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


靖王封嘉斐一心恋着幼时挚友甄贤,偏偏秉性高洁的甄贤最无法忍受的便是朝堂政斗的奸诈狠毒。
阴错阳差,误会重重,弄人时势推得彼此倾心的两人离离合合,竟至七年不见。
而那心思敏密外柔内刚的四皇子嘉钰,却又十年如一地把一腔爱意灼烧在二哥嘉斐身上。
一朝皇权更迭,几度爱恨痴缠,是命里注定的劫数,还是无怨无悔的执著?
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心苦血泪,痴妄成魔。
怅问:幽人孤鸿何归去?
却道:拣尽寒枝不肯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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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沉佥 / 文

一、知谁相思苦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东坡这阙《卜算子》慨叹命途多舛,孤寂却不乏刚绝,最点睛一笔便在这“拣尽寒枝不肯栖”。每每读到此句,封嘉斐总难免慨叹。
拣尽寒枝。拣尽寒枝。纵然已是沙洲孤鸿,依旧傲骨不折,拣尽寒枝不肯栖。
不知当年抄这首词给他的那只孤鸿,如今又栖息何处?
思及故人,封嘉斐顿时又是满心惆怅,目光愈发胶着在这一方字卷上,挪不开半分。
忽然,却有个人声在身后响起。
“二哥,你又在这儿‘睹物思人’了。”那嗓音懒懒的,透着三份挑剔谑意,不用看,也知必是他四弟封嘉钰。
封嘉斐微笑了一下,将掌中字卷仔细卷起,收拾停当,才回身对封嘉钰道:“四郎来了,坐。”他一面引封嘉钰坐下,一面却冷脸向外间斥:“都犯困呢,安康郡王来竟也不报!”
“少在我面前摆你的亲王威风。人是都报过的,可惜靖王殿下您走了魂,没听到罢了。”安康郡王封嘉钰一声轻笑,挑眉时那凤眼尾儿斜飞,当真似有风情流淌。他闲闲散散在沉水小榻上倚了,随手捡一粒剥干净的葡萄扔进嘴里。这葡萄不算顶好,虽用吴盐细细渍过,入口仍有些微酸,一干王公贵戚中,大概也就只有二哥还愿意吃了。封嘉钰舌尖儿酸得卷起,心里竟也跟着酸涩起来,瞥了眼书柜中二哥收藏那卷字的玉匣,鼻息一凉,似漫不经心开口:“字的确好啊,能写得这样一手字,若说‘芝兰玉树’倒也不过,但究竟什么样的人物竟当得起‘拣尽寒枝’这四个字来?几时二哥若是真找回来了,可千万别忘了让我也见识见识。”
封嘉斐正翻着书册,闻声手上微微一顿。听四郎这语气,显而易见是不信此世间还能有如此一个“拣尽寒枝”的人物了。他抬眼向封嘉钰瞧去,也不反驳,反而愈发笑得温和了,“你睡前的药可都按时吃好了?不要放风在我这里就不上心,回头闹出什么好歹,叫我怎么向父皇与贵妃交代?”
封嘉钰将那只沾染了葡萄汁液的手指含在齿间,舌尖儿打转一舔,反问:“没吃怎样?你喂我么?”他此时是才睡醒转一觉,乌发随意挽了个髻垂在脑后,余下些青丝尽披散在肩上,映着白肤红唇,俨然一个慵懒美人,眸子乌漆漆的,就把封嘉斐望住不放,真真波光潋滟。
封嘉斐怔了一瞬,不由心下悸震。这个小四儿啊……他扔了书,起身也到那沉水榻前坐下,一面着人进药来,一面笑斥,“还是这么淘气,跟个娃娃似得,走路也不见声响,一开口就要人命!”
他这话说的亲昵,封嘉钰很是受用,愈发蜷身向他倚了倚,眯眼笑得像只吃够了嘴儿的狐狸。他用额角蹭着封嘉斐肩膀,低声问:“就要你的命,你给是不给?”
他自然是说个玩话。不料封嘉斐听着倏地就变了脸,堪堪盯住他。
如是一盯,封嘉钰刹那慌了,心知失言,忙揽住兄长,撒娇讨乖道:“谁真要你的命了,要你长命百岁着天天给我喂药呢。”
这么转了一弯,封嘉斐才缓下面色,叹一声。侍女们捧了药碗一层层进上来,他伸手接了,试试温度,在嘉钰鼻子上狠刮了一下,斥:“再这么胡闹下去,明儿我就请父皇赐你开府。”
封嘉钰狡黠扬唇,驳道:“那怎么行,我这个身子骨你也晓得,没人看着就要死了。不住你这里,就得回母妃那里去。瞅着小七儿那毛还没长齐全的奶娃子也给赶出来了,什么‘代天巡抚’,根本就是借口,回京来一准赏他个郡王,扔出来开府自立门户。我都这么长个人了,父皇哪里还肯摆回去?叫他那三千佳丽天天瞧惯了我,再瞅瞅他老人家?我怕我还没病死先横死咯。还是只得赖着你。怎么,你嫌我了?真舍得,你就把我扔出去让我死在外头好了,还开什么府,劳民伤财兴师动众恁得麻烦!”
“四郎!”这一番口没遮拦的,听得封嘉斐哭笑不得,气恼也不知该骂他什么,便板起面孔道:“成天在我这里胡言乱语,别给我惹是非了。就把你扔出去再挑个郡王妃来看着你!”
封嘉钰方才还笑着,一听这话,猛一下弹直了身子,俊脸照在灯火下已如涂蜡。“你自己都没立妃,凭什么非给我塞一个?”他瞪住封嘉斐,嗓音紧涩。
封嘉斐气定神闲道:“我好歹有阿崔,再说,棣儿都两岁了,庶长子也是长子,这事儿挑剔不到我身上。”
闻言,封嘉钰益发面白如纸。“你可是说真的呢?”他咬牙冷笑一声,“我知道,怪我方才又埋汰了靖王殿下‘拣尽寒枝不肯栖’的甄贤,惹得殿下不痛快,殿下要骂两句,我也就听了。可您殿下犯得着兜恁大一个圈子拿这等话来气我?可真是……真是……好!”他说到这一个“好”字,早已煞红了双眼,忽然摁住心口,竟一口血喷在当场,连哀声也没有。鲜红滴在那一身月色蚕丝衫子上,晕开了,犹如烙雪寒梅。他吐了这一口心血,顿时人也没了支撑,望着便软倒下来。
“四郎!”封嘉斐吓了一跳,慌忙搁下药碗扶住他。侍女们大抵是见惯了,早有准备,忙递上热巾子。封嘉斐接过来,细细替嘉钰把唇边血渍擦了,搂他在怀里,一面柔声哄慰:“看你想去了哪里,说两句玩话又动什么真气!来,快把药喝了。”一面又端起药碗来,舀一勺,送到他嘴边。
封嘉钰不张嘴,牙关紧咬,只把那双乌深的眼睛死死望住嘉斐。
这眼神竟如垂死幼兽,哀得封嘉斐心下一软,长叹一声,道:“快喝药,你若是自己不愿意,我哪里真能赶了你出去?”
听得这话,封嘉钰眸色才终于松懈下来,连面颊也恢复了一抹红润。他靠在封嘉斐肩头,就着将药啜入口中。
黑红药汁苦得他立时皱起眉来,舌根下压,险些就要呕出来。
“别吐,良药苦口!”封嘉斐忙捂住他嘴,哄道:“你就捏住鼻子一气儿咽了罢,蜜水儿、糖豆子早都给你备齐了,就等着往你嘴里送呢。”
封嘉钰扭头深深看他一眼,也不知是还伤着心,或是给苦药激的,竟是眼眶湿红。“咱们俩究竟是谁要谁的命啊……”他低低哀了一声,夺过那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封嘉斐赶紧递上蜜水给他漱口,待服侍他衔了糖豆在小榻上重新倚下,才略略松了口气。
侍女们早把血迹都收拾干净了,又来请嘉钰更衣。封嘉钰拗着性子不让人碰,把她们全轰了出去,险些踢翻灯柱。
“你啊,就把我当奴子使唤,药也是我喂,这回连衣裳也是我的事了。快把这‘血衣’脱了,杀了人一样,也不嫌难受!”封嘉斐只得又亲手来伺候,忍不住苦笑。
封嘉钰赖着不动,敞开了手脚,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让嘉斐替他脱,两边儿面颊红扑扑的嫣若春桃。舌尖儿上的糖豆子甜得发腻,早把残余药苦卷尽,心里却仍是阵阵酸悸,二哥解他衣衫的那双手,温柔地竟令他恍惚生出了幻觉,以为那是交心倾情的欢愉伊始。可二哥却连碰也没碰他一下,熟稔避开了肌肤相触,开始把那些恼人的阻隔往他身上堆……封嘉钰又是哀恨又是烦乱,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嘉斐的手来贴在心口,凑上前去,痴问:“你还打算找到什么时候?甄贤纵然再好,到底是抛下你走了。我这样地陪在你眼前,你也只当看不见。莫非真要等到我死了的那一天,你才也整天抱着些哄人的劳什子想想我么?”那眼神,热切又狂乱,像是一团冰上火,不顾一切地在天寒地冻里兀自燃烧着。
封嘉斐不由一震,下意识抽手退了一步。他皱着眉,望住嘉钰良久,末了一声轻叹:“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啊。”
封嘉钰毫不掩饰地挑眉讥讽:“原来你当真在意这些么,为了一个男人连王妃也迟迟不立的靖王殿下?”每每他置气时,便要称嘉斐“靖王殿下”。
“四郎!你……”封嘉斐竟被他生生噎住了,怒地跳起来,只见胸膛激烈起伏,强忍了许久,才渐渐顺气平复。“不说这个。咱们不说这个。四郎,我六岁没了娘,自幼便是贵妃教养我。我看着你出生,与你一处长大,你难道还不知我——”他颓然挥手,重新坐回榻边,背对着嘉钰,看不见脸上神情。
“……二哥……”封嘉钰悉悉索索地爬近前去,从身后环住他,将湿冷面颊帖在他背上,喃喃闷声低语:“我有什么办法……几多佳人你不爱,偏偏只爱甄贤,你说你没办法;可我偏就是爱了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嗓音竟抑不住地打了颤。
灯火将两人的影投在地面上,那瑟缩身后的少年像只驮着伤的幼兽,走投无路地向猎人撞去,撞得封嘉斐心下一阵抽痛。近二十载,朝夕相处如在眼前。他虽不是什么仁心慈意之辈,亦早把这“天家无父子,何谈亲手足”的事儿明白尽了,可是对四郎,若说他真能狠下心来,那大概也是假的罢。毕竟,四郎与其他那些兄弟们,都不同啊……他忍不住再是暗自长叹,回身将嘉钰扶起,软声劝道:“快把衣裳穿好,才说你见了些起色,今儿又吐这么一遭,万一再染上点风寒——你要真待我好,先让我省心罢……”
封嘉钰这才依着他胡乱将衣裳往身上套了,连忙又将他抓住,唯恐这一松手,他便跑了。
封嘉斐无奈,只得命人置个小案,把灯和书都抬过来,一边看书,一边随他当个枕头抱住,哄他安睡。
许是药力上蒸,又或许是抱住便终于安了心,嘉钰渐渐地平静下来,不一时便睡了。
封嘉斐看着这睡脸,舒气揉了揉眉心。四郎这一身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从哭出第一声来便没少受苦,每日抱着药罐子捱过,谁知又能再多捱几久?有时候,他甚至都会产生可怕的念想,怀疑自己是否真该放弃,该转回头来好好陪四郎过完这余下的日子。然而,心深里却又总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办不到。这颗心里有一块地方,已荒芜了,却又被一个名字塞得满满的,半点余地也没有。那名字刻在血肉里,连他自己也不敢碰,碰一下,便是血流不止。
甄贤啊,甄贤。这个名字旁人是绝不敢提的,只有四郎敢,每每地偏要说出来,刺得他心痛难安。
可这人究竟去了哪里?七年了,一晃竟是七年,这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任他怎么找也找不着。他几乎快要把这圣朝江山翻倒过来。
拣尽寒枝不肯栖啊,这摧人命的家伙究竟要飞去哪里,莫非还真能飞上天去不成?
封嘉斐不禁好一阵失神,抬头盯着窗外月色,目尽处皎月如钩,视线却是模糊朦胧。
忽然,耳中传来急促脚步声。他心尖蓦得一紧,似有了预兆,忙向门外看去。
只见靖王府卫军右都尉玉青疾步已到了槛外,风尘仆仆,一脸急色,连拜也顾不上拜完,张口便要说话,显然是有事要报。
封嘉斐眸色一厉,做个手势将之止住,搁了手中书,将嘉钰小心翼翼抱起,送入里屋床上去。
他将嘉钰安置妥帖,才回来到了门口。以玉青向来稳重,如此反常,莫非这一回竟真的……真的有了眉目?光只是想到这一节,已叫他禁不住吐息急促,胸中一阵涌动。可不知怎的,愈是如此,反而愈发情怯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玉青道:“若不是好消息,你就先下去修整一番再回来报罢。”
玉青闻言抹了把热汗,为难道:“王爷,是好消息,可是……”
但听得“好消息”三字,脑海里已是“嗡”得一声,再听不进别的。
找到了!他苦苦找了七年,任那死不回头的倔鸟儿往哪里飞,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又找到了!
至此再也不能抑制,他一把将玉青从地上拖起来,压不住嗓音颤抖:“在哪里?他……还好么?”
“王爷,属下的确是找着甄公子的人了,可是……他……他……”玉青吭哧了半晌,竟没说出口来。
封嘉斐给他急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忍不住吼:“他到底怎么了,死活你告诉我!”
玉青苦着一张脸,垂眉道:“这可比死了还麻烦,谁知他怎么跑去了河套!如今要把他弄回来,竟还得先问鞑靼人了!”
“河套?”封嘉斐大吃一惊,整个人骤然血冷,旋即,便恨得咬牙。
河套!
好啊,好一个甄贤!难怪这样地掘地三尺了七年也没能把他挖出来,他竟不声不响地两眼一翻便跑去了鞑靼人的地界!如今却要怎么把他弄回来?
这倒也罢了。弄回来之后可怎么办?
鞑靼人三不五时地袭扰边境,那可都已是家常便饭。边境不宁,邦交关系自然好不去哪里。鞑靼诸部拧成一股,脱离了瓦剌挟控,自立河套,这不安分路人皆知,父皇想要绥靖边疆之心,更是无需揣测。依着父皇的性子,若是这会儿从那边弄回个大活人来,恐怕直接推出午门一刀斩了还是最便宜的……什么人都可以去试一试皇帝的心情和脾气,唯独他——靖王封嘉斐不能。只因为他是皇帝而今余下的“长子”。在皇帝的眼中,他这样的“皇子”,恐怕不单单是儿子,而是能够“取而代之”的微妙存在。
甄贤!甄贤!这可恨的家伙,竟用这等手段来逼他!莫非当真是铁了心要与他从此不见?莫非这七年里,原只有他一个备受煎熬,尝尽了相思苦恨,那心上人竟是半点也没想过他?
何至于此呵,何至于此!
封嘉斐一时心急如焚,一时又心如刀绞,身子一摇,似想跨出门去,却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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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如一粒酸葡萄

“王爷!”玉青慌忙伸手来扶。
封嘉斐先撑一把门框稳住了。“河套……”他喃喃又复念一回,倏地直起身子,眸色已然深沉。“玉青,送两份请柬给曹阁老。棣儿生辰时,阁老曾拿来一块红山璧,托我寻名匠替他一辩真伪。日前倒是有了答复,还未来得及告知璧主呢。”
“两份?”玉青迟疑寻求确定。封嘉斐不语,只瞪了他一眼。他却骤然顿悟了,立刻应诺退去。
封嘉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谁料转身险些撞个踉跄。
不知何时,嘉钰又已一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静如幽魂。“那第二份请柬可是要转交曹阁老的东床、兵科给事中王显的?阁中重臣,兵科参议,你要为甄贤打河套么?为一人与一国开战?”他分明垂着头,却又抬眼盯住封嘉斐,语声不高,相反,低沉得近乎阴鸷,没来由便叫人一阵心惊肉跳。
封嘉斐回看住他好一会儿,缓步跺回位上坐下,这才开了腔。“谁说我要打河套?”他慢条斯理地压腕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品一口,才接道:“我倒是想一举灭了鞑靼,可惜呀,从来只有‘径下中旨’的皇帝,哪有‘内阁票拟’的皇子?我若寻死,抹脖子最简单,不必这样麻烦。”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父皇将你闲到今日你难道不知什么缘由?还要去冒这样的险?”封嘉钰白着脸,青丝尽垂颊侧,乌深眼眸,惊煞几多心思。
“我要做什么?”封嘉斐扬眉看住嘉钰,竟是莞尔笑了一下。“赏花品玉猎珍玩嘛,我也该做点皇子王孙‘该做’的事了。”他说着,一面也拣了一粒葡萄送入齿间。舌上还余着茶香,再沾一点葡萄酸,竟成了特殊的悠长,忽而一瞬,便将他拉回了久远以前,很久很久。
那时,他第一次吃到这样带着酸味的葡萄,惊地瞪圆了眼,下意识便吐出来。甄贤在一旁看着,笑得弯了腰,而后却又骤然敛了笑容,蹲身捡起被吐在地上的葡萄,托在掌心,黯然叹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十年圣贤书,还不如一粒酸葡萄。”那嗓音凉凉得漫过了他的心头,戳得他顿时面红耳赤,竟像是被那颗酸葡萄生生堵了喉管,说不出半句话来。
或许,自那时起,那葡萄便真的一直堵在了他心里,再也没能顺畅。
封嘉斐失神须臾,猛醒过来,眼前豁然清亮。他缓缓抬起头,看住眼前的嘉钰,轻言慢语地问:“四郎,你还从未离开过京城,可想去看一看水秀江南的旖旎风光?”
闻言,封嘉钰眸光一烁,明灭间似暗到了极致,却又似有火焰升腾,燃烧得赫赫生辉。他双拳紧攥得发白,冷笑一声,“然后呢?我在江南替你引着众人目光,你好暗地北上去寻回你的甄郎?二哥,我再如何贱,却也还不至贱成这样。”
封嘉斐不反驳,又接道:“那你想不想与我一同北上?”
封嘉钰怔了良久,眸中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一同北上?呵,好一个“一同北上”……心底遽尔塌陷,他抬眼将周遭打量,模糊轻哂一瞬,摇晃着向外走去,迈槛凭门时,喟然长叹:“你爱怎样便怎样罢……看来,你这靖王府,我是呆不下去了啊……”他直直地出门去,身型瘦削地在浸在月光里,如有白练加身,看得人竟不禁三伏天打一个寒战。
封嘉斐心下一凛,望着,忽然发觉嘉钰竟是裸足踏在地上,那莹白双脚踩着碎石小路,一步一烙,却像是没有知觉。“四郎!鞋!”他终是暗自哀了一声,忍不住追出去。

三日后,靖王与安康郡王的车马队浩浩荡荡开在南下官道上。
皇帝恩赐,敕靖王携安康郡王往江南六府巡游,以为散心调养。随员不多不少,除却王府奴侍及卫军,另有锦衣卫三十。
夹道绿荫上散落的阳光随风摇晃着,从窗口望去,疑似金碧辉煌。
嘉钰才服了药,在车内软榻上小睡。封嘉斐倚窗捡了本书翻看,只翻了几页便没了心思,将打扇的侍女撵到外间去,垂下竹帘,盯着窗外摇晃树影出神。
犹记二十年前,同样炎夏,京都皇城内,神光耀殿,映着永和宫的霜悬冰天,宛如阴阳两界。
他被从皇子们居住的撷芳殿唤至那从未去过的永和宫时,还满心茫然。直至,他在殿中看见他的母后。母后就像是睡着了,依旧容颜鲜活,只是再也唤不醒来。
他看着母亲已然冰冷的尸身,呆了不知几久,连痛哭也忘记,终于暴怒而起,“我母后乃堂堂的圣朝国母,即便崩故也还是坤宁宫的正主!这永和宫算什么地方?什么人就敢冒犯凤仪?”分明只是六岁孩童,分明泪痕已湿得满脸,却俨然被触怒的狼崽,凛凛不可侵犯。
可紧接着,他看清那个从阴影里走来的男人——他的父亲,那九五至尊的天子帝王。
他惊得不由后退,几乎跌倒当场,好容易才站稳,瞪着只属于孩子的双眼盯住他的父皇,努力将那些能懂或是不能懂的神情变幻刻在心底。父皇的声音,沉得窥不出半点喜怒,“从今起,你就留在这里,无朕亲临,不许出去。”
他又呆了好一会儿,醒悟过来,仰面连连哀求:“父皇,请许儿臣替母后哭灵扶柩!”
“不准。”父皇拂袖便推开了他,“你就趁这会儿,再守一守你母后罢。”那一闭眼时深深皱起的剑眉,落在孩子眼中,是何等绝情。
“父皇!”他跳起来,死死拽住父皇袖摆,双眼胀得热痛。
可父皇终究不给他心软。他低头看着他,“阿斐,朕的确是你的父亲,但更是天下的君主,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朕。”
他猛地撒手,呆磕磕看着父皇远去背影,遽然乏力地跌下去,哭喊不出声音,地面上那浸淫了千百年的宫闱深寒却寸寸漫了上来,深入骨髓。
那一天,他失去了母亲,竟连父亲也弄丢了一半。
那个严酷暑夏,是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季节。
父皇不许他出去,自然也不许旁人进来。他被孤零零遗落在永和宫,除了每日水食有人按时送来,马桶有人按时换刷,余下万事皆需自己动手。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大喊大叫,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几乎以为自己真要这样被关一辈子。
直到终于一日,父皇领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再到永和宫,已足足三月有余。
“这是甄阁老的孙子,阿斐,你要与他好生相处。”父皇说完这话便又走了。
那孩子与他默默对看半晌,绽出个腼腆笑脸,向他挪了挪,道:“二殿下,我叫甄贤,圣上和爷爷叫我来陪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陪你……不然……不然你教我吧……”
他怔了一瞬,忽然忍不住弯下腰去,笑得眼泪横流。“你过来。”他直起身子,对甄贤招手。
甄贤很听话地挪过去,像只乖顺的狸猫。
他立刻便一把将之抱住了,用那还幼小柔软的身子塞满心口前的空隙。“真好啊,是暖的。”
“殿下,你很冷么?你病了么?这会儿才只是秋凉,还没到飘鹅毛的冷天呢!”甄贤费劲抽出一条胳膊,小心翼翼将手贴在他额头。
两个尚自幼小的孩子抱成了一团。他抓住那只嫩生生的手,心里似生了火炭。
幽闭深宫中的日子,甄贤便成了他唯一的救赎。孩子本就容易要好,何况,在那般境地之下,遇见个如斯剔透的琉璃小鬼。他终于从寂静的绝望中被拉了出来,重沐在鲜活生命之中。
那时他简直无法想象,背诗念书是多么古板讨厌的事,为何甄贤这小子竟能闷头看了那么多。
甄贤给他说《山海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又说《异闻集》,“镇妖宝镜”,“南柯黄粱”,“柳毅传书”……甚至还有“李娃传”、“霍小玉”、“崔莺莺”……
两个五六岁的奶娃儿凑在一起说这些,今时回想只觉分外好笑,但那时说得一本正经,其实并不十分懂。
他尤其不懂得,为何那荥阳公子之父竟为反对儿子与李娃的婚事险些将儿子打死,不过是想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有什么罪过?他看父皇就是个但凡喜欢便捞回来摆在身边的眼前例,捞着摆着就弄了一大群,他常常都会怀疑,父皇怎么能认得清那么多呢……
那时候,甄贤很认真地捧着脸,挤眉老成相地叹气:“大概因为她是‘倡女’吧……”“倡”这个字当然没学过,但竟也蒙一半儿地猜对了读法。
于是他问:“‘倡女’是什么?”
“不知道。”甄贤摇头,“我问乳娘,她吓得跪在地上求我哩。我也不知她为什么那么怕,还叫我千万不要去问爹。”
他问:“所以你就没问?”
甄贤很哀怨地嘟嘴:“乳娘一会儿说我问了她就会被赶走,一会儿又说我问了就会气死我爹我娘和爷爷……我哪里还敢问么……”
他眨了眨眼,颇大气地一挥手:“就当她是妖怪好啦!那又怎么样呢?又没见害到别人,真是莫名其妙!”然后,两人又一起去鄙视李益和张生了。
他也问甄贤:“为何你看书能看到这样多有趣的故事?我怎就从没看到过?”
甄贤脸儿一红,“我从我爹书架的角落里翻出来偷看的……”
“咦?”他便惊诧了:“既然是你爹的书,为何不能问他?”
甄贤想了想,很肯定地说:“因为我偷了爹的书吧。‘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他点头:“你爹好小气……我想偷看还没得偷呢……”
“殿下是圣上的嫡子,应该多读圣贤书嘛,我是偷看闲书的……”甄贤笑起来,两只眼睛又弯又亮,脸蛋愈发红扑扑的。
他怔了一怔,旋即嗤笑:“看什么圣贤书。反正也被关着,有什么用。倒不如看闲书,还有个乐子打发时日。”
他本是随口自哂,不料甄贤却憋的小脸赤红,紧紧拉住他衣袖,焦急地睁大了眼,“殿下可千万不要这么想。我听爷爷说,圣上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护着殿下呢,总有一日要把殿下放出去的!”
他懒懒地问:“真的?”其实十分不信。然而,不知怎么,看见甄贤那张分外认真的脸,他竟不知不觉又恢复了些许希望,仿佛心底有块地方苏醒了,涌出汩汩暖流。
那时的日子连仆侍也没有,自从有了甄贤,才终于有人帮他穿衣梳头。甄贤那双手又细又灵,他实在忍不住要问:“你明明也是个大家公子,为何竟会做这些?”
“送我来以前我娘亲手教的。”甄贤答的简单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把你送来这地方陪我受苦?”他追问。
“因为爷爷和爹说,殿下是我圣朝江山未来的希望。”甄贤却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接了上去。
他不由心下一颤,呆怔良久,猛站起来,反身拉住甄贤。“你呢?你爷爷和你爹这么说,你怎么想?”他盯着那双眼睛,焦躁急切。
甄贤愣了愣,笑得眉目干净,“我原先没有什么想法。但是,现在我觉得,如果是殿下你的话,无论去那里,我都愿意这样跟着你。”
他闻之又呆了好久,待被唤回神时,来不及多想,已将眼前这人一把拥住。其实他本还想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他有太多的不安恐惧,可他最恐惧的,却是这不安与疑虑会将唯一的温暖也推远了。
他常在夜不能寐时睁眼看甄贤的睡脸,忍不住低叹:“小贤,你对我真好。咱们若能一辈子这样在一起多好。”
每每甄贤都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答:“为什么不能?”
他只有苦笑:“可你说父皇总有一日会放我出去……父皇若真放我出去了,咱们就不能这样整日在一起了……”
甄贤便像是被吓醒了一样,倏地睁大了眼,猛坐起身来,呆呆地不说话,良久,垂眉露出张哭脸。
他只好反过来宽慰,将之搂住了拍哄:“也许咱们可以去求父皇呢,至少总还能见着面。到那时候,你回家了,能每日见到你爹娘,还能从家里偷书来给我看,不也挺好的么。”
果然甄贤听着又渐渐开心起来,睡得面挂微笑,好像明早睁眼时,那样的好日子便已到了。
但这只是起初时,再后来,甄贤每晚都在他身旁睡得像只醉猫,伸直了手脚,放心大胆地敞开肚皮,除非对着耳朵大喊,否则是醒不了了。
他们便这样朝夕相处同席而卧的过了大半年——或许,当真是那样孤绝挣扎的日子烙铁般在他心底身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以至于如此多的画面到如今依旧清晰如昨。
前后算来,恰是一整年。父皇终于将他“开释”,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鼓动的狂喜呐喊,拽起甄贤一口气奔到北海。彼时光染眉角,风弄发梢,彼岸白塔耸立,海面菡萏成花。
恍如隔世。
他对着如镜海面一声长啸,惊得水鸟争相展翅。他却反身箍住甄贤,双双哭得涕泗横流。
而那会儿的四郎,却还在娘胎里,尚未呱呱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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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是特别的

躺在小榻上的人嘤咛翻转身来,侧卧时,拉了拉他衣袖,眼神水润。“又出神?”勾着唇角,仿佛那些谑语已衔在唇边,只待吐出。
封嘉斐惊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刚想到你出生那一天。”他放下窗帘,向嘉钰挪了一挪,伸手覆上嘉钰额头,低声询问:“还好么?”
嘉钰任由他这么将手抚在额上,充分享受那掌心上的温度,末了,终还是给他拽了下来,垂下眼帘叹了一声:“骗我。肯定又在想你的甄贤。”
封嘉斐静看嘉钰片刻,阖目深吸一口气。“你不明白,他对我而言——”他忽然又顿下来,良久竟似词穷,“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如何特别?”嘉钰睁着墨黑眸子,辰星映渊。“二哥,你把他说的这样好,但为何我却从未听说过?”
“其实你见过,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可你那时太小,当然不记得了。”再忆起当年情景,封嘉斐不禁怅然,似有微笑,还似哀凉。
离开永和宫,他便被父皇交由胡贵妃教养,又重新住回了撷芳殿。贵妃诞下的四皇子先天体弱,险些夭折,御医们怀疑贵妃孕时已遭人长期投毒,但这事查来查去,终于也只是悬案一桩。贵妃顾着虚弱幼子,成天以泪洗面,自然是没什么心思来管他的。
而他自己,也实实在在的并不想再认一个娘。
好在,父皇让甄贤做了他的伴读,陪着他在文华堂念书。这大概可算是唯一的喜事。
甄贤真是个天生的好学生,论读书,文华堂上一众诸王公子们无人能与之相比。他总觉得,老师最喜爱甄贤,甚于他们这些皇子王孙数倍。但甄贤却只跟着他,只听他的话,也只对他一人那样好。这令他无端端很有优越感,同时,竟也令他无形中四处树敌。
又或许,是形势微妙透过大人们的言传身教沾染在了孩子们身上,与甄贤本没有什么关系。
那时父皇已另立了新中宫,正是大哥的生母,从前的惠妃。于是庶长子忽然变成了嫡长子,他这个嫡长子,反而什么也不是了。那些曾经将他团团围住的纷纷弃他而去,这时候握住他手的,只有甄贤。而他竟也不觉得在意,反而感到开心庆幸。
小贤,只要有小贤陪着他,其余的,也就无所谓了。
甄贤果真从家里偷书来给他看,有时两人寻个没人角落躲着,看得痴痴迷迷,险些误了上课,猛醒时只得一阵狂奔,万一不幸没赶上,总是甄贤替他顶着,而老师不知是否真得偏心至此,每每地竟也就不追究了。
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恃宠下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忽然一天,甄贤却几乎为这事丢了命。
那是甄贤拿了一本书来给他,叫作《金瓶梅词话》。是时两人都有十岁了,窝在一处看得热汗冷汗一起流,什么也忘得干干净净。之后就被老师拿了个正着。这一回,老师可再没心软,直接把事儿捅到了甄阁老那里。
甄阁老气得暴跳如雷,把甄贤拖回府上,请了家法,往死里一顿好打,生生打得吐血,若非父皇亲临,怕是已打死了。
父皇将他们俩唤到一处问:“说说,你俩都看懂了点什么?”
说实在的,他其实没看懂多少,恁厚一本书,当时又才看了多少去,于是闷着脑袋没吭声。
甄贤已被打得连跪也跪不住,只能趴在地上,整个后背一片鲜红,衣衫粘着皮肉,但努力仰面时,那双眼睛却是华彩熠熠,半点也未被血汗模糊。他听见他一字字地说:“我只觉得,这故事里的许多人都像是见过的。明明是书中人事,却又是眼前情状。”
话音未落,父皇已倏地变了脸色,阴沉沉瞪着他们。
甄阁老恨得发抖,扬手便又给了甄贤一耳光,大骂:“你还胡说,引着殿下看这些旁门左道胡言乱语的邪书!”
“是我要他找来的,不干他的事!”他几乎是下意识便一把将甄贤抱住了,用肩背将之严实护住。
甄贤从他怀里钻出脸来,一句也不辩白,咬破嘴唇,却还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腰封。
那次,父皇最终只淡淡叹了一句:“童言无忌啊……”没做任何追究。
然而,甄贤却伤得十分凶险,起初还以为没大碍了,谁知半夜里便高热起来,烫得不省人事,说着胡话,一时喊“娘”,一时又喊:“殿下……殿下……”甄府上人别无他法,阁老连夜又上拜皇帝,请旨恩准二皇子屈尊再容甄贤见上一面。
他得了信,吓得瞬间冷汗湿透,苦苦地哀求父皇让他在甄府住了十天,不撒手不合眼地陪着甄贤,直到人终于从鬼门关转了回来,才把一团窝在心上的怒气爆出了口。
他逼问甄阁老:“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下狠手?”
甄阁老不答话,只看着他长叹,眼角还啜着泪。
他得不着回音,心火不熄,还想要骂,却被一双小手软软拉住。甄贤趴在床上,嘴唇还染着白霜,轻声嗔怪:“不打我,难道让圣上打你?爷爷一心护着你,你还冤枉好人……”
他顿时像给堵住了喉管,胸腔里猛得一悸,眼泪就滚下来。
甄贤努力抬手,够上他面颊,拭着他眼泪低语:“有你这一颗眼泪,我就知足了。”
一句话跌在心坎儿里,他却哭得更凶了。
那天他默默在心里起誓,从此往后,他要护着小贤,再不许小贤为他受一丁点儿苦。
可他那时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什么人也护不住的。
其后不过短短一年,便又出了事故,甄府一夕之间忽而被抄了家,男丁赐死,妇孺为奴。内阁亲信,与死囚犯官,原来也不过一线之隔。
吏部府来拿人时,甄贤正陪他写字,抬头看见阵仗,遽尔脸色惨白。
他惊得险些没当场掀了桌子,愤恨大喝:“谁敢动他一下连我也一并拿走算了!”
可甄贤却将那些被他扫落地面的纸砚笔墨一一捡起,静静对他说道:“殿下,你得让我去,家祖、父母、兄长俱身陷囹圄,我又怎能弃之不顾。”
他死死将之拽住不放,终于还是被生生扯开了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干差役将人拖走,情急大喊:“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你等着我,不要做傻事!”
甄贤蓦地回头,只来得及望他展眉一笑。
于是,他还是只能去求父皇。
遽然发现,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只能去求父皇,父皇准了,他才能,父皇不准,那便不能,纵然他有千万理由,也不能够。
父皇不以为意地反问他:“不过一个小小伴读,有什么好成这样的?回头你再要多少乖巧伶俐的,又何愁找不到?”
他咬牙拒绝:“我不要乖巧伶俐的,我只要小贤。”
“小贤!小贤!你就知道小贤!”父皇挥手不想听他再说下去,“若有一日朕问你,要江山还是要甄贤,你还要这样无理取闹不成?”
他身子猛一摇晃,险些跌倒,直咬得嘴唇渗血,艰难地说:“我要小贤。”
“你!”父皇怒得一口气没顺上来,抄了压折子的玉镇就照他脑袋砸。他险险躲开了,听见父皇重重地一声叹:“你是朕和皇后的儿子!”
“皇后?”他忽而就似被拔了逆鳞的龙,怒吼在心里,脸上却绽出冷笑来,“父皇您记错了,如今的皇后,不是儿臣的亲娘。”其实他知道,这会儿他不该触怒父皇,他该乖乖地讨父皇欢心,软软地替小贤求个情。可不知为什么,他偏偏忍不住了,愈是如此,愈是剑刺全开。
果然,话音未落,已见父皇猛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御案。各种器物“哗啦”倒了一地,翻倒的巨大书案险些将他压住。父皇瞪著他的眼神,似恨不能将他撕碎了,阴沉得叫他脊背湿冷。
父皇命人将甄贤带了上来,冷冷睨着他道:“你不是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么?好,你就当他的面在这里磕三百个响头,朕要听着声响!足数了朕就放他。否则朕现在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只一个“砍”字,震得他半晌头脑花白,腿一软,已跪了下去。
可他却听见甄贤喊他:“殿下不能!殿下若是如此自辱,甄贤情愿立刻咬舌自尽!”
他胸中一阵动荡,惶恐抬头,见两个侍卫正掐住甄贤,要撬开其牙关,甄贤却已毫不留情,一口咬在其中一人手上。齿印入骨,顿时血涌如注。
“小贤!”他惊慌地再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干着急地唤着。
“自辱。”父皇冷哼一声,瞪住甄贤,“朕为君,他为臣,朕是父,他是子,他跪朕又如何?叩首又如何?你这一个‘辱’字,可是好啊!”
甄贤抬起浓墨眼眸,直直盯住了皇帝冰冷的脸,“为君有道,为父有德,则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便是死得其所,无可非议。但若是君先不义,何谈臣行?父先不慈,又何谈子孝?圣上若要殿下死,甄贤甘愿替死;但圣上若要羞辱殿下,甄贤宁肯先死,也绝不想看见!”声声朗朗,字字铿锵,竟半点也不似个未束发的稚子。
一时殿中戚寂,无人敢喘大气。
父皇高高在上地俯视这鲜活生命,冷冷开口:“‘甘愿替死’,哼,连死都没见过的毛孩子,也敢说这样的大话。你既然有此‘忠义’,朕若是不成全你,反而是朕无道了。”说着,已命左右宦侍:“看在他小小年纪也算颇有胆气,就赐鸩酒一杯,留其全尸罢。”
“父皇!”他浑身一个哆嗦,只来得及哀呼这一声,已被人拖了起来,按在一旁,再动弹不得。
内侍将盛满毒酒的玉杯端上来,他看在眼里,愈发毫无章法地挣扎,张着嘴说不出连贯的话来,唯剩嘶吼,好像那酒是要灌进他自己嘴里的。他流着泪喊:“小贤!小贤!”
甄贤向他匍匐拜下,膝行上前,亲吻他的靴尖。
“殿下,请你千万保重。甄贤来世回来,再报殿下的恩情。”
他听见那安静柔韧的语声,眼睁睁看着小贤将那杯酒拿过仰头便喝了个干净,终于“哇”得一声,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连心血也呕出来。那一刻,魂飞胆散,再没什么能拦得住他。他拼了命地扑上去,一把将甄贤紧紧抱住,嗓音不住地打颤:“小贤你别死,别丢下我,我除了你……除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啊!”他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唯恐瞧见那最后的惨象,从此只能陷在深渊尽处,再不得往生。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贤没有死,而是缓缓地,回抱住了他。那双手,那个人,依旧是暖的,一如当年永和宫上初遇时,什么也不曾改变。
他越过小贤的肩头,含泪仰面,看见父皇意味深长的眼。父皇仍用那测不出深浅的低沉嗓音,凉凉地说道:“倒是朕小看了你,竟真已有了自己的‘忠臣’。”说着,又看住了甄贤,“鸩酒已赐过了,你既死不了,朕也难违天意。朕就把你流放岭南,你若有本事再重回京城来找他,才算是真正的‘忠臣’。你甄家上下的血债,一笔笔都记在朕身上,将来你要报这个仇,朕在这里接着就是。”
他蓦地抬头,心下悸震时发出一身冷汗来。
他猜不透父皇究竟意欲何为。
小贤当即便被押解启程,连半日也未容耽搁。
临行时,甄贤对他说:“殿下,可还记得我曾久寻一本《柴扉小札》而不得?拜托殿下帮我留意着吧,我是定要回来向殿下讨的。”
他点头应下,咬牙忍了又忍,瞪着眼把眼泪全咽下肚去,不愿给外人看见。他死死掐住披在小贤项上的木枷,低声立誓:“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到那时候,我绝不再让任何人伤你!”
小贤望著他便笑了,双手被枷锁死,只得低下头去,蹭了蹭他肩膀。
那天他见父皇立在高台之上,阖目仰面久久,喟然长叹:“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敢于为你去死的人,既可以是你最贴心的肱骨,亦可以是你最无奈的敌人。能镇得住这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帝王。否则,即便你一刀杀了他,也依然,还是没有战胜他啊……”长风拂过,将父皇宝蓝色的袍子扬成了海浪,锦绣龙纹飞腾,似劲流无声卷涌。
他站在父皇身后,垂首默默无语。纵然他知道,父皇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可那时的他,依旧完全无法明了。
那之后的六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一句誓言拼命。
他竭尽所能地去找一本书,找小贤想看的《柴扉小札》。
而后来,他终于读懂了那本《金瓶梅》,直叫他脊髓冰寒,每看一次,都似死了一回。
六年光阴,总角成青葱,足够改变,亦足可以确定不变。
六年以后,当他飞奔至春闱榜下,一眼从人堆里识出那明眸烨烨的少年会元——是他的小贤,听着耳畔人声啧啧中那些从岭南到京城,如何出类拔萃,如何惊才绝艳,如何荣享举荐、一路破格、直入会试的奇事——正是他的小贤,他忽然紧张地再也迈不开步子。
近君情怯。
近君情怯。
胸膛里热流翻滚,他整个人也呆在了当场,痴痴做不得半点反应。
直至甄贤推开人群挤上他面前来,一步拜下,抬起那双灼灼墨瞳又一次看定了他,“殿下,甄贤回来了。”
他喉头遽尔一烫,视线却“哗”得一片模糊。
回来了,他的小贤真回来了。
那时他以为再难熬的也已是尽头,殊不知世事难料,天竟偏不遂人愿。
甄贤啊……这个甄贤!
既然重逢,何又别离?天已用了六年,将他们置诸死地而后生,何必还要再抛下一个七年,叫他身心俱疲,哀极成伤?六年琢磨,绝地复苏,莫非竟只是为了更长久地再一次将他抛下么……?
封嘉斐想着想着,陡然一口郁气涌上,下意识已按住了心口。窒息紧缩的抽痛警示着他,拒绝重拾恶魇。他深深吐息了好几下,才渐渐平复,扭头时,猛地,不由一怔。
嘉钰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盯着他,眸光明明灭灭,双瞳如镜,映出的,却是他蹙起长眉。“不要让我看见你这种表情啊……”嘉钰轻声一叹,倾身展臂将他拥住了,凑到他耳畔,忽而压低嗓音问道:“想点眼前事吧,父皇派下那几十个‘锦衣卫’,其实是东厂的人吧?你打算怎么办?”
瞬间,如寒冰穿髓,封嘉斐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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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江南织造

父皇并不信任他。
如今他不再是当年懵懂无力的黄口小儿,他是廿六岁的意气青年,而父皇却已悄然老了。
时过境迁,许多人事都在日久天长中暗无声息地改变,他也好,父皇也好,都如是。
封嘉斐敛眸收回视线,静思须臾,眸色渐深起来。“‘东厂’的人又如何,再怎么着也还是个人嘛。”末了,他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是人就有欲,人欲便是此世间百捏不爽的软肋,只要他能比谁都更精狠地捏住这些形形色色的“欲”字,他便不怕这些人不乖乖跟着他走。他们并不是忠于他的,他们只是忠于了无法抵抗的欲望,这事实他从来都很清楚,也并不在意。在这个世界上,与其寄望于永远的忠诚,倒不如相信永恒的利益来得稳妥啊。“四郎,”他抬手抚摸一把嘉钰还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低声道:“你好生歇着罢,余下事,我来管。”
嘉钰顺着厮磨他的掌心,抬起头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二哥你莫弄错了哩,我可不是败事有余还需得你呵着捧着的累赘。”说时,唇角上扬,眸光幽亮。

行至苏州府时,早有地方官前来接驾,请二位殿下下榻行馆,才安顿好,侍从已报,锦衣卫杨旗长前来拜谒。
此次皇帝以东厂亲信充作锦衣卫,派下三小旗,一共三十人,三位旗长,一姓陈名思安,一姓杨名思定,一姓张名思远,显然,名字也都是入东厂后改的,一入东厂便是前尘尽弃再世为人。陈思安乃是皇帝身边常红的千户,杨张二人,亦是百户。皇帝此举很明白,命东厂扮作锦衣卫随行,所掩之耳目,乃是为绝人言,以免悠悠之口说道皇帝竟命东厂太监盯视自己的亲子,至于对他封嘉斐,皇帝根本不屑隐瞒。
这三个宦官,依着级别,牵头的自然是陈思安。按理说,若要拜谒,也该是陈思安先来。但这杨思定却越过了上峰,私自来见,也不知是该赞他有心思,还是该笑他太急利。
封嘉斐眸光一烁,并不处置此事,反而先问嘉钰道:“寒山枫桥,太湖灵岩,四郎你想先去哪里?”
“今日累了,不想上山,城里先随便遛遛得了,反正又不急着走。我倒是想先去看看江南织造局的苏绣。”嘉钰打个呵欠,应得颇识深意。
“既是要去织造局,怎能少了陈公。”封嘉斐会心扬眉,回头便向侍从下命,请陈、杨、张三人一道,往织造局去走走。
这无疑是一耳光抽在热脸上,声响不大,红印儿倒是立显。那杨思定原本想在王爷眼前讨个巧,谁知巴巴地凑上前来挨了一巴掌,又给陈思安知道了他擅自拜谒之事,一路上灰头土脸,像只被夹了尾巴的黄鼠狼,鸡没偷着不说,眼看尾巴倒是要先没了,焦躁地眼珠不知该往哪儿摆。倒是陈思安对靖王殿下这立场分明的一巴掌十分识相,鞍前马后热络了起来。
管着江南织造局的大太监卢世全与陈思安的干爹东厂督主陈世钦是一把刀子净身一个檐子滚打的把兄弟,故而到了织造局,陈思安俨然半个主人。封嘉钰说想要看绣娘们的手艺,他立马便唤人捧了新织上来,各个伶俐乖巧花容月貌,倒像是早已安排好的。
封嘉斐懒得戳穿他们,只闲闲地看着,喝茶,不动声色。
嘉钰就没这样好的耐心,将几匹新织略略扫看,便笑了起来:“在京城就是人捧着成品来给我看,到了苏州还这样,岂不无趣?陈公,我若只是想看衣料,何必亲自千里迢迢来你这织造局呢。”他故意略过卢世全不理,只与陈思安说话,却又把“你这织造局”说得极重。话音未落,陈思安脸上已白了一瞬,忙拿眼去看他那位干叔父。卢世全倒是没什么反应,没听见一样。
把这各人颜色一一看在眼底,封嘉斐这才搁了茶杯,浅笑,“四郎,别闹。织造局的绣工坊造得都是皇贡,不要为难卢公。”看似斥责嘉钰,话锋却分明全转去了卢世全那里。
“看看而已,有什么好为难的?莫非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了?”嘉钰立刻颇挑衅地哼了一声。
安康郡王自幼体弱,天生是被宠大的,连这个郡王封号都是取义“福泰安康”,便是皇帝最为暴躁、将诸位皇子挨个迁怒个遍的时候,也没见对他如何,恃宠而骄自然很寻常。
眼见封嘉钰摆出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卢世全无奈做了一揖,苦笑告饶:“郡王殿下,您若是定要亲自去瞧,奴婢怎么敢不答应。”说着便着人先行开道,请二位殿下去绣工坊。
才起身,却听一旁有人静道:“二位殿下,卢公,这绣工坊里皆是今岁新织,未免人多事杂,小人就不冒入了。”循声看去,原是一路默然作壁上观的张思远。
但闻张思远此言,那正自憋屈的杨思定也忙连声附和。
封嘉斐眯眼打量二人一瞬,没有多言,领着嘉钰照往绣工坊去不误。
玉树临风的亲王,眉目如画的郡王,两位如珍如璧的皇子,风姿楚楚得将诺大个工坊也映亮了。绣娘们各个低伏,唯恐晃了眼般,不敢抬头张望。
封嘉斐就在上位上坐了,一边吃茶,一边与卢陈二监说话,偶尔拿眼扫看两眼旁人。嘉钰倒似十分雀跃,大大方方在绣娘们行列里晃悠,凑近去看她们手上的活计。那陈思安一只眼睛应付封嘉斐,一只眼睛又要盯着嘉钰,差点儿没把招子劈了,一心二用着,忽然被封嘉斐不知问了什么,猛转不过弯来,吭哧两声闷在当场,被卢世全好一顿敲打。封嘉斐也不恼,眉眼含笑,依旧接着说别的,走过场一样问些织造局中的常事,但又叫人不得不应酬。
正说着,忽闻嘉钰笑了一声:“你这一手叫作什么?”
封嘉斐循声望去,见嘉钰正站在一个绣娘身边,弯下腰去,笑得像只偷着鸡的狐狸。
那绣娘仿佛给吓住了,半晌没应上话来,手中的绣活也掉在地上。
嘉钰也不等她作答,将那一方绣品拾在手里,直起身子望向嘉斐,唇角懒洋洋地勾上去:“二哥,我想要这个绣娘。”
一语惊众。
“四郎。”封嘉斐端着茶杯,高深莫测着不置可否。
“我要一个绣娘,不行吗?”嘉钰略略仰起下巴。
封嘉斐便不说话了,等着卢世全接招。
堂堂郡王想要个绣娘,又有什么稀奇。
卢世全不敢驳这位刁蛮郡王的面子,便唤那绣娘上前。
那姑娘慌忙躬着身子小碎步趋来,跪下不敢抬头。
封嘉斐瞥她一眼,问:“叫什么名?哪里人氏?家里是做什么的?”
“奴婢叫作蘅芜。家里是苏州府辖下的桑农。”那姑娘细声应着,嗓音掩不住颤抖,但却分外有条有理。
封嘉斐吃了口茶,又问:“如今家里都还有谁?”
蘅芜应道:“爹娘早逝,阿姊已嫁了人。”
封嘉斐再问:“你原本姓什么?”
“姓萧。”蘅芜应了声,顿了顿,身子伏得更低,接道:“奴婢只知主人家,不敢还念着私姓。”
封嘉斐闻声不由心里微震,拔眼又瞥了那姑娘一回,只见倒的确是个水灵女子,虽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但身形已是顶好的。看她一副怯懦模样,话头却井井不乱,分明是个聪明伶俐的角色。封嘉斐心里笑一声,抬眼又看已返来身旁的嘉钰,叹道:“难得你开口要人,那就领回去罢。只是不知——”话到一半,看一眼卢世全。
那卢世全哪里还能反对,只得连声应下,陪着小心送走这大小两尊活菩萨。

待到返回行馆,给侍婢们伺候换洗得舒舒服服在榻上躺下了,封嘉钰才曼声一个长叹,斜起身看住嘉斐,“我就整日为了你装疯卖傻,恭良仁厚都是你,野蛮霸道都是我。往后外头怎么传我我不管,但你若是敢拿这事来戳我,可莫怪我翻脸。”
封嘉斐正端着他的药碗,闻之微笑,凑上去扶住他,边喂他吃药,边道:“我没事戳你干什么?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怎么就挑了这女子?”
难得他如此主动,嘉钰竟也不嫌药苦了,软软往他怀里一靠,就着这送到唇边的瓷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笑道:“哪里是我挑了她?分明是她挑了我。”
“怎么?”封嘉斐挑眉。
嘉钰道:“我是想挑一个,但一圈瞧下来,那些女人各个都吓得手抖,只怕拎出来也说不清楚话了。倒是她,下针稳健,却偏偏故意掉落在我眼睛前头。我觉着有趣,就把她要回来了。”
封嘉斐不由好笑,把药勺搁回碗里,问:“你就不怕是卢世全有意为之?”
话音未落,嘉钰已“嗤”一声:“一个老太监,能把你我如何?他最怕不过是怕父皇暗中叫咱们来察他的账。但看他今日这战战兢兢的小心模样,说他没贪,我还真不信了。”他眼珠儿转了转,撑起身子凑到嘉斐耳边去,压低了嗓子轻道:“二哥,你真打算拿织造局来敲那三个‘东厂’来的一杠子?虽说打贪官不冤,但父皇毕竟没交待这差事,你若是‘擅自主张’了,他老人家万一小心眼子起来可怎么办?不如吓唬吓唬了事罢。”
封嘉斐轻哼:“你还没看出来?这织造局,父皇的确是没叫咱们查,但可叫别人来查了。否则何以就答应咱们来这一遭,何以又要把陈思安派来凑个热闹。每年恁多白花花的银子给吃在外头,父皇难道当真会不管?”父皇的心思,可是比一般人都多曲折了几多道。
嘉钰眸光闪了闪,眨眼没接话。
封嘉斐又舀一勺药送到他唇边,哄道:“快把药趁热喝了。一会儿我不能陪着你,能从那女子嘴里套出多少话来可全看你的。”
嘉钰启齿一口咬得那瓷勺子“嘎嘣”作响,恨恨瞪了嘉斐一眼,冷道:“叫我去和个奴婢厮混套话,靖王殿下把我当成什么?”
他说得怨愤,封嘉斐不由怔忪,皱起眉来,斥:“又胡说!我几时有过这种意思?”
嘉钰垂着眼帘半晌不语,末了呼出一口长气,“你也不怕,若那丫头真是个抛出来的卒子,给我一刀,你后半辈子再想见我也不能够了。”
他叹得哀戚,落在封嘉斐心里,不禁又是一软,抚上他瘦削肩膀,低声道:“什么傻话,我自会把你护得好好的。”
“你怎么护我?”嘉钰满脸不信地斜飞一个白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王府上那一双左膀右臂,此时难道不是都在河套护着你的甄贤?”他也不管嘉斐怎么青了脸,忽而伸手捧住嘉斐下颌,盯住那双幽邃眸子,苦药后劲从舌根卷回舌尖,浸得语声都是苦的:“二哥,你可从这会儿起慢慢细想好了,我不是个痴子傻子,亦不是个白掏心窝子的烂好人,我今日待你的每一分好都是要回报的,我笃定你总有一日要还我。若你当真狠心不打算还我,你就琢磨个法子把我榨干用净后除去罢。我宁愿你给我个干净痛快,不要你拿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困住我又不给我好过。那样,我真的会恨你的。别让我恨你。”
这字字斩钉声声截铁,漫着飞蛾扑火的炽烈寒凉,激得封嘉斐胸腔里遽然悸震,生生漏跳数拍。
他盯住嘉钰好一阵没应话,不由僵了。
嘉钰却拿过他手上的药碗,仰头一口灌下去,再不看他一眼。
一个“恨”字,说出口来,便不是玩笑。
真心真情是最珍贵难得的至宝,不是路边任人践踏的沙砾,给,便只给值得之人,倘或不幸给错了,就该收回来,绝没有继续自轻自贱的道理。最怕倾尽一腔热血地给了,收也收不回来,银钉缚魂一样被困在原地,生死不能。除了恨,还能如何超度?
可爱纵然不易,恨又谈何容易啊。种种因爱成恨,必先有爱而后生恨。如此即便是恨了,每恨人一分,必先恨己十倍。到头来依旧是徒劳自苦。
若当真山穷水尽到这步田地,岂不悲哀至极。
封嘉钰捏着那空药碗怔怔地发呆,连嘉斐何时出去了也不察觉,忽然,却有人来接他手中那只空碗。
他转目去看,见白日里领回来那绣娘正跪在跟前,想了一想,才想起来她叫作蘅芜。
“你看着我的眼睛。”他就用那只碗将她下巴挑起,问:“说,看见了什么?”
蘅芜顺从抬头,迎着那双乌深眼眸,良久垂下眼帘,“殿下的眼睛里有执著。”
“执著。可真会讨巧。”嘉钰轻哂,将那药碗随手扔在一旁,靠回榻上去,眯眼睨着蘅芜,又问:“还有呢?我倒是想听听,一样两颗黑眼珠子,究竟都能瞧出些什么来。”
“殿下是真想听么。”蘅芜依旧垂眼跪着,语声如水。
嘉钰噙笑点头。
蘅芜略静了静,嗓音愈发轻细,“殿下眼里还有戾气。”
嘉钰闻之眸光微烁,笑便敛了起来。“还真是个有眼色的。”他沉了嗓音,一手撑着额角,倚在榻上,冷道:“既然识得戾气,想必也能识厉害。说罢,你总不会真以为你是被我要回来伺候的。”
蘅芜并不立即答话,而是反问:“如果奴婢把所知巨细和盘托出,殿下能不能保奴婢的万全?”
这女人竟与他讨价还价起来。刹那心下微震,嘉钰不禁略略扬眉:“那也要先看你值不值。”
一句“值不值”撩下来,蘅芜似怔了一瞬,忽而重重俯身拜下,语声竟有哽噎:“早在京里通牒下来,知会二位殿下要来苏州时,奴婢就在想,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些话当面说与殿下们知道。卢世全是内廷掌在苏州的一只手,州府的老爷们管不了他,若是殿下们也不管,那便是再没人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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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藏巧

入夜凉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兰香。
那双手带着微冷环上腰间,游移着钻入衣内时,封嘉斐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之扼住。他也不说话,就紧紧抓住了那只手,黑暗里,不知所思。
身后那人被他扼住,非但不惊不急,反而撑起身覆过他肩头,长发柔软委下,酥凉摩挲。“二哥你这样睡得好么?梦里都还要提着剑?”说着,就将那只未被擒住的手往他右胁下探去。
“四郎!别闹!”封嘉斐忍无可忍,翻身把这潜入梦中的小鬼掀在铺上,摁住那些居心叵测的小动作,低声斥问:“你干什么?”
嘉钰却窃窃笑出声来,乖顺伸直了手脚,很享受地在那臂弯里仰躺了,一双凤眼在暗夜里闪烁不定。“审完了我就过来睡觉啊。”他说着又挪了挪腿,愈发往封嘉斐怀里贴,理所当然反问:“不上你这儿,难道真跟那丫头挤一张榻上睡?”
封嘉斐被他气得两眼发黑,咬牙道:“你可以把她撵出去。”强压着才没踹人。
嘉钰懒懒打个呵欠,“那岂不就露馅了。”他轻轻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愈发青丝微乱,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俏意,“我习惯了,不抱着二哥我睡不好。”他一脸委屈地抬眼盯住封嘉斐,眼珠儿转一个弯,深吸两口气嗅了嗅,却挑起唇角,“二哥你其实等着我过来的罢,明明这床上的枕头被褥皆是两套,还点着我喜欢的香。”
一句话说得封嘉斐不禁微怔。事实上,是嘉钰每每地总爱粘着他,却又敏感体弱,受不了许多香料的刺激,于是他便命下人们将他的这些置用都按照嘉钰的喜好换了,凡事皆替嘉钰备着一套,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仆侍们也习惯了,默默以之为常。他忽然又发不起火来,暗叹一声,松开了手。
才得回自由,嘉钰立刻很欢喜地翻个身,大有反客为主之意地推了推嘉斐压在枕侧的那柄短剑,嫌弃嗔道:“把你那凶器摆远一点,有寒气,我觉着不舒服。”
封嘉斐苦笑,将短剑收起,往里挪了一挪,让出位置来,嘴上亦真亦假地抱怨:“早知我就把阿崔也带来。”
嘉钰本还笑着,一听这话顿时就冷了脸,悻悻地哼了一声:“阿崔来又如何?凭她还能赶了我?”
封嘉斐不接话锋,反略眯起眼,挑眉,“‘阿崔’也是你叫得的?”竟似有责备僭越之意。
嘉钰眸色一震,好一阵子不说话,一动不动,只把那乌漆漆一汪深眸胶在这眼前人身上,末了,缓缓地吐出声来:“叫了又怎么着?不就是王爷的一个妾么,便是‘甄贤’我也叫过了!”
“你——”话声不高,却是字字戳到骨子里。封嘉斐一口气没顺上来,险些当场翻脸。这个小四啊,真是个猫儿性子,从来只许他挠人,谁若是挠着了他那是铁定一口咬回来的,还偏要专拣痛处下口,生生见血。封嘉斐强压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放沉了嗓音道:“好,好,咱们不说这个……说正事。”
嘉钰还嘟着嘴,白眼不乐意地背过身去,恨道:“就记着你的‘正事’,我可是偷溜过来的,身子都还没捂暖和呢。”说着又蜷了蜷腿脚。
他着实是穿的单薄,又赤着足,团身缩在一旁的模样孱弱可怜。其实正是伏天,对普通人而言只有热哪有冷,但嘉钰却是个半点寒气也不能受的,稍有不慎,夜风也能将他吹倒了。封嘉斐看在眼里,万般无奈,只得一边捂住那双略显冰冷的裸足,一边扯过被褥来将他裹严实了。嘉钰却不肯依,低呼着嫌那丝被太凉,一个劲儿往封嘉斐怀里钻。好容易,终于在那怀抱里找了个温暖踏实的位置躺舒服了,他伸手环住嘉斐的腰,把耳朵贴着心跳,声如呵气:“二哥,你就不能索性再多宠我一点,别老让我心里难过么……”
封嘉斐任由他抱着,抚着他长发,一言不发得似不曾听见。
嘉钰等了半晌未等到回应,放弃地叹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彻底不动了。
见他安静下来,封嘉斐拍拍他肩膀,轻问:“说正经的,你赶紧告诉我,那丫头都跟你说了什么?”
嘉钰久久地没应话,忽然,却抬起头,就着怀抱盯住那双居高俯视着自己的眼睛,“二哥,你有这样抱住过甄贤么?让他待在离你这样近的地方?”他喃喃地问着,神色清澈得宛如迷失。
瞬息,封嘉斐只觉心头一震,脑海里竟“哗”得一下白光暴涨。
他早知道,他自内心深处想要相拥缠绵的人,是小贤。父皇赐下的侍婢侍童引不起他的兴致。十五岁那年,初尝情事,是一个清俊的小倌,那样的身段,尤其背影,甚至七分眉眼,都像极了小贤。
少年激情总是难以克制,他曾沉迷了好一阵子,险些分不清幻影与现实。直到一日,那小倌忽然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来刺他。他几乎就着了道,猛从虚无缥缈的意乱情迷中挣起身来,惊得不能言语。
但那小倌却反转刀尖,剜进了自己的心口。
“公子你到这时恐怕都还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罢,总这样自说自话地喊我‘小贤’。你啊,究竟是有情之至,还是无情至极?也好,也好,我也可以当做我从不知你是何人,反正从此不必再记得你。”
到如今那小倌究竟叫什么,他也依然没能想起,便是模样也早模糊了,只有那双至死不愿闭起的眼睛,和那些落在血泊里的话语,还烙在心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随身傍着短剑,每时每刻,睡觉也不能放下。
他也曾试图回想,究竟是什么人让他落入了这场险些要他性命的醉生梦死,何以偏偏这样巧,轻易就让这一抹相仿云烟勾了魂魄,但终于又放弃了。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揪出来又如何?重要的是,他从此再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之后那两年,是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两年。再不敢松懈,更毋论信任,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点,他觉得他快被压垮了。以至于,忽然惊闻小贤回来了时,有好一阵子,他仍如在云雾,简直无法相信。
小贤还是从前那样,一样澄澈,一样宛如赤子,一样会安心在他身边睡如醉猫。而他却变了。无数次,他都盯着小贤毫无戒备的睡脸,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又在最后一刻如遭电击地缩回,心底久久难平,气血乱涌。那是一种十分难以描述的羞怯,事到临头,这多年暗生的情愫,他竟不知该如何表达,更惧怕亵渎,只能呆呆描着伊人眉眼,在进退维谷中蹉跎。
而即便是如斯忐忑的相对,却也那样短暂,尚不待他迈进一步,便烟消云散了……
竟是一语戳中,勾起几多旧伤怀。封嘉斐神色渐渐阴沉下来,如有乌云遮障。“你便非要这样说话来刺我。”他盯着嘉钰,缓缓地,将一只手握住那只俽长莹白的脖子,语声不惊,却是骤然低寒,“封嘉钰,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刹那,嘉钰只觉浑身一僵,似被什么无形之力压住了,连气也吸不进。其实二哥并没有如何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然而,这却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听见二哥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他险些想要低头求饶,但事到如今,他的骄傲已决不许他这样做。
你若真这样狠心,索性掐死我罢了。
他心里这样哀道,抬起眼盯住嘉斐,双目泛红胀痛,却不愿流泪泄了心伤。忽然,心口上一阵痉挛,难以分辨是疼痛或是别的,只是猛一下抽搐着紧缩起来,更深处,竟似撕裂了。他连声音也没发出来,无法自控地颤抖着蜷起身子,血已将略带苍白的薄唇染得湿红。
“四郎!”封嘉斐陡然惊醒,慌忙松手将他抱起,就要喊人。
他却一把掐住嘉斐胳膊,用力地几乎要掐入血肉。别喊!他用眼神这样瞪住嘉斐,直到嘉斐顺从地默然双手抱紧了他,才阖眼低了头,缩在怀抱里,依旧是抑不住地轻颤。
“别忍着,不能咽下去,快吐出来!”封嘉斐托起他的脸急道。
他还倔强,咬着嘴唇强咽,到底没忍住,把那口瘀血呕了出来,身子一软,跌在嘉斐臂弯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缓下来,半睁开眼,低低轻语:“如果只要呕了血你就肯对我好,就算把这身子里的血都呕干了,我也没所谓。”身上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封嘉斐心下酸涩,拭着他唇边血渍,长叹:“别这样,阿钰,咱们……别再这样了。”
难道是我想这样成天与你斗气么?嘉钰暗自哀凉,虚弱扯起唇角,唤了声:“二哥……”
“别说了。”封嘉斐却没让他说下去,而是安置他躺下,将手轻柔暖在他心口上,哄道:“睡吧,先歇着,什么事都等明儿再说。”
嘉钰深深抬眼,没再多说别的,伸手揽住嘉斐,又将脸埋过那胸口去。

萧蘅芜告诉封嘉钰的,是一个绣娘所见所闻,也是一个劳苦百姓所感所受,于权利冰山而言,不过是表皮霜壳,尚不足一角,但却打开了一道缺口。苏州府上的百姓过的并不太平。官定生丝依照品质价分四等,织造局给的永远是最低一等,且还常有拖欠,而民商给的价格更不能比织造局高。许多桑农交了丝又拿不到钱,赋税却分毫不能少,逼不得已想要改桑为田,而偏偏各类农物种子又被抬出了高价。官商勾结一层层从百姓身上割肉,无人做主的草芥平民自然苦不堪言。
织造局帮着商贾压低丝价抬高种价,想必又还要从商贾处再剥一层回扣。朝廷每年拨给织造局的银两只多不少,如此省了再抽,盘剥了早不止一倍,这等巨贪绝不可能大喇喇搬回家去存于名下,必然会借人洗钱。要查织造局,还得先从这只借来洗钱的手查起。而能几年如一日帮洗这巨额赃款又不令人起疑,又要与织造局有所瓜葛的坐贾究竟是哪一家,想要确定恐怕并不难。
但这件事他也就只查到此为止了,余下事总要留点给别人查才好。封嘉斐心中思定,不由远眺一眼群峰叠翠,深深吐息。
山中草木芬芳,澄澈入肺,一片宁和。
此处已是雁荡山中灵岩古刹,背靠云锦屏霞,远望天柱千仞,实在浑庞肃穆,叫人不由自主沉静,竟如万虑俱熄。
嘉钰已倚在侍从们支起的小榻上又睡了,别看上山一路有人抬着,脚不沾地,但他到底身体虚弱,还未到时已困倦疲乏了。何况,昨晚毕竟没有睡好。
封嘉斐遣开侍从,亲手将滑落的薄毯替嘉钰盖好,不由略有些走神。
嘉钰昨夜又呕了血。他原本想让嘉钰好好歇上几日,但嘉钰却说夜长梦多,还是不耽搁的好。算起来,着实是他自私,嘉钰分明已经病成这样,他却还让嘉钰如此为他操劳。利用了嘉钰对他的好,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可是,嘉钰对他的好……
思及此处,他不自禁一叹,视线虚实,忽然,见嘉钰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着他。
“累么?”封嘉斐问着,伸手试了试嘉钰额头。
“累。但既然是陪你,舍命也无妨。”嘉钰坦然应道。他倚在榻上,只把双眼一瞬不瞬看牢嘉斐,又问:“二哥你打算如何做?”几乎只剩口型,轻得完全听不见了。
封嘉斐意会,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不远处泉上苍柏,出其不意从袖中摸出一支镖来,猛刺入自己胸口。
“二哥!”事出突然,嘉钰也丝毫没有防备,下意识惊呼一声,猛起身抱住嘉斐。
众侍卫闻声涌来。
几乎就在同时,苍柏树后一道身影闪出,夺路而逃。
随行护卫的杨思定张思远也前后脚奔来,见状忙传御医。
嘉钰见他二人还楞在原地,忍不住怒斥:“还不去追刺客?都盯在这里作甚?”虽说二哥这一下是自己戳的,但总还是为了这帮阉奴,瞧着便心头起火,巴不得这些没种的东西滚得越远越好。可当真叫他们全滚了也麻烦……想着,他又含恨瞪了杨张二人一眼,强压一口恶气,缓下语声令道:“请张旗长去督办缉凶罢,杨旗长留下守着此间就够了。”
那张思远抬眼看了嘉钰一眼,应声便去了。杨思定自以为得了四皇子殿下青睐,整张脸又都泛起光来,嘉钰嫌他,故意叫他领人围成圈,脸冲外把四面八方都盯牢了,不许碍着御医给靖王爷理伤,他也浑然无觉照办得很是欢喜。
御医替封嘉斐将镖起出来,查视下说,镖上无毒,但伤口很深,好在未伤筋骨脉络,略作处理毕了,便请二位殿下速往寺中厢房去医治歇息。
安置妥协后不久,张思远回报,说没追到刺客,也不曾见人下山去。
封嘉斐命侍从请张思远入厢房中详谈,那杨思定本还想跟进,被侍从拦了,只叫他在外间守着。
待张思远到了跟前,封嘉斐才从榻上坐起身来,只随意披了衫袍,胸口处的白纱红血还能隐隐窥见踪影。他将众侍也斥退了,独留下嘉钰和张思远两个,静了片刻,才开口问:“陈公今日怎么没在?”
张思远本以为他要问追拿刺客之事,忽然听他提起陈思安,不由怔了怔,应道:“陈公今日不适,是告了假的。”
“我还以为,不在这里,该在卢公那里。原来病了。请御医去看过了?”封嘉斐继续道。
张思远道:“不曾。陈公说没什么大碍,歇一天就好了。”
封嘉斐微笑,“那就好。今儿个辛苦张公了。这一路跟着,不知张公以为,灵岩景色如何?”
如此东扯西拉的,张思远一时难以断定他究竟是要说什么,不由试探着问了声:“王爷?”
封嘉斐依旧笑着,让嘉钰替他倒了杯茶,细细品了一口,转着玲珑剔透的玉盏,缓缓接道:“早听闻,灵岩之妙,妙在藏巧,看似普通,其实内中别有洞天。今日一见,深以为然。”
张思远闻之眸光一烁,没有应话。
封嘉斐也不逼他,而是忽然又转了话锋,愈发笑得高深,“日前在织造局,张公一定觉着小王与四弟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的纨绔子弟,十分厌恶。”
张思远肩头微震,忙躬身拜道:“小人不敢。”
封嘉斐轻笑:“无妨。张公做得对。事后小王也觉得不妥,让张公见笑了。”
张思远垂着头,又躬身拜应:“王爷严重。”
这姓张的果然沉得住气,倒也确实可算非同寻常了,难怪父皇让他来暗查江南织造局。封嘉斐将这太监上下打量一番,依旧闲聊般笑道:“但如此一来,倒是撞上件奇事。张公可知道,四弟当日要走了一名绣娘?”
张思远点头道:“小人知道。”
封嘉斐道:“此名绣娘向四弟与小王说,这苏州府,竟有人敢往万岁脸上抹黑。小王觉着,该知会张公才是。”
张思远眉目一惊,挺身先往正东拜了一拜,才肃然向封嘉斐道:“王爷还请谨言。小人不过是个奴婢,此等大事,若是属实,当恭请圣裁,若是诳语,那就其心可诛了。”
“兹事体大,其中究竟,恐怕得劳动张公亲自查问才是。”封嘉斐说着,轻击一记手掌。应声,一名侍女袅袅婷婷从屋内屏后转出身影来,拜在座下,正是绣娘萧蘅芜。封嘉斐看一眼蘅芜,再看张思远,低声道:“我兄弟两个是皇子不假,但要说离圣上最近的,到底还非张公莫属,小王又怎么敢越俎代庖呢?”这一回话音里已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一来二往,话中有话,意思却已明明白白。张思远盯住眼前那女子,片时沉默,深深吐息道:“既然如此,小人也不妨直问一句,靖王殿下卖给小人恁大个人情是为的什么?”
封嘉斐正色道:“父皇一向以‘孝廉’治国,偏有人打着父皇的名义收刮民脂贪敛钱财,岂非当众给父皇耳光?身为人子,不可视而不见,此其一也;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百姓苦不堪言,危害社稷根本,为人臣者,不能视若无睹,此其二也;至于其三,”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再看向张思远,缓了神色接道:“说句私心话,小王长在官家,公门中事多有难言,小王也是深知的。父皇究竟为何派下三位同行,你我心知肚明。此间水混,小王不便深涉,张公又自有难处,不如互补长短,岂不正好?况且,观此一路行事及当日织造局内种种,张公的才德,小王多有钦佩,助公一臂之力实乃发自真心。”
好一番说辞,于公于私竟全是无懈可击,张思远一时寻不出破绽,便也不再推脱,将萧蘅芜仔细询问一番不提。

及至将张思远这一桩事暂了了,封嘉斐终于释重负躺回榻上,舒了一口长气。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好在诸事尽如意料,倘若能得一帆风顺,也不枉他挨这一下。他凝神阖目歇了好一会儿,又缓缓睁开眼,看住靠在一旁的嘉钰,轻声开口问:“四郎你怎么了?”
从方才起一直默默不语冷眼旁观的嘉钰这才抬起眼瞥了封嘉斐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个冷笑道:“再装啊,装得你多大公无私啊。”
“怎么是‘装’呢。”封嘉斐不免失笑,按着伤处侧起身,“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并无虚言啊。”
“对,你说得都是实话,就是最大的那句实话没说出来罢了。”嘉钰扭头负气哼了一声,再回过脸来时,眼眶却已红了。“还疼么?真下得去手,对自己都这样狠……”他倾身凑上前去,将手抚在嘉斐胸口伤处,低了头,深黑眼底似有水波。
“没事,皮肉伤而已,你别担心了。”封嘉斐握住那只手宽慰。
嘉钰却断然将手抽了回来。“真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你为了他如此冒险,万一他还是不领你的情,你又打算怎么办?”他看着灯台上滴落凝结的蜡,如是沉声问时,却又静恍如屏息。
封嘉斐良久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去拉嘉钰。
但嘉钰又挥手将之拍开。“从这会儿起,靖王殿下就在灵岩古刹静心养伤了。”他用指尖一点点剥掉挂在灯柱上的红泪,低声叹道:“你去罢,二哥,我留下,替你看着这里。”
“嘉钰……”封嘉斐不由略吃一惊。
“你一开始不就是这么盘算的么,总算遂你意了不是正好?”嘉钰哂笑,回身看牢了嘉斐,眸色已如秋凉,“不过我可告诉你,二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样子,所以懒得跟着你烦心。你可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要是胆敢少了一根头发,我——”他忽然住了口,憋了半晌终于还是说不出什么狠话来,索性不说了,甩手爬上床去翻身蒙头大睡。
封嘉斐推了他几下,拉低他被头,顺着他微乱的长发叮嘱:“今日那个躲在树后的人多半是陈思安派下的,这阉奴看起来是个白包子,馅儿里还不知道装些什么,你自己要千万小心。我已飞鸽传书叫玉青回来,明早他便会入寺,有事你就使唤他。我会尽快赶回来,在那之前——”
“你若是真担心我,不去好了。”嘉钰被唠叨的心烦意乱,截口将之打断,又扯了一把被褥将脑袋蒙进去,闷声怨道:“要么你留下陪我,要么再睁开眼我就不想看见你。”
一语中的,看似气话儿,却针针见血,堵得封嘉斐说不上别的来,只得缄口不语。他呆坐了半晌,暗叹一声,默默把嘉钰苍白的手从被褥里拉过来,将那被灯蜡烫得发红的指尖细细抹上了药膏。

嘉和三年盛夏,靖王封嘉斐以“静居古刹疗养”为障掩人耳目,星夜兼程,暗中北上居庸关,为后世史称“应州大捷”之役,写下了举重若轻的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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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今生只此唯一

长风卷地,碧波倾天,肥草翻滚着引出了大青山下连绵的白色斡帐,映着火把星光,仿佛丝绒上流动的白玉珠。草原姑娘冠上的珠帘与五彩裙摆一起,在嘹亮歌子里飞旋成了盛开的花。无边穹庐之下,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乐。
一处僻静小帐外,却有个汉人打扮的青年正坐在火堆前,拿着把长剑烤什么东西。红火热气烧得他面色微红,汗水从额角攀过眉峰,又划落脸颊,终于消失在衣衫湿痕里,但他却全无知觉般一动不动,挺直了腰正坐着,薄唇微抿,眉心紧锁,一双乌黑的眼睛自始至终紧盯着面前那堆挑动的火焰,似有冥想。分明是个瘦削的人,不知缘何就被肃静环绕了,仿佛早已越出了这喧嚣尘世,令人不敢打扰。
远处歌舞欢声不绝的斡耳朵前,年轻的蒙族可汗巴图猛克背手而立,遥遥望住这团遗世独立的清冷火光许久,唤了两个力士,切下一条还正滋滋冒油的肥美羊腿,拎在手里,蹦上马轻拍一记马屁股便一遛儿小跑过去。“甄贤,吃羊肉?”他拎着那条羊腿,绕著汉人青年转了一圈,眯眼笑得像匹扑倒猎物的狼。
甄贤头也不抬,冷声应道:“我说过,不吃你的羊肉。”
巴图猛克跳下马,将羊腿送到甄贤嘴边,不死心地用手扇了扇,软声诱道:“吃吧,好吃的。”
甄贤皱眉扭头避开,“每天来这么一回王子你真是闲得无聊。”
一听“王子”二字,巴图猛克顿时黑了脸。原来他虽自幼承袭了汗位,又将草原蒙族各部从瓦剌手中重新夺回,使得蹶入低谷的部族渐渐复苏振作,但南边那些汉人却还是瞧不起他,非但不承认他“大元可汗”的汗位,更拿他幼年袭位的事来取笑,戏称他为“小王子”,即便如今他已年及廿岁,也还是这么叫。“小王子”,这是他巴图猛克最恨的称呼,在他看来,这便是对他本人还有黄金家族先祖们的辱蔑。这个甄贤,虽然把“小”字给他去掉了,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好不到哪儿去!巴图猛克恨得牙痒痒,把这人拽起来咬上两口的心也有了,当下跺脚怒道:“行!有种你就什么都别吃别喝!”撂完狠话仍不解恨,憋屈地百爪挠心,转了两圈没找着出口,又恨恨补了一句:“你就算吃草,那也是草原上长出来的!”
甄贤仍旧连一眼也没冲巴图猛克瞧,接道:“这山芋原本生于天地,我挖回来自己种了自己吃,跟你没关系。”说时,把手中剑翻转一面,原来剑身上串的却是个带皮山芋。
巴图猛克龇牙恨道:“你别忘了你呆在这里用的水吸的气可都还是草原的!”
甄贤镇定接道,“两气、五行、万物皆在于天地,你是天地的,天地还是天地的。”
巴图猛克一口咬定:“草原是我的,天地也是我的!”
这话说的大声大气,甄贤闻之不禁怔了一瞬,旋即,竟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瞪眼睛的蒙族青年笑了。
他如是一笑,巴图猛克不由也怔了,回过神来却莫名愈发着恼,愤愤质问:“你笑什么?”
甄贤收回目光,微笑依然,叹道:“‘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王子虽有气魄,可惜少了些敬畏。”
一言毕了,巴图猛克又怔了怔,良久抱怨:“……你能说点儿听得懂的吗?什么弯弯绕的,草原人也有先贤说过:‘狼吃羊,羊吃草,就是真理!’”
但甄贤却不理他了,而是浅笑着兀自将烤好的山芋掰开送进嘴里。
巴图猛克拎着条羊腿被晾在一旁好久,又恼又没趣,打了个呼哨唤回马儿,蹦上马背扬鞭走了。

待马蹄声渐渐与远处的歌声一起融在了夜色里,甄贤才咽下一口烤山芋,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草原上的风很清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只可惜不是家乡的味道。
一晃四年,他呆在这里,看长草春绿秋黄,南望,看不见故土边关。
巴图猛克每天都会来这么一趟,然后又这样话不投机的走掉,次日再来,好像只要能让他吃一口草原上的羊肉,就能把他留在草原一样。
其实至今他也没弄明白,他是何时惹上了这位“小王子”。
犹记四年前,他跟随朔州总兵白皓仁查走西北四镇,巴图猛克忽然领着一队鞑靼骑兵直接冲破土城占了延绥镇,将镇中百姓押在阵前指名点姓吆喝着要甄贤只身来换,一个时辰不来杀一人,若是全镇人都杀光了还不来,就再占了榆林镇继续杀,还不来,就要一路往东,渡过黄河直取朔应二州,气焰嚣张得当真要逆天了!
且不说假若真被鞑靼攻下朔应二州则居庸关乃至京师危矣,单说延绥一镇老少的性命,也容不得半点懈怠拖延。
于是他不顾白皓仁阻拦毅然单骑赴会去了,却看见那杀人不眨眼的“大元可汗”竟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甚至眉眼还尚带着稚气的虎贲少年,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巴图猛克要他助大元南侵复国。他自然不答应。僵持不下时,巴图猛克曾经怒问他:“那皇帝杀了你全家!你还替他卖什么命?难道你眼里就只有皇帝没有亲长?”
他断然答说:“甄贤不为任何人卖命,只做该做之事。”他不想去追问这位“小王子”为何会知道他的家事,亦不愿与之多做解释。皇帝杀了他全家又将他流放岭南不假,但天子不等于天下。天子杀他祖父母兄,天下黎民却与他无仇,他若因一己私仇助纣叛国,惨遭铁蹄涂炭之百姓何辜?皇帝之命,国之安危,他自认还分得清楚。然而这些,他不认为一个斩杀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也如宰羊的鞑靼小子能懂。
巴图猛克当然不服,信誓旦旦赌咒:“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心甘情愿替我卖命!”
他觉得那简直就是小孩子置气,便笑着回说:“你还是省省心罢,商亡尚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我天朝江山犹在,难道我还会吃你的羊肉?”
但巴图猛克却十分当真,眨眼就对峙了四年,四年如一日天天拿着羊肉来找他,刁钻古怪的坏点子也没少使,有一回,甚至又打算冲去延绥镇捉人来胁迫他,幸好被其妹苏哥八剌别吉说漏了嘴让他得知消息,于是他赶在骑兵出行前找到巴图猛克说:“你若敢让这支骑兵踏过长城半步,我立刻就能在这里割下我自己的脑袋!就算你把我的尸体剁烂了抛去喂这草原上的狼,我的魂魄也会回归故土。你这辈子都再无可能让我臣服于你。”
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那时,巴图猛克从震惊与困惑中跳起来,一脸愤恨地吼叫着招回骑兵的模样,活像只被气到竖毛抓狂的小狼。
到如今,虽说巴图猛克依然还是没能成功让他吃一口草原上的羊肉,但他却已愈来愈觉得,这个草原上的年轻王者简直是个狼养大的孩子,拥有同样的凶狠与武力,却也同样继承了那份纯粹与骄傲。
会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甚至不折手段,但从不掩饰,不屑伪装。这便是勃儿只斤巴图猛克,成吉思汗的后裔,而今的草原之王。
这种暴戾杀气他当然完全无法接纳,但对这份率真坦白他却并不厌恶,甚至可以说,他其实是赞赏的。假使没有家国安危民族大义的鸿沟,或许他还会更赞赏一些。
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实在很难优先看待这个整日想着如何打过黄河去的家伙的好处。
四年了,他要什么时候才能重回关内?如果早知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身陷鞑靼,当初再离京城时他还会不会义无反顾?那个被他甩手抛在京中的人呢?又是否还和从前一样,是否安好,是否……还记着他?
三年边关,四年墙外,毕竟,已然七年不见。
七年了啊。都不再是热血奔涌的少年郎,或许该忘的早已忘了,该冷的都已冷了,该变的也已变了。
思绪蔓延中,似有无数洪流袭上心头,燥热里又卷着冰渣,瞬间便锋利地刺痛了那鼓动不息的柔软,又在刹那,将尘封已久的伤疤惊醒。那些还残留着往昔腥冽的血猛一下涌出来,染得眼前一片殷红。
不曾忘记,亦不能忘。
至少,是他的不曾与不能。
他又深吸一口气,放下没吃完的山芋,将手仔仔细细的擦干净,缓缓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来。那本《柴扉小札》。当年走得匆忙,只剩下这一本随身携带的书,七年间反反复复地看了无数遍,小心翼翼,视如珍宝。这本书就是他的回忆,满满的全是,那些无法磨灭的过往,与无法漠视的阴云。
他捧着书,也不翻开,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封面上那恣意纵横的墨迹,一时竟是黯然成痴。
忽然,却有人猛拍了他一下,一巴掌落在肩头,惊得他胸腔里突跳,不由自主“啊”得叫出声来。当下回头去看,见一个青衫红裙的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后,罟罟冠上缀的红玉映着鹅黄小半臂,整个人都宛似草原上盛绽的鲜花。
那是巴图猛克的小妹,苏哥八剌别吉。记得当初他才到这草原时,她还是个只会跟在哥哥身后乱跑的小丫头,一眨眼,竟也到了这般似玉佳年。
一瞬思绪走远,便听苏哥八剌出声问他:“这个是什么?”
甄贤下意识将手中的书收回怀中去,看了一眼姑娘手里拿的两个还裹着青叶的棒子,应道:“这是苞芦,从西洋传过来的,西洋人把它当粮食吃。”
听说是能吃的,苏哥八剌立刻两三下剥开外面的叶子,可一看见那些澄黄雪白的米粒便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差点没直接塞进嘴里去。
甄贤见状忙将两只苞芦棒子都拿过来,扒下叶子垫在下面,用剑勉强划出垄子,在掌心里转着一搓,不一会儿就把米粒都搓了下来,堆在青叶上。
苏哥八剌捡了一粒塞进嘴里,立刻很雀跃地欢呼起来:“甜的,很好吃呢!”说着,便将那些米粒都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又往嘴里塞上几粒,开始拿着剩下的两个秃棒子玩闹,一边问:“在中原,也吃这个东西吗?”
甄贤道:“我们通常把它拿来磨成面,或者碾碎了熬粥吃,也可以直接上水煮熟了当点心吃。”
“甄大哥,你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苏哥八剌在甄贤身边坐下,扭过脸来看着他,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我听汗兄说,你是中土最有才华的人,你们的皇帝主持一个什么比试的时候,整个京城的人都涌去押宝,赌皇帝到底是会封你作‘状元’还是‘探花’。”说到此处,竟然满眼里羡慕又崇拜。
会被两只苞芦和一个漫无边际的传说俘获,这是只属于单纯孩童的天真烂漫,说到底,这个小姑娘还是个孩子。甄贤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却又惆怅起来。一点落寞从心深里涌上来,落在唇边,便才成了叹息。他勉强将之咽了下去,解释道:“那叫‘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读书人若能通过‘殿试’,便能施展抱负,为国效力。”
苏哥八剌问:“‘状元’和‘探花’呢?”
甄贤道:“‘状元’是对‘殿试’中由天子钦点的进士一甲第一人的美誉,一甲第二又称为‘榜眼’,‘探花’是指一甲第三。”
苏哥八剌又问:“那第二那个‘榜眼’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把它漏过去不要?”
甄贤道:“相传唐时每每殿试揭榜后,都有进士游园的惯例,游园会上,要挑选其中年少俊美者撷花相迎状元,称为‘探花使’,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民间传闻,说‘非才貌兼具不可为探花郎’,其实殿试乃是为国举贤的大考,看得还是文章策论才学,跟样貌没什么大关联。”
他虽如是说,苏哥八剌仍旧十分笃定,拍手欢道:“噢,我知道了,那甄大哥你一定也是‘探花郎’了,对不对?”
甄贤不禁失笑,将话题岔开去,问:“王女,你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苏哥八剌盯住他看了一会儿,反问:“甄大哥,为什么你一直喊我‘王女’,而不是‘公主’?”
甄贤略微一怔,答道:“因为我是个汉人。你是蒙人的‘别吉’,却不是我的‘公主’。”
“所以你也不肯称汗兄‘可汗’。”苏哥八剌低下头去,想了想,再问:“但为什么那些被抓来的奴隶却会称我为‘公主’呢,难道他们不是汉人吗?”
甄贤闻之又是一怔,唯有叹道:“他们是汉人,但他们也要活命。”不知真是这小姑娘尖锐,还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接二连三的疑问,不好答。他不想说些违心话哄骗她,却也没办法跟一个蒙族孩子说些复杂的大道理。
苏哥八剌却问:“那你呢?你难道不要活命?”
他静了片刻,才缓缓道:“对有的人来说,有些事比活命更重要。”
苏哥八剌歪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眼底困惑重重。“我不明白。我们是蒙人,但汗兄和我从小都学汉文读汉史,我们也都知道先唐的‘天可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啊。”她把那些脆甜的苞芦粒慢慢塞进嘴里,细细嚼过,咽下去,又转脸望住甄贤,道:“其实‘公主’也好‘王女’也好,不过一个称呼,没所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呢。即便我们像现在这样肩并着肩坐在一起,中间也永远隔着那长长的城墙吗?甄大哥,你当真一点点留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甄贤怅然道:“你兄长大概不会主动放我走。但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要回去。”
“为什么?难道你不是从你们的都城逃出来的吗?”苏哥八剌似有些焦急起来,连连追问。
逃?甄贤心弦一颤。他知道巴图猛克多半是查过他的家底,但没想过连苏哥八剌竟也知道。其实也对,说起来,他的确是逃了。从徽赫帝阙繁华京城的云烟缭绕里,从那个让他追逐、敬畏又牵挂的人身边,从他心底难以言明的胆怯里,逃走了。但即便是逃,他可也从没想过要越过长城逃到这儿来啊……
苏哥八剌不等他回话,兀自又道:“甄大哥,再怎么样,你到草原上也已经有四年了,难道你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汗兄对你的确是打心眼里喜欢的。他是草原上的狼,是王者,从来没有谁敢顶撞他,那些冒犯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他请你来,是真心想你能助他。你是一块金子,为什么偏要把自己埋在沙里?留下来,跟我们一起驰纵天下不好吗?”
金子。呵,若真是金子,就算是埋在沙里,也是烧不熔炼不化的,总有一天会发出光来,无论需要多久。最怕的,不是金子被埋在沙里,而是自以为自己是金子,于是在红尘潮水里打滚得忘乎所以,待回过神来时,已然满身漆黑了。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却原来只是换了个人来劝他。甄贤喟然道:“你兄长无非是认为我在京中二载,曾与当朝权贵有所往来,又在应州呆了三年,与白总兵相识,或许,能对他破城南下有所助力。但你们既然打探过我的底细,难道不知我的为人脾气?不要说四年,就算是四十年,我也还是当初那句话,头可断,血可流,卖国求荣之事我甄贤决不会做。”语声不高,却已不容辩驳。
苏哥八剌咬着嘴唇,看住他半晌,跺了跺脚,道:“那么,如果我说,我并不想和你谈国事,也不想管什么蒙汉之争,我只是作为我自己来请求你,我喜欢你,请你为我留下来,你会答应吗?”说时,一点红晕从鼻尖上绽开,将双颊染上胭霞。
甄贤不由吃了一惊,这才终于仔细看著面前这小姑娘,旋即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不好吗?”苏哥八剌见他摇头,知道他是肯定不会答应了,急得一把拽住他胳膊,直问时,眼底闪动的欢欣已不见了。
“不,你是个好孩子。”甄贤叹道。
“我不是孩子了!”苏哥八剌嚷着跳起来,俏脸已然从羞涩红润转成了涨红。
“对我来说,你还是个孩子。”甄贤安静地驳回她的辩白。他就着衣袖将自己的佩剑仔细擦拭干净,还回鞘中,抬起头道:“而我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填满了。早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音色从容,眸光却已望南投向了遥不可知的远方。
“是个漂亮的汉家姑娘吗?所以你一定要回去,回去就可以见到她了。”苏哥八剌懊丧又不甘地站在一旁。
“就算是吧。”这说法令甄贤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心里想着:若是那人知道自己成了“漂亮的汉家姑娘”,还不知会怎么着恼哩。但是没关系,反正也不会被知道吧,不如就对这意料之外的不知者无罪睁一眼闭一眼好了,毕竟……他们这辈子都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又似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去了。苏哥八剌呆呆望着他,喃喃地问:“她有那么好吗?你就这么一心一意想着她?”
几乎不假思索,甄贤已应道:“是的,在甄贤心里,今生只此唯一,不会再有别人。”嗓音里,眉梢上,全是坚定的温柔。
苏哥八剌被震得下意识张了张嘴,却终于是黯然垂下眼帘,再说不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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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个条件

一时沉默相对,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谁也没再开口。
忽然,却又有人声呜噜哇啦地响起。
“甄贤!原来你拐着弯儿骂我是‘无知小人’!”巴图猛克满脸被人耍了的愤怒,气急败坏地策马冲来。
苏哥八剌立刻跳起,一把拽住巴图猛克坐下马的辔头,飞快地用蒙语说了些什么。
巴图猛克这才不吭声了,但翻身下马时仍黑着脸,怒气冲天地立眉瞪著甄贤,一手把一本蒙文注译的《论语》扔在地上,另一手攥着马鞭,连骨节也咯咯作响。
甄贤抬头看那鞑靼小王子一眼,面上并看不出什么神情波澜。那本《论语》被巴图猛克揉得折了页,躺在泥沙和木灰里,他暗叹一口气,将书拾起,拂去尘土,细细地理平整了,缓声静道:“我只是说,此世间唯有天地是永恒的,无论你、我或是别的任何人,都只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罢了。”至圣所言之“小人”与这蒙古小王子所言之“小人”绝非同样意思,只是他也懒怠详加辩说了。
但巴图猛克仍很激动,连带着汉语也说得不利索起来,混含着蒙语口音生硬地吼道:“过客?你睁开眼看看清楚,直到今日,这片辽阔沃土仍然为我所有,即便是‘你们的’中原,哪怕是天地也都曾在我先人的掌中!这些丰伟功绩是永垂不朽的!”
甄贤起初仍安稳坐在地上,不料,但闻此言,唰得便站起身来。“丰伟功绩?你在说那不足百年的野蛮混乱血腥的专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礼制崩毁,文明覆灭,从东杀到西,不把人当人看,你还很骄傲是不是?”平和的眼底终于迸出激愤的光芒来,原本微拧的双眉亦在连声质问中深刻皱起,点燃傲然神色,竟连那柄傍身文剑也随之肃杀了起来。他紧盯住巴图猛克混合着勃勃生气与无畏杀气的眼睛,忽而却轻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也睁开眼看看现在吧,你们真的永恒了么?”
瞬间,巴图猛克瞳光一紧,锋利地狠绝也随之暴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拽住甄贤前襟,扬起手中的马鞭。
苏哥八剌惊呼一声,扑身将兄长的胳膊死死拖住,又焦急吐出好一长串蒙语。
甄贤依稀听出她是在劝和。他当然知道,与巴图猛克争执是无谓的。甚至,巴图猛克可以直接用鞭子活活抽死他,激怒这位小王子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只是,听到那样一些话就实在很难再一言不发地继续保持平静。
许是被妹妹拖得紧,巴图猛克到底没能打下手去,平复了好一会儿,语声仍旧饱含愤恨。他反问甄贤:“照你这么说,你又是在做什么?反正一切都是烟云,风一吹就散,总有一天会消亡。你还在坚持什么?还有什么好执著的?”
坚持。执著。如今,这样的字眼落入耳中,映照此情此景,简直叫人五味杂陈。甄贤默然良久,眸色渐渐幽邃起来,那些瞬间沸腾的激越又归落了,沉淀作嗓音里深静的韧力,“的确人死万事休,但既然还活着,就总有活着的意义。人各有志,各有所求,我知道我不可能改变你的追求,但我更不可能去赞同和支持你挑动战争、血洗山河、践踏我的同胞和家国!你的追求违背了我的道义。如是而已,你不明白?”
闻之,巴图猛克似怔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昂起头撒开还揪住甄贤前襟的手,“我没你那么多乱八七糟的道理。但是你听好了,我巴图猛克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片最肥美得草原就是我的!而我族失去的天下迟早也会是我的,我要把它夺回来,然后留传给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传下去!你如果不帮我,那就乖乖在这儿等着看好了!”
甄贤轻笑,将视线收起,“甄贤只是个小人物,王子大可不必同我置这份气。”
但听这一声“王子”,巴图猛克心里的火又噌噌蹿得老高,偏又打也不行骂也无用,不知该怎么发泄才好,只得抓住自己的头发,恼得跺脚大恨:“你们的皇帝也没给你旌节,你学什么‘苏武牧羊’?”
甄贤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兀自望着远方茫茫长草,轻声呼出一口长气,“我什么也没学啊,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罢了。”
“那你就做你自己去吧!别怪我没先提醒你!”巴图猛克阴沉着脸又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甄贤见状,出声将之唤住。他知道巴图猛克的性子,这分明是有话没说完又闹上了别扭,等着他去追问的。这小王子还是个孩子心性,但手段狠辣却也是罕见至极的,倘若置之不理,保不齐又要生出了什么血腥恶事来。他可不与这种孩子一般见识。甄贤想着无奈,只得问:“你又想干什么了?”
顿时,巴图猛克眼里又冒出光来,脸上又有了些得色,“干什么?今儿早晨从瓦剌那边抢过来一个南边的‘小王子’,”他故意也用了一声“小王子”,说得重重的,一面打量着甄贤表情,回身把脸凑上前去,“我原本打算来喊你去见一见,不过,现在我又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甄贤心下一惊,声音已急促起来,下意识拽住巴图猛克袍袖。
难得相触。巴图猛克低头看住那只修长的手。明明已在这风沙草场之地这样久了,这人却仍旧是个南人的模样,精致的眉眼,瘦削的身子,象牙色的皮肤……为什么呢?难道这人真的永远也不会变吗?呵,怎么可能,就是大青山巅的云天也能被他踏在脚下,何况一个人?天底下没有走不完的路,就没有征服不了的东西。巴图猛克想着,心中似有无名之火腾腾旺起,眸光却渐渐凉极,淌落在唇角溢出的笑意里,“还用我再说一遍吗?你们皇帝的儿子现在在我手里,我怎么处置他好呢?不如扔去喂狼吧。”言罢,猛一把将甄贤挥开,蹦上马,扬鞭就走。
甄贤被他推得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心里陡然一阵慌乱突跳,紧接着,又沉到无穷无底的深渊里去了。
巴图猛克性好赌狠,但从不诓人。他那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又抓了谁?
殿下……殿下……难道是……
几乎是出于本能,甄贤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封嘉斐。
但他立刻又把这念头否决了。
不可能。莫说是这一位殿下了,就算是其余哪位皇子忽然跑到这种地方来给鞑靼人掳了也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那人此时难道不该是正在京中兢兢业业圣眷正浓么。
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明明今生今世都再不会相见了啊。
且不论那鞑靼小王子究竟掳了什么人,总得去看一看才好。
如是想着,甄贤才渐渐松下一口气来,回神见苏哥八剌正从旁一脸忧色地望着自己。“你不要太担心,我会帮你的。”少女用眼神如是对他说。他勉强微笑了一下,向巴图猛克的金帐走过去。
宝石与金花簇拥的斡耳朵前,火把攒动,人声马声与狼啸犬吠已此起彼伏成了一团燥热的吵杂。
几个半身赤裸的大汉正强行把什么人往一只铁笼里塞。那人脑袋几乎要被按进泥里去了,看不见脸,只能依稀从身形瞧出是个少年,与那些肌肉隆起的鞑靼大汉相比,简直弱如雏鸟,但仍在兀自顽强地抵抗着,死死抵住铁笼门柱,怎么也不愿就范,激惹起阵阵耍弄的嘲笑。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果然不是。
甄贤远远看在眼里,那颗尚且悬着的心已不自觉归落原位。但他立刻又从这偏心偏情的冷血中惊醒过来。原来只那一个人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了?这是什么样的混帐念头!他顿时生了愧悔,忙将目光转开去,却看见巴图猛克高高在上地坐在挂着狼首的椅子上,仿佛正欣赏面前好戏,然而那双眼睛却实实在在是盯着自己的,满满都是得逞的快意。
这神情甄贤再熟知不过,只得上前开口道:“你别冤死无辜了,瓦剌随便找个孩子来骗你说是天朝皇子,你也真信。”
“瓦剌也许会骗人,你们皇帝钦赐的节杖文碟可不会骗人吧?”巴图猛克早有准备,颇为自得地昂头哼了一声,将一本金灿灿的东西扔在甄贤脚边。
那是一本烫金文碟,封面上盘绕的九龙鳞纹与垓心一个明明白白的“御”字,已将其所象征之含义昭显无遗。
这竟是御赐钦差的官凭碟本!倘若真本非伪,那么这个被掳来的孩子……
甄贤一惊,俯身将那本文碟拾起翻开,就着火光,赫然,只见内中朱印之上道:
钦差皇七子嘉绶查走应朔二州,代天巡牧……
且只看这开笔,甄贤已是心下大震,忙疾步上前,奋力推开两个鞑靼汉子,将那名少年扶起来。
那孩子似已被吓得有些糊涂了,只是在凭本能胡乱挣扎,忽然见有个与那些鞑靼大汉截然不同的汉人来扶自己,慌忙一把便将之死死抱住,几乎是用撞得将脸埋在了甄贤胸口。
“七殿下?真的是七殿下?”甄贤轻声探问。
许是这称呼太熟悉,那孩子浑身一颤,仰面迎着甄贤目光露出脸来。
这就算没应声,也是默认了。
眼前这张脸已被泥灰和血污染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竟然没有泪,眉眼依旧干净,明亮得不容蒙尘。这样的容貌,这样的神态,如此熟悉的模样,像极了,像极了当年也只有十余岁的封嘉斐,以至于刹那惊见时,几乎错认。
瞬间,甄贤脑海里一白,连瞳光也不由自主紧缩起来,良久才挤出句话来:“殿下,没事的,别怕。”说着双臂一收,将那孩子圈紧在怀里。嗓子干得发紧,有种灼烧得痛感,他深深吐息了好几次,竭力让那些在胸腔里滚动的热血平复,本想说点什么,忽然,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于是便扭转头去,安安静静地看住了巴图猛克。
那是巴图猛克从不曾见过的眼神,超越了他所认知的任何人或兽的范畴,没有杀气,没有戾气,没有痛恨,没有悲哀,仿佛什么也没有,但偏又是那样饱满,满满全是他读不懂的肃穆。顿时,他就像被当头一桶冷水浇透了一样,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你想让我放了他?”他沉着脸,盯住甄贤,没来由一阵恼怒,连语声也无知无觉得阴沉了。
甄贤仍看着巴图猛克,没应话。这原本不是一个他有资格“想”或“不想”的问题。这个孩子是天朝的七皇子,皇帝陛下的老来宝,如果折损了毫发,绝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必是烽火乱起血流成河的祸乱。任何一个还顾忌些常理的人都会知道,应该把这孩子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偏偏巴图猛克正是个最不顾及常理的。想着,甄贤万般无奈,不得不叹道:“不要以为夏汛水涝大军难以渡河北上作战你就可以借机逞凶。你怎么就不明白,定要挑起战祸才甘心吗?”
巴图猛克根本不理他苦口劝教,只一味逼上前来,又问了一回:“你想不想让我放了他?”
甄贤拧眉盯著他,又没应话。
巴图猛克没了耐心,烦躁地跺脚用蒙语吼了一嗓子。
立时,几名鞑靼勇士便吆喝着涌上来,嘴里说的什么听不明白,手里牵着的犬吠倒是明白得很。
那是草原上养来开道助战的猎犬,有黑皮虎纹的台嘎瑙亥,也有浑身毛刺竖立的獒,身量比中土看门护院的狗儿足足大出两圈,獠牙利爪与狼几无二致。当年还在关内时,甄贤便听说过,鞑靼人的狗厉害,咬死豹子也不在话下。而在这茫茫草海之中的四年,他已看过太多次,巴图猛克是如何放出这些凶猛的狼犬追咬背叛了金帐家族的瓦剌败将。
如今,这位彪悍的草原之王又把这些嗜血的凶兽放了出来,却是要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顿时,甄贤满心的恼怒已再也压不住了,当即直身高喝了一声:“巴图猛克!”这等直呼其名的严厉,无异于最含蓄的爆发,该说的,能说的,说过的,没说过的,全掷地有声在这一个名字里。
巴图猛克心震了一瞬,愈发用沉沉目光将面前这人咬得死死的。被一个汉人如此呵斥,按理说他应该立刻将之拖出去剁了喂狗,以维护身为草原王者的威严。然而,心底暗潮却全不是向着那么正大光明的方向奔去的。
为什么这人还能用这样的神气说话?明明早已沦为阶下囚,明明落尽了下风,却仍是那副傲然清高的模样,这十足的底气究竟从何处来?难道他就真不怕么?
不对。他其实是怕的。他分明是怕极了,所以才把他的恐惧藏得如此严实。只有剥下那层伪装的皮肉,把那颗畏惧的心挖出来扔在众人眼前,才能迫使他低头匍匐。
瞬间,巴图猛克的眼睛在火光中精亮起来,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狼目,涌动着暗影重重。他凑上前去,鼻尖几乎触到甄贤的发际。那些远别于草原人粗硬发辫的柔顺青丝,仿佛浸染着芳草的气息,愈发刺激着灵魂深处蠢动的征服欲。
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能比此刻更清晰了,巴图猛克意识到,他强烈地渴望着让眼前这个的男人对他言听计从,妥协称臣。
想着那令人愉悦的场面,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以胜券在握的姿态俯视甄贤的双眼,一字字道:“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你做到了,我就好好地放他回去。否则,我就让你看一看,到底是你们的小皇子跑得快呢,还是我的狗快。”
这不是公平对等的交换,而是没有选择的威胁。甄贤眸光微烁一瞬,将还紧紧抓住自己封嘉绶的挡到身后去,退一步,推开巴图猛克的压迫,沉声问:“你想怎样?”
巴图猛克略颔首,紧盯着甄贤,眸光明灭不定,仿佛正来回掂量着条件与筹码,良久,忽然“锵”得抽出腰刀,向架在火上烤着的羊走去。他脸上又浮现出乖张作弄的笑意,几刀撕下一条肥厚的羊腿,拎到甄贤面前,命道:“你先把这条羊腿全给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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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占有

那一只羊腿还滋滋冒着肥油,羊肉特有的膻腥扑鼻而来,激得甄贤一阵作呕,下意识扭头避开去。
巴图猛克哪里肯容他躲,鼻子里哼了一声,已又命左右准备放狗。
“你慢着。”甄贤沉缓喝了一声,抬眼将那颐指气使地小王子打量一番,心知这回恐怕已不能全身而退,无奈之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只羊腿,送到嘴边。
才一入口,便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他慌忙捂住了嘴,胡乱嚼了一番,牙关紧咬着,强迫自己咽了下去。才从火上取下的羊腿仍然烫得厉害,他却已顾不得掌心舌尖的疼痛,全神贯注在如何把这些羊肉咽下去上。自从离开京城,他便一直茹素斋戒,七年来不曾沾过荤腥,而今忽然吃这烤羊肉,胃里难受得犹如刀绞。但他竟硬是没再多说一句话,只默默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羊腿一口一口强塞下去。
巴图猛克起初还十分高兴,一脸终于得逞的喜气,渐渐却又不快活了,原本眉飞色舞的脸也冷了下来,直看着甄贤将一条羊腿都快吃完了,忽然抢上前去一把将那还挂着些许肉的羊骨头夺在手里。“我请你吃你也不肯,为了这毛头小子你倒是肯了!”他像个忽然闹了别扭的孩子般扭住甄贤的胳膊,恶狠狠地抱怨。
甄贤不理他这没来由的牢骚,兀自问道:“你这第二件事还要我做什么?”
巴图猛克阴晴不定地盯住眼前这瘦弱的汉人,只觉得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如此焦躁过。明明终于迫使这人低了头,明明万事尽在自己掌中,何以竟丝毫也不觉得痛快,反而愈发挫败,简直就像……就像自己又一次被这人踩在脚下了一般!天底下竟还能有这样的事!这人凭什么还能有如此神气?莫非真是个压不弯的?巴图猛克烦乱地将那根羊骨扔给一旁打着呼噜的猎犬,扯扯自己的衣领,忽然,一把掐住了甄贤的脖子。
不够!
还不够!
任凭有多骄傲多神气,他便偏要摧毁这个人的意志,哪怕折辱之,践踏之,也要这人丢盔弃甲,彻底臣服在他脚边辗转哀求!
他眼珠一转,眼底又渗出新光来,用蒙语对一旁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应声而去,很快捧着一套蒙族衣物折返回来。
“把你这身汉人的皮给我扒了,就在这里,全给我脱干净!”巴图猛克一把扯开甄贤衣襟,另一只手抓起件质孙服直接就塞在了他胸前,而后,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咧嘴等观战果。
围观者顿时哄笑。
这真是最低劣的羞辱。
甄贤默默将那件质孙拽掉,抓住了自己的衣襟,一时没了动静。
一旁的苏哥八剌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前来喊道:“哥哥你太过分了!甄大哥,别理他,哪有这么欺负人的道理!”说着一把夺过甄贤手中的质孙扔在地上,拽起甄贤胳膊就要走。
“苏哥儿,你走开!男人说话没女人插嘴的份儿!”巴图猛克不满地吼道,“把别吉拉走!”
立刻就有人来拽苏哥八剌。
苏哥八剌愤恨地用蒙语嚷起来,刷得竟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剔骨尖刀,杏目怒张,紧紧瞪着那些胆敢对她动手的武士。
但她却听见甄贤与她说话。
“王女,你走罢。”甄贤低声地说着,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递到苏哥八剌手中,“这本书,请你暂时替我妥善保管。”正是那本《柴扉小札》。
苏哥八剌眸光一震,一时竟忘了去接。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便被人插了手。巴图猛克一把将那本书夺在手中,单手翻了几下。被肆意揉得卷曲起来的书页立刻发出“杀杀”的声响。
瞬间,甄贤脸已变得惨白。
这骤变自然被巴图猛克瞧在眼中。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能让这个不可动摇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本书有那么重要么?
他将那本书拈在指尖,试探地做出个要撕的动作。
“你住手!”甄贤当即忍不住喊出声来,旋即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
颤动躲闪的眸光,不再坚定的眼神,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两腮,明显起伏的胸膛……巴图猛克看见了,每一点一滴都看到眼里。他知道他终于拿住了这个人的软肋。不,或许可以说是“死穴”。
他十分愉悦地勾起唇角,将那本作为筹码的书紧紧攥在掌心,盯住甄贤,踹了一脚被苏哥八剌扔在地上的质孙服,胜券在握地返回王位,翘腿靠坐。
甄贤良久沉寂,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如被风化。忽然,他仰面无声地笑起来。他再一次看住了巴图猛克,目光笔直,坦荡而纯粹,干净的仿佛没有一丝杂尘。然后,他默默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褪了下来,接着是中单,里衣……
这种体验十分奇妙。
巴图猛克静静地看着。无端端地,他竟想起从前,老师教他习汉文时讲过的语句——思无邪。
思无邪。
就是思无邪。
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简直像是为了应证这说法而存在的,不单单是他的眼神,甚至连那具瘦削的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焕发着不可思议的洁净光辉。
即使被置于如此狼狈的境地,衣不蔽体,群狼环伺,依然没有倒下,依然如此孤傲地昂着头。
周遭一片喧哗。人们疯狂地大笑着,发出野兽般原始的吼叫,夹杂着各种下流粗鄙的声音。
巴图猛克忽然觉得不快,并且焦躁,从来没有如此焦躁过,这种感觉,简直像是……那个连羞怯也一齐赤裸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并不是甄贤,而是他自己。
他猛站起身来,兽骨搭成的王座在后坐力的作用下陡然向后退去,摩擦着草皮石子,发出刺耳声响。他高呼喝止众人,走上前去,在甄贤俯身拾起地上的质孙服时拍开了他的手,而后,用原本铺在座上的虎皮将那个纤细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甄贤一怔,抬头向他看去。
他却手上一兜力,将之整个打横抱进臂弯。
真是羊羔一样的南人,又瘦又轻得不费吹灰之力都能打包了。他在心里含糊地如是想着,抱着怀中人,径直向自己的斡帐内走去,任由身后众人呼哨啸笑。
进了帐,遣退侍者,他把甄贤扔在毡毯上,捏着那本《柴扉小札》贴上去,问:“这是什么书?这么宝贝?”
“是……很难的的绝本。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甄贤被他逼得几无余地可退,只得勉强拽着裹在身上的那张虎皮。分明是盛夏天,皮毛加身却半点也不觉得燥热,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手抄本。不是你的字。谁抄给你的?”巴图猛克哼了一声,步步紧逼。
甄贤眸光一烁,垂下眼去,答道:“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让你这么紧张——我来猜,是你们的那个什么二皇子吗?”巴图猛克一把抓住甄贤手腕,并不需要等待回答,已认定了。一旦认定,顿时怒意勃然,“所以还是为了他吗?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他?不肯留下,不肯接纳我做新的主人,都是为了他?明明是背叛了你的人,为什么还要想着他?”巴图猛克一气儿连番逼问着,气急到甚至连自己也未察觉,眼睛里已冒出火来。
这连连质问,无法回答。甄贤暗暗握紧了拳,一声不应。
其实并没有到背叛这样严重的程度。只是他自己懦弱,无能,眼见着太多太多无法面对的事,一件一件的发生,无法承受,更无法阻挡,于是终于忍不住逃走了。
可是,为何忘不了?为何事到如今仍在想着那个人?
这问题,他心知肚明。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然而,那又如何呢。那只怕是最糟糕的事啊……
久等不得回音,巴图猛克没耐心起来,愤愤地直要把那本书捏碎了,抬手就撕。
“别!”甄贤立刻惊恐地抢上前去,抱住了巴图猛克的胳膊。一瞬兵荒马乱,连仍旧赤身露体也顾不得了,他低下头去,颤抖嗓音细不可闻,“求你……把它还给我……”
巴图猛克浑身一震,几乎僵在当场。
求,这个字多沉重啊。不过是一本书,一个原本早该擦除的过去,竟然让这个宁死也不低头的人如此做低伏小地来求自己!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击碎了这不可撼动的高傲,使之尊严扫地,可他却完全不痛快。非但没有享受到半点胜利的喜悦,反而愈发暴躁起来。他不明白了,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还想要什么?到底如何才能满足?
心里的血似全被烧沸了,滚烫滚烫得涌上脑顶。巴图猛克像只走投无路地困兽,突然猛将甄贤掀倒,无处发泄地,一口咬在他颈侧。
“你干什么?”甄贤痛得浑身一颤,挣扎着抵住那精壮有力的身躯,怒声高喝:“巴图猛克!”
“我恨不得咬死你!把你嚼碎了连骨带血咽下去!这样,这样……你就是我的了……”巴图猛克双眼通红,又是一口恶狠狠咬在甄贤锁骨处。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遽然顿悟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是想这样。他想占有眼前这个人,从身到心彻彻底底的占有,用最原始的方式打上专属于他的烙印,强行宣告他的所有权。
他想要他。
欲望一旦明晰,身体立刻忠实地昂扬起来。他死死压住那瘦削却仍风流匀称的身体,狂烈地宣泄着挤压依旧的冲动,毫无章法地到处又亲又咬,活像只饿疯了的狼,胯下象征着男性雄伟之处,肿胀如同烧红的铁杵,按捺不住地摩擦着,寻求纾解。
这太过明显的侵略意味骇得甄贤面无人色,激烈地反抗挣扎起来,惊怒喝斥:“给我住手!你疯了!”
但巴图猛克哪里还容得拒绝。“你再敢乱动,我就真的撕了它!”他捏着那本《柴扉小札》就像掐住了罩门,沉着脸低吼。
甄贤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盯着那被巴图猛克抓得起了皱的书册,良久,终于垂下手去,仿佛放弃了般,一副任人宰割的就死模样。他别过脸,竟扬唇绽出一丝微笑来。
那笑容冷极了,俨然已无生气。
只是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巴图猛克到底看在眼里,突地心道不好,慌忙掐住甄贤下颌强将他的脸扳过来,撬开紧闭牙关将手指挤了进去。但还是略迟了半步,虽没让他把舌头咬断了,血却涌了出来,鲜红湿冷得好不触目惊心。
这家伙,竟然想咬舌自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倔强到这样的地步?
“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巴图猛克嗓音嘶哑地问。
甄贤被他掐住了颌骨,闭不上嘴,也说不出话,只漠然睨了他一眼,便将眼闭起,再也不看他了。
彻底地轻蔑。连最后一点赞赏也荡然无存。
仍旧是不服啊。还不服软。
如斯神态,刀子一样扎得巴图猛克心口陡然一阵刺痛,低头一口啃下去,咬住那被血染得殷红的薄唇,好一阵攻城掠地强取豪夺。血腥沾染唇舌,激起愈发狂躁的欲求。
然后,却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甄贤是个男人,货真价实带着把儿的男人,和往昔那些伺候他的女人不一样,没有湿热柔软的花甬来承受他的欲望。他欲火焚身,恨不能随便找个洞捅进去都好,情急扒开甄贤双腿,顶住后庭穴口就要强入。无奈那小穴干涩紧致,戳了几次也进不去,想上些别的手段,又怕甄贤还要自残,直急得百爪挠心,顾不得许多,随手扯了衣裳塞进甄贤嘴里,将之翻过身来,绑了双手。他扶着甄贤髋骨,将那并不圆润的窄臀塌腰拎起,让彼此可以贴得更紧密。
这个汉人真是瘦得浑身上下剩不到二两肉了,完全不如丰腴柔软的女人,半点润滑绵软的手感也没有。但偏偏是这样又瘦又干又硬的身体,却说不出的诱人,让他激动得比抱任何女人时都不能自抑。巴图猛克被本能牵引着,贪婪地低头在那修长双股间舔吻啃咬,犹如品尝美味。
完全无力抵抗的甄贤真像放弃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地任由摆布,裸露的前端疲软的龟缩着,没有任何参与享乐的意思。
然而这一切在巴图猛克的舔吮揉弄之下渐渐有了变化。
人的身体真是最脆弱的东西,总会在精神来不及强加管束以前更直接地投靠欲望的刺激。
十分开心地发现那具被自己挟持的身体终于在不厌其烦的逗引伺弄下湿润颤抖起来,征服地快感简直令巴图猛克欣喜若狂。
果然男人都一样,那话儿被伺候着怎么样都会舒爽。
他颇为自得的如是想着,愈发煽情地用舌尖在濡湿穴口拨弄,一手套住那已然勃发抬头的孽根搓揉抚摩,立刻满意地感觉到身下人情不自禁的战栗。这种“他对我有感觉”的体验直让巴图猛克激动地浑身发抖,险些当场一泄千里。
然而甄贤却又猛烈的挣扎起来。已经并不是在抵抗压住自己的男人,而是恼恨又羞愤地在对抗着不能自控的自己。
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溃败了,明明是被强迫却仍然有感觉,简直如同正享受着被玩弄的快乐一般……这巨大的冲击瞬间摧毁了心底苦撑的防线,想逃走,想要呼救,但无法动弹,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意识地负隅顽抗。
如斯毫无功效的反抗反而让巴图猛克更加兴奋百倍,掐腰便将他翻转过来,俯面在他头脸颈项又是好一顿啃咬,一面手上不闲地在他下身敏感处前后套弄着,整个人几乎覆在他身上。
“你这样真美!我早该这么干了,竟然到今天才发觉,白白浪费了四年!”他听见巴图猛克在耳边喘着粗气如是低语。
你为何不索性杀了我?他连仔细看清那逞凶者此时的模样也办不到,只能在心底悲愤嘶吼,从喉管里发出含义不明地哀鸣。
但巴图猛克当然不管这些,兀自开疆拓土,驰骋得好不快意。
当终于驶入那梦寐以求的谷道,巴图猛克终于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再也忍耐不得的大力操练起来,一边还嫌不够地抓着那具瘦弱身体,啃咬着烙下密密麻麻的印记,几乎把身下人那纤细腰身折断。
甄贤只觉得意识一点点被挤出了躯壳,撕心裂肺地痛,可发不出半点声音,喉管像是被人生生切走了,视线也一片模糊。
依稀,他以为看见苏哥八剌和几个鞑靼武士扭打着冲了进来,激动地大叫大嚷着什么。
然后,那小姑娘就腿软一样跌跪在地上,呆呆地盯着他。
他木然闭了眼。
黑暗顿时漫上来,灭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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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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