庄子,若说人都还未起身,竟连个鸡鸣狗吠也没有。
白玉堂扛着断马剑,另一手提着湛卢,往里走了约摸百步,半点动响也没见,正心生疑窦,忽然见不远处一道矮墙根子下似有血迹。他快步上前一看,果真是血,从墙头到墙面都有,零零星星连成条线,半湿不干得显然是新痕。
这地方定有蹊跷,风里也透着腥味儿。
白玉堂顿时心下大紧,点足越过墙头落在院子里,沿着血迹一路来到屋前,不待叩门已嗅得见门缝里透出的血腥气。他一脚将门踹开,霎时恶臭扑面。
屋内地上躺着三具无头尸体,两个成人,一个幼童,看来是一家三口,望正东一字排开。上首是一只水缸,水缸前端端正正摆着三颗头颅,俨然供桃一般。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那缸子里头盛的,分明不是水,而是满满一缸子人血!
纵然是提刀杀人从不手抖的白玉堂,瞧见这般光景,也由不得打了个寒噤,脊柱阵阵阴冷。
好狠的手,非但杀了父母,竟连孩童也不放过,简直灭绝人性!杀了人,还把人血灌在缸子里,更是闻所未闻!
白玉堂恻然退出屋外,扭头,这才发现门边狗舍里的大黄狗也死了,亦是一刀砍断了脖子,一泡狗血全浸在稻草上。
他又绕到屋后去,见屋后笼中的鸡鸭也全死了,码砖一样倒在一处。
若说杀狗也就罢了,为何连鸡鸭也杀?
白玉堂心中猛一震,纵身跳过院墙到了邻家,二话不说踹开门,果不出意料,又是如法炮制的四具尸身一缸血。一连查看了十余户,竟连半个活口也没有,无论男女老少人畜禽,皆是一刀毙命。
这哪里是要谋杀他人的高手庄,分明是被人血洗的屠宰场!
且看这杀手行事从容不怕,将人血都盛在水缸里,又将尸体全摆放齐整,半点也不见屠杀过后的狼籍,想来是早有谋划……此庄中人究竟是否会武,而今已不可考,但无论会武与否,能在一夜之间以如此狠辣手法将整座庄子杀得一人不剩,这凶手绝非寻常角色。
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姓唐的女人引他来此又是何意?
展昭呢?展昭现又在何处?
疑云层叠,千头万绪,更加上展昭还下落不明,白玉堂一时大乱,不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正值此时,忽有风起,一道人影倏地从门外闪入。
白玉堂惊回神来,下意识摆刀,定睛一看,却见那红衣剑眉的青年,竟然正是展昭!
“展昭!你真在这里!”
“白玉堂?怎么是你?”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惊呼。
展昭见了白玉堂,惊得瞳光一震,再看白玉堂手中湛卢,面色愈发沉下来,“我的剑为何在你手上?你……这里……?”
“这说来话就长了,”见展昭平安无事,白玉堂反倒松了一口气,冲着展护卫那一脸困惑疑色,只笑了笑,将湛卢扔还给他,道:“咱们先换个地方我再慢慢——”话还未说完,却被外间喧哗人声打断。
脚步杂乱中,一把粗嗓子嚷道:“里面的人出来!尔等已被包围了!速速交出兵刃就擒,若敢违抗,乱箭射死!”
好个“乱箭射死”!
两人俱是一惊。
展昭先向外看了一眼,见堵在门前的就约摸有三十人,还不包括将院舍合围的弓箭手,各个灰袍黑纀头,便对白玉堂道:“应该是鄂州府衙的衙差,待我去打个招呼。”
“还招呼什么。”白玉堂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声劝阻,“若是能招呼的,看见你这一身‘官皮’就不会围上来了。不如干脆杀出去了事。”
他说的是实在话,但展昭公门里待得久了哪里肯依,当即大步迈出门去,抱拳朗声招呼:“在下开封府展昭,奉圣上谕旨,来此公干。未知诸位可是鄂州府门下?”
见了南侠名号,众衙差一阵骚动。人声不安中,有个带刀武官拨开人群走上前来,一身蓝衫袍,腰垂烫金令牌,手按阔口官刀,显然是此间的管事捕头。此人冷冷瞥了展昭一眼,又把后面的白玉堂打量二三,似要确认般开口:“你果真是展昭?”
“正是。”展昭再一拱手,礼道:“敢问尊驾怎么称呼?”
“尊字可以免了。区区鄂州一介小捕头,姓张名善。” 那捕头依旧是满面寒气,两相报完家门,忽然大喝:“大胆展昭,勾结盗匪,残杀良民,罔顾圣恩,竟还敢假称谕旨在此行骗!还不速将此贼拿下押回州府交府尹大人发落!”应声衙差们已亮出兵器,只是畏惧展昭武勇,一时不敢扑上。
种种指责,没一样在理,端得莫名其妙。
“张捕头误会了!”展昭急急还想解释。
“尸横满地就在眼前何来误会?”
“展某到时宋家庄已遭毒手!”
“焉知不是你行凶之后来不及走脱?”张善瞪眼反诘,显然已听不进辩解。
“杀人大罪,近百条人命,张捕头不曾亲见岂可信口开河?”展昭唯有无奈苦叹。
张善冷哼一声,“我等虽不曾亲眼见你杀人,但已亲眼见你与江湖贼盗通缉钦犯私相勾连!”说到此处,他“锵”的一声抽出腰间官刀,刀锋所向却是展昭身后的白玉堂,“不然,可请展护卫解释一下,这位‘朋友’难道不是大名鼎鼎曾偷盗三宝的锦毛鼠?他手中拿着的,难道不正是如今大内失盗的断马剑?”
此言一出,莫说展昭,便是还好整以暇靠在门边等看好戏的白玉堂也猛一个激灵,惊得跳了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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